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浪一只脚已经踏上船舷,准备跳上船的时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码头的石阶上传了过来。
“这不是杨大混子吗?怎么着,白天捞了条死鱼,卖了两个钱,烧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这大半夜的,又想去海里给你爹当伴儿去啊?”
杨浪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他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嘴里还叼着根烟的年轻人,正揣着兜,慢悠悠地从石阶上溜达下来。
这人是村长的儿子潘和平。
潘和平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显然是他平日里的跟班。
杨浪看清来人,脸一下就拉拉下来了。
上辈子,自己被赵家兄弟逼得走投无路,蹲了大狱之后,就是这个潘和平,仗着他爹是村长,没少欺负自己无依无靠的母亲和妹妹。
村里分地、发补助,他家总是第一个拿,最好的拿。
母亲想去讨个公道,反被他们家放狗咬伤了腿,最后不了了之。
杨浪记得,镇上那个让他输光了家底,欠了一屁股债的地下赌场,背后就有潘家人的影子。
他们家盘踞在杨家村三十年,两代人下来,早就成了这方圆几十里的土皇帝,关系网盘根错节。
据说,连县城那个迎宾楼的食材供应,都有他家的份。
如果能把他们家取而代之……
潘和平见杨浪不说话,只当他是怕了,走得更近了些,嘴角的讥讽也更浓。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正好喷在杨浪脸上:“我听说你今天走狗屎运,弄了条大石斑,卖了八百块?啧啧,八百块,不少了。够你在赌场里输几把的了?”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和平哥,人家现在可是杨老板了,说不定是想去海上捞金元宝呢!”
“捞个屁!我看他是想去捞海龙王的裤衩!”
李大壮在船上听得火冒三丈,抓起一根船桨就要跳下来。
“潘和平,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铁头啊。”
潘和平斜着眼瞥了他一下:“怎么,给你两块骨头,就真当自己是条好狗了?跟着这么个废物,能有什么出息?”
杨浪伸手拦住了冲动的李大壮。
潘和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别挡着我出海。”
“嘿!你他妈还敢跟我横?”
潘和平一听这话,一下子炸了毛:“杨浪,你别以为挣了两个糟钱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在这杨家村,是我潘家说了算!捕鱼也分三六九等,不像你,只配捞点小鱼小虾。”
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崭新的船舷。
“看见没?老子今天出海,是去干大事的!目标,东海大黄鱼!一条就顶你这破船一年的收成!”
说到这,他又把矛头指向杨浪的船。
“再看看你?船上装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看你不是去捕鱼,是想去干电鱼、炸鱼那些断子绝孙的勾当吧?”
这话一出,周围被吵醒的村民立刻议论纷纷,看向杨浪的目光也变得不善起来。
电鱼炸鱼,是所有渔民最痛恨的行为。
杨浪心里一阵冷笑,脸上却波澜不惊。
“大黄鱼?就这点出息?”
潘和平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瞬间被噎了回去。
什么叫就这点出息?
“你、你说什么?”
“我说。”
杨浪慢悠悠地重复道:“我以为潘大少爷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只是去捕大黄鱼。眼界太低了。”
这一下,不光潘和平,连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觉得杨浪是疯了。
大黄鱼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了,他还嫌眼界低?
“好啊!杨浪,你倒是说说,什么才叫眼界高?”
潘和平气得脸都涨红了。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不给他面子!
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杨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看着潘和平,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悠悠地吐出三个字:“黄唇鱼。”
一瞬间,码头安静了。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黄唇鱼?这小子失心疯了吧?那玩意儿比黄金还贵,几十年都见不到一条!”
“他以为是海里的大白菜啊,说捞就捞?吹牛也不打草稿!”
“潘和平说大黄鱼,他直接说黄唇鱼,这是抬杠抬上天了!”
听着众人的嘲笑,潘和平像是找回了场子,指着杨浪狂笑:“黄唇鱼?就凭你?杨浪,你今天要是能捕到一条黄唇鱼,别说一条,就算是一条鱼苗,我……”
杨浪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怎么样?”
潘和平被他这么一逼,为了把面子挣回来,恶狠狠地放话:“你要是能捕到,我、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生吃一斤鲱鱼罐头!”
鲱鱼罐头!
周围的村民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极度嫌恶的表情。
那玩意儿的威力,光是听着就让人反胃。
“好!”
杨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大家可都听见了,到时候你可别赖皮!”
说罢,他不再理会脸色阵青阵白的潘和平,转身对李大壮道:“走。”
“杨浪!你别走!话还没说完呢!”
潘和平还在后面叫嚣。
杨浪懒得再搭理这个跳梁小丑,他利索地跳上船,发动了引擎。
海龙号的柴油机发出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它缓缓驶离码头,船头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开一道光路,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潘和平往地上啐了一口。
“装模作样!老子等着看你怎么收场!”
海龙号在漆黑的海面上航行。
夜里的海,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没有了阳光,海水黑得像墨,只有船头破开的浪花,在马灯的照射下泛着磷光。
海风也变得阴冷,吹在人身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杨浪和李大壮轮流掌舵,朝着记忆中的那片海域驶去。
船舱里,新装的柴油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为船上的设备提供着电力。
两个多小时后,船速渐渐慢了下来。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
杨浪熄了火,让船随着洋流缓缓漂荡。
他拿出望远镜,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远离大陆的礁石区,海面上,几块巨大的、被海水侵蚀得奇形怪状的黑色礁石兀立着,像沉默的巨人。
水下的情况,肉眼看不见,但杨浪知道,这下面是复杂的海底峡谷和暗礁洞穴。
海水的颜色在这里也呈现出明显的分层,靠近礁石的地方是深邃的墨蓝色,而稍远一些的地方,则是一种浑浊的黄绿色。
典型的咸淡水交汇区,大量的浮游生物和小型鱼类会在这里聚集,从而吸引来更高级的掠食者。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海藻和礁石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黄花鱼的特殊腥香。
正是黄唇鱼最喜欢的栖息环境。
“浪哥,就是这儿吗?”
李大壮有些紧张。
“嗯。”
杨浪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距离潮水最低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足够了。”
涨潮落潮之间,会有一个短暂的平潮期。
那时候水流最缓,是下网和作业的最佳时机。
黎明前的这段时间,也是黄唇鱼警惕性最低,最可能出来觅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