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富贵的指责,杨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己过去做的那些混账事,不是靠一两句话就能洗刷干净的。
“叔,你放心。欠的账,我会还。”
他只能这么说。
林富贵冷哼一声,扛着锄头,绕过板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大壮看得干着急,却又插不上话。
杨浪沉默地拉起板车,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饭菜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母亲王秀兰正手忙脚乱地从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里往外扒拉着什么,嘴里还念叨着:“这该死的火,该大的时候不大,不该大的时候瞎窜……”
妹妹杨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托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灶膛里塞着柴火。
听到开门声,王秀兰回头,当她看到杨浪,以及他身后板车上那块晃眼的五花肉和那袋白花花的大米时,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她丢下手里的锅铲,几步冲到院子里,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立着的烧火棍,劈头盖脸就朝杨浪身上抽了过来。
“你个挨千刀的畜生!我以为你出去一天,是去干什么正经事了!结果呢?你又去哪里偷了?抢了?还是又跟哪个狐朋狗友去赌了?”
烧火棍带着风声抽在杨浪的背上、胳膊上。
杨浪不躲不闪,挺直了脊梁,任由母亲发泄着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和失望。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啊?你爹的棺材本是不是都被你刨出来换了这些东西了?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彻底败光了才甘心!”
王秀兰一边打一边骂,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妈!妈!别打了!你别打了!”
杨穗吓得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她个子小,拦不住,只能抱着王秀兰的腿,急得大哭。
“妈!你先把东西拿下来再打呀!买都买了,不要浪费!”
小丫头急中生智,指着板车上那个小纸包,奶声奶气地喊。
这话一出,王秀兰高高举起的烧火棍,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她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有米有肉,还有那个用油纸包得好好的、隐约透出五颜六色的小包。
杨浪趁机开口:“妈,这些东西,是我今天出海捕鱼,挣了钱买的。是干净钱。”
“捕鱼?”
王秀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你?你连渔网都分不清头尾,你还捕鱼?你糊弄鬼呢!”
“我告诉你杨浪!你爹就是这个家里最会捕鱼的人!是十里八乡都竖大拇指的海里蛟龙!可结果呢?还不是一个大浪打过来,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
一说到自家男人,王秀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爹用命给我换来一个教训,那就是海这东西,不是好相与的!你这种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去碰?”
“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活得太舒坦了,想让我跟你爹一样,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用手背抹着眼泪。
“用不着你去打鱼,只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断了!”
“安安分分在陆地上找个活干,哪怕去搬砖头,也比你现在这样强!”
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杨浪知道现在解释再多也没用。
只能讪讪地点点头。
“妈,我知道了。”
杨穗见状,机灵地从板车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
她捧起那个糖果包,献宝似的递到王秀兰面前。
“妈,你看,是水果糖!”
然后她又和李大壮一起,把那袋米和肉吭哧吭哧地抬进了厨房。
王秀兰看着女儿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厨房里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心里的火气,也熄了大半。
杨浪默默地走进厨房,挽起袖子。
“妈,穗儿,你们歇着,今天我来做饭。”
他熟练地淘米下锅,又拿起菜刀,把五花肉切成薄片。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儿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个背影,和当年那个男人,何其相似。
晚饭,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还有一碗清炒的时令青菜。
杨穗吃得小嘴流油,还不忘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王秀兰碗里。
王秀兰吃着儿子亲手做的饭,心里五味杂陈。
肉是香的,米是甜的,可她心里却总有一块石头悬着。
儿子,似乎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摔门而去,满嘴脏话的混子了。
可是,他要去出海。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王秀兰心上。
吃完饭,杨浪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剩下的十几块钱放到母亲面前的桌子上。
“妈,这钱你收着。以后,我都会拿钱回家。”
王秀兰看着那几张票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杨浪轻手轻脚地走出院子,李大壮早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他。
“浪哥!”
“走,去码头。”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当他们来到码头时,远远地就看到海龙号旁边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船上忙碌着,昏暗的马灯光下,能看到一些崭新的金属设备已经被固定在了船舱和船舷上。
“是杨老板吗?”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他们,从船上跳了下来。
“是我。”
“东西都按您的要求装好了。换能器在船底,处理单元和电源都在船舱里固定了,电缆也布好了。你只要发动发电机,就能用。”
男人递过来一张写着简单操作步骤的纸条。
杨浪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辛苦了。”
两个工人收了工具,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
李大壮跳上船,看着船舱里那个多出来的、带着一个小屏幕的铁箱子,还有船舷边上固定好的发电机和几盏奇怪的灯,满脸好奇。
“浪哥,这、这些是啥玩意儿?”
“挣大钱的家伙。”
杨浪跳上船,解开缆绳。
海面上,月光如水,洒下一片破碎的银光。
万事俱备。
他攥紧了拳头。
上辈子失去的一切,这辈子,他要亲手,一点一点地,全部拿回来!
而这一切,就从明天那条鱼开始!
“铁头,起锚!出海!”
翻身之日,就在今夜。
宝贝黄唇鱼,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