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温暖的灯光包裹着一家人。
王秀兰将桌上那厚厚一沓钱推了回去,只从里面抽出了两张十块的。
“浪儿,你长大了,知道顾家了,妈比什么都高兴。”
她将那二十块钱塞进杨浪手里。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去给小满买点东西的。”
“那个女孩子,是个好姑娘。你以前那么混账,她都对你不离不弃,肯跟着你担惊受怕。现在你走上正道了,更不能亏待了人家。”
提到林小满,杨浪的心头一暖,也泛起一阵愧疚。
王秀兰叹了口气。
“你爹临走前,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念叨得最多的,就是没能看着你成家立业。他说,咱们杨家,欠林家的……”
“去吧。”
王秀兰拍了拍儿子的手,眼神里满是鼓励:“买点像样的东西,去小满家,好好跟人家爹妈赔个不是。以前是咱对不住人家,现在,该把礼数都补上。”
杨浪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一大早,杨浪就揣着钱进了镇。
他先是去肉铺,大刀阔斧地割了五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草绳仔细捆好。
然后又去了供销社,扯了二尺的确良红布,这在当时是姑娘家最喜欢的料子。
最后,他还称了两斤红糖,买了两瓶在当时算得上是奢侈品的橘子罐头。
林家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几只老母鸡正在院里悠闲地啄食。
杨浪心里竟有些忐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刚想敲门,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是林小满的父亲林富贵。
当林富贵看到门口站着的杨浪,以及他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时,顿时就怒了。
“你来干什么?”
“叔……”杨浪刚开口,就被粗暴地打断了。
“谁是你叔!”
林富贵看到女儿从屋里探出头来,那表情又惊又喜,他心里的火气更是噌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一把将杨浪手里的东西全都夺了过来,狠狠地扔出了院子。
“滚!”
林富贵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我们家不欢迎你!你以后再敢来我们家,再敢缠着我家小满,我打断你的狗腿!滚!”
杨浪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周围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浪哥……”
门里传来林小满带着哭腔的的声音。
“小满!你给我回屋去!你要是再跟他来往,你也别认我这个爹!”林富贵的咆哮声穿透了门板。
换做上辈子,杨浪恐怕早就火冒三丈,一脚把门踹开,或者干脆扭头就走了。
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这是他应得的。
他弯下腰,将被扔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用衣袖仔细地擦去猪肉上的泥土,将散开的红布重新叠好。
他没有再敲门,而是提高了声音,诚恳的说道。
“叔!婶儿!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是真心实意来给你们赔罪的!”
“我杨浪以前混蛋,不是人,做了很多错事,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也让小满受了委屈。我认!但那都是以前了!”
“我发过誓,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昨天出海,挣了钱,还清了债。以后,我会堂堂正正地挣钱,凭自己的力气,让小满过上好日子!”
门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林富贵更加愤怒的吼声:“放屁!你以为你说几句好听的,我们就信了?你是什么德行,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挣的钱?是去海里捞的,还是去赌场赢的?你这种人,狗改不了吃屎!今天拿钱来,明天就得拿刀来!你赶紧给我滚!”
“叔!”
杨浪知道光说是没用的,他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您是老渔民,您知道,打鱼这活,靠的是本事,不是运气!我敢说,以后这片海,我能挣到比任何人都多的钱!”
这话,算是戳到了林富贵的痒处,也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自己一身打鱼的本事。
杨浪这个毛头小子居然敢在他面前夸下这种海口?
门又被拉开了。
“好啊!杨浪,你真是长本事了!敢跟我叫板了?”
林富贵冷笑一声:“你想娶我女儿,想让我信你?行啊!”
他指向了东边的方向。
“你不是能耐吗?那你去,给我捕条‘剑鱽鱼’回来!”
“剑鱽鱼”是当地渔民给一种深海马面鱼起的外号。
这种鱼肉质鲜美,价格昂贵,但行踪诡秘,据说只在远海最凶险的黑石海沟附近出没。
只有在雷雨过后,海流最混乱的时候,才可能被冲到浅水区。
它狡猾得像狐狸,力气又大,寻常渔网根本困不住它。
对于渔民来说,捕到剑鱽鱼,那不仅仅是发财,更是一种荣耀的象征。
林富贵说出这话,根本就是想让杨浪知难而退。
林小满的母亲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当家的,你别跟他置气了,跟他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林小满更是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爹!你怎么能提这种要求!那地方多危险啊!”
杨浪在听到“剑鱽鱼”和“黑石海沟”这几个字时,却眼睛一亮。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在他入狱后的第二年,他从母亲探监时带来的旧报纸上,看到过一则小小的新闻。
新闻上说,县里一个姓周的渔老板,斥巨资买了一艘大马力的新式渔船,首次出海,就在黑石海沟附近,捕获了一条重达三十斤的巨型剑鱽鱼,卖出了当时令人咋舌的天价!
那则新闻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日期——五天后!
那条鱼,它就在那里。
它就在五天后,雷雨过后的那个清晨,在那个地方等着!
这致命的信息差,这上天赐予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让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只是……
杨浪想起自己停在码头的那艘“海龙号”。
太小了,太旧了。
别说去闯黑石海沟那样的凶险海域,就算开到半路,一个大点的浪头都能给它掀翻。
当务之急,是必须在五天之内,再挣一笔钱,换一艘更大更结实的新船!
他瞬间下定了决心。
“好,我答应你!”
“什么?”这下轮到林富贵懵了。
“这个赌,我接了!”
杨浪的目光灼灼:“叔,您就等着!不出半个月,我一定把那条‘剑鱽鱼’,活蹦乱跳地给您送到家门口!”
林小满死死抓住杨浪的胳膊,哭着摇头:“别答应!你不要命了!我不要什么鱼,我只要你好好的!”
杨浪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林富贵气得浑身发抖,他认为这是杨浪在挑衅他。
他猛地一跺脚,指天发誓。
“好!好!好!”
“你个烂赌鬼要是真能把‘剑鱽鱼’给老子打上来!”
“老子就跪在地上,求着你当我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