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不住了,也无需再瞒。
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转身从船舷上解下一截缆绳。
那绳子是船上最粗的牛筋绳,被海水泡得又粗又硬,寻常人想把它掰弯都费劲。
他将绳子的一头,递到林富贵面前。
“叔,您拽紧这头。”
林富贵下意识地接过。
就在他疑惑的瞬间,杨浪的双手动了。
那根本不是在打结,那就像是是一场魔术!
只见他的十指如同穿花的蝴蝶,在那根粗硬如铁的缆绳上飞快地穿梭、缠绕、翻飞。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林富贵只觉得手里的绳子被一股股巧劲带动,时而绷紧,时而回旋,还没等他看清任何一个动作,杨浪已经停了。
一个结构诡异的绳结,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林富贵彻底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凑上前去仔细端详。
这绳结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既不是渔民们保命用的称人结,也不是水手们绑帆用的双套结,更不是码头上任何已知的缆结。
它看起来像一个拧着无数股劲儿的麻花,一环扣一环,层层相锁,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美而牢固的。
“这、这是什么结?”
“抗流结。”
杨浪缓缓开口:“几十年前,跑南洋玩命航线的老水手发明的,专门用来对付叫螺旋暗流的海上绝境。”
“螺旋暗流?”
林富贵活了六十多年,闯过的风浪比许多人走过的路还多,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嗯。”
杨浪点了点头:“有些海域,海底地形极其复杂,两股甚至三股不同方向的强大暗流在那里交汇、碰撞,就会形成像电钻一样高速旋转的死亡漩涡。”
“船一旦被卷进去,船舵当场失灵,几百吨的船身会像个陀螺一样不受控制地打转,用不了几分钟,船底最结实的龙骨,就会被这股恐怖的旋转绞杀之力,给活活绞成麻花!”
林富贵的脸色白了,他都能想象出那副末日般的景象。
“唯一的活路。”
杨浪指了指手里的绳结:“就是在船被卷进去的头几秒钟,用这种抗流结,把船上所有主缆全部连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的受力结构,硬抗那股绞杀的力道。”
“这个结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把所有缆绳的拉力奇迹般地均匀分散开,拧成一股绳,绝不会因为某一个点受力过大而崩断。
只要能硬抗住最开始那几轮绞杀,就有机会借着水流的惯性冲出去。”
说完,杨浪又指了指那台高压水泵。
“叔,您再看这个。”
“您觉得,把它装在船尾,对着斜下方四十五度角,是为什么?”
林富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脑子飞速运转,一个荒谬但似乎又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
杨浪笑了笑:“没错,如果在海上碰上不想见的人,或者需要紧急规避危险的时候,打开它,几百公斤的水压在瞬间喷涌而出,能给船尾一个巨大的反向推力。”
“您想想,这股力道,能让我们的船干什么?”
“能让船……甩尾???”
林富贵的声音都已经有些变调了。
“不是甩尾,是漂移!”
杨浪斩钉截铁道:“能让浪满号以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角度,在海上玩一次急甩漂移!”
“能躲开追兵的鱼雷,也能在布满暗礁的狭窄水道里,完成一次搏命的掉头!”
最后,杨浪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特制的渔网上。
“这些网,也不是用来捕鱼的。”
“”
“把它从船尾高速撒出去,灌满水之后,就是一个巨大的水下减速伞,能让我们的船在最短的距离内,从全速航行到瞬间骤停。
如果后面有船死追不放,这张网撒出去,能直接缠住对方的螺旋桨,让他们当场趴窝,变成海上的活靶子!”
杨浪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反复震撼着林富贵。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引以为傲的航海经验,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描绘的世界面前,变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
他一直以为杨浪只是运气好,胆子大,有点小聪明。
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最终,他深深地看了杨浪一眼。
“小满,她……”
“叔,您放心。”
杨浪收起那一身锋芒,重新变回了那个谦逊的晚辈:“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让小满,让我们所有人,以后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会平安回来的。”
林富贵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蹒跚着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黑石村,一间临海的破旧瓦房里。
王老虎光着膀子,胸口那道从锁骨延伸到小腹的狰狞刀疤,在灯光下就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大口撕下一块手上的鸡腿肉,旋即抓起桌上大碗,将二锅头一饮而尽。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潘和平。
潘和平的脸色比桌上的死鱼还白,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
他不像王老虎这种亡命徒,对这种环境早就习以为常,那股熏人的味道让他胃里阵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消息打听清楚了。”
潘和平强忍着恶心,从兜里掏出一包被汗浸得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王老虎。
“杨浪那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儿接了个天大的活儿,要送一批不得了的东西去港城。”
“后天,后天凌晨三点,准时从杨家村的码头出发!”
王老虎接过烟,冷笑一声:“港城?呵,他妈的,他倒是越来越能耐了。”
“这小子现在是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潘和平见状,立刻凑了过去。
“他盖楼、分钱,把杨家村那帮穷鬼的人心都收买过去了。”
“现在又搭上大老板,接这种跑远途的大买卖,要是真让他这一票顺顺当当干成了,以后在我们红星镇这片海域,还有谁能治得了他?”
“还有我们兄弟的活路吗?”
“你想怎么样?”
王老虎终于抬起眼皮,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潘和平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