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丰船厂出来,三轮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错了位。
回村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李大壮是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嘴咧着,半天合不拢。
陈飞则是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一万块的船,付了五千,还差五千,一个月,每天睁开眼就欠着一百六十多块钱。
这压力,比船厂那台大绞盘还沉。
杨浪靠在车斗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脑子里没想那五千块的债,而是想着那张泛黄的海图,还有海图上那个被林富贵标为龙窝的地方。
新船是鸟枪,海图和寻龙盘就是准星。
有了这两样,一个月挣回五千块,不是什么登天的难事。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林小满那丫头,不知道她爹发现宝贝不见了,会不会挨揍……
此时的林家小院里,气氛已经是僵到了冰点。
堂屋的八仙桌旁,林富贵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来回踱着步。
他手里的旱烟锅子早就灭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桌上,一个雕着花的樟木盒子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盒子旁边,摆着两瓶没开封的西凤酒,一条红塔山,还有几斤用油纸包着的猪头肉。
这些东西,都是潘和平提过来的。
潘和平就坐在桌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衬衫。
他给林富贵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姿态放得很低。
“林叔,您先坐下歇歇,消消气。为这种人生气,把自个儿的身子气坏了,那才叫不值当。”
里屋的门帘后面,传来林小满压抑的哭泣声。
“我消气?我怎么消气!”
林富贵猛地一拍桌子,转身指着门帘的方向:“我林富贵养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闺女!偷!你竟然学会偷自己家的东西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空盒子。
“你偷什么不好,偏偏偷这个!还给杨浪那个烂赌鬼!”
“那可是寻龙盘啊!落在杨浪那种烂赌鬼手里,还能有好?”
“他现在,八成已经拿着咱们家的传家宝,跑到镇上的当铺里换钱去了!他拿着换来的钱去赌!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老祖宗啊!”
潘和平赶紧凑了过去。
“林叔,您说的太对了!我早就跟您说,那杨浪不是个好东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骨子里就是个赌徒!”
“他现在不定怎么在背后笑话咱们傻呢,守着个金饭碗不知道换钱花。”
潘和平叹了口气:“我就怕,他赌红了眼,几十块钱就给人了!到时候,咱们林家的宝贝,就成了别人家桌上的摆设,那才叫难受啊!”
“不行!”
林富贵霍地一下起身:“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不能让老祖宗的东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要是让我逮着杨浪那个小畜生,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潘和平见状,连忙上前拦住他。
“林叔,您别冲动!现在天都快黑了,您一个人去镇上太危险了。”他嘴上劝着,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林富贵越是生气,就越是厌恶杨浪,他跟林小满的事,就越有希望。
“我怎么能不冲动!”
林富贵一把甩开他的手:“那是我林家的根!是我的命!”
他正要不顾一切地往外冲,院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村西头的王二婶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哎哟!富贵哥!和平!你们还在这坐着呢?快去码头看啊!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潘和平站起身问。
“船!新船!”
王二婶子比划着:“好家伙,老大一艘铁壳船,比咱们村里所有船加起来都气派!”
“刚从下游开过来,就停在咱们码头上了!村里人都跑去看热闹了,都说是你们村长家买的呢!”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潘和平自己都有些发懵,他爹什么时候买新船了?他怎么不知道?
可转念一想,这正是个在林富贵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哎,我爹也是,买船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故意埋怨了一句,然后又对着林富贵:“林叔,走,咱们也去看看。”
“您放心,等我跟小满结了婚,我肯定再让我爹买条更大的,就写小满的名字!”
林富贵还在为寻龙盘的事气得心口疼,但一听这话,再看看潘和平那一脸的诚恳,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些。
他寻思着,这潘和平虽然油嘴滑舌了点,但家底厚,对小满也上心,确实比杨浪那个烂赌鬼强了一万倍。
“走,去看看。”
他沉着脸,迈步朝外走去。
一行人来到码头,好家伙,这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码头最外侧的泊位上,一艘崭新的蓝白色钢壳渔船正静静地泊着。
船身在夕阳下闪着光,高大的驾驶室,崭新的起网机,都让这些看惯了自家破木船的渔民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船得多少钱啊?怕不是得上万吧?”
“你看那铁板厚的!”
“这肯定是村长家买的!咱们村,除了他家,谁还有这个实力?”
人群议论纷纷,看到潘和平和林富贵一起过来,都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和平来了!和平,这真是你家买的船啊?真气派!”
潘和平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嗨,就一条船而已,大家伙儿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他嘴上这么说,下巴却微微扬着:“我爹总说,做人要低调,就是个吃饭的家伙事,不值当这么大张旗鼓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更是啧啧称赞。
“你看看人家和平,多有出息,还不骄不躁!”
“是啊,小满真是好福气,以后就等着享福吧!这才是门当户对!”
林富贵脸上也渐渐有了光彩,看潘和平也越发顺眼了。
潘和平见火候差不多了,觉得得再加把劲,把这事给坐实了。
他挽了挽自己雪白的衬衫袖子,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艘新船走过去。
“船停在这儿不行,浪大了容易撞到码头。我上去把缆绳重新系一下。”
他抬脚就要往船上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