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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3

作者:风之一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第 71 章


    被拥在滚烫的怀抱里, 江苒在雨幕下感受到陆荣心跳特别快,觉自己整个人有些晕乎乎的。


    “什么曾经的方式?”


    “我能不能——”


    吻你。


    男人喉结滚动,几许挣扎, 最终脱口的是:“我能不能送你回家。”


    低磁的声音就在耳边,却不知为何, 江苒听着轻飘飘的, 眼前黑了一下。


    那感觉转瞬即逝。


    半年来, 江苒并非首次出现眼前一黑的状况,有点像现实世界的低血糖,伴有眩晕和短暂的心悸。


    第一次是刚入冬时, 第二次是元宵节, 这算是第三次了。但由于曾经医师诊脉后告知, 没什么问题,江苒就没在意。


    被陆荣的大手揽着腰肢,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 江苒觉自己心口也在微微发烫。


    她从他怀里退开一点:“不用了, 马车就在门口,我可以自己回家的啊。”


    “陆荣, 我们还是顺其自然吧。”


    被误解、和不被信任的感觉并不好受, 江苒甚至想过她和陆荣之间,会不会永远就这样了。得知他看过手书, 江苒一时还有些不大适应, 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来日方长吧。


    陆荣哦了一声:“那我能不能,顺其自然送苒苒回家?”


    …


    后来一段日子, 江苒回了西城。


    城外的荆桃花开了, 大片大片的粉白挂满枝头,仿佛细碎冰片, 被春日艳阳一照,格外迷人。


    最迷人的还是树下那一袭白衣,英姿飒飒的华服男子。


    陆荣本就生得龙章凤姿,随便往那一站,便是一道风景。此刻他干脆利落地拔剑出鞘,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身影辗转腾挪,带起衣袂蹁跹。


    凛凛剑光寒芒四溢,剑风掠过四下花木,带得枝头的春花簌簌落地,暗香袭人。


    驻足围观的小娘子个个面颊绯红:“天啊!这人好俊。”


    “他可是京中人士,家中可有妻室?”


    “想是没有的吧,不然怎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衣着光鲜的小娘子们,有人想要上前搭讪,又怕打扰这难得的“景致”。陆荣美则美矣,却是一种冷硬而带着侵略性的美,令人不敢逼视。


    这天上巳节,按照大彦朝习俗,乃祭祀宴饮、曲水流觞、郊外游春的日子。这样的日子无论男人女人,通常都会铆足了劲打扮自己,平日舍不得穿的漂亮衣裳,首饰珠钗,通通拿出来了。


    行青会举办在城外一处青山绿水的庄子上,庄内有天然温泉,景色怡人,可赏春,游湖,晚上还有焰火跟花灯会。


    平日走街串巷的小贩,通常也会在这天往庄子上凑,就图人多赚个小钱。卖些脂粉珠钗,糖人糖画儿,花灯趣玩什么的。


    这里聚集的大都是西城本地人,大都认识「苒苒百味」的江苒,却并不认识陆荣。


    说是恋人吧,江姑娘手上带了腕花,行青会上手带腕花的女子,代表“单身可追”。这事儿江苒还真不知道,看着入庄的小娘子好些都在门口领了腕花,便给自己和阿肆也一人领了一朵。


    没多久便有人上前跟她打招呼,有邀喝茶的,邀泛舟的,邀晚上一起篝火的,还有的更直接:“江姑娘的腕花可否赠我?”


    江苒:?


    随便抓人问了一下,才后知后觉明白腕花的含义。


    陆荣收剑入鞘:“当我不存在?”


    公子哥和颜悦色:“想必这位兄台,定也倾慕江姑娘吧?看出来了,不如大家公平竞争一下,我能为江姑娘现场赋诗一首。”


    “我会笛子,不知江姑娘可会跳舞,咱们来上一曲?”


    江苒:“……”


    我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少女解下腕花,作势要扔。


    “便公平竞争吧,待看花落谁家。”陆荣轻轻一握,截住她手腕,“苒苒,等你赠花。”


    陆荣自是没有放过取悦江苒的机会,这才有了后面的“才艺表演”。


    此刻的江苒,懒洋洋坐在花树下吃茶,一边观赏陆荣“美色”,真真好不惬意。


    陆荣之所以选择舞剑,一是刚好萧晋手里抱了把剑,顺手。


    二是这段时间段呈槐曾说:“陆潇白啊陆潇白,得展示男儿魅力啊,光献殷勤有什么用?”


    夏青禾也给陆荣出过主意:“江苒当初喜欢你肯定是图你好看,试试美色勾引,指不定她就回心转意了!”


    陆荣私以为剑术表演,也算同时兼备男儿魅力和美色勾引吧?


    但……没什么用。


    他的苒苒甚至没有看客的热情。


    自背上伤好之后,江苒结束了大半个月的“补偿伺候”,没再踏足定英侯府。倒是陆荣日日登门相府,要么就是往西城跑。


    江苒在哪里,陆荣就会在哪里。


    话本时报里如此写道:


    【……近来西城「苒苒百味」惊现一名神秘打杂伙计,该伙计因姿容出众,引无数食客流连。据个别知情目击食客称,该伙计实乃我大彦半月前凯旋归京的辅国将军。】


    气得薛宁钊手撕话本:“本郡主以后再也不要看到这种东西!”


    有次江苒忍不住了:“大将军不用上朝?”


    陆荣答得干脆:“告假追妻,陛下准了。”


    …


    一场“剑术表演”下来,江苒没有上前赠花,倒是行青会上其他小娘子的腕花,在陆荣脚下投了一地。


    陆荣挑眉,视线落在江苒身上。


    少女也看他,在笑,但就是不过去,拿着腕花在手里转着玩儿。


    按其他人说的,行青会的腕花代表恋慕,是赠予情郎的。


    江苒都还没打算“原谅”他呢。


    无法,最终陆荣老老实实跟那些公子哥打挤,围着江苒,在一群“求江姑娘赠花”的声音里,目色灼灼道:“求苒苒赠花。”.


    暮色西沉时,天边红霞一片。


    庄内有一处湖泊名曰“祈缘”,连接远山,不见尽头。还未入夜,陆陆续续有少年少女在湖畔燃放花灯。朵朵漂在水面上,混着四下灯火和天间明月,美得惊心动魄。


    湖上有一艘小舟,置有案台软榻,美酒佳肴。


    江苒身处其中,背靠在陆荣怀里,懒猫儿似的倚在他支起的腿上,欣赏这闲散春光。


    “苒苒,谢谢你的腕花。”


    少女指节正在轻抚垂在心口的绯色指环,道:“不客气啊。”


    “所以苒苒,如今我有幸算你的情郎了吗。”


    这话几乎贴着耳边问的,江苒的面颊迅速灼烧起来


    第72章  第 72 章


    少女不答。


    陆荣低道, “不开心吗。”


    靠在男人怀里,被他一手揽着腰肢,一手摩挲着指节。望进那双深深沉沉, 无边无际的黑瞳,被里面的情愫烫到。


    江苒才第一次觉得, 自己真正意义的恋爱了。


    “没有不开心, 只是偶尔会有点想家。”


    一场车祸, 来到陌生的大彦朝,以为终有一天能回去现实世界,却在付出努力和期许之后功亏一篑, 被告知已经“死去”。


    时过境迁, 却每每回想起来还是有些伤感。


    “想回去吗。”


    “回不去了。”


    自私又可耻, 但听江苒亲口承认她再也回不去原来那个世界,陆荣暗自松了口气。


    心疼那场所谓“车祸”夺去心爱之人的生命,心疼江苒为了回家经历过的挣扎, 但更多的, 陆荣感谢命运,让她留了下来。


    月色下, 游湖的小舟上燃着幽幽烛火。


    “这里也会有你的家, 苒苒。”陆荣握住她的指节,直抵自己心房位置:“你身后并非没有归途, 这里是你永远的归途。”


    隔着衣襟, 男人的心跳触手可及。


    “那……要做我男朋友吗?”


    陆荣“嗯”了一声,“什么意思?”


    舟外景致被帷幕隔绝在外, 若隐若现。舟内宽敞温暖, 却只一盏暧昧的烛火。


    “大概,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一点点的, 陆荣耳根泛红,哑声道:“情郎?夫君?”


    江苒轻笑一声,不答。


    柔软的触感,很快落在唇上。呼吸纠缠,耳边是陆荣难抑的喘息。


    或许夜色太美,湖中轻曳的小舟,低垂的帷幕,案台上晃动的烛火,让一切都变得旖旎起来。


    “苒苒,成亲吧。”


    头顶炸开斑斓焰火,如流星一般点亮天幕,仿佛在用生命的全部热情拥抱长夜。


    耳边是男人的低语:“那样的话,我们——”


    后面的话,江苒没能听清。


    在身体几乎化为春水,隔着衣料,双腿忍不住攀上陆荣腰际时,世界陡然黑屏.


    被告知体里堆积毒物,江苒有点懵。


    春日的碧桐院花木繁茂,院中挤满了人。


    替江苒诊脉和检查身体的医师,近两日颇有踏破相府门槛之势。陆荣几乎请遍京中所有医师,包括宫里的医官。


    大家得出结论:“姜三小姐中毒了。”


    具体什么毒,何时中的毒,如何解,没有任何医师能给出肯定答案;又因此事关乎性命,无人敢乱用什么法子去轻易尝试解毒。


    自上巳节那晚之后,江苒还未出现第五次症状,但被诊出中毒,也够令人心惊了。


    陆荣焦头烂额,相府上下也为此忧心不已。原本这事儿是瞒着老太太和姜御之的,但由于登门的医师太多,根本瞒不住。


    最终还是一位听闻风声,主动找上门的江湖郎中告知说:“按姑娘描述的症状,极可能是南方异族人的婆娑之毒。”


    是毒就有解,总比束手无策好,众人松了口气。


    陆荣也宽慰道:“苒苒别怕。”


    然而老郎中却是摇头:“姑娘恐怕时日无多了。”


    姜赫气得要将人轰走。


    陆荣两夜没休息,眼眶已然爬满血丝,但还算冷静:“老先生,麻烦您说得具体些。”


    原来婆娑一毒属慢性毒物,极为阴邪。阴邪之处不在于毒发后的症状有多折磨人,而是这毒潜伏期长,前期根本诊不出来,后期诊出后也是无解,等于中毒之人最多一年内,必死无疑。


    若非手里有张底牌,江苒也被吓到了。


    她曾经已经死过一次,知道生命有多脆弱珍贵。但比起其他人,她自己反而算最冷静的那个。


    按照江湖郎中所说,毒物来自南方异族人。江苒穿来这大彦朝后从未离开过京都,也没招惹过什么异族人,那么身体里的毒,只可能是有人恶意给她下的。


    心下隐有猜想,江苒仔仔细细回想了许多往事,一些不曾在意的细枝末节。


    姜雪楠追问道:“既然是毒,为何会不能解?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江苒抬眸看了她一眼。


    姜赫道:“钱财不是问题。”


    老郎中再一次摇头。


    陆荣当即召来萧晋,告知毒物名称:“马上派人手,告示悬赏,不惜一切代价,务必短时间内寻到可解此——”


    “年轻人啊。”


    老郎中打断陆荣,“老夫年轻时走南闯北,自诩颇通医术,也有些见识,婆娑一毒它就是无解之毒。”


    姜雪楠唇角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她想起曾经卖给她毒物的异旅人,说过解药生长在遥远的极寒之地。至于解药具体是什么东西,叫什么名字,姜雪楠一无所知。


    而一旦开口……


    事情暴露的话,姜雪楠无法想象自己会面临何种局面,后果。于是几番犹豫,她终是没有开口。陆荣和姜赫会想办法的,再不济背后还有整个宁阳相府,她安慰自己说。


    老郎中却似想起什么,“对了,听闻极寒之地,生有一味轮转之花,可解百毒。不过都是传说啊,世上是否真有这神奇花儿,长什么模样,那就不知道了。”


    姜雪楠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陆荣和姜赫没有犹豫,当即安排两批人马,一批入北境,一批南下。


    凭两家的势力和财力,外加告示天下,行重金悬赏,无论想要弄到解药,还是试图找到更多了解“婆娑”一毒之人,都是有希望的。


    但显然非常耗费精力和时间。


    江苒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毕竟按老郎中所说,她很快就会症发频繁,最终五脏六腑衰竭而亡。


    没有人知道江湖郎中所说的,是否绝对属实,然而穷途末路之际,除了选择相信,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越来越多的医师出入相府,城东一带都以为姜家出了什么事,一时间各种传言都有。


    陆荣看起来与寻常无异,但由于心神忧惧,几天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江苒看着难受,打算寻个机会让他安心。


    江苒安心,是因她有系统留下的一次保命金手指,但如果没有呢?


    完全不敢想。


    出于多方面考虑,江苒没有阻止两家人为寻解药奔波,看着身边人为此焦心,她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法直接告诉大家说自己不会有事。


    要给大家解释系统金手指,恐怕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譬如牵扯到她不是原主,且说了大家也未必理解和相信。


    于是江苒只将这事儿告知了陆荣。


    不想事情更乱,江苒暂时没跟陆荣坦白下毒之人是谁。目前为止,对于关心她的人来说,是谁下的毒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命。


    金手指这东西,江苒曾经闲来无事时研究过,大概就是当宿主的生命受到威胁,以意念在脑海中打开留存面板,点击启用金手指,就能生效。金手指会根据宿主情况,自动做出相应的“保命”策略。


    但有一点,机会只有一次,用过就再没有了。


    于陆荣来说,金手指和传说中的轮转之花没什么两样,前者看不见摸不着,后者亦被老郎中说得缥缈虚幻。


    有生之年,陆荣从未遇上过脱离掌控之事。


    “信我好吗?”


    江苒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这些天陆荣四下奔走,与医师交涉情况,翻阅各类繁杂医书,安排人马赴北境寻解药,在京都及其他城镇寻访能人异士,一得闲就亲自守着江苒。


    江苒怕他身体吃不消。


    陆荣却只每天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实说,目前为止除之前几次症发时眩晕,心悸,眼前漆黑一片,外加上巳节那晚心口有剧烈刺痛感。其他时候一切寻常,江苒没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因此她不像“身重奇毒时日无多”之人,也没有卧榻在床,而是每天该干嘛干嘛,以绝对轻松乐观的姿态安抚身边人。


    期间姜雪楠日日往碧桐院跑,嘘寒问暖。


    某天陆荣和姜赫都不在时,江苒实在忍不住了。


    她像从前一样在碧桐院小厨房里,亲自煮了奶茶,自己一杯,姜雪楠一杯。然后在脑海中重新启用了厌恶值目标对象数据测试。


    是个雨后艳阳天,坐在藤椅上,能嗅到青草气息和花木芬芳。


    “我快死了,二姐姐开心吗。”


    少女裙摆晃在风里,像在聊什么家常,“是二姐姐自己坦白,还是妹妹替你说?”


    第73章  第 73 章


    很久以前了, 那时江苒才刚穿来不久,还在宁阳相府时,姜雪楠为了在老太太那里诬陷她, 不惜在自己的食物里下毒,然后贼喊捉贼。


    多熟悉的手段。


    曾经在西城一揽芳华, 姜雪楠厌恶值急剧下降, 江苒曾一度以为是自己打动了她。


    彼时江苒有察觉哪里不对, 毕竟厌恶值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减,背后定有什么原因。但那段时间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久而久之, 江苒便把疑窦抛之脑后了。


    也正是这点疑窦, 江苒想起那日下午, 姜雪楠曾特地给过她一杯奶茶。她为此感到开心,二话不说就喝了。


    如今细细想来,心下滋味难以言说。


    老郎中说婆娑一毒潜伏期长, 算算时间, 问题大概率就出在那杯奶茶上。


    是不是那杯奶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姜雪楠此刻内心的声音, 像一把刀,捅穿在江苒心上。


    【为何问出这样的话。】


    【为何用这般眼神审视于我……】


    【不可能的, 她不可能知道, 那件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姜雪楠身上的情绪光晕, 却在混乱跳动, 几句弱弱吐槽,江苒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 江苒觉得自己要是没有系统和金手指该多好啊。可是没有的话,自己又可能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姜雪楠默了许久,不敢正眼看她,“三妹妹要我坦白什么?”


    碧桐院中,除候得远远的阿肆和典莲,再没有其他丫鬟婆子。和上次揭穿姜雪楠诬陷自己时一样,江苒遣走了院中所有下人。


    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她握着奶茶的杯盏,垂着眼眸,江苒别开脸道:“罢了,还是我来说吧,比较节约时间。”


    少女声线温和,轻飘飘的:“去年初秋,苒苒百味,去一揽芳华的那个下午,二姐姐在给我的那杯奶茶里下了毒,对吗。”


    “不用太震惊,我瞎猜的。”


    “大概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死了,最近陆荣,哥哥,祖母,父亲,大家都在为此事劳心劳神。如果毒是你下的,有解药吗,有的话拿出来救个急,可好?”


    江苒太平静了,以致于姜雪楠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望着那花瓣一样美丽的,不断翕张的唇,姜雪楠脑中一片空白。


    仿佛陡然被人剥开了遮羞里布,□□,赤.裸裸站在人海之中无处遁形。姜雪楠面色青青白白,眼中糅杂了震惊、羞愧、不可置信。


    “有,还是没有?”


    系统留下的金手指,机会只一次,用过之后就再没有了。一辈子那么长,万一今后再遇上类似情况,没了金手指又该如何?况且人总不能凡事将希望寄托于“金手指”。


    等那所谓的“轮转之花”,还是直接使用金手指,江苒内心不是不挣扎的。


    她尝试了第三条路,从姜雪楠这个下毒之人这里入手。如果能拿到解药,一切再好不过。


    “没有……”


    江苒的注视下,姜雪楠最终没能招架得住。


    脱口一句“没有”之后,她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一切再无转圜余地,她的答复等于间接承认了江苒的控诉。


    “你听我解释!”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姜雪楠起身时碰倒了石案上的奶茶。


    白玉杯盏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人与人之间碎裂的羁绊。


    听到动静,典莲和阿肆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姜雪楠翕张着唇,想要解释,想为自己辩驳,又或只想求得江苒一个原谅。可待两个小丫鬟跑过来,她心上理智回归,噤了声。


    江苒脚下微滞,终究还是回了头:“二姐姐要解释什么,说吧,你愿意说,我便相信。”


    有风过,吹着树叶哗哗作响。有生以来第一次,姜雪楠几乎在以祈求的目光望着江苒。


    她很清楚,自己解释不了,将下毒之事的细节和始末坦白,能挽回什么吗?


    一切过于突然,她甚至无暇顾及江苒是如何知道,还知道得那么准确,问题出在哪里?


    仿佛滔天巨浪中一艘迷失方向的小舟,即将面临全然倾覆,姜雪楠眼眶赤红,湿润。可是,她们之间,不也有过一段很好的时光吗。


    早就后悔了。


    姜雪楠心神混乱,一时也理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不知这件事应该怎么解决,只是在心里一遍遍祈求着,祈求江苒不要揭发此事。


    崩溃的边缘,她甚至闪过这样一丝念头,江苒没有证据,她没有证据……


    时间隔得太久,江苒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而江苒自己也不过手握系统,才能勉强摸索到事件源头。


    见姜雪楠眼泪大滴落下,典莲诘问道:“三,三小姐,您把我家姑娘怎样了?”


    阳光越过高墙,刺眼的光线令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江苒轻轻叹了口气:“问你家姑娘吧,她最清楚了。”


    “你个贱蹄子会不会好好说话?!什么叫我家三姑娘把你家姑娘怎样了……”


    阿肆和典莲扯头发的声音中,姐妹俩四目相望。


    姜雪楠松了口气,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能感觉到江苒不会揭穿她,还好……


    若是被府上的下人们知道了,被姜御之和老太太知道,被姜赫知道,亦或是人尽皆知,姜雪楠不敢想。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碧桐院了。”


    “三妹妹……”追上去拽住江苒袖口,姜雪楠脑海中如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并不久远也并不具体的画面。


    她们一起在京郊打马,穿过盛放的寒梅,在雪地里点燃篝火,一起喝酒聊天,吃香喷喷的烤肉。她们一起在覆满积雪的院中,花一整天时间堆出模样丑陋的雪人,一起扮作男儿,在赌坊输光一百多两,双双感叹手气真差。


    还有曾经,江苒在一揽芳华替她教训醉酒的流氓,为她重新覆上羽毛面具,握她的手,拥抱她,宽慰她。为她梳头,送她出嫁。


    也想起年少时,鞭子抽在身边,疼得满地乱爬的滋味,想起江苒所拥有的美好人生,原本是属于自己的……


    很多很多。


    姜雪楠仿如置身于阴暗的海藻深处,透过黑沉沉的海水,窥见了一缕天光。可这缕天光本身也来源于黑暗,本身也是将她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她想说,我不后悔。


    也想说,原谅我吧。


    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冬日的尽头是春天,有的春天,尽头却是化不开的永夜。


    一点点将姜雪楠的手从自己腕上掰开,江苒别开脸,嗓音轻而涩然:“从今往后,我没有二姐姐,你也没有三妹妹。”


    姜雪楠不放手,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直到碧桐院门口传来阵阵脚步声。


    来人除了风尘仆仆的姜赫、陆荣,还有前来探望江苒的夏青禾,及夏青禾身边跟着的几位世家小姐。


    这不足为奇。


    自从江苒被诊出身重异毒后,碧桐院总是热闹的,只不过这回,陆荣和姜赫四下走访,迎来了新的契机。


    或许真懂婆娑一毒,又或只是冲着两家发布的悬赏而来,这日竟有一批在京行商的异旅人,前来登门相府,扬言略懂解毒之法。


    这些异旅人中,有人第一时间认出了姜雪楠。


    “咦,好久不见,姑娘上次在我等手里买过婆娑之毒,如今……”


    事情到这一步,所有人都触到了真相源头。


    那批异旅人最终怎么样了,江苒不知道,只知京中再无异旅人。


    彼时异旅人给出的答案,正如那位江湖郎中所说,婆娑一毒本为无解之毒,轮转之花倒是可解百毒,然到底只是传说,他们自己贩卖毒物,都从未寻到过解药真迹。


    当初冒着触犯大彦律法的风险,异旅人将毒物卖给姜雪楠,是为图财。后来登门相府,是为图悬赏。


    最终,这批异旅人也算真正意义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后来一段日子,如老郎中所说,江苒症发越来越频繁,情况一次比一次差。


    世上有一种痛苦,是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忍受病痛折磨,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无法替代,无法感同,只能守着,看着,祈祷着。


    江苒的毒,最终还是金手指给解的。


    派出去的近千人,最终并未寻回什么轮转之花。


    身中异毒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江苒再一度成为京中热议话题。陆荣却比谁都清楚,若非超出他认知范畴的“金手指”,他的苒苒会死的。


    作为亲人,姜家人自是感到万幸,并未追究背后原因,只当江苒自己说的,偶遇了什么奇人异士,机缘巧合之下便解了毒。


    而姜雪楠给江苒下毒一事——


    循着家丑不可外扬,老太太最初是想捂住的,然而府上人多口杂,最终像当初的真假千金丑闻一样,什么也没能捂住。


    登上话本时报后,此事传得满城风雨。


    “作孽,作孽啊。”


    相爷姜御之跟姜赫,一度不知如何放置姜雪楠。府上的姨娘们,则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们一样,曾经如何唾骂“姜苒”丧心病狂,如今便也如何唾骂姜雪楠。


    于世人来说,真相如何,两位当事人经历过什么,都不重要。大家只看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相信的,站在正义的一方,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于江苒和姜雪楠来说,她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江苒是受害者,险些丢了性命,但也做不到要姜雪楠直接去死,毕竟背后还有整个姜家。


    姜雪楠作为下毒之人,有过后悔和挣扎,有过动摇,恻隐,但事情发生了,做错事的人终要付出代价。


    老太太捶胸抹泪下了决定:“苒丫头无事便好,若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雪楠啊,你走吧,情分已断,以后别回这个家了。”


    丑事在阴影里时,不叫丑事,一旦暴于阳光之下,终叫千夫所指。


    姜雪楠体会到了“姜苒”曾经众叛亲离,臭名昭著的滋味。分明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程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孙媳妇,金尊玉贵,衣食无忧。


    就算她做了错事,最终还是没有人动她分豪,连陆荣也有所顾忌,不曾对她下手。


    但姜雪楠自己却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开始倒数。


    这世间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一个静谧的盛夏月夜,江苒和陆荣成婚的当晚,京中所有人都在祝福江苒。姜雪楠写了一封无人愿意替她送出的信。


    信上没有怨恨,没有抱歉,也没什么多余的话。


    仅仅书写——


    三妹妹出嫁了,以后要开开心心过日子。往前走吧,别回头看,你会幸福美满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江苒最终也没能看到。


    万籁俱寂之时,姜雪楠在窗前坐下,从曾经陪嫁的妆匣里翻出一堆糖果来。糖果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没有吃完的巧克力糖球。由于泛潮,被虫蛀,早已经没法吃了。


    她拿起其中一粒,就着窗外静谧的月光,在手里端详了许久许久,随后平静地拆开金箔包装纸,含进嘴里。


    并于这个夜晚,以一把崭新的匕首,结束了自己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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