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差不多,钱德发把剩下的半瓶西凤酒拧好盖子,直接塞到杨浪手里。
“杨兄弟,这酒你带回去,跟兄弟们好好喝一顿。我这边还得看着人把鱼和龙虾伺候好,就不送你们了。”
杨浪把酒递给身后的李大壮,然后站起身,对着钱德发和刘建国,实实在在地鞠了个躬。
“钱老板,刘经理,今天这顿饭,这份人情,我杨浪记下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杨浪的地方,知会一声就行。”
刘建国摆了摆手,把杨浪扶了起来。
“都是场面上的人,别搞这些虚的。我就是看你这后生长得对脾气,有本事,不想让你埋没了。快去吧,别让杜老哥等急了。”
杨浪也不再多说,带着李大壮和陈飞,走出了福满楼。
李大壮手里提着那瓶西凤酒,另一只手和陈飞一起,抬着那个装满了钱的蛇皮袋。
袋子沉甸甸的,压得他俩的胳膊都有些发酸,可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个小火炉,热烘烘的。
三人没在镇上耽搁,直接在路边叫了一辆三轮蹦子,朝着钱德发纸条上写的地址,河口海丰船厂,突突突地赶了过去。
河口在镇子的下游,路也越来越颠簸。
老远就看见一片开阔的河滩上,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壳子像搁浅的巨兽,横七竖八地躺着。
敲敲打打的金属撞击声,还有电锯切割木头发出的刺耳声响,混成一片,传出老远。
这里就是海丰船厂。
跟想象中那种大厂房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个大作坊。
到处都堆着木料、钢板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蹲在一艘船底下,拿着焊枪,焊花四溅。
杨浪让三轮车在路口停下,三人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一个满手油污的汉子拦住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眼。
“干啥的?”
“找杜卫东,杜老板。”
那汉子朝最里面一栋红砖小平房扬了扬下巴。
“老板在里头算账呢,自个儿过去吧。”
三人穿过叮当作响的工场,来到小平房门口。
门敞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趴在一张大桌子上,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什么。
这人背脊挺得笔直,坐姿都带着一股子军人的派头。
“杜老板。”
杨浪在门口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从老花镜后面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拨拉了两下算盘珠子。
“等着。”
他把算盘打完,在一个本子上记下几个数,这才摘下眼镜,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手臂上的肌肉把工装袖子撑得鼓鼓囊囊。
“你们就是钱德发介绍来的?”
“是,我叫杨浪。”
杨浪往前走了一步:“钱老板和国营饭店的刘经理,都让我来找您,想买条船。”
杜卫东拿起桌上的一个大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浓茶,然后领着他们走出小平房。
“想要多大的?”
“要能走远海,去黑石海沟那种地方的。”
杜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重新审视了杨浪一遍。
“口气不小。断魂崖你们也敢闯?”
“昨晚刚从里头出来。”
陈飞在旁边补了一句。
杜卫东没再说话,只是带着他们,绕过一艘正在铺设龙骨架子的大船,走到船厂最角落的一个船台前。
船台上,静静地停着一艘已经基本完工的渔船。
李大壮看到这条船,嘴巴一下子就张开了。
比他们的海龙号,大了足足两圈不止!
船身不是木头的,是厚实的钢板,刷着蓝白相间的油漆,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驾驶室不再是几块破木板搭的棚子,而是个正儿八经的铁皮房子,里面装着玻璃窗。
甲板宽敞平整,上面还焊着一个崭新的电动起网机。
“十五米的船身,全钢板焊接,底下加了双层龙骨,能抗八级风。”
杜卫东用手拍了拍冰冷的船壳:“柴油机是潍柴的,三百匹马力,劲儿大,也省油。”
“后头的活鱼舱给留了三个,加起来能装小一千斤的货。”
杨浪顺着梯子爬上甲板,在上面走了两圈。
脚下的钢板厚实沉稳,没有一丝晃动。
他走进驾驶室,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大,除了舵盘,还有一张能供人躺下歇脚的窄铺。
这才叫真正的船。
是能带他们去征服深海的利器。
“就它了。”
杨浪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杜老板,开个价吧。”
杜卫东伸出一只手,张开了五个手指,然后又翻了一面。
“一万块。不讲价。”
一万块!
这个数字让李大壮和陈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那个蛇皮袋里的钱,连这船的一半都付不起。
“杜老板,这船我要了。但是钱,我今天暂时还给不奇。”
一听这话,杜卫东的眉头接着就皱起来。
“没钱看什么船?”
“钱我有,但现在暂时还不够。”
杨浪把陈飞手里的蛇皮袋接了过来,放在甲板上,解开口子,露出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
“这里是五千块。我先付五千定金。船,你今天就得帮我送到杨家村码头。”
“你当我这是赊账铺?”
杜卫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船厂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剩下五千你什么时候给?三年还是五年?”
“一个月。”
杨浪给出了一个期限:“一个月之内,我连本带利,给你五千五百块。”
“呵!”
杜卫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说一个月就一个月?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钱老板。”
杨浪不慌不忙:“杜老板,你这有电话吧?麻烦你给福满楼的钱老板打一个,问问他,我杨浪这两个字,值不值剩下的五千块。”
杜卫东盯着杨浪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转身走回那间红砖小平房。
李大壮和陈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杜卫东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杨浪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自己吸了一口。
“钱德发那家伙,真是被你小子灌了迷魂汤了。”
他吐出一口烟:“他说,你要是还不上钱,剩下的他来付。”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去我屋里,签个字据,按个手印。”
杜卫东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这船,今天天黑前,我让人给你开到杨家村去。”
成了!
李大壮和陈飞激动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杨浪走进那间小平房,在一张油印的购船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用杜卫东的印泥,重重地按上了自己的红手印。
陈飞把他带来的五千块钱,仔仔细细地点了三遍,交到了杜卫东手里。
“杜老板,这是五千块定金,您收好。”
杜卫东数好后,麻利把钱收进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船是你们的了。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月,就一个月。”
“要是到期见不到钱,别说钱德发,就是天王老子来担保,我也得把船给你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