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郑老板的信儿顺着钱德发那条线递了过来,没有半句废话,只有时间和地点。
第二天拂晓,一辆半旧的军绿吉普嘶吼着冲上码头,在浪满号边上一个急刹。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精瘦男人。
五十出头,腰杆挺得像根上了防锈漆的标枪。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领口扣得死紧。
他就是郑老板派来的安保顾问,老马。
老马下车,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绕着浪满号走了一圈。
他拿皮鞋尖踢了踢船帮,又探手在挂满藤壶的船底刮了一下,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动静。
“都过来!”
正在船上干活的李大壮、王虎一帮人,纷纷停了手,聚拢过来。
老马双手负后,眼神慢悠悠扫过这群光膀子的黝黑汉子。
“郑老板派我来,负责本次任务安保,我叫马卫国,前南海舰队侦察连,兵龄二十年。”
他下巴朝着浪满号一扬:“就这么条破船,拉着一群乌合之众,也想把货送到港城?这是拿国家的命根子当儿戏!”
话音刚落,李大壮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砂锅大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嘎巴作响,人已经往前顶了一步。
“从现在起,我说的,就是命令!”
老马视他们的怒火如无物:“安保、人员、航线,我全权接管,你们,是我的兵!”
杨浪一直靠在船舷边没作声,这时才掐了烟,不疾不徐地踱步上前,正好卡在剑拔弩张的李大壮和老马中间。
“马叔,老前辈,专家!您说得都对。”
杨浪脸上挂着笑,递了根烟过去。
老马摆手,没接。
“我们这帮兄弟,海上的粗人,没规矩惯了。”
“这次的宝贝金贵,有您这尊定海神针坐镇,我们心里才算有底。”
杨浪话锋一转:“您看,船上杂活多,弟兄们手脚也笨。”
““您是总指挥,哪能为这些琐事分心?不如您就坐镇货舱,守着我们的命根子,谁也别想靠近。
这掌舵开船的粗活,就交给我们来办,您看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却等于把他供起来,架空了。
老马眯眼打量着杨浪,琢磨了片刻。
让他一个陆战专家指挥开船,确实外行。
守住货,才是核心。
“嗯,就这么办。”
老马点了头:“货舱清出来,除了我,谁也不准进!”
说罢,背着手,如将军巡视般,踱进了船舱。
老马一走,甲板上当即炸了锅。
“浪哥!这老家伙谁啊?太他妈能装了!他懂个屁的浪!”
李大壮第一个吼起来。
“就是!那瞧不起人的样儿,真想给他一拳!”
“行了。”
杨浪抬手压了压,等他们骂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一个二十年的老侦察兵,身上没这股子傲气,那才叫邪门。”
他扫视众人:“郑老板派他来,是给我们上保险。”
“人家是科班出身,我们是野路子,他瞧不起我们,天经地义。”
“我们要干的,不是跟他吵,是把这趟活儿干得漂漂亮亮,干到让他把服气两个字刻在脑门上!让我们这群渔民,下了海,就是龙!”
“是想跟个老头子置气,还是想干大事,自己掂量!”
一番话说完,众人眼里的憋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豪情。
“浪哥,我们懂了!”
李大壮瓮声瓮气道:“干!就把活儿干到他姥姥家去!”
安抚好弟兄,傍晚时分,杨浪独自来到林小满家。
小院里,林小满正蹲在井边,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沾满泥浆的工服。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的侧影,汗水濡湿的鬓角,有种让人心安的柔美。
“我来。”
杨浪走过去,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搓衣板。
林小满抬头,脸上漾开笑意:“忙完了?”
“差不多了。”
杨浪挽起袖子,手上动作利落,满是泥污的衣服很快搓出满盆泡沫。
院子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这份寻常日子的安宁,让杨浪心里紧了一天的弦,悄然松弛。
晚饭是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味。
饭桌上,林富贵和林婶不停地给杨浪夹菜,念叨着新房的进度和村里的趣事。
杨浪吃得不多,多是听着。
饭后,林富贵去院里抽旱烟,林婶收拾碗筷。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
“小满。”
杨浪终于开口:“过两天,我又要出海了。”
林小满擦桌子的手一顿:“又走?去哪?”
“港城。”
“港城?”
林小满手里的抹啪嗒掉在桌上。
那地方遥远得像天边。
“怎么去那么远?危险吗?”
杨浪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蓝布包,放在她面前。
布包打开,是一沓沓用牛皮筋捆好的大团结。
“这些钱你留着自己用。
我这次出去,身上不能带太多钱,这些放在你这,我才放心。”
林小满看着那摞钱,没动。
“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
“小满,听话。”
杨浪把她的手按在布包上,掌心宽厚而滚烫:“这也是给我们这个小家的。
我一个男人在外面闯,连家都顾不好,挣再多钱有什么用?你就帮我管着,等我回来。”
林小满没再推,只是低着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抽动。
一滴滚烫的东西,砸在钱堆上,迅速洇开。
“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发誓。”
杨浪握紧她的手:“盖好了大房子,我就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林小满怀里揣着那个布包,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即将被掏空的恐惧。
杨浪伸出手,将她连人带包,一起揽进了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他粗糙的布料,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杨浪的身子动了动。
可他刚一松手,林小满双手又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