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浪满号甲板。
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在咸湿的海风里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扭扭。
一张巨大的军用海图,被四块压舱石死死钉在甲板中央。
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箭头。
“都看清楚了。”
老马用一根木教鞭,敲了敲海图:“我制定了一套海狼A计划。”
“计划分三段,凌晨三点出发,借夜雾掩护,全速进入外海。”
“沿这条红色航线,以最高航速直线穿插,三十六小时抵达港城外海,期间,通讯静默。”
“最后,在抵达后发信号,交接限时十五分钟内完成,听清楚了吗?都给我记在脑子里!”
弟兄们伸长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辈子出海,哪见过这阵仗。
杨浪站在人群最后,默默抽烟。
目光落在那张海图上,一条用红笔标出、笔直得像尺子画出来的航线上。
“这条红色航线。”
老马很满意众人的敬畏,清了清嗓子:“是我根据最新洋流图和卫星数据计算出的最优解,能避开百分之九十的船只,缩短至少十小时。”
“这是科学,不是你们拜龙王爷能求来的。”
话里的刺,让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
王虎是个直肠子,指着海图上一个地方:“马专家,你这道儿是直,可这地方,怎么瞅着像龙胡子滩?”
“龙胡子?”
老马的教鞭停住。
“对。”
李大壮也凑上来:“老渔民都说,那地方水底下邪门,全是暗流,船进去,能给你绞成麻花!”
“无稽之谈。”
老马用教鞭重重敲了敲海图:“现代海图标注,此处是沙质浅滩,洋流平缓。”
“你们说的,是封建迷信!”
这下彻底炸了锅,这等于指着鼻子骂他们傻。
“嘿!你个老头儿……”
王虎撸起袖子就要上。
“住口!”
杨浪的声音稳稳压住场面。
他掐了烟,把暴怒的王虎按了回去。
他走到海图前,脸上挂着谦卑求教的笑:“马叔,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粗人,脑子里净是些神神鬼鬼。”
“不像您,懂科学。”
他伸出手指,点在老马画的红线上。
“您这计划太高明了!尤其这条路,堪称神来之笔!”
“我以前也听老渔民吹牛,说这龙胡子滩底下有条龙王爷的密道,能一天就跑到南海。”
“我当是他们喝多了吹牛皮,没想到是真的啊!”
“看来这还是条军事专用航线吧?要不然怎么跟我们渔民用的破图不一样。”
“这下好了,有您带着,我们也能走一遭龙王密道开开眼。”
“要不然靠我们自己,打死也不敢从这儿过啊,我们还以为这地方真能把船给撕了呢!”
杨浪一番话,情真意切,脸上全是崇拜。
可这话听在老马耳朵里,全变了味儿。
他那张干裂的老脸瞬间绷紧。
杨浪把他捧上天,却句句不离龙王密道、撕碎船,还上升到军事航线的高度。
这等于把一道选择题拍在他脸上,坚持走,万一出事,他这个力排众议的专家得负全责,不走,就等于承认他引以为傲的科学,在这些封建迷信面前一文不值。
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
李大壮他们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马死死盯着杨浪那张诚恳的脸,许久,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哗啦!”
他猛地卷起海图。
“具体航线,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
他生硬地扔下这句话,抱着海图,转身就走。
“砰!”
破旧的船舱门被他甩上,震得甲板都颤了颤。
就在老马进舱后不久,杨浪把陈飞拉到角落,塞过去一个油乎乎的布包。
“现在就动身,别声张。”
陈飞听得一头雾水,但没多问,揣好布包,郑重点头。
“记住,这些东西,跟马叔要的那些军用物资分两批发货,我们这些破烂,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拉上船。”
深夜,杨浪独自来到船上最狭小的杂物舱。
舅舅王军亮蜷在铺盖卷里,被他一脚踢醒。
“外、外甥?”
“别出声。”
杨浪把一台巴掌大的手持声呐仪和一张空白海图塞给他。
“从明晚开始,你坐舢板去这片区域。”
杨浪在图上画了个圈:“我要的,不是海图上那些死数据。”
“我要的是一条路,一条只有鱼才能游过去,能避开所有大船视线的、水下的捷径。”
“用你的手,去给我摸出来!”
王军亮看着那简陋的仪器,手心开始冒汗。
“干好了,我们一笔勾销,我再给你一笔钱,干不好……”
杨浪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这片海,就是你的新家。”
王军亮一下子被吓得抖了三抖!
“明白!明白!舅舅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就好,交给你了。”
杨浪笑了笑,转身就走。
刚从杂物舱出来,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钉在了他身后。
“杨浪。”
“叔,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杨浪转过身,看到了林富贵那张在灯光下沟壑纵横的脸。
老丈人没理会他的问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船尾那台用帆布刻意遮掩的大家伙。
他径直走过去,伸手一把掀开了帆布。
一台锈迹斑斑,但关键部位却闪着崭新机油光泽的高压水泵,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成天捣鼓这些玩意儿,到底是要干什么?”
“白天你弄那些军舰上的玩意儿,我看不懂,我不问。”
“可这些,都是我们渔民吃饭的家伙!你把一个冲洗甲板的水泵,对着船屁股后面,把我们用来捕大鱼的拖网,偷偷藏在船底龙骨附近。”
“杨浪,你告诉我,你这是要打鱼,还是要干别的?”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些事要是传出去,让村里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小满?让我这张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脸,往哪儿搁!”
面对老丈人雷霆般的质问,杨浪沉默了。
老人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他那双在风浪里磨砺了一辈子的眼睛,终究是看出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