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宝贝似的,将它又缓缓放回了红布包裹的盒子里。
他又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从一个带锁的铁皮柜里拿出一个崭新的茶叶罐,撬开盖子,抓了一大撮干爽的茶叶放进搪瓷缸子里,用开水瓶里的滚水冲泡。
这香气冲淡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和鱼腥气,让这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多了一丝清雅。
他把其中一个搪瓷缸子推到杨浪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缸,才在自己的藤椅上坐下。
“杨小兄弟,你这个人,做事讲究。”
刘建国吹了吹缸口的热气:“不像有些人,得了点好东西就恨不得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那不是送礼,那是给我上枷锁。”
“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刘建国在国营饭店这个位置上,迎来送往,也见过不少人。”
“送礼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能送到我心坎里,还能让我觉得收得不烫手的,你是头一个。”
刘建国心里清楚,大多数人送礼,目的性太强,那礼物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接了,就得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
而杨浪这份礼,更像是一块温润的玉,捧在手里舒服,藏在怀里安心。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撕开,递了一根给杨浪,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送我这么一份大礼,我要是不表示表示,那我刘建国成什么人了?占小辈便宜的王八蛋?”
杨浪只是夹着烟,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国营饭店,每天消耗的鱼虾蟹不算少,大部分都是从下面各个村的渔把头手里收。”
“其中有一项,需求量最大,也最稳定,就是大黄鱼。”
刘建国弹了弹烟灰。
“这东西是咱们沿海的招牌菜,三天两头就有上面下来检查的,或者外地来的客商,点名要吃。”
“所以对品质和数量的要求,都特别高。可最近这半年,供货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又续上一根。
“现在给我们饭店专供大黄鱼的,是你村的村长。”
杨浪听到这个名字,手里夹着的烟顿了一下。
“潘村长嘛,资格老,人面广,当初这个供应权也是他凭本事拿下的。可人呐,日子过得舒坦了,就容易犯懒。”
“一开始送来的鱼,条条都是一斤往上,金灿灿的,鳃红眼亮。”
“现在呢?十次有八次都是拿些半斤不到的小鱼苗子凑数,有时候为了凑够分量,里面还掺着死的。”
“上个礼拜,市里下来一个考察团,我提前三天就跟他打了招呼,要二十斤顶好的大黄鱼,结果你猜怎么着?送来的货,我当着送货人的面,直接扔了一半进垃圾桶!”
说到这里,气得刘建国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你说,我能不火大吗?这丢的不是我刘建国的脸,是我们整个国营饭店的脸,是我们镇的脸!”
“我早就想换人了!可换谁?这供应权不是拔根萝卜那么简单,当初是走了正规流程签了合同的。”
“我要是随随便便找个人顶了,潘村长跑到上头去闹,说我刘建国以权谋私,收受贿赂,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盯着杨浪,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个人,能证明他捕捞大黄鱼的本事,远在潘家之上,不仅数量更多,品质更好。”
“那我拿着实打实的渔获报上去,跟领导申请,为了保证我们国营饭店的接待质量,更换一家更优秀的供应商,这就叫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杨浪把烟抽完,将烟头在鞋底踩灭。
“刘经理,您想让我怎么证明?”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空口说白话没用,得拿出真东西来。”
“潘家能当供应商,靠的就是他家那几条船,还有那张祖传的渔网,专门在开春和入秋的时候,能围堵到黄鱼群。”
“这样吧,我给你创造个机会,这两天咱们搞个比赛,就对外宣称,是为了选拔后备的优秀供应商,提高咱们镇水产供应的整体水平。”
“这事儿我来牵头,到时候把镇上几个渔业站的干部请来当裁判,保证场面上的公平公正。”
“比赛的内容,不是比谁捕的大黄鱼多,那个东西季节性太强,现在不是时候。咱们比点有技术含量的。”
“黑石海沟往南,有一片礁石区,那地方水下的石缝里,产一种七星鳗。”
“那东西滑得像泥鳅,又凶,牙齿还利,寻常的网根本网不住,只能靠笼子或者手钓。潘家的人仗着船好,也去搞过几次,每次都是灰头土脸地回来。这东西最能考验一个渔民的真本事。”
“比赛为期三天,谁能从那片海域里,捕捞到总价值最高的七星鳗,谁就是这次比赛的头名。”
“到时候,我拿着这个结果,再加上你之前捕到的那些大货当佐证,跟领导打报告,把潘家换下来,谁敢说半个不字?”
刘建国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这既是给了杨浪一个天大的机会,也是在考验他的能力。
“好。”
杨浪也是痛快答应,站起身:“就按刘经理您说的办。到时候您就瞧好吧。”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建国也站了起来,亲自把杨浪送到办公室门口。
临出门前,刘建国又叫住了他。
“杨小兄弟,等等。”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装了剑鳔的红布盒子,用手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说到底,还是我得谢谢你。你这件宝贝,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他压低了身子,凑到杨浪的身边。
“不瞒你说,今晚,是咱们东江市里一位大人物的六十大寿。”
“我正愁着送什么贺礼才能送到人家心坎里,既不能太俗气,又得显出分量和心思,你这件东西,来得实在是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