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浪接过钥匙,直接忽略潘和平,径直走到林富贵面前。
码头上百来号人的目光,就这么跟着他移动。
林富贵的手还捏着那杆冰凉的烟锅子,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他脑子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杨浪?杨总?
这两个词是怎么画上等号的??
“林叔,我知道我以前混账,不是个东西,让您和小满受委屈了。但那都是过去了。”
“从今天起,我杨浪拿我爹的命发誓,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混子了。”
“我会堂堂正正地挣钱,挣干净钱。”
“这艘船就是个证明,往后,我保证让小满过上村里最好的日子,谁都不能再欺负她,谁都不能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油滑。
潘和平在旁边听着,肺都快气炸了。
这话不就是明摆着说给他听的吗?
他刚想开口讥讽几句,却发现周围村民看他的表情,已经带上了几分戏谑。
他那张涨成紫茄子的脸,现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富贵嘴唇哆嗦着,他想骂,想把他手里的东西全都砸回他脸上,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外一句:“你哪来的钱买船?”
“本事换来的!”
杨浪笑嘻嘻道:“林叔,您放心,都是正道来的钱!”
说着,他转身从陈飞手里接过刻刀,大步流星地就上了新船。
他走到船头,在一块最显眼的船舷护板上,找了个平整的位置。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杨浪稳稳站定,手里的刻刀上下翻飞,木屑簌簌落下。
在渔家人的传统里,新船下水是头等大事,船就是家,是命根子。
在船上刻字,那都是要刻最重要、最吉利的东西。
很快,两个歪歪扭扭但又充满力道的字,出现在船板上:“浪”。
刻完自己的名字,他又在旁边,一笔一画,极为珍重地刻下了另一个名字:“满”。
浪、满。
两个字并排挨着,在崭新的油漆上,显得那么扎眼。
这一下,整个码头彻底沸腾了。
“我的天爷!他这是干啥?”
“这是要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林家小满是他的人啊!”
“这小子,啧啧!要是我年轻的时候能这样,还愁找不上媳妇儿?”
一直在人群喉头偷偷听着动静的林小满,在听到外面传来的惊呼声时,再也忍不住,挤过人群跑了出来。
当她看到那艘大船上并排刻着的两个名字时,整个人都呆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林富贵的一张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红。
他一个箭步冲到船下。
“你个小王八羔子,谁让你乱刻的!给我刮了!快给我刮了!”
他嘴上骂得凶,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没有真冲上去动手。
杨浪从船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没开封的红塔山,撕开,给船厂那送船的伙计递上一根,又给周围看热闹的叔伯兄弟们一人散了一根。
最后,他走到林富贵面前,毕恭毕敬地递上一根。
“林叔,抽根烟,消消气。”
林富贵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烟,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一把将那根烟夺了过去。
林富贵这算是松口了。
林富贵接了烟,但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
他不能就这么轻易让这小子把自家水灵灵的白菜给拱了!
得再试试这小子的成色。
“杨浪,你别以为买了条破船,就能耐了!我们这些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讲究的不是船有多新,是手上的真本事!”
“这黑石海沟里,有一种鱼,叫剑鱽鱼。”
“一辈子能钓上一条剑鱽鱼的,那才是海龙王爷真正赏饭吃的渔把头!跟钱没关系,那是福气!”
林富贵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在给杨浪出难题。
剑鱽鱼,村里只在老一辈的传说里听过,谁都没真正见过。
“你小子要是真有本事,把那剑鱽鱼给我钓上来,我就……”
他本想说“我就把小满嫁给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便宜这小子了,硬生生改了口:“我就承认你小子算是重新做人了!”
周围的老渔民都连连摇头。
“富贵哥,你这不是难为人嘛!剑鱽鱼,那都是传说里的东西了!”
“是啊是啊!”
潘和平一听,机会来了!
他刚才丢的脸,正好能从这儿找补回来!
他挤上前来,一脸的鄙夷:“林叔,您太高看他了!就他?还想钓剑鱽鱼?”
“杨浪,我今天也把话放这儿!你要是真能钓上那什么剑鱽鱼,老子……老子就把你这条新船给生吞了!”
所有人都看向杨浪。
杨浪却笑了。
“林叔,您别听他在这儿放屁,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您的话,我记下了,一条鱼而已,您等着。”
说完,他又斜了潘和平一眼。
“至于你,就别想着来我这儿骗吃骗喝了。”
“噗嗤!”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出来,随后便是一片哄堂大笑。
说罢,杨浪不再理会码头上的纷纷扰扰,招呼着李大壮和陈飞。
“走了,铁头,陈飞,回家!”
……
回到那间熟悉的小屋,天已经擦黑。
王秀兰正坐在堂屋的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飞快地穿着针线,杨穗则在一旁的小桌上,认真地写着作业。
看到杨浪三人进来,王秀兰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她下午已经听邻居说了码头上的事,脸上也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浪儿,你回来了!那船真是咱们家的?”
“妈,是真的。”
杨浪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以后您跟穗儿,再也不用受苦了。”
王秀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高兴劲儿还没过,一股更深的忧虑就涌了上来。
她拉过杨浪,压低了声音。
“那船得花不少钱吧?你哪来那么多钱?浪儿,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去干什么不三不四的事了?”
在母亲心里,儿子突然有了一大笔钱,比穷得叮当响还要让她害怕。
杨浪心里一暖,拉着母亲坐下。
“妈,您放心,钱是干净的,我出海捕了些值钱货,卖给了福满楼的钱老板,他给我介绍了人,不过……”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不过这钱还不够,船钱一万块,我还欠了船厂五千,跟人家说好,一个月之内还清。”
“什么?”
王秀兰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五千块?一个月?老天爷啊!”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在了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心头。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走了出来。
她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还有一些零散的硬币,总共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二十块钱。
这是她缝缝补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她又跑到墙角,把挂在那里的几串风干的鱼干和咸肉都取了下来。
“浪儿,这些你明天拿去镇上卖了,能换点钱是点钱,我从明天起,再去海滩上多捡些贝壳和海菜,晒干了也能卖钱。”
“还有你张婶家,前几天还说想找人帮忙织渔网……”
杨浪看着母亲为自己着急的样子,心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上辈子,他坐拥金山银山,成了人人艳羡的商界大鳄。
可那些冰冷的数字,哪里比得上眼前这昏黄灯光下,母亲为他焦灼担忧的一针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