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轻纱曳动, 黯淡的光线从窗外倾入,令人分不清黎明或黄昏。江苒睁眼后,花了好一会时间, 意识才渐渐清明。
游园会、石舫、露台、焰火……
零碎的片段闪过脑海,最终定格在系统那句——抱歉宿主, 您回不去了。
如梦乍醒, 江苒一下从床上翻坐起来。
“姑娘醒了。”守在榻边的阿肆被这动静惊醒, 朝外间喊道:“三姑娘醒了,快去请医师和世子爷过来!”
望着一脸喜色的阿肆,江苒不自觉恍惚。
这一幕何其熟悉, 她穿来这个世界, 第一天因落水高热, 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也是阿肆。
“你不是在西城吗。”
“本来是的,世子爷来了书信,奴婢就赶回来了。”阿肆盯着江苒看了一阵:“姑娘是怎么了, 奴婢这才多久没有见您, 怎么把自己折腾得——”
没有说下去,小姑娘眼眶却红了。
此刻坐在床上的少女, 面容苍白, 双目空乏,像林间迷失了方向的小鹿。
……阿肆不知如何形容。
原本她在西城打理食肆, 一切好好的。结果没几天就在来往食客的谈论之中, 听闻了定英候被相府拒婚一事,连带的还有各类小道传言。
阿肆震惊之余, 心下还颇纳闷儿, 三姑娘怎会拒婚陆候爷?
不待她想明白,世子爷的人到了, 说江苒病了,小姑娘这才急慌慌丢下琐事返回相府。
这一回来,阿肆一直守着昏迷的江苒,期间听了不少流言蜚语——
【相府假千金姜苒拒婚定英候,背后原因竟是意与小郡王重修旧好。】
【七夕夜假千金与小郡王于月色下相拥热吻。】
【新欢不敌旧爱,定英候一朝不慎痴心错付,被渣女假千金玩弄于鼓掌——】
…
阿肆到现在也不信,三姑娘那么喜欢陆侯爷,怎可能与小郡王重修旧好?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医师之前说,姑娘此番昏厥,是短时间内受了太大刺激的缘故。”
“姑娘有什么不开心的,给奴婢说说?”
视线落在窗外的叶影之上,江苒唇角动了动,却一时间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
焰火之下与薛芮临“拥吻”,竟又一次撞见了陆荣,像某种逃不开的诡异怪圈,怕什么来什么,次次都能被陆荣撞破。可笑她的初心是想尽快搞定薛芮临,就能予陆荣一个清楚明白了。
结果一切都在背道而驰。
当然了,仅仅这一件事,江苒不至于昏厥。最主要还是系统那句“抱歉宿主,您回不去了”。
穿越以来所做的每件事,包括但不限于讨好自己并不喜欢的人,投喂对自己满怀恨意甚至充满杀意的人,不顾廉耻、丧失尊严、欺骗和利用心上人,在底线和原则之间反复挣扎横跳……
把她置于如今这种局面的每一件事,背后都只一个原因——回家的希望。
然而一句回不去了。
将所有努力和坚持化作泡影,仿佛做了一场徒劳无功的困兽之斗,满盘皆输。江苒甚至不知自己愤怒绝望多一些,无措迷惘多一些,还是松了口气多一些。
从此再没有什么非做不可之事,非要一定要违心讨好的人,没有必须要返回的世界,没有进退两难。
什么好感值厌恶值,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自由了。
可也突然一下整个人都空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靠什么支撑前行,存在于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一句“检测到宿主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然丧失所有机能”,江苒清醒地意识到,那场车祸已让现实的她走向死亡。人生中最美的年纪,变成一只小小骨灰盒。江苒这个名字从此成了墓碑上的花纹。
见她失神,阿肆拧干外头丫鬟递来的巾帕,边给她擦脸边道:“姜雪……不是,二小姐想来看您,小郡王也来过几次,奴婢怕他们打扰姑娘,就先拒了。现在姑娘醒了,要见见他们吗?”
“以后吧。”
一切都已结束。
眼下最该考虑的,是以后以何种心态面对这个异世界,如何成为真正的“姜苒”,继续走下去。
道理都懂,但真正从心理上完全接受,江苒花了整整五天时间。
系统每隔一天便与她传达一次讯息,直到她愿意回应为止。
——美食系统已提前终止契约,即日起,所有任务失效。
——从今以后宿主将绝对自由。
——鉴于宿主的努力给系统回馈了不少能量,统却无法再送宿主回家。作为补偿,系统离开后,将为宿主保留终生使用系统的权限。
——宿主今后依旧可用食客好感值兑换任何食材。厌恶值目标对象的情绪和心声,只要宿主愿意,依旧可通过投喂食物得到相应反馈。
——系统之前答应过宿主的一次保命金手指,终生有效。不过机会只一次,望宿主慎重使用。使用说明已附在系统空间内。
——以上,宿主保重。不同以往的崭新人生,祝您在本世界一切顺利。
——系统正在解绑中。
十,九,八,七,六……
檐角有飞鸟掠过,江苒深深吸了口气。
从此她不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会真正背上“姜苒”的一切,家庭背景,亲人,社会关系,好的坏的,所有的。
日晷的影子缓缓移动,清晨到夜晚,黎明到黄昏。
第六个晌午,江苒不再黯然神伤,不再为现实世界的亲人和已死去的自己难过哭泣。
人活着,就有许多事情要面临,解决。
江苒做的第一件事,是提笔写了一封手书。
致亲爱的陆潇白——
落款是七月十六,未婚妻苒苒。
系统离开后,再没有任何人限制江苒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什么。由于实在没脸去见陆荣,江苒便以书信的方式,写下了自己的身份和秘密。
将自己穿越以来给陆荣造成的所有误会和困扰,以及自己做的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事,动机、缘由,统统付诸于笔下。
希望陆荣看到之后,能相信她并非玩弄他的感情,也从未玩弄他的感情。
江苒想要重新开始。
可惜的是,就像做错事的小孩注定受到惩罚,这封信并未到达陆荣手中
第62章 第 62 章
书信抵达定英侯府时, 陆荣人在西城。
不久之前的邻国细作一事已有眉目。原来“细作”们确为殷朝宫廷派出来的,个个来头不小,但他们潜入大彦京郊并非意图不轨, 而是为了寻人。
被寻之人出现在「苒苒百味」后,蛰伏多日的“细作们”终于有所行动, 萧晋正好领着暗卫将其一举拿下。
审问地点在「苒苒」二楼, 被审问的是个面容清隽的小少年, 名叫李玄琛——殷朝七皇子。
大约一年前,李玄琛被奸臣和四皇子合谋算计,于一次归朝途中遭遇刺杀, 后失踪。一年后有了消息, 其母妃当即派亲信秘入大彦京郊, 之所以偷偷摸摸,无非考虑到李玄琛的个人安危,不想引人注意, 节外生枝。
至于这批人为何会对「苒苒」形成包围圈, 是李玄琛的一封书信所致。
信上他告知母妃,派人到大彦京都西城一家食肆寻他即可, 说食肆的老板娘名叫江苒。
这才有了后来的误会。
看着面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 左眼之下赫然一道胎记,宛如美玉中掺了一块不可忽视的瑕疵。陆荣靠在椅上失神, 仿佛一下回到了与江苒初识的那段时光。
夕阳西下, 落日余晖穿透密林,在溪边的草地上泼下束束光影, 偶有蝉鸣和蛙声一片。少女娇俏的面容似在眼前, 笑声犹在耳边。
却一切不复原来的模样。
李玄琛不是别人,正是陆荣曾与江苒在樾水马道坠崖之后, 于那小村庄遇到的自称“平安”的小少年。
彼时李玄琛因遇刺过程中头部受创失去记忆,才会在江苒问他名字时,道了一句“不记得了,婆婆叫我平安”。那时平安看着怯弱乖顺,如今记忆恢复,举手投足多了几分从容矜贵。
对于陆荣的盘问,他答得坦诚:“婆婆所居之地过于隐蔽,不好找。”
但李玄琛记得江苒离开时,自己忍不住问了一嘴“姐姐的食肆在哪里,离这儿远吗”。
当时江苒说的是西城。
基于西城、食肆、江苒这三个信息,“细作们”才将目标位置锁定于「苒苒」,只不过前些日子婆婆身体抱恙,李玄琛没能即刻前往西城“赴约”。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陆荣面无表情,声线冷冰冰的。
李玄琛也打量他,直言不讳道:“有的,平安对江姐姐一见倾心,归朝之前想见姐姐一面。”
“一见倾心,倾的什么。”
好似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陆荣轻嗤了一声:“小小年纪,不该被女人的表象所迷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自是倾姐姐温柔美丽,善良亲和。那鲫鱼汤面的滋味,至今难以忘怀。”李玄琛一双黑瞳盯着陆荣,不疾不徐反问道:“阁下不也倾慕姐姐?”
陆荣撩眼,半晌无话。
最终只道:“白虎门畅通无阻,今日之内,回你殷朝去。”
李玄琛本打算见过江苒再走,然而江苒眼下不在西城,考虑到自身情况,及母妃派来的人在大彦处境微妙,李玄琛只得暂且作罢。
临走时他颇为珍重地取出一枚玉佩:“烦请阁下帮忙,将此物转交姐姐,告诉她今后若有任何需要,平安当义不容辞。”
除年少慕艾之心,这枚玉佩当然还有感谢江苒的意思。
伸手接下,陆荣神色漠然无波。
玉佩质地温和,做工精细,是极为浅淡的月青色,状为圆形,镌刻着清晰可见的“琛”字。
一声轻笑。
日光泼地而入,被陆荣把着玩的玉佩,价值连城,却最终生生在他手里碎成渣什.
两日前,陆荣正式向天家请旨,要求提前带兵远赴北境,离开这令人痛彻心骨的地方。
亲眼看到她与薛芮临在焰火下拥吻。
从未觉得心那么疼。
欺骗,玩弄,背叛,屈辱。
心爱的女孩把他作为男儿的那点自尊踩在脚下。
何故为了一个三心二意的女子,一遍遍打碎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一遍遍践踏自己的尊严和真心。
而最可怕也最讽刺的,明知那人不值得,却还偏偏放不下,妄想等来一句解释——
然后呢?
再一次原谅她,信任她,卸下防备交付真心,后被她玩弄于鼓掌?
罢了。
北境苦寒,足够忘却一场春秋大梦.
两天过去了,江苒没有收到回信。
期间姜雪楠来过。
由于契约终止,系统离开,江苒没再像从前那般热情讨好于她,又因焦虑陆荣为何没有回信,江苒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来,也没过问姜雪楠七夕那晚相亲如何。
倒是姜雪楠格外正色地问她:“三妹妹,医师怎么说?”
“气血攻心导致神经衰弱什么的,好像是这样……”
“没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三妹妹可有感觉身体哪里不适?”
江苒这才抬眼看她,笑眯眯道:“二姐姐挂心了,没有哪里不舒服,这不已经活蹦乱跳了嘛?”
对于姜雪楠曾与贾四隅合谋刺杀自己,导致陆荣涉险坠江,江苒心里不是不介意的,只不过从前屈于系统任务不得不讨好她罢了。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姜雪楠的态度有所改观,江苒还是挺高兴的。如今要在这个世界长期生活下去,江苒自是希望身边人能够和平共处,索性也不与她计较。
“二姐姐是不是馋奶茶了?”
姜雪楠微怔,垂眸道:“嗯,三妹妹给雪楠煮吗?”
“我教你吧,今后我不空的话,你也可以自己煮着喝。”
奶茶的基础工序很简单,需要用到的也就牛乳、糖、茶。这个世界食材有限,江苒只教了最初步的,姜雪楠学得很认真,话也比从前多了。
“喏,把这两份给老夫人人世子爷送——”
话未完,丫鬟们齐刷刷道:“世子爷。”
姜赫视线掠过姜雪楠,径直落在江苒身上,只说了一句话:“陆潇白行军北境,明日晌午,玄武门出发。”
挥退下人默了片刻,又问:“七夕那晚你什么意思。”
姜赫指的,自然是她与薛芮临、陆荣之间的关系。
“薛芮临一直缠着我,那晚我原是想与他做个了断来着,然后好好跟陆荣……”江苒越说声音越小。
姜赫气笑了:“做了断得专挑那日子,做了断得搂上抱上,你自己信吗,你让陆潇白如何自处。”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江苒确实可以保证,因为再也不需要刷什么任务,做什么违心之事了。
“向我保证有什么用?”
姜赫懒得多说,“战场非儿戏,能否归京,何时归京,谁也说不准。消息透露了,自己看着办。”
第63章 第 63 章
七月十九, 辰时三刻。
晨光才刚冒头,玄武大街便已长矛丛丛,旌旗猎猎, 战马成簇,铠甲铮明。
部队尚未集结完毕, 三千精骑将玄武大街占得满满当当, 从城楼眺望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此番远赴北境, 是为探查关外地势,替圣人绘制舆图,也算为大彦朝将来的开疆拓土打下基础。原本此行当秘密低调, 但与圣人商议之后, 陆荣打的是返回南疆清剿叛军的旗号, 刚好陆家军都在南部,如此一来也算掩人耳目。
曾经凯旋归京时,百姓们在夹道相迎。此番陆荣离京“清剿叛军”, 行得仓促, 但也不少闻风的百姓赶来城门相送,更多的还有军将的家属。
辅道上人头攒动, 城楼上还有替天家送军的王公大臣, 其中包括太子薛杳川,以及被临时安排到场的郡王薛芮临, 以表天家对此番行军的重视。
江苒昨夜未能见到陆荣, 担心错过时间,一大早就急慌慌地策马从城东赶往玄武大街。
原主会骑马, 江苒也算无师自通。
一袭白衣在长街上飞驰, 城楼上的薛芮临几乎一眼认出了她。
抵达玄武大街,大军已然举了旌旗, 正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开拨。两侧的百姓纷纷挥手送别,几乎将辅道挤得水泄不通,江苒便不得不放慢速度。
“抱歉让一让!”
身为大彦辅国将军,江苒猜陆荣应在队伍最前头,索性翻身下马,一面拨开人群,一面朝玄武门奔去。
期间也不知是否错觉,似有一声清脆的“苒姐姐”传来。
马车上的陆谢氏见江苒匆匆跑过,直奔队伍最前头去,当即脸都黑了——
七夕夜之后的「京都话本时报」,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直接将“姜苒”的形象再一次打回原型,甚至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给陆谢氏气得几顿吃不下饭。
经此一遭,陆荣面上没事人一样,实则伤到了心里。否则嬷嬷也不会来报:“老夫人,侯爷已经两夜没合眼了,房中灯烛整夜整夜亮着。”
可把陆谢氏糟心坏了。
城楼上的薛杳川和薛芮临,表情也相当精彩。
“表哥不是已经搞定了姜三小姐?”
猎猎秋风中,薛芮临没有说话,视线锁定在人流中穿行的一抹雪色上。
不用想也知道,她追着谁去了。
江苒跑得气喘吁吁,“陆荣你等,等一等……”
见着小娘子追着军队跑,百姓下意识认为她是哪位军士的妻子,恋人之类,赶着来送行的。
不少人替她让了道。
自古以来,男儿出征女子相送,既缱绻又令人唏嘘。多数人对此包容度较高,加上本是送军时间,并未有维持秩序的官兵前来阻拦。
“陆荣,陆潇白……”
听到有女子直呼大将军名讳,将士们纷纷回头。
最先认出江苒的是周靖。
此番行军因是幌子,并不讲究仪式与开拨吉时,是走是停全凭大将军一人说了算,因此周靖简直怀疑陆荣是在假装听不见……
他试探着唤了声:“将军?”
陆荣置若罔闻,胯下骏马不疾不徐地前进着,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直到江苒冲到大军最前头,挡在了玄武门的正中央。
陆荣勒马,抬手。
缓缓前行且绵延数里的军队齐刷刷停了下来。
旌旗猎猎作响,带着令人压迫的肃杀之气。黑压压的军队前方,为首的少年一身玄甲,周身气势肃穆冰冷。
逆着晨光,江苒看不清陆荣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投来的视线,漠然、空泛、没有丝毫温度。
“……不是故意拦截军队,但我有话跟你说,下马来,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边说,江苒边往前走。
无数喁喁私语声中,陆荣只冷冷道了一句话:“在下与江姑娘,无话可说。”
不下马,代表不愿与自己再作任何纠缠,江苒深深吸了口气,“看过手书了吗,信上的解释能看懂吗,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为什么突然就要离开,是去打仗吗,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
前方军队起了阵阵骚动。
一番下来,不少将士把江苒归为了大将军的情场红颜。
陆荣默了片刻,意有所指道:“江姑娘,你的情郎在城楼上送军。”
“什么情郎?”
彼时江苒没反应过来陆荣话里意思,也并不知道薛芮临正在城楼上注视着一切,她下意识道:“你才是我的情郎啊,陆荣。”
第64章 第 64 章
少女面颊红扑扑的, 直至此刻还在微微喘气。
一句“你才是我的情郎啊陆荣”,一石激起千层浪,击在当事人心口的同时, 也惹得军队瞬时炸开了锅。
前排将士们交头接耳,个个神色暧昧, 却又因周靖一声厉喝鸦雀无声。
陆荣道:“江姑娘, 请自重。”
仰着脑袋, 江苒睫羽轻颤了两下。“我向你保证,以后忠诚专一,再不会三心二意, 不会对你说谎, 不会再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 七夕那晚你看到的,我可以解释。”
前排将士们听罢,个顶个的神色变幻莫测。
陆荣则默了片刻, 撩唇, 打马。
江苒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倏地一空。后背抵上冰冷的盔甲, 不自觉打了寒颤。
百姓们搞不清楚状况, 但甫一见着如此香艳的一幕,纷纷沸腾了。
“大军开拨在即, 成何体统!”陆谢氏气得捶胸顿足。
陆霜霜却是趴在车窗前, 笑嘻嘻地朝玄武门挥手。
“带兵先行。”丢下这句话,陆荣揽着少女腰肢, 调转马头, 朝着玄武门反方向驰骋而去。
三千精骑如一条黑压压的长龙,于百姓的呼送声中, 堪堪越过城门。
城楼之上,望着雪色衣裙与玄甲披风纠缠在一起,于马背上缱绻旖旎,呼啸而过。薛芮临挽唇,觉心好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说好了要报复她,折辱她。
也确实那么做了。
到头来,和年少时一样,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奔赴陆潇白,自己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好像这一回,依旧输了。
一声极轻的叹息,薛芮临忽觉自己有点累。
七夕那个夜晚,她为他准备的礼物,「论时间和新欢治愈一切」。回家翻阅后,薛芮临才后知后觉,江苒为何会回避他的亲吻,和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一样,她一直只有一个目的——要他忘记她。
她昏厥倒下,姜赫到来,他甚至没有资格送她回家。
那之后的许多天,薛芮临日日在相府门前逗留,却再见不到“姜苒”一面。人人都以为小郡王如传闻中那般,已和相府假千金于七夕夜重修旧好。
薛芮临自己却清楚,逝去的年少时光,再追不回来了。
无论他多么想要回到过去,姜苒从未在原地等他.
晨光之下,身后的战鼓和嘈杂声渐渐远去。尚未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陆荣在四下无人的城墙一角猝然勒马。
马蹄高高扬起,被少年一把扶了腰,带着翻身下马。
江苒尚未反应过来,脚下也未站稳,被陆荣欺身逼退到墙角边缘,退无可退。
“生怕无人知晓,你多会玩弄男人?”
胸膛起起伏伏,陆荣面色很沉。
连说话的语气,都裹挟着一丝气急败坏,又隐隐痛楚,“无论你要说什么,解释什么,我对你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兴趣,江苒。”
少年眉眼如刀,黑瞳里爬满猩红血丝,注视她的目光又灼又痛:“江姑娘爱跟谁在一起,与谁勾搭,是忠诚专一,还是三心二意,我不在乎。”
“至于我要去哪里,打不打仗,何时归来,与你有何干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四目相望,江苒打断他,嗓音闷闷的:“我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吗。”
眸色一滞,陆荣怔然一瞬,笑了。
笑得满是自嘲和讥诮。
江苒自顾哄他:“别生气了好不好,也不要说这样绝情的话。”
伤人的话听多了,会当真的。
“我以后不会再与除你以外的任何男子,有任何纠缠,信我好不好,最后一次可以吗。”她真的可以做到了。
少女声音软软的,带着诱哄与讨好,仿佛传说中的妖孽一般,蛊惑人心。
陆荣心口一阵一阵的滞涩。
曾经的经验告诉他,江苒不可信,不可以再对她心软,可是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陆荣觉得自己努力竖起的盔甲和堡垒,正一点点崩塌。
“未婚妻?礼未成,不算的。”错开她的视线,陆荣别开脸,嗓音涩然:“就算终身不娶,江姑娘,我也不做你的情郎。”
四下有风过,吹得人眼眶发涩。
江苒没有忘记自己今日是来解释和道歉的。
她有些执拗地坚持道:“无论如何,陆荣,我不会放弃……”
陆荣咬牙,看向别处。
半晌后转回脸,“那是你的自由,江姑娘,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瑟瑟秋风爬上城墙。
没了少年的躯体作为阻挡,江苒突然有点冷。
一番纠缠,无效沟通,什么也没能解释清楚,反而越来越乱。那么一瞬间,江苒想放过他好了,让他走吧。爱情这种东西本来就虚无缥缈。
可姜赫说战场无情,生死瞬息。
她又一次拽住他的手臂:“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陆荣脚下一滞,刚要开口,唇被一抹柔软堵住了。
江苒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温热,柔软,酥麻。
江苒并不知道接吻是什么滋味,全凭本能。
纠缠的气息,体温攀升,陆荣的盔甲很冷,江苒却好像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陆荣则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点仅有的理智,自持,被什么东西击碎轰倒,溃不成军。
这样美好的滋味,曾被薛芮临尝过,陆荣嫉妒得发疯。
他吻得汹涌,气闷,伤情不已。
好似在进行某种诀别,恨不得把她折碎在自己怀中,让她永永远远只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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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城墙一角, 缠绵悱恻。
“表哥挺住。”薛杳川淡淡一句后,目不斜视地朝不远处的金车銮驾去了。
下了城楼,甫一见着如此香艳一幕, 上了年纪的老臣们左手砸右手,“世风日下啊, 我堂堂大彦辅国将军, 竟在大军开拨之迹流连于儿女私情,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将士们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也不知哪来的红颜祸水, 无耻下流, 扰我军心。”
一句“流连于儿女私情”, 仿佛当头棒喝,陆荣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唇齿纠缠,他沉沦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暧昧被冲散, 理智便越发令人狼狈不堪。
大臣们的喁喁私语逐渐远去, 唯薛芮临依旧停在不远处的阶前,一袭华袍, 衣摆猎猎。
“可要去与你的情郎解释一番, 就说往后再不会背着他与我陆潇白纠缠,再保证对他忠诚专一, 嗯?”
一点点的, 心房被刺痛。
江苒别开脸。
“他不是我的情郎。”
大庭广众之下拦截军队,不顾自尊和脸面, 试图以亲吻取悦于他, 讨好于他,可陆荣从头到尾都在冷嘲热讽。
江苒发现自己挺玻璃心的, 不经扎,多扎几下就会泄气。
而陆荣听了她的话,眼中依旧带着讥讽和与探寻,似要将她的灵魂刺穿。
少年冷硬的轮廓,和着身后朝阳。他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脸,眸色眷恋无比,出口的却是:“苒苒,我们到此为止吧。”
长风拂过甲胄,亦带起衣裙猎猎。
巳时之后的玄武大街渐渐人流如织,朝阳爬上城墙,自东方倾泻一地碎金。
世界重新喧嚣起来.
接下来的江苒,度过了一个平淡而安稳的冬天。
她努力适应真正的古代生活,把自己完完全全放在“姜苒”的位置上。
因热爱美食事业,她重新回了西城,一心扑在「苒苒百味」上。只要忙碌起来,就不会想起陆荣,也能麻痹自己忘却另一个世界。
江苒愿意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
但她和原主不一样的地方,是她不会死缠烂打。自尊和骄傲,可以为了喜欢的人摒弃,但不会毫无底线。
陆荣好像不喜欢她了,走得那么决绝,一句再见也没说。
冷静下来,江苒渐渐意识到自己和陆荣其实从未真正开始过,一场不清不楚的暧昧罢了。
彼此喜欢的纠缠才叫做纠缠。若非如此,便成了自作多情和骚扰。
江苒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忘记陆荣.
而七月十九那天,陆荣离开后,江苒也没和薛芮临交集。
正常情况下,应该给他一个解释。毕竟从前为了任务,江苒也算实打实利用过薛芮临,薛芮临也有意无意“回敬”过她。
链接一切的,是已经不在世上的姜苒。
薛芮临那复杂微妙的感情,源于曾经的姜苒,而非她本身。
索性保持距离。
无论江苒还是姜苒,她给不了薛芮临任何东西。记忆中的原主确实变了心,江苒自己也对薛芮临没有男女之情。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纠缠,至于他的伤口该由谁去抚平,江苒已无暇顾及。
之后京中下了一场秋雨,天气明显可感地转凉了。
相府顺利收到了程国公府递来的聘礼和婚书,当事人姜雪楠无悲无喜,没有任何即将出嫁的女子该有的情态,反而整个人气场越发低靡,给人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
私以为姜雪楠放不下姜赫,并不愿嫁给程夙渊,但这种事……江苒想开导一嘴都不知如何下口,索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姜雪楠却越来越粘着她了。
她的态度转变之大,江苒偶尔会有点狐疑,但更多又觉情理之中。
姜雪楠如今虽是相府千金,但她曾经做过十几年的丫鬟,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变。内心的自卑和敏感,令她在世家小姐中免不了格格不入。
姜雪楠没有朋友。
姜尤氏上了年纪,作为长辈和亲人,对她的关爱大多是物质上的补偿。
偏偏姜雪楠属于精神贫瘠的一类人。
姜御之就更不用说了,江苒穿来后跟这位父亲除了打过招呼,说过的话统共不超过十句;一来没有共同话题,二来姜御之对两个女儿似没什么感情,只对姜赫上心些。
因此于姜雪楠来说,父亲同样也只是一个称呼。至于姜赫,从始至终都对姜雪楠淡漠疏离,七夕之后更是形同陌路。
如此,除了跟江苒稍微亲近些,姜雪楠也没有谁可以亲近了。
看着姐妹俩关系越来越好,那些一心想看真假千金“打起来”的人都颇觉无趣。
江苒自己呢,对姜雪楠算是半真心半防备。
防备是因她曾经想要自己的命,从前基于系统任务,又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江苒更多的惦记着回家——即便姜雪楠真的要整她害她,只要能消厌恶值,江苒也心甘情愿。
但今时不同往日,江苒更理性了。
却不知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防备时间。
在姜雪楠主动拉她手时,江苒还是忍不住笑眯眯道:“放心吧二姐姐,你不会孤单,妹妹送你出嫁。”.
期间江苒回了一趟西城。
分明离开不到一月,时间却好像过去很久。门口树荫渐黄,落叶被雨水冲到街头,被无数双鞋履踩过,像镜子破碎的声音。
「苒苒」比想象中发展得更好,日日都有贵人来下订单,系统好感值多到花不完,可以兑换任何食材佐料,形成了良性循环。
而江苒的名声。
抛开“相府假千金”,十分受欢迎,但就是因为抛不开,所以江苒一度成了京中最具争议的话题人物,时常霸占着「话本时报」头条。
她自己也越来越忙了。
陆荣离京时,给江苒留下一句“就此为止”,扼杀了两人之间的可能。但到底小娃娃与这些无关,所以江苒还和从前一样,陆霜霜想吃什么,她都会派人给她送去。
时常令陆谢氏“又爱又恨又尴尬”,还特别无奈,谁让自家女儿离了姜家姑娘做的食物就活不下去呢?
二来不时有名门望族请江苒做宴,可谓赚得盆满钵盈。因为太子薛杳川的关系,初冬来临之际,江苒正式兼职了皇宫尚食局的司膳大人。
这之前,她也没忘记西城营地的贾四隅。
继续关着,放出来,还是送去官府?江苒拿不定主意。
高孟却告知:“三姑娘,贾四隅已被人处决了。”
算算时间,正是陆荣行军的前两天
第66章 第 66 章
贾四隅已被处决一事, 江苒多少震惊。
高孟说:“牢里没人了,问了值守牢门的士兵,说是人已被处决, 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一个追杀自己,将自己踹下悬崖, 还害得陆荣为此涉险的杀人犯, 江苒一点不同情, 却免不了唏嘘。
这个世界的人命,并不多么珍贵。
江苒不许自己去想起那个人,只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姜雪楠。
姜雪楠没什么反应, 却在江苒看不到的地方, 暗自松了口气。贾四隅死了, 就像肮脏的往事被埋葬,世上无人会知晓她的丑事。
但江苒活不过一年了。
怀揣这个秘密,姜雪楠越发焦虑不安。
明明从前最盼着江苒死掉, 盼着抢走自己身份和人生的罪魁祸首彻底消失。
可姜雪楠却忍不住, 偷偷派人走访京都所有的医馆、药堂,也试图去联络当初卖给他毒物的那批异旅人。
一无所获.
十一月初, 京中下雪了。
「苒苒」招了新的副厨, 阿肆学会了管账,将食肆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姑娘, 咱们要不要再开一家店?”
她们现在已经有足够多的钱财了。
少女摇摇头:“不用了, 经营好一家就够。”
没有暴富登顶的愿望,也没有缺过钱花, 江苒安于现状, 觉得咸鱼挺好的。偶尔闲来无事,会去崇华路后街的章玖台, 高高的楼台之上,一揽整座西城。
这是江苒在大彦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少女身披狐裘氅衣,怀中抱着汤捂,周身暖融融的。眼及之处的青砖黛瓦,苍翠远山,如今已被满世界的银色覆盖,茫茫一片,让人觉得安和宁静。
人流和喧嚣日复一日充斥着街头巷尾,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江苒想家了。
再过两日就是姜雪楠出嫁的日子.
现实世界,江苒在影视剧中见识过古代婚礼,什么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如今置身其中,才觉震撼。
姜程两家都是当朝显贵,排场自然无与伦比。江苒提前两天就安排好婚宴筵席,人手、佐料、食材等等的分配,然后交给庖厨们自由发挥。
自己则作为送亲女客,跟随八抬大轿,将姜雪楠一路送进了程国公府。
满堂宾客无不赞叹金童玉女,佳偶天成,恭祝这对新人喜缔良缘,永结同心。
换作以前,姜雪楠做梦也不敢想,自己会有一天能如此风风光光地出嫁,嫁的还是两朝元老程国公的嫡长孙。曾经可望不可及的荣华,富贵,地位,声名,如今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这些普通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殊荣,原本就是属于她的。
整场婚礼下来,姜雪楠却是恍惚的。
礼乐和喧哗声中,她看到的只是那个雪中为她撑伞的少年,太久远了,似前世闪回的梦境一般,追不上,触不到。
缥缈如泡影。
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而当午夜让嘈杂的人们散去,那些或真心或冠冕堂皇的祝福之中,姜雪楠竟只记得江苒对她说过的话。
“二姐姐出嫁了,以后要开开心心过日子。往前走吧,别回头看。你会幸福美满的。”
姜雪楠没读过什么书,仅有的那点学识也是归位之后一点点补回来的。她知道江苒说的都是大白话,毫无水准可言。
却一度想要落泪。
遗憾的是她既没有开开心心,也没有幸福美满。
婚后初期的一段时间,程夙渊表面待姜雪楠还算不错。但时间长了,姜雪楠无意中暴露出来许多问题,譬如她性子别扭、敏感多疑、爱端着架子,又没有能力处理好公婆和妯娌之间的关系,也不擅长讨好夫君……
仿佛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渐渐的,程夙渊对她失了兴趣,不仅在家中养了小妾,还时常在外花天酒地。
妯娌们私下经常会嚼舌根说:“到底做了十几年的丫鬟,真千金又如何,骨子里还不是照样上不得台面。”
姜雪楠一度又恼,又怨,又恨。但除了一些确实阴损到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并不擅长应付后宅那些勾心斗角。且她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将一切归咎于命运捉弄,觉得老天爷待她不公。
于是她一面捍卫自己的尊严,一面继续怨恨江苒,怨恨整个姜家。
却又时常怀着矛盾的心情去找江苒取暖。
世人人心险恶,只三妹妹会真心实意给她出主意,宽慰她,为她擦干眼泪。姜雪楠甚至顾不得江苒会不会看她笑话。某种意义来说,随着时间推移,彼此之间越来越多的交集,姜雪楠俨然将江苒当作了精神上的“救命稻草”。
江苒偶尔会带她四处去玩儿,让她放松心情,不至于困于后宅一隅。
姜雪楠也因此体验到许多从未涉足之事。
譬如游玩赌坊,赛马,制作美食,堆雪人,打雪仗,编造和书写话本子,在酒馆玩闹到天亮。
渐渐地,她整个人明朗了不少,也越来越离不开曾经恨到骨头都痛的“三妹妹”。
以致于后来江苒毒发,姜雪楠险些疯掉.
晨昏交替,黎明追逐黄昏,日晷的影子在凛冬静默移动,悄无声息。
江苒忙于事业,忙于玩乐,渐渐忘记了少年唇上温度。
日子久了,心也不那么痛了。
年关将至,老太太又病了一场,病中嚷嚷着要喝江苒煮的糯米花粥。
“……不肖子孙,天天就知带着雪楠四处疯野,没有一点高门闺秀的风范,怎么又瘦了些,气色都没有以前好了。”
江苒鼻子酸酸的,每每都会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外婆,索性把姜尤氏当作外婆亲昵。
蹭得老太太心都化了。
快过年时,江苒给「苒苒」的伙计都放了假,带着阿肆和护卫婆子们返回相府,说年夜饭全包了。
府上下人们激动得直搓手,连高贵冷艳的刘嬷嬷眼中都露出贪婪光芒。
与此同时,回府后的一段时间,由于姜赫告假,江苒察觉一丝诡异苗头:她哥和隔壁太尉府的夏青禾走得越来越近了。
江苒时常会看得一脸姨母笑。
除夕前一天,江苒去了一趟尚食局。值班的宫人们小声议论:“陛下今年给各宫的行赏比往年丰厚多了,可是宫里有什么喜事?”
“宫里有什么喜事咱还能不清楚,该是朝堂之事吧。听闻又传捷报,什么大将军连破两座城池,斩杀漠北九窨单于,擒获一众王子将军什么的。”
“大将军不是在南疆,怎会斩杀到漠北单于?”
“谁知道呢,我表弟在兵部当差,前些日子还说大将军身中箭伤,苟延残喘,结果这才几天又传捷报,孰真孰假,还待大将军归朝才知啊。”
江苒心口突突直跳。
回府后第一时间找姜赫确认。
姜赫倒也坦诚:“箭伤是真的,斩杀单于也是真的。不出意外的话,陆潇白归朝的日子不远了。”
第67章 第 67 章
初春时节, 京都积雪融化。
寒梅凋谢之际,河岸新柳开始抽出嫩芽,街头孩童们肆意奔走嬉闹, 手上拽着崭新的纸鸢。
再见陆荣,是二月初九当晚的庆功宴上。
大彦辅国将军陆潇白凯旋归京, 比他出征时要轰动得多, 百姓们又一次在玄武门将迎军的夹道挤得水泄不通。
天家为此设宴, 邀了满朝文武为大将军接风洗尘。
由于兼职了皇宫尚食局的司膳大人,江苒提前几日就被告知,得负责酒食膳事。
此番天家原是要一副北境舆图, 定英候非但顺利带回舆图, 还于此行在漠北斩杀了虎视眈眈且骚扰关隘已久的九窨单于, 清扫了其部落残余势力,破获城池两座,缴获兵械战马无数。
有此骁勇猛将, 皇帝自是不愁将来横扫四野。
此时尚未开宴, 江苒身着司膳大人的月色宫装,站着鎏霄台最不起眼的角落, 静待开宴时间。
隔得远远的, 手持拂尘的宦官步下玉石台阶,于满朝文武面前宣读圣旨。
应天承运, 圣主谕曰:
“定英候陆潇白英勇神武, 以三千精骑深入漠北,破城平寇, 教化番邦刁蛮, 扬我大彦国威。如此不世功勋,朕心甚慰, 特赏黄金万两,加食邑,晋万户侯。其余军将一律论功行赏……”
除此之外,连不在场的陆谢氏也被封了诰命夫人。
圣旨宣读完,在场的大臣们嫉妒有之,艳羡有之,赞叹有之,幸灾乐祸亦有之。
定英候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看似前途无量,然自古以来君臣之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例子数不胜数,那些手握兵权功高震主之人,通常是没有好下场的。
表面上,朝臣们无一不是纷纷道贺。
“定英候真乃我大彦朝神将啊。”
“年少有为,骁勇无双,可谓当代男儿楷模……”
“有定英候在,我朝自当四海安邦,国泰民安。”
…
无陆荣起身迎旨,“谢陛下恩典。”
春寒料峭,夜风袭人。
鎏霄台灯火葳蕤,隔着杯盏人潮,从江苒的角度看过去,只能远远看见一抹颀长高挑的玄色身影。
那身影带着冷意,仆仆风尘,在白骨露野的战场倾轧过,似比从前更加坚毅凛然了。
江苒比想象中平静,没有心乱如麻,没有神思恍惚,也没有多么期盼他看自己一眼。
宦官宣布开宴后,江苒同往常一样,指挥着尚食局的宫人依次斟酒布菜。
大彦司膳大人一职,原是要长期负责宫内所有酒食膳事的。但江苒在被太子薛杳川“聘请”时,事先提了要求,说自己不愿意天天呆在宫里。
这才有了“兼职”的司膳大人。
每次进宫,江苒除了负责主宴,还需替皇帝试菜,以保证饮食绝对安全。
琉璃灯下,帝王威严无双,身旁一身月色的江苒也格外耀眼夺目。
谁能想到曾经人嫌狗厌的相府假千金,会有一天凭着一手厨艺赢得天家青睐,并一身荣光地站在帝王身边呢。
随着琵琶乐声奏响,四下氛围渐渐松弛下来。婀娜的舞姬蹁跹入场,个个姿容绝色,在大将军席前扭着盈盈纤腰。
陆荣视线却越过一众香艳舞姬,直直落在了正给圣人布菜的少女身上。
背靠椅子,神色寂寂。
时隔半年,她好像一点未变,又好像哪里变了。
周身气质淡淡的。
仿佛被并不久远的时光冲掉了些许活力,整个人沉静了,也清冷了些。
从始至终,她没有看他一眼。
午后玄武门人头攒动,百姓的欢呼声中,陆荣无悲无喜。战场的鲜血和杀戮,漠北的衰草寒烟,足以冲散人的感性,将少年人打磨的越发冷硬无情。
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扫过夹道……
没有她。
少女香软的躯体,唇上的温度,仿佛已被时光碾成泡影。只会于那些静穆的午夜,在不为人知的妄念里,入他可耻的绮梦。
敬酒的朝臣围了过来,几杯烈酒过喉,陆荣觉体温都微烫了起来。
江苒试菜结束,规规矩矩退到一旁。她仿佛独立于夜宴之外,任由晚风吹拂裙摆,直到被灼烈的视线锁定,无处遁形。
一双缀满夜色的寂寂黑瞳。
视线一触即分,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彼此。
陆荣面上带了笑,颇为熟稔的与朝臣们推杯换盏,眉宇却似蕴着化不开霜雪。
半年而已,江苒觉他的轮廓好似更加冷硬了,周身没了矜傲锐利的少年气息,愈发沉静稳敛,俨然已从少年蜕变成男人。
琵琶乐声渐渐温和舒缓,舞姬们鱼贯退下,换了新的一批上场。
上首的帝王放下筷子,对江苒叹了句味道不错。
随即朝鎏霄台缓缓开口:“大将军此番深入北境,为大彦立下汗马功劳,除晋爵之外,可还想要其他封赏,尽可与朕提来。”
大臣们纷纷望向陆荣。
难怪先前的圣旨只宣读了赏金万两,加食邑晋万户侯,敢情还有口头封赏等着?
一些上了年纪,特别家中有与陆荣年纪相仿的纨绔子弟的大臣们,看陆荣的目光俨然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带着赫赫军功凯旋,确是邀功请赏的最好时机。只要不是无理或过分的要求,皇帝定是都要准的。
于男儿来说,驰骋疆场已属人生一大快事。至于生平何求,无非是权力、荣华、女人。
前两者,定英候一骑绝尘,甩了同龄世家子不知多少条街。唯一区别倒是女人方面,其他世家子不知甩了他多少条街。
因此不少朝臣都猜,定英候若要封赏,会不会与女人有关?
就连江苒,也隐隐有些好奇。
“臣下为陛下效劳,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邀赏。陛下庇佑陆家,已是臣下殊荣。”
“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众人:“……”
无趣。
却见上首的圣人眉宇舒展,在众臣面前将陆荣夸了一通后,继续道:“大将军忠心耿耿,朕甚感欣慰。”
“一无所求,教朕心里过意不去。”
“朕看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过了适婚年龄,若不嫌弃,朕将爱侄女宁钊郡主赐予你为妻,你待如何?”
鎏霄台一片哗然
第68章 第 68 章
今上膝下共有五位皇子, 唯独没有公主。因此薛宁钊虽为郡主,享受的却是公主待遇。
皇帝此番赐婚,赋予的殊荣可谓当世无双。
人人皆知陆荣与宁钊郡主青梅竹马, 如此也不啻为一段风月佳话。
喁喁私语间,薛宁钊当即羞红了脸, 忍不住看了她哥一眼, 眉梢眼角都是羞赧和喜悦。
薛芮临呷了口酒, 没什么表示。
薛宁钊觉她哥最近半年好似变了个人,一如既往沉迷于声色犬马,酒池肉林, 却总有些莫名的消沉和颓靡, 再不似从前那吊儿郎当又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恭喜宁钊郡主啊。”
皇帝一句话, 就替薛宁钊摘下了“高岭之花”。
若说半年前定英候登门相府求亲一事,让京中闺秀们心碎一地,那么此番皇帝金口玉言, 则直接让人彻底死了心。
情窦初开的少女, 表面矜持恬静,端庄淑雅, 内心深处谁不爱男儿风华正茂, 美色当前?
世家小姐们投去艳羡的目光。
朝臣也等着定英候领旨谢恩,准备走过场一般再次道贺。
薛芮临懒懒靠坐着, 不曾看一眼场中的陆荣, 也没看那位一身荣光的司膳大人。
自己妹妹与陆潇白青梅竹马,实际形同陌路, 作为男人, 薛芮临清楚薛宁钊嫁进侯府不会幸福。
若陆潇白此番顺了圣意,那他今晚便也向皇叔请一道圣旨, 要了司膳大人。
不远处的姜赫也放下酒盏,心神微紧张。
江苒很想离开鎏霄台,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睡个天昏地暗。
可她如今是司膳大人,不可以失态。
皇帝说的话就是圣旨,所谓君无戏言。
却听鎏霄台传来一道低沉而坚毅的,熟悉的声音。
陆荣一掀衣摆,单膝跪地,“陛下,请恕臣下无以从命。”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天家赐婚,定英候还是绝无仅有的头一个。朝臣们一边惊叹定英候是真勇,一边在心下骂他不识好歹,恃宠而骄。
薛芮临轻啧了一声。
上首的皇帝神色微变:“为何?”
“陛下宠爱宁钊郡主,自是希望她此生能得良人。”陆荣语气平缓而恭谦:“臣下并非良人。”
顿了顿:“臣下已有未婚妻。”
鎏霄台再度骚动起来。
薛宁钊原本面颊绯红,此时一点点褪去血色,那短暂的羞赧喜悦仿佛转瞬焰火,霎时烟消云散。
世家公子小姐们则开始讨论未婚妻是谁。
有人安慰道:“郡主别难过,定英候也不是头一次拒婚女子……”
从小到大,薛宁钊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委屈,当即恼得起身,拂袖而去。
见此一幕,皇帝起身,负手下了玉阶,停在陆荣身前。
“朕将宁钊郡主赐予将军,与将军是否有未婚妻,并不冲突。”
手持拂尘的宦官,用一副不识好歹的目光睥睨陆荣。
整个鎏霄台鸦雀无声,大臣们噤若寒蝉,放下筷子时都不敢发出声音。因皇帝面上依旧带笑,语气却冷了几分。
置身于天家威严之下,这一刻,连江苒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忤逆圣谕无异于自毁前程,不少人都纳闷定英候极会拿捏分寸的一个人,怎会突然在这节骨眼上梗上了。
有没有未婚妻跟皇帝赐婚有什么关系?娶了郡主后,让未婚妻做小不就好了?
一些人心下直摇头,一些人等着看热闹。
却听“恃宠而骄”的大将军沉声道:“臣下许过未婚妻忠贞不渝,心里,眼里,再容不下任何女子。”
“臣下心如磐石,望请陛下收回成命。”
…
鎏霄台的琴音渐渐消失了。
世家小姐们无一不为陆荣嘴里的“忠贞不渝”倾心动容,世间男儿大都薄情,三妻四妾,何况身居高位者。
因此有钱有权有颜还长情专一的男人,堪比世间珍宝,大家猜不准那位“未婚妻”是谁,却都起了几分羡慕之心。
姜赫听罢,勾了下唇。
但他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关注点更多在君臣之间的对峙上,担心陆荣此番会惹恼皇帝。
天下君主,但凡能坐上那个位置,就都不是善茬。需要考量和顾及的,也非常人能轻易忖度。
“罢了,将军请起。”
“将军既无意,朕自不予勉强。”
陆荣神色没什么变化,姜赫则松了口气。
皇帝缓缓踱步,不温不火的笑了两声,一下又把满朝文武笑得后背发凉。
“能得将军如此钟情,必是难得一见的倾城佳人,可是我大彦京中女子?婚期可定下了?”
江苒自以为心平气和,此时此刻,心却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半年前那个秋风瑟瑟的清晨,自己在玄武门“自作多情”地自称未婚妻,还企图以亲吻挽回少年的心,却被现实狠狠甩了耳光。
时至今日,江苒还记得陆荣当初那句“到此为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随便对号入座。
半年时光,杳无音信。
她的未婚妻,指不定就是这半年里认识的谁。
“回陛下,婚期未定。”陆荣默了片刻:“说来惭愧,臣下还未追到她。”
众人:“……”
就离谱。
没追到叫哪门子未婚妻?用一个都没追到的未婚妻,拒绝天家赐婚,还如此大言不惭不怕死的说出来……
太离谱了。
皇帝的神色也似有一瞬碎裂,然面陆荣语气笃定,神色至真至诚。
皇帝点了点头,再没多问什么。
并在宦官和宫人的簇拥之下提前离了席。
鎏霄台的满朝文武和世家儿女们终于不再拘束,也不再提心吊胆。这场以陆荣为主场的庆功宴,也算于此时正式进入高 | 潮。
无论如何,定英候近年来在大彦爬得高,出类拔萃,风头无两。管他拒婚不拒婚,皇帝任着由着,不巴结他巴结谁?
因此接下来,都上赶着给陆荣敬酒道贺了。
不少人好奇“未婚妻”是谁,但也不知为何,大将军对此事闭口不提。被烈酒醺过之后,再被问起时,眉宇间竟有几分伤情痛色。
得不到答案,年轻人们闹腾下来,给传说中的“未婚妻”杜撰了好些个版本,传得有模有样。
而陆荣心上真正的未婚妻,江苒本人。
却是一晚上都郁闷极了。
倒也不能说郁闷,而是自从见到陆荣开始,她平复了半年的心如止水,似又被乍起的春风掀起了点点涟漪。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了曾经那肆无忌惮的热烈和勇气,嚣张到敢用自己的唇去取悦他。
于陆荣来说,他们那短暂的曾经,一直都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彼此之间谁也没有真正坦诚过。他们带着怀疑,猜嫉,和对彼此的不信任。互相靠近,探索。最后彼此重伤。
即便如此,还是割舍不下。
时隔半年,无论江苒还是陆荣,开口问候对方一句,都变得艰难。
“不去打招呼?”姜赫在她身旁坐下来。
江苒支着下巴,脱口道:“不去了。”
“我还没说是与谁打招呼。”
少女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道:“帮我把这个分给那些喝多的人吧。”
“什么东西。”
“解酒的姜汤。”
先前陆荣被簇拥着走酒时,江苒试图在系统里兑换解酒药,然而没有。
就算有,她也没有身份为他送去。
于是去了趟尚食局,亲自煮了大份的姜汤来。
陆荣现在是有未婚妻的人,像她这种试图献殷勤的,会被当做小三的。但是人人都有份儿,就不会显得刻意。
姜赫仿佛觉得稀奇:“这也是司膳大人分内之事?”
第69章 第 69 章
姜赫的问题, 江苒避而不答。
“他们在玩击鼓传花,一起去热闹热闹啊。”
夏青禾凑过来,因喝了酒, 说话时语气有点飘,“你该不就是陆潇白传说中的未婚妻吧, 他们都在传, 说最有可能是你, 本小姐也觉——”
话未完,夏青禾就被姜赫拧开了。
“不可以再喝酒了。”
摁着夏青禾坐下,姜赫用干净的汤勺舀了碗姜汤, “喝点热的。”
突然多余的江苒如坐针毡。
眼下这氛围, 她哥是指望不上了, 江苒召来两名宫人:“麻烦了,请把姜汤送去大将军那一桌,就说是解酒消寒的, 让他们喝下。”
顿了顿:“别说是我让你们送的。”
两名宫人点点头:“记住了。”
他们前脚刚走, 身后响起一道轻盈的女声:“春夜寒凉,司膳大人披上大氅御御寒吧。”
入眼是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庞, 手里捧着一件墨狐大氅, 恭恭敬敬的。
“鎏霄台值班的宫女吗,这氅衣是?”
宫女笑得腼腆, 并不作答, 只双手一直捧着大氅,一定要献给她的模样。
莫非薛杳川让送来的?
春夜寒凉, 江苒倒也没推拒, 道了声谢谢收下了。
刚披在身上,宫人回来交差了:“司膳大人, 汤已经送去了。”
江苒头也不抬:“大将军喝了吗。”
“大将军一口没喝上,被世家公子们抢光了。”
“……”
“那大将军看上去如何,醉了吗。”
身子暖融融的,江苒瞬间舒服多了,就是这大氅未免也太大太宽松了些。
宫人道:“小的们看不出来。”
“那大将军喝了多少,有没有吃东西?”
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江苒:“不如司膳大人您亲自去瞧瞧,咱们做奴婢的,身份卑微,挤不进去啊。”
默了片刻,江苒挥退宫人,又一次返回了尚食局.
姜汤和粥煮好后,江苒让宫人用托盘端着,自己没碰。
少女内里朝服如雪,外罩墨狐大氅,走在金碧辉煌的鎏霄台上,扑面而来一抹清冷气息。
“大家让一让,小心烫伤。”
“诶,司膳大人这是亲自来上菜了?”
或许江苒与记忆中的“姜苒”实在区别太大,又或许「苒苒百味」和“司膳大人”带来印象偏差,世家子们如今对江苒的态度早就不复从前。
他们平日既恭谦又倾慕,这会儿喝了酒,眼神个顶个的灼热。
“尚食局体恤,特地为诸位熬制了解酒汤,人手一份,先前喝过的不许再——
话未完,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还是撞了一下,江苒忽一个趔趄直直朝前方栽倒。
那一瞬有椅子摩擦玉石,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
江苒以为自己会摔个脸刹,却不想扑进了谁的怀里。
身下人是坐着的,胸膛坚实冷硬。自己匍匐在人身上,被接住的瞬间,唇正正磕在人家喉结上。
有宫人战战兢兢道:“司膳大人,程侍郎他喝高了,走路没走稳……”
程侍郎,负心汉姐夫程夙渊?竟在这种节骨眼上撞倒她,害她跌倒出丑。
江苒眉头一皱,当即要起身,耳边却极低极淡的一句:“倒也不必如此心急,未婚妻。”
江苒脑中空白了一瞬。
陆荣的声音。
薄薄的锦衣之下,男人滚烫的体温,仿佛灼人的烙铁,江苒又一次起身,却被一只大手隔着氅衣,扣着腰肢,动弹不得。
抬眸,撞进一双漆黑冷寂的眸子,仿佛被夜色泼了墨。
江苒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是故意的,陆荣,我是被人撞倒才……大家都看见了。”
“嗯,有区别吗。”
陆荣唇角撩笑,旁若无人地抚上少女脸颊,指节划过肌肤,一寸寸往下,停在她的下颌处。
以只彼此可闻的声音,问她:“这半年来,可也这样扑过其他男人。”
话一出口,陆荣自己先怔然了。
明明想说的是,想她了。走过北境雪窖冰天,浩荡沙海,每一个夜晚,每一场梦里,都在想她。
四下有人囔囔道:“原来大将军的未婚妻,果真司膳大人啊……”
不怪大家一猜即准,主要陆荣近年来仅有的流言蜚语里,唯一有过牵扯的,除“相府假千金”之外,再无他人。
“走走走,换地方换地方!”
没一会儿,四周安静了,只余两名宫人还低垂着眼站在原处。
江苒看着陆荣,看着看着就弯唇笑了:“有啊,大半年来,京中但凡稍有姿色的男子,个个都被我扑过。”
“本小姐是那臭名昭著的风流渣女,大将军半年前就已认定了,而今何要明知故问?”
有风卷过,廊下灯火摇曳。一点点的,扣在腰上的大手越发用力,陆荣的胸膛起起伏伏。
江苒闷哼一声,榻了腰,索性也不再挣扎,就着男人的肩膀一口咬下去。
情绪得不到发泄,江苒咬得特别用力,咬到嘴里浸了丝丝血腥气。
陆荣握上她的手,指节侵入,一声不吭。
仿佛困兽,想要在心爱之人身上得到抚慰,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满身的刺。
有种东西叫做信念崩塌,会让人不知如何自处。陆荣发现幼时一直抗拒的东西,如今已然宿命般侵蚀了他。他在父母的彼此背叛下长大,曾一度自厌,觉得脏,屈辱,因而最恨不忠不洁之人。
此刻却清醒地意识到,即便江苒对他不忠不洁,三心二意,一次次将他玩弄于鼓掌……他甚至不敢想像除薛芮临之外,她是否还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
即便如此不堪,她依然,是他心上唯一禁区。
放不了手,半年前在玄武门就知道。明知飞蛾不能扑火,却甘愿在火光中粉身碎骨。
“陆潇白,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不知何事,怀中人已经松了口。
江苒抹了下眼睫,用力掰开锢在自己腰上的手,想马上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由于起身时太急,太快,太过用力,下一秒,江苒后背撞上了宫人手中的托盘。
合盖的玉皿被撞翻,滚烫姜汤一瞬洒了出来。伴着宫人的尖叫,江苒一阵天旋地转。
电光火石间,和先前一脚抵上桌案,带着椅子转向并稳稳接住她时一样,陆荣又一次以绝对迅捷的速度起身,一把将她扯入怀中,带着她的身体转了方向。
如此一来,汤汁尽数泼在陆荣身上。
玉皿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被汤汁浸染,陆荣脚下一滑,倒下后,后背正正抵上玉皿碎片。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江苒毫发无伤。
碎片刺破锦衣,激烈的撞击之下,扎进陆荣腰背。陆荣身体轻颤了一下,未发出任何声音,只迅速以手撑地坐了起来。
“可有哪里受伤?”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也是这一刻,江苒才反应过来,陆荣身上只着单薄锦衣。因他用来御寒的大氅,此刻正披在她身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两名宫人齐刷刷跪地,抖如筛糠。
一人战战兢兢道:“大将军,您,您受伤了……”
被陆荣护在怀里,江苒倒下时是趴在他身上的,听宫人如此说,她下意识抚上陆荣后背。
却在抚到一半时被陆荣截下了。
江苒缩回手,宫灯之下,满手的鲜血。
…
琵琶乐声还在继续,年轻人们喝得颠三倒四,并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最先冲过来的是姜赫,以及一些听到动静且头脑清醒的世家小姐。
“传医师!”姜赫蹲下身来,查看陆荣后背伤势。
玉皿残片扎得很深,共有好几处,鲜血正汩汩流出,浸湿大片衣袍。
而他却在轻抚少女脸颊:“别哭,不疼。”
第70章 第 70 章
庆功宴上陆荣受伤一事, 大多人并不知晓前因后果,只当宫人手脚毛躁。只江苒清楚,若非她执意去送什么姜汤, 后面的事情大概率不会发生。
医师替陆荣处理伤口时,江苒被拒在殿外。
头顶冷月移动, 在宫墙之下倾泻淡淡光辉。
“车架在宫门外侯着, 你先回府去。”
江苒盯着脚下的台阶出神:“不了哥, 让我等等吧。”
抱臂站在一旁,姜赫没再多说什么。当子夜迷雾渐起,陆荣终于从殿内出来, 侯府的马车已停在东宫门口。
江苒想过去扶人, 但陆荣前后都簇拥着宫人。
姜赫抬眼:“如何?”
陆荣走路的姿势与平常无异, “一点小伤,死不了。”
姜赫点头:“送你?”
陆荣:“不必。”
放下双臂,看了江苒一眼, 姜赫到嘴的“跟我回去”变成了:“回府时注意安全。”
少女正解身上的狐裘大氅, 嗯了一声,去到陆荣面前, 将氅衣递还给他。
仿佛做错事的小孩, 江苒眸光有些闪烁。
陆荣将大氅重新披回她身上:“很晚了,回家吧。”
见大将军亲自给司膳大人披衣裳, 宫人们很有眼力见的退下了。
入眼一双骨节明晰的手, 正不紧不慢给自己系合氅衣,江苒喃喃道:“对不起, 是我害你受伤。”
“没关系。”陆荣手上动作未停, 嗓音低低的:“是我不好,才刚见面就惹你生气。”
江苒别开脸,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视线掠过少女白皙的颈项,陆荣眯眼,扫到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色泽清透,漂亮至极。
“很美。”陆荣赞道。
依稀记得这条链子,第一次出现在江苒颈间,是去年七夕节。四下宫灯轻曳,两人的影子落在玉阶上。
江苒忙不跌摸了下链子,感觉坠在链上的物什并未敞露在外,这才松了口气。
道:“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穿来这个世界开始,陆荣先是在相府的长亭湖泊捞她出水,后在樾水马道带她坠崖,如今又因护她而流血受伤。
一直以来,江苒从未真正为陆荣做过什么。
除了谢谢你和对不起,连最初投喂陆小妹都带了目的。
东宫门口的萧晋候了许久,见自家将军和姜三小姐在一起,便没催。两人于夜色中静默相望,陆荣凝视她许久,才问:“你想为我做什么?”
给江苒问住了。
她不是医师,也非止痛药,能为他做什么?
最终还是陆荣出了主意:“做你擅长之事。走吧,送你回家。”
至于鎏霄台时那些敏感话题,譬如“未婚妻”、是否扑过其他男人、以及江苒赌气说的那些话,两人都十分默契的只字未提。
似只有暂时放下过往心结,彼此才能勉强和平共处。
时间在走,人会慢慢成长。时隔半年,陆荣知道自己放不下江苒,也清楚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什么也改变不了,反而会将心爱之人越推越远。
总觉得,事情原本不该是这样。
碎裂的玉片刺入后背,外加烫伤,跟战场上的刀剑枪戟比起来,微不足道。但因看到少女眼中的心疼,陆荣觉得很值得.
天家举办的庆功宴后,京都话本时报的「八卦轶事」出了最新消息。围绕“未婚妻”这个关键词,内容繁琐版本不一,编得有模有样。
江苒习以为常,并不在意,毕竟也不是头一次上京都话本“头条”。
只偶尔对着陆荣时,江苒会有些不知如何“定位”自己。
未婚妻?他们之间并未定亲。
恋人?也不是。
没有信任的两个人,是无法长久走下去的,最多只是朋友。
就把陆荣当朋友吧。
再一次踏足定英侯府,陆谢氏态度微妙,倒是陆霜霜高兴坏了,小尾巴似的一口一个苒姐姐。
那晚陆荣所说的“做你擅长之事”,江苒除了擅长美食,能满足人的口腹之欲,还真没什么特长。
所以作为补偿,江苒打算“伺候”陆荣到他伤好为止。包括给他做好吃的,替他换药,清理伤口等,陪同江苒的依旧是丫鬟阿音。
春日阳光透过满树梨花,在青石地板上落下绰绰光影,春风拂过时,能闻到满院的花木芬芳。这样的光景与半年前的秋日全然不同,江苒微觉恍惚。
午后的侯府依旧热闹极了,只西院格外宁静。
“疼吗?”
“不疼。”
陆荣言罢,低低唤了一声:“苒苒。”
触在男人后背肌理上的指节微微一滞,江苒眼眶有些发涩。倒不是因一声“苒苒”,而是陆荣的后背,被玉皿碎片刺得极深,又被滚烫的姜水烫过,血肉模糊,视觉上极为狰狞。
而这些伤,原本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很安静。
江苒动作极轻,小心翼翼。
陆荣脑海中却是一封迟到的手书。致亲爱的陆潇白——落款是七月十六,署名:未婚妻苒苒。
已经受潮而泛黄的纸页、写得并不流畅的字迹,承载了他和江苒之间所有的痛苦。
要理解上面的全部内容,并不容易,陆荣花了些时间。他尝试站在江苒的角度和立场,去体味她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的过往。
如有一把陈旧而钝重的刀,一刀一刀挑开他肌肤,切割他的血肉。
从未有过背叛。
原来她曾在西城坦白过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姜苒,并非指她成长了,不再是过去的自己。
正如她曾写下自己的名字——江苒。
时光仿佛褪回去年盛夏,陆荣才刚认识江苒的那些岁月。
人嫌狗厌的假千金性情大变,不再像从前那般娇纵跋扈,死缠烂打,突然会做一手令小妹吃后能尝出味道的糕点来。
拨云见日。
一些看似让人无法理解的事,譬如她一心给想要她命的贾四隅送饭,与真千金关系缓和,与薛芮临纠缠不清;说过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譬如“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不会嫁予任何人”,包括但不限于问他从未拥有和最终失去,该如何选择。
她的犹豫不决、欲情故纵、不清不楚、三心二意。
一切都有了全然不同的答案。
信上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令陆荣痛彻心骨。
那么眷恋江苒,想要拥有她,占据她,却从未真正懂得过她。
而当陆荣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爱的女孩,和曾经的那个姜苒并非同一个人时。
江苒收到一条系统提示:【目标攻略对象陆荣,厌恶值已清零。】.
时间一天天过去。半月后京中下了一场春雨,杏花被雨水冲过,淌到各个角落。
这些天江苒日日都来定英侯府,出于补偿,主动“伺候”陆荣。但比起半年前,整个清冷了不少。
她不会再与他多说什么话,不再像当初拦道玄武门时,那般急迫的想要与他解释,脸上也不再有多少笑容。
从前娇俏明媚,活色生香的少女,好似在岁月中走失了。
春雨绵绵,雨声淅沥。陆荣撑着水墨伞送江苒离开,相府的马车就候在不远处的青石大道。
“就送到这里吧,陆荣。”
望着城东一片红墙朱瓦,江苒声线很淡:“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陆荣默了片刻,“苒苒,我能不能带你出去散散心。”
“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喜欢江南小意,还是漠北风光。山川湖海?草原森林?雪山戈壁?如果你不想走得太远,我们就在京都也行,总之苒苒你可有想去的地方,让我陪你好不好?”
春风拂过裙摆,男人拽住她的指节微烫。
江苒有些莫名:“你怎么了吗?”
这段日子,江苒明显感觉到陆荣在她面前特别小心翼翼。那双漆黑的瞳,看她时总裹挟着丝丝缕缕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致亲爱的陆潇白,未婚妻苒苒。”陆荣喉结滚动,念出了手书上的开篇和落款,大手已情不自禁揽上少女腰肢。
雨丝细细密密,拍打在水墨伞上。
“苒苒,重新开始好不好。”
“在这世上,没人比陆潇白更想做苒苒的情郎,如若终身不娶,那也只会是因为,娶不到苒苒。”
将她拥入怀里,陆荣埋首她颈窝,细数过往:“原谅我曾因嫉妒失去理智,年少轻狂,无知,傲慢。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对你的境遇一无所知。不懂得如何珍爱一个人。”
“用了半年时间,才学会如何诚实。”
“即便你无法给我同等回应,苒苒,我的心还是折在你身上,再收不回来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和我说话好不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爱听,对你的任何事情都感兴趣。”
俨然大型打脸现场,江苒想起陆荣曾将她抵在城楼下,“无论你想说什么,解释什么,我对你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兴趣。”
那时候,江苒真的有被那些话伤到。
耳边呼吸温热,陆荣还在继续:“你与谁在一起,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是男人,有骄傲和自尊,但比起你,它们不重要。”
“一切还未结束,我们不能到此为止。”
“你看过手书了?”江苒深深吸了口气,觉日日夜夜压在心口的某些东西,突然就冰消瓦解了。
“看过了,苒苒。”
“对不起。”
想说“陆荣,往前走吧,我不怪你。”然不知为何,江苒弯了下唇,出口的是:“哄不好了。”
陆荣有一瞬的无措。
“没关系,一天哄不好,就两天,三天,一个月,一年,两年,三年一辈子。”
顿了顿,陆荣嗓音低哑:“我能不能,用苒苒曾经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