“刘哥,你放心,东西保真。”
杨浪抹了把嘴。
“我怎么放心!”
刘建国急得直搓手:“这样,你把你这东西收起来。”
“我托人从市里古玩市场淘了个前清的青花笔筒,虽然不是什么顶尖货,但也算拿得出手。”
“待会儿,你就别说话了,我来跟周厅长解释,就说你年轻,不懂事,我替你把这个礼送了,咱们先把人情做到,别把路给堵死!”
“不用,刘哥。”
杨浪把那个破布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我说了,这事我自己来。”
“您今天能帮我把人约来,这份情,我杨浪记下了。”
“接下来的事,就算搞砸了,也跟您没关系,我一个人担着。”
刘建国看着杨浪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是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在心里祈祷,待会儿周厅长千万别发火,或者干脆有什么急事,直接不来了才好。
两人在包厢里,一个坐立不安,一个稳如泰山,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包厢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是饭店的办公室主任。
“刘经理,周厅长的车,到楼下了。”
刘建国一个激灵,噌地就站了起来,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头发。
“快!杨浪,跟我下去迎一下!”
两人快步走到楼下,只见饭店门口,一辆牌照很普通的黑色桑塔纳,正稳稳地停着。
车门打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清瘦,但整个人,就像一杆标枪一样,站得笔直。
他就是周建民。
他下车后,并没有理会旁边那些闻讯赶来的饭店领导,只是抬头,扫了一眼饭店那块金字招牌。
刘建国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周厅长!欢迎您莅临我们红星镇指导工作!我是国营饭店的刘建国。”
周建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了跟在刘建国身后的杨浪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杨浪,从那双沾着泥点的鞋,到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最后,落在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
周建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刘建国口中那个爱国青年企业家,会是这么一副,土里土气的样子。
这跟他在省城见过的那些西装革履的老板们,截然不同。
“这位是……”
“哦,周厅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们滨海县浪潮渔业的杨浪,杨老板。”
刘建国赶紧介绍。
杨浪没有像刘建国那样满脸堆笑,也没有像那些下级见到上级一样卑躬屈膝。
他只是很平静地,朝周建民点了点头。
“周厅长,您好。”
周建民没说什么,只是又重新审视了杨浪一遍,然后便迈步,朝着饭店里面走去。
刘建国在后面急得直给杨浪使眼色,可杨浪就像没看见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在一众饭店员工好奇的注视下,重新回到了二楼的迎宾厅。
迎宾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刘建国忙前忙后地张罗着上菜,上的都是饭店的招牌菜,什么芙蓉鸡片、蟹粉狮子头,摆了满满一桌。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顿饭,重点根本不在吃什么。
周建民端坐在主位上,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浮沫。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似在看茶叶的沉浮,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杨浪。
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从见面到现在,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张、谄媚,甚至连一点年轻人的局促都没有。
他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好像今天这只是一场最普通的饭局,而不是一场可能决定他身家性命的会面。
这种镇定,在周建民看来,要么是无知者无畏的蠢,要么,就是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真本事。
他决定亲自探一探。
“小杨同志,听建国说,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我们滨海县有名的企业家了。”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乡下学着怎么分辨麦苗和韭菜呢。”
“周厅长过奖了,我就是个打鱼的,运气好点罢了。”
杨浪平静地回答。
“打鱼好啊,靠海吃海,踏实。”
周建民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小杨同志不光会打鱼,对一些老物件,也颇有研究?”
刘建国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正题来了。
杨浪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建民笑了笑,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了一块手表。
那是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表,表盘是象牙白的,指针是烤蓝的,皮质的表带已经有了些许磨损的痕迹。
“我这块老伙计,跟了我快二十年了。”
周建民将手表放在桌子中央的转盘上,轻轻一推,转到了杨浪的面前:“当年一个国外的朋友送的。”
“他告诉我,这表虽然牌子不出名,但里面的门道,不比那些大牌差。”
“我戴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没琢磨明白。”
“小杨同志见多识广,不妨帮我参谋参谋?”
刘建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认得那块表,那是江诗丹顿的传承系列,虽然不是什么限量款,但在九十年代初,那也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天价。
周建民嘴上说着牌子不出名,这分明就是在下马威,在考校杨浪的眼力!
这已经不是在斗宝了,这是在斗法!
周建民看似在问表,实则是在问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你一个乡下打鱼的,凭什么坐在我面前?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高看你一眼?
如果杨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今天这顿饭,也就到此为止了。
杨浪凑过去,仔细地看了看。
“周厅长,您对明代的青花瓷,有研究吗?”
周建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杨浪会突然把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外的瓷器上。
“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