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一个海丰船厂的伙计,正弯着腰,准备把最后一根粗大的缆绳系在码头的石桩上。
这伙计跟着杜卫东干了十几年,脾气也跟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眼看潘和平一只脚就要踩上他刚刷好油漆的船舷,那伙计直接伸出大手,一把推在了潘和平的胸口上。
“你他妈谁啊?”
这一推,力道不小。
潘和平穿着锃亮的皮鞋,脚下本来就滑,被这么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墩就坐在了湿漉漉的码头石板上。
他那件雪白的衬衫后背,瞬间就沾上了一大片青黑色的污渍。
整个码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艘气派的新船,转移到了这个狼狈不堪的村长儿子身上。
潘和平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这么大的脸。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污渍,指着船上那个伙计。
“你敢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这个村的村长!”
船上那伙计把缆绳在石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死结,这才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村长?村长怎么了?”
伙计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别说村长儿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船主的话,也不能踩我刚刷的漆。”
潘和平气得浑身发抖。
他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种气?
可人家是船厂的人,一看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他也不敢真冲上去跟人动手。
林富贵在人群后面,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围观的村民们,这下也都看明白了。
“哎哟,看样子这船不是村长家的啊。”
“那还能是谁家的?咱们村,还有谁能买得起这么大的船?”
一个胆子大的,扯着嗓子朝船上喊:“师傅,问一下,这船到底是哪位大老板的啊?让我们也开开眼呗!”
那伙计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哪知道。我就是个送船的。老板只交代了,把船开到杨家村码头,交给一个姓杨的杨总。”
杨总?
姓杨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开始在脑子里把村里所有姓杨的人家都过了一遍。
“老杨头家?他家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儿子还在外地打工呢。”
“杨木匠家?他倒是手艺好,可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吧?”
“该不会是……”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杨浪那小子?”
人群里立马炸了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潘和平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必须得把这个苗头给掐死,不然他今天这脸就丢到家了。
“你们是没睡醒还是怎么着?杨浪?就那个赌鬼?”
“你们看看这船!这得多少钱?一万块都不一定打得住!他杨浪拿什么买?把他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我告诉你们,他要是能买得起这船,我潘和平立马从这码头上跳下去,游到对岸去!”
他这话,也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毕竟杨浪在村里是什么名声,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
一个不务正业,成天惹是生非的混子,突然买了一艘比村长家还气派的大船,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像瞎编的。
“和平说得对!肯定不是他!”
“那小子,不定又在哪儿跟人鬼混呢。他要是有这本事,母猪都能上树了!”
林富贵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杨浪那个祸害就行。
他甚至开始觉得,肯定是船厂的人搞错了,这船,说不定还真是村长家买的,只是中间出了什么误会。
潘和平见风向又转了回来,心里得意起来,清了清嗓子,又开始端起架子。
“我看啊,八成是船厂那边搞错了。这船,除了我们家,村里也没别人买得起。”
他整了整自己那件沾了污渍的衬衫:“等我爹回来,打个电话问问就清楚了。大家伙儿都散了吧。”
他正想再说几句场面话,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却看到人群的后方,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三个人影,从石阶那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杨浪。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背心,一条旧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
身后跟着的李大壮和陈飞。
杨浪一出现,码头上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潘和平看到杨浪,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浪就是他的克星!
每次他想在林家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这小子总会阴魂不散地冒出来!
“你们几个来干什么?”
潘和平抢先开口:“这里没你的事,赶紧滚蛋!”
杨浪压根就没看他。
船上那个叼着烟的伙计,一看到杨浪,眼睛就是一亮。
他把烟头往海里一扔,几步就从船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杨浪面前。
刚才还对村长儿子爱答不理、一脸不耐烦的汉子,此刻却满脸堆笑,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杨总,您可算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崭新的钥匙,双手捧着,递到杨浪面前:“船给您送到了,油箱都是加满的。”
“我们老板交代了,您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立马给您改!”
这番话,这个动作,就像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尤其是潘和平。
他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五颜六色,比船厂的油漆桶还精彩!
刚才那伙计是怎么对他的?
现在这伙计是怎么对杨浪的?
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船还真是杨浪的?
那个不学无术的烂赌鬼,真的买了一艘上万块的铁壳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富贵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杨浪,又看了看那艘威风凛凛的新船。
这就是那伙计口中的杨总??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