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薛芮临的目的达到了。
刺激到了妖艳贱货, 也刺激到了陆潇白。
少女咬他手腕,挣脱之后义无反顾追出去,薛芮临垂下眼睫, 笑了。
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一抖衣袍坐下来, 默了片刻, 还是缓缓伸手, 将那盘咸得发苦的麻辣三丝慢慢的,一点一点吃下去。
随即翘起二郎腿:“福酉。”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钱袋:“送去她店里,再给本王顺几道菜上来。”
江苒不会再伺候他了。
至少今天不会, 薛芮临想.
没追上陆荣便算了, 还在冲进「苒苒百味」时听到姜雪楠的吐槽声。
【渣女江苒, 吃着锅里看着碗,活该翻船。】
【挺押韵的,奶茶不错, 想念兄长……】
【沸腾鱼好香, 想吃,可恶贱人将我留下, 却把我当下人使唤。】
【原谅她?下辈子了。】
江苒委屈死了。
这过的什么日子啊。
现实世界为了发展美食事业, 她日日奔波录制节目,偶尔直播到深夜, 都没有现在这么委屈过。
一定是穿越人士里活得最憋屈的那个了。
“陆荣你等等我……”
「苒苒」一楼人满为患, 外面还有食客在排队,少年却在人流中穿梭自如, 双腿笔直迈得飞快。
听她在后面喊, 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陆潇白!”
终于, 担心她追得太急,会被楼梯绊倒,陆荣上楼时放慢了速度。
江苒逮着机会,一把拽住他手臂,“听我解释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隔着衣袖,少女掌心的温度传递至心口,陆荣脚下一顿,回头看她。
“来咯……三姑娘让让?楼上客人催菜呢!”
“……”
「苒苒百味」的楼梯不很宽敞,高孟端的是热气腾腾的水煮鱼片,陆荣条件反射将人护进怀里,以免烫伤。
高孟从两人身前穿过,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三姑娘,那什么贾四隅饭菜已经送到了。”
江苒下意识去看陆荣。
果然,少年稍稍缓和的神色,一瞬复又阴沉下去,当即抽回手腕,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江苒赶紧追上去,仿佛粘人的小尾巴。
抵达二楼,右拐,穿过一条廊道就是之前的雅室,知道身后人还在追,陆荣心乱如麻。
“砰”地一声。
少年肩背很硬,仿佛一堵韧实的墙,疼得江苒唔了一声,捂着鼻子退开两步。
“江姑娘要解释什么。”
陆荣不知为何忽地停下,转身,廊道黯淡逼仄,他高挑的身影几乎将江苒整个笼罩:“解释你与小郡王再续前缘,还是解释你见异思迁,连杀手都不放过,是有多耐不住寂寞?”
他嗓音沁凉,周身气势冰冷摄人。
每说一句,朝她逼近一步,无论眼神还是口中的话,都在讥讽着她。
后背撞上墙壁,江苒退无可退。
他很高,令她不得不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长街树影在廊道尽头落下绰绰光影,不时跳动着,描摹风的形状。
是只要微微俯身,少女轻轻垫脚,就能吻上对方的距离。
却只无声对峙。
纠缠的视线里,隐有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不受控制,悄无声息。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荣。”
少女的唇微微开合,指节下意识拽着身侧裙摆,“……我跟薛芮临没有什么,没有再续前缘,也没有重修旧好,你看到的都是他故意整我,至于贾四隅——”
江苒顿了顿:“我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解释,但是陆荣,相信我,我对他绝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少女睫羽轻颤,面颊绯红。
陷进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中,陆荣心口微滞,几乎就要相信她了。
“差点忘了,江姑娘也曾说过,早就不喜欢我了。究竟哪句是真的?”
“而今,又何须与我解释?作如此一副在意的模样。”
“装的,嗯?”
面前人吐息温热,江苒面颊不受控制地灼烧起来。
脱口道:“……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理由?”
给他一个理由。
一个正当,合理,且符合逻辑的理由。
他可以尝试去信。
信她当真对自己情根深种,信她这段时间所谓“变化”,不过口是心非,爱而不得之后的欲情故纵。
只要她像一年前那般,说喜欢他,爱慕他,想要他。
只要她说。
他都回应。
可笑的是,江苒沉默了。
二楼不时有食客往来,阿肆在安排客人入座,高孟在楼下催菜,邓有才连连吆喝,连打杂的婆子也忙得飞起。
江苒却突然心下一滞,被陆荣问住了。
她甚至有些讶异地瞳孔骤散,陷入了不可自解的迷惘之中。
如今的她,身体只有十六岁,灵魂却并非是个天真烂漫的纯情少女。作为女孩子,不想让一个男人误会自己,理由是什么?
现实世界没有正经恋爱过,但在信息发达,书本小说信手拈来的时代,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嘛。
有什么东西在缕缕发酵,酸酸麻麻的,像有小蚂蚁在心上爬过。
江苒忽地意识到,喜欢上陆荣了?
不知何时开始,投喂陆霜霜,内心深处却也期待陆荣会出现。想要时常见到他,下意识亲近他,与他分享心事,幻像被他公主抱的样子,偷偷拿他和其他男子对比。
更无法忘记断崖时,他曾经给过的踏实和安全感,以及他的大手覆在她腰上的温度。
或许陆荣的皮囊太过完美,而自己刚好是个颜控,又或他曾两次救过自己……
无论什么原因,好像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并非朋友之间的喜欢,譬如此刻,少年的唇近在咫尺,仅仅呼吸纠缠,江苒的心就跳得不像话。
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怎么可以对这个世界的人心动?
爸妈一定还在等她醒来,期盼某天她能睁开眼睛。
退一万步,即便陆荣刚好也喜欢自己,将来呢?
当她完成系统交付的任务,可以回家了……
似乎,死局呢。
于是江苒轻飘飘垂下眸子:“我不知道。”
话一出口,眼眶就湿了。
彼时大好晴天,甚至再过不久就是七夕节了,江苒却有种失恋的错觉。
还未开始就结束。
撑在她身侧的手,颓然滑下。
“好。”陆荣一声极低的轻叹。
而后自嘲地撩唇:“江苒,我们以后别交集了。”
话出口时,似有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口之上。陆荣转身,一步步朝着廊道尽头走去。
少年背影逆光,竟携一丝难以言喻的颓丧,让人觉得他很难过。
江苒抬手抹了下眼睫:“陆荣。”
第42章 第 42 章
听她在身后唤他名字。
陆荣身形一滞, 驻足,却克制着没有回头。
江苒早就是个成年人了,不可以任性妄为, 不可以不顾后果,需要考虑到的东西也很多。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理由是什么。”
“但也许, 将来我会知道……”
第一次对陆荣说谎, 事实江苒并非不知道, 而是不可以。
不可以告诉陆荣自己是喜欢上他,才会怕他误会,才会急着想要解释。他们隔着看不见摸不着, 且永远无法跨越的时间和空间, 注定分离。
趁着这份感情尚在萌芽, 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控制,就一定不会沦陷下去,且她不能自私地拉陆荣下水。
是以最快的速度平复自己。
语气轻快地说, “不可以不交集哦, 我们应该继续交集。”
否则怎么攻略他,怎么顺利投喂小妹呢。
得做任务啊。
廊道里再次陷入沉静, 周遭一切声音都似来自远方, 江苒独站在原来的位置,等待陆荣一句答复.
听不到江苒的心声, 自然无法体会她心下矛盾, 也无法得知就在刚才,她单方面掐断了自己的少女情愫。
陆荣只觉得可笑。
不给答案, 不清不楚, 却也不放过他。
还能若无其事说出“我们应该继续交集”这种话,凭什么如此肆无忌惮, 而自己却连说不的余地都没有?
之前看她与薛芮临“纠缠”,陆荣已不再相信江苒。她当真不是原来那个人,还是那晚仅仅酒后胡言,戏耍他罢了?或许她从前也是这般将男人玩弄于鼓掌,才会得来“风流渣女‘的称号。
陆荣越思量,心下越发窒闷难捱,如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半晌终是转了身。
她还在原地,背靠着墙,撞上他视线之时,眸中瞬息亮了起来。张了张口,江苒似想说些什么,却忍下了。
只仰头看他,弯唇,带着点少女独有的娇俏。
陆荣喉结滚动,半晌,情不自禁俯下身来。
“我们都快吃饱啦!哥,你和苒姐姐在做什么……”
薛杳川:“他们似乎即将接吻。”
江苒:“没有!”
陆荣:“没有!”
薛杳川哦了一声:“没有就算了,晚上青楼一事,将军安排了吗?”
廊道里诡异地默了片刻。
“你要去青楼?”少女拧眉,似大受震撼。
“是又如何。”放下撑在她耳后的手,陆荣凝视她眼眸,目色深深沉沉的,“江姑娘有话说?”
“当然了!你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那是污秽之地,是不学好的男人才会去的地方。”
“哦。”陆荣起身,别开脸道,“那又如何。”
“你不是京中高岭之花,不可攀折的吗。”江苒不自觉跟在他后面,“去那种地方,你不要清白了?”
“你是我的谁,江姑娘。”陆荣推开雅室的门,拉开椅子随意坐下,“我去哪里,你管得着?”
“……”
薛杳川察觉到陆荣耳根未消的余红,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一圈儿。
却听见少女软软道,“没有想管你,陆荣,我是想说你真要去青楼的话,带我一个呗。”
江苒笑眯眯道,“我也想去。”
“………………”
陆荣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薛杳川插话道:“女人,你就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厨子?”
“惊才绝艳?这个词我喜欢。”
“那今夜,姑娘与我等一道上青楼吧,务必备上你亲手做的饭菜。”
一掷千金之时,有美酒佳肴,不啻为一件风雅之事。薛杳川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只金元宝:“不用找了,姑娘厨艺不错,我很欣赏你。”
本太子定要提拔你做皇家首席御厨。
后面这句话薛杳川没说,毕竟他现在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平民百姓,万不可暴露身份。
这位面具男子定然非富即贵,要不要矜持一下?可是金子诶,收下的话就可以给姜赫还钱了,且这人这么有诚意——
“谢谢客官打赏,请问去青楼我可以带人吗?”
“当然,这是姑娘的自由。”
江苒:“那就谢谢啦。”
“客气。”
两人你来我往,似完全忽略了在场还有另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人。
有椅子被轻踹的声音响起,接着是陆荣的声音,低低的,凛而不悦,“女子踏足青楼,成何体统。”
“将军无需多虑。”薛杳川说:“她卖……卖吃食不卖身,问题不大。”
陆荣干脆道:“不行。”
“陆侯爷,你是我的谁?”江苒笑眯眯眨眨眼睛,礼尚往来道,“本姑娘去什么样的地方,你管得着?”
“……”
原封不动的话,一字不漏还给了他。
“好,很好。”
陆荣给气笑了。
江苒想去青楼的原因有三。
一,陆荣要去逛青楼,她下意识就想去看看他要干嘛,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呢?
二,虽很双标,但江苒对古代青楼实属实好奇,想去见识下引无数文人骚客流连的地方,究竟有多风雅,又有多神秘?
三,作为古代大型娱乐场地,青楼定然客流量大,到处都是好感值,不去白不去
第43章 第 43 章
「苒苒百味」客人散尽之后, 阿肆喜滋滋递来一只钱袋:“三姑娘,这是小郡王派人送来的,说什么包月的饭钱!”
抱膝蜷在软榻上, 少女懒懒“嗯”了一声,似对金银钱财提不起什么兴致。
“包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薛芮临接下来还会不停找她麻烦。可这人偏偏是厌恶值目标攻略对象, 江苒没什么多余选择。
“三姑娘不开心吗?咱们最近赚了好多钱啊, 都足够抵食肆开张以来的所有花销了。”
“是啊, 赚了好多钱。”
不愁温饱吃穿,有自己的事业,穿越人士里已算幸运了吧?
既然一心惦记着美食任务, 惦记着早些回家, 就不该对这个世界的人横生妄念。
道理都懂。
却到底是第一次对男子心动, 第一次体会到紧张一个人,在意一个人的感觉。
江苒懒懒翻了个身,闭眼, 为那不能萌芽的爱情默哀了片刻。
“报下好感值数据汇总。”
——当前食客好感值累计16.9w, 目标进度33%,请宿主再接再厉。
“报陆荣的数据。”
【目标对象陆荣, 厌恶值-1w, 好感值累计2200。】
最近几天,连姜雪楠的厌恶值都开始龟速下降, 为何只陆荣的数据岿然不动?
正烦得滚来滚去, 榻边的案台上多了一杯奶茶。
江苒回头,来人竟是姜雪楠。
“给你留的。”她语气有些生硬。
“二姐姐这是礼尚往来?”江苒挑了下眉, 还挺意外的, 二话不说坐起来喝了一口。
在姜雪楠微诧的注视下,江苒放下杯子, 拍拍自己身旁空位,笑眯眯向她发出排排坐的邀请。
“谢谢二姐姐惦记我,别不好意思嘛,坐下来聊聊?”
姜雪楠怔然片刻,依言坐下了。
“晚上一起出去玩儿?”
“去哪儿?”
“青楼吧大概。”
迎着姜雪楠怪异的目光,江苒复又靠回榻上,一双小腿晃在风里,慢悠悠道,“青楼这种地方,或许也没世人想像的那么糟糕,咱们女扮男装吧,去喝喝酒,看看表演什么的,全当消遣了。”
记忆中,原主是曾有过女扮男装逛踏足青楼的经历的,因此姜雪楠要接受这件事也不算太难。
但却闷声道,“不去。”
“去嘛去嘛,二姐姐最好啦?”
江苒拉拉她袖口,“晚点陆荣和他的朋友会来接我们,嗯?”
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姜雪楠拧眉抽开自己的手腕,“荒唐。”
“是啊,荒唐。”
示好失败,江苒收回自己的手,也不尴尬,“年少不荒唐,老了再可惜吗。”
姜雪楠成日端得一副矜贵自持,说话轻言细语,笑不露齿,走路珠翠不晃,江苒光是看着都累。
原主记忆里,姜雪楠做丫鬟时或许都比现下自在快活。她换了个身份,从泥地踏入云端,人人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唤声“二小姐”,她下巴微扬着,自一派高门贵女之态,身上却似背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神秘面具男子只给钱下单,并未告知江苒具体想吃什么。
于是江苒自由发挥,准备了麻辣拌,东坡肉,酥糯排骨,鸽子菌汤,外加冰粉。
那人出手阔绰,但也不能再多了,否则食盒不够装的。
期间还制了薯条、薯片、爆米花,让阿肆摆在食肆门口,路过的小孩儿可免费吃,大人则看情况。衣着体面的正常收钱,穿得寒酸的适当赠予。
阿肆非常开心地接下了工作,自个儿偷偷吃了个爽,以为自家主子不知道。结果江苒听了一下午的好感值播报,烦得直接让系统给小姑娘屏蔽了。
江苒未曾想过这不经意的举动,没持续多久,就给她攒了个“人美心善”的好人口碑,令她日后不仅收获四方赞誉,还登上了‘五陵少年最想求取佳人’榜榜首。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时近傍晚,陆荣与薛杳川一道返回食肆。
江苒正在等最后一道东坡肉。
东坡肉选了最精良的五花肉。为了更好地上色,保持最佳口感,半个时辰前江苒给五花肉炙了皮,放入姜蒜料酒在清水中小火慢煮。
此时火候已成熟,筷子轻轻一扎就能透穿,捞出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儿,江苒开始第二道工序。
热锅中放入冰糖和少许清水,翻搅至融合化开,入适量黄酒,至糖色变成浓稠的深褐,起锅备用。
见陆荣返回食肆,阿肆犹如丫鬟见了准姑爷,十分热情地邀人入座,端茶倒水。
陆荣眉宇却不怎么舒展。
派出去的探子效率很高,筛选过白虎门提供的册子,及官府备案过的异旅,一番排查下来,身份存疑者约二十人。
陆荣并不拿人,更想搞清这些‘细作’潜入京郊的意图,期间却觉哪里不对。
‘细作’们也在按兵不动,他们中的人扮作商人,客旅,贩夫,或街头乞丐,隐于市井之中,似在等待什么时机。
而这些人分散的位置,竟十分诡异地在「苒苒百味」四下形成了“包抄”之势。
能被斥候称为细作,不大可能冲着江苒,但仅仅巧合也足够令人心惊。
想起不久之前江苒还在断崖被人追杀,陆荣不曾犹豫,当即派了一队暗卫蛰伏「苒苒」四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架势。
这些隐于暗处的异动,寻常人察觉不到,一切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东坡肉第二道工序,料汁。
锅中油热后加入姜片,葱段,八角,香叶等煸香,入清水,作用适量料酒,酱油,大火烧开备用。
最后一步,江苒撤去了青铜锅的鸳鸯格。在锅底铺上一层葱段,一层姜片,将切块的五花肉整齐码好,倒入糖色,料汁,小火慢炖。
期间,江苒取下姜雪楠头上的珠钗,亲手替她挽发,以冠束了高高的马尾,又“逼”着人换了阿肆提前备好的男装。
本还想画上小胡子,姜雪楠抗拒,江苒只得作罢,给她配了把折扇作为道具,自己也作相似打扮。
薛杳川大受震撼,叹为观止。
陆荣则是眯了眯眼,没发表任何意见。
两人视线每每撞上,一触即分。似回到了原点,又似破开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各有各的滋味。
约半个时辰后,东坡肉经大火收汁,散发出浓郁的淳香。
肉质色泽鲜亮,如剔透玛瑙,裹覆的汁液浓稠绵密,光是看着就格外诱人。
装盘,纳入食盒。
薛杳川正襟危坐:“我饿了,现在。”
东坡肉吃个鲜,肉质软糯,肥而不腻。不夸张的说,薛杳川第一次战胜不了口舌之欲。
面具之下的双眼微眯,薛杳川陶醉如餍足的猫,一点一点细细咀嚼,评价道:“皮薄肉嫩,味醇汁浓,酥烂而形不碎,香糯而不腻口。”
除了江苒,所有人都不自觉咽了口水。
“将军来上一口?”
“不必了。”陆荣嗓音很淡,
薛杳川道:“没事,我本随便问问。”
“……表弟既已用过夕食,今夜青楼之行,江姑娘不必再随行。”后半句话,陆荣是看着江苒说的。
突然被表弟的薛杳川:?
“怎么就不必了?”少女一身月白,墨色腰封,腰肢不盈一握,举手投足间尽是女儿娇态。
移开视线,陆荣轻飘飘道了一句,“伤风败俗。”
在场几人神色各异常。
女扮男装是个蠢而无效的举动,江苒心知肚明。之所以乔装,一为姜雪楠,二为尽量不被人观摩。以为陆荣会觉得不错,谁知他开口就是一句伤风败俗。
“你去逛青楼就不伤风败俗了吗,凭什么说我?”用词还这样刻薄。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陆荣吗?
少年抿唇,神色隐有些不耐。二话不说起身,拽着她就往楼上走。
踢开一间雅室,陆荣反手带上了门
第44章 第 44 章
“青楼那种地方, 污秽之地,这话江姑娘自己说的。”
陆荣轻握她的肩,嗓音隐隐气闷:“所以, 别闹好不好。”
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句伤风败俗,江苒脱口道:“凭什么你能去?我就不可以。”
陆荣怔然, 默了片刻才道, “不怕有损名节?”
“谁在乎那种东西啊。”
夕阳透窗而入, 在两人肩侧泼下淡淡余晖。被一双黑沉沉的眼眸注视,裹挟,江苒逐渐有些招架不住。她转身要走, 陆荣却手臂一伸, 掌心抵上了门。
“你在意, 是不是?”
少年嗓音沉沉的,一手轻托她下颌,抚上她的脸, 迫使她抬起头来:“怕我在青楼胡来, 所以一定要跟在身边,是也不是?”
心知她并不认识薛杳川, 没理由仅仅为那点所谓“打赏”, 就甘愿委屈自己去她自认污秽的地方。
“去办正事罢了,信我好不好。”
“向你保证, 绝不会乱来。”
被他指节划过的每一寸肌肤, 都不受控制地灼烧起来。陆荣每说一句话,声线温柔一分。江苒觉自己好似跌入了什么绮梦, 一不小心就会沉沦下去。
“不过自己想去玩嘛, 才不是因为你,陆荣不要自作多情”
“那你脸红什么, 嗯?”
感受到指节下的肌肤越发灼烫,陆荣挽唇笑了,笑里却携了些许迷惘和涩然。
并非第一次了,他完全看不懂她。
“脸红当然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莫名的恼羞之下,江苒一下拍开他的手。
视线落在江苒仓惶逃开的背影之上,陆荣拧眉,第一次有种说不出的挫败,及缕缕奇异滋味。
似涩似甜,于心口处一点点蔓延开来,并不多么汹涌,却叫人抓心挠肝.
天夜广场距崇华街大约十五里地,是萧晋临时安排的。
薛杳川没有意见,表示是青楼就行。
关于隐藏身份扮演平民这件事,要说薛杳川不走心吧,他确实穿得挺朴素的,衣上还有补丁,脸上也带着遮容面具。但说他走心吧,这人出手阔绰,车架豪华,一路还有暗卫相随。
所以,陆荣的表弟何许人也?
车内坐了四个人,空间尚宽敞。薛杳川在吃爆米花,吹着自由的风好不惬意。
江苒在跟姜雪楠商量下车之后,看看夜市可有假面售卖,有的话待会儿一人一只,姜雪楠表示赞同。
陆荣手肘撑在车沿上,半瞌眼眸,思绪万千。
心悦他,却死不承认。
便是江苒?
下意识地,陆荣又暂时把江苒和“姜苒”分开了。
她分明在意自己,不放心他流连风月之地,为此不顾名节也要跟在他身边。陆荣面上不显,心却酥软得一塌糊涂。
大彦民风开放,但于多数人来说,女子踏足青楼还是离经叛道,传出去风评不好。虽然“姜三小姐”本身就风评不好,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此番是为陪护太子。江苒扬言不带她的话,她便自己去。
陆荣束手无策。
左右他护着,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她主意。如此,江苒便顺利同行了.
陆荣是个会逛青楼的男人,虽然他说了是什么去办正事,但想着想着,江苒还是少女心碎了一地。
天夜广场,一揽芳华。琼楼绕水池而建,琉璃灯盏交相辉映。还未深入便可闻旖旎乐声,四下帷幕轻曳。
萧晋订的位置在三楼,据说一揽芳华最好的席位。老板娘十分热情,亲自前来迎接陆荣。江苒不由猜想,陆荣是常客来着?莫非他表面看似……背地里早就烂透了?
不至于吧。心下酸了吧唧的,江苒没再继续想下去。不期然在楼道转角处,撞上一个熟人。
姜御之。
爹啊,怎么你也是个烂人
走在最前的陆荣和他那位神秘表弟显然也震惊了,场面一度尴尬。江苒庆幸自己跟姜雪楠都戴着假面,否则这种场合之下父女相见,真的会是一场噩梦。
便宜爹这段时间被皇帝派遣出使邻国,眼下怎会突然出现在西城?
江苒迅速观察四周环境。
他们现在身处三楼廊道的拐角处,视野还算开阔,左边是雕花墙垣和排排整齐的房间,右边是高耸的廊柱和围栏,围栏之下的华台上有青楼女正在蹁跹起舞。
为保险起见,江苒拽着姜雪楠闪进了最近的一间厢房,后隔着门缝暗搓搓地往外看。
“好久不见,相爷别来无恙。”
陆荣神色如常,不卑不亢。倒是姜御之略显慌张,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不过到底是一朝之相,姜御之很快便恢复如常,反问陆荣:“陆贤侄怎会在此?”
“执行公务罢了,相爷为何在此?”
姜御之轻咳一声,视线又一次扫向陆荣身后,并未见到姜赫,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拍陆荣肩膀道:“本相亦是执行公务,既然大家都是执行公务,望贤侄权当你我不曾见过,万不可在赫儿面前提起此事。”
陆荣不置可否:“相爷慢走。”
廊道和厢房隔了一段距离,四下嗡嚷嘈杂,房中还时不时传来床榻被撞得晃动,及女人难以抑制的嘤嘤喘息,江苒听不见陆荣和姜御之说了些什么。
只宽慰姜雪楠道,“放心啦,咱俩不是躲了吗,还戴着面具,爹爹不会认出我们的,至于那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男人嘛,逛青楼挺寻常的。”说着,江苒伸手握了下姜雪楠冰冷的指节:“好了,我们先出再——”
话未完,身后响起一道娇滴滴的,略带沙哑和惊诧的女子声音:“好大的胆子,你们是何人,竟敢在我柳无暇的房间里鬼鬼祟祟!”
似之前的床战太过激烈,自称柳无暇女子这会才发现自己房中有人。
江苒还算镇定,清了清嗓子,“抱歉抱歉纯属意外!打扰了,这就离开,你们继续!”
绰绰灯影下,原本懒散支着一条腿的男人,不知为何周身一僵,忽地伸手,一把拽开了挡在床前的灿灿帷帐。
江苒:“……”
男人亵衣半敞,胸前和腹部的肌理明明灭灭,晃眼可见其沟壑多么诱人,且他浑身上下散发的餍足气息,显然才刚在先前的云雨之中畅快发泄过。
薛芮临。
果然西城还是太小了。
又是爹又是前男友的,江苒一时怪无语。姜雪楠则注意到,撩开帷帐的一瞬,薛芮临的神色是慌张的。
见门口蹲的只是两名戴着假面的男子,他这才眉宇舒展,稍稍放松下来。
薛芮临以为自己幻听了,妖艳贱货到底是女人,怎可能出现在青楼?
这边江苒起身,一手拉着姜雪楠,一手推开雕花门扇。
陆荣也刚好来到厢房门口。
先前撞见姜御之,他余光瞥见江苒小兔子似的,随便找了个房间就带人蹿进去了。
作为子女,撞见父母在外乱来的感受陆荣再清楚不过。因此下意识留意江苒的状态,发现少女并无任何情绪波动,稍放下心来,温声道:“这里的房间不宜乱闯。”
先前听了好一阵女人的娇喘,江苒当然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么懂,莫非经常来这种地方?”
男人果真都不是好东西。原主爹不是好东西,薛芮临不是好东西,就连陆荣也
见她拧眉,陆荣唇角却微不可察撩了一下,“不高兴了?”
“嗐,谁在乎啊。”江苒耸耸肩,拉着姜雪楠就从陆荣身侧绕过去,走了两步发现食盒没带,又返回去提。
期间隔着半敞的雕花木门,陆荣和薛芮临一瞬对上了视线。
讶异之后,两人齐刷刷看向江苒。
与此同时,面具男子朝薛芮临喊了一声:“表哥。”
江苒一下有点凌乱
第45章 第 45 章
陆荣的表弟为什么会喊薛芮临表哥?薛芮临是郡王, 那么郡王的表弟会是什么身份?
怪不得出手那么阔绰,怪不得车架那么豪华,江苒悟了。神秘表弟一定也是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可这位皇亲国戚, 他又为什么穿得那样普通,甚至寒碜?
且他既是陆荣的表弟, 又是薛芮临的表弟, 那陆荣和薛芮临又是什么关系?
太乱了, 摸不着头脑。
江苒最终得出结论:与我无瓜。
于是少女自顾提着食盒,拉着姜雪楠退到一边。
看看陆荣,又看薛芮临, 心说你俩看我干嘛?都是坏男人。
…
视线撞上薛芮临, 陆荣心下闪过一个念头:
江苒执意要来青楼, 真是放心不下自己,还是刚好与薛芮临有约?
就算都是巧合,也巧合得令人不爽。
彼时初尝情爱滋味, 陆荣无师自通, 懂了什么叫做占有欲。它会渐渐灼烧人的理智,将人一定程度地变得自私, 狭隘, 多疑,以致于失去自我。
薛芮临看到陆荣时, 则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有幻听。再看那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提起门边食盒, 心下当即有了数。
慌是真的慌。
但事已至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有病吧陆潇白, 带她来这种地方, 这是她该来的地方?!”薛芮临口中的“她”,指的当然是江苒。
“你是她的谁, 在以何立场说话?”
陆荣狭眸,声线淡而冷冰冰的:“还是郡王惯爱多管闲事。”
见气氛不对。
江苒轻轻拉了下陆荣袖口:“我饿了,我们去找老板娘给热热饭菜吧。”
陆荣侧眸看她,话却是对薛芮临说的:“江姑娘无意打扰郡王雅兴,见原了。”
杵在门内,薛芮临残废一样张着双臂,任由柳无暇给他穿上外袍:“侯爷哪儿的话,她便是拆了本王的府邸,本王也不会怪她,遑论这等小事。”
言罢他手臂一伸,竟是要去揭江苒的假面。
陆荣当即抬手一挡。
被那暗生的力道所冲击,薛芮临猝不及防后退两步。
“陆某手滑,抱歉了。”
附身提过江苒手中的食盒,陆荣不再逗留。
薛杳川走在最后,“表哥有点虚?多锻炼身体啊。”
“太……表弟!”薛芮临咬牙,强颜欢笑地摆起了兄长架子:“年轻轻轻的别跟人学坏了。”
待一行几人走远。
薛芮临靠在门边揉了揉太阳穴:“出门没看黄历,操。”
“刚才那戴着假面的小公子,郡王的故人吧?”柳无暇柔滑的水蛇一般黏在薛芮临身上,不满道,“什么叫她拆了您的府邸,您也不会怪她?莫不是郡王从前的——”
一把将人从身上扯开,薛芮临烦道:“死一边儿去。”.
身处古代青楼,江苒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一路心潮澎湃,东张西望。
姜雪楠则有些局促,任由江苒拉着她的手。
从小到大,她从未与任何人如此亲近。
手拉手,指节的温度互相交融,对于姜雪楠来说是种绝对陌生又微妙的体验,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一路无话。
几人很快被带到了传说中最好的席位。
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一身风尘,满面油光,眼神不时在陆荣身上流连,“几位公子来得正巧,今夜我这楼里正好要竞选新一任花魁娘子呢。”
薛杳川:“很好,我要一掷千金。”
风月场辗转多年,一眼可辨达官显贵,光看这几人气质便知是出得起价的,老板娘顿时更热情了。
“姐姐这里有厨房吧?”
这声“姐姐”清甜娇俏,给老板娘叫得浑身舒坦。
“有的有的,小公子有何吩咐,尽管说来!”
江苒把陆荣面前的食盒推给女人:“帮我把里面的饭菜热一下。”
想想又道:“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好嘞!小公子请随我来。”
离开之前,江苒轻轻拍了下姜雪楠的肩,示意她在这儿等着。
陆荣视线掠过华台周围的人流,精准捕捉到混在其中的暗卫身影,道:“表弟先坐着,哥去去就来。”
薛杳川:“去吧,我很独立。”
察觉陆荣跟来自己身后,江苒抬眼看他:“不去看表演吗,不怕错过了花魁竞选?”
少年抱臂,轻啧了一声:“不感兴趣。”
“那你究竟来青楼做什么的?”
“想必江姑娘已近猜到了。”陆荣侧眸看她,唇边噙了点儿笑:“眼下可放心了?”
江苒确实已经猜到了。
陆荣本身位高权重,却对那位“表弟”颇为恭敬,加上那位表弟唤薛芮临表哥,江苒猜了七七八八。
而陆荣此番,可能只是个随行和陪驾。
“什么放不放心的,人家都说过了,是来做生意的嘛。”江苒语气不自觉轻快起来。
两人肩并肩走着,人多的地方,陆荣下意识伸手护她。
嘴上不怎么正经地“哦”了一声:做生意?可否需要在下为江姑娘一掷千金。”
“……”
分明挺轻佻的话,从陆荣嘴里说出来,嗓音低磁性感,并不让人觉得反感,反而携了丝丝难以言说的撩拨滋味。
自己好歹灵魂比陆荣大一点,到底被一个弟弟给调戏了,江苒不服。
当即调戏回去:“以陆侯爷的风华,怎么也该是本小姐为你一掷千金吧。”
“此话当真?”
“所以侯爷有什么才艺吗。”江苒挑了下眉:“该不是只有姿色拿的出手?”
耳边一声轻笑,带着隐隐的促狭,如清风过耳。
两人很快到了目的地。
厨房地处一揽芳华稍远的后院,厨子和下人正忙得热火朝天,毕竟青楼的客人也是要吃饭喝酒的。
江苒食盒里装的是下午做好的麻辣拌,酥糯排骨,鸽子菌汤,东坡肉。
老板娘将二人带到一间小厨房,本要直接离开的,但招呼杂役时逗留了片刻,一不小心闻到麻辣拌的香味,顿时走不动路了。
这也是江苒的目的。
亲自来,一怕食物被不怀好意之人动什么手脚,二担心青楼的人万一经不住馋偷吃的话,那就不干净了。
江苒的套路和从前一样,以香诱人,勾的就是青楼老板娘。
“麻辣拌,我自己做的,第一次来玩,怕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就自己带了些。”
“柳老板不嫌弃的话,尝尝看?”
这种仿佛施舍人的举动,本身极不礼貌。然“小公子”轻声细语,脸上还笑眯眯的,柳老板下意识就接住了。
【当前食客好感值+68】
吃到江苒在系统兑换的食材,柳老板都舍不得吞,含糊着说:“小公子定是一位不得了的厨子,这味道,这口感……”
完全不知该如何夸赞。
厨艺也是一门技艺,多的是外行人不懂的门道,所以柳老板并不好奇江苒用的什么食材,又或如何做出来的,只两眼放光地频频点头。
“我家开食肆的,就在西城崇华路,离这儿不远呢。”
柳老板似想到什么:“该不是那传说中的「苒苒百味」?”
江苒挑了下眉。
“嗨哟!”老板娘当即激动道:“最近时常听人提起,说西城来了位不得了的厨娘,做的东西吃了能让人欲罢不能!早就想来解解馋了,可惜一直腾不出时间。”
“无妨,来日方长嘛。”江苒话锋一转,“不过老板娘实在抽不开身,改日我叫人给您送些佐料过来吧,您自己动手做,也能做出同样滋味呢。”
“还有这等好事?”
“试试便知咯。”江苒已经在打一揽芳华的主意了。倒不是图财,就图个量和好感值。
“那就谢过小公子了,荣幸之至!”
鸽子菌汤和东坡肉还没有热好,柳老板招呼杂役帮忙,便先离开了。
陆荣靠在一旁的廊檐下,八角灯在他的发丝和肩头落下淡淡光影,与窗外夜色自成一景。
“江姑娘做得一手好生意。”
心情愉快,江苒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更加轻快,“会夸就多夸两句嘛。”
少年撩唇,“不害臊。”
江苒从食盒取出一只木碟,转身递给他:“待会用饭的话可能挺多人围观,不如你先在这儿吃上一点?”
喧囔的环境下,要听清目标对象的心声比较困难,江苒索性先投喂陆荣。
不知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陆荣只觉自己又一次被特殊对待了。
窗外风吹竹林,少年眸色很深,似有什么不具体的东西在他眼底滋生暗火。
“礼尚往来,江姑娘。”
江苒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陆荣已摘下她的假面,之后夹起一块酥软东坡肉,附身递至她的唇边。
喂……喂饭嘛这是?
江苒下意识张了嘴。
望着陆荣的那双窥不见底色的眼睛,江苒忍不住了,再一次发出灵魂拷问:“陆荣,你真的不讨厌我吗?”
少年眉宇轻拧。
不久之前,她问过同样的问题。
“在下何故讨厌江姑娘。”
以指腹轻轻拭她唇边一点糖色,陆荣嗓音几不可闻:“怎么舍得讨厌。”
后半句话极轻,江苒没能听见。
却被陆荣的动作惹红了脸。
少年指腹干燥,触上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挲,那若有似无的触感令彼此皆是呼吸一滞。
江苒好容易稳住了自己,若无其事地转身,装盘食物,得带四双筷子……
期间。
一双骨节明晰的手从脑后伸了过来,耳边吐息温热,“家中外祖母来访京了,不知届时可否有幸,邀江姑娘到家中小坐?”
言罢,陆荣的指节轻轻覆下,重新为她戴上假面。
“阿娘说外祖母胃口不好,所以——”
江苒隐隐松了口气:“知道啦,我一定到。”.
返回一揽芳华的路上,江苒忍不住思考起了一个问题。
陆荣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错觉吧。
注定要分离的爱情,必须扼杀在摇篮里!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不是,是刷任务的速度。
几条廊道之后,江苒堪堪调整好心绪。
不想没走几步,撞上一群花花公子调戏女人。
以为被调戏的是青楼女,江苒原本准备绕开就是了,余光却瞥见那群人脚下已被踩得稀巴烂的羽毛假面。
这是她买给姜雪楠的假面。
于是江苒二话不说冲了上去
第46章 第 46 章
姜雪楠遇上的是几个醉酒的纨绔。
本来只是下楼方便一下, 不想返回途中被这几人撞掉了假面。纨绔们见她唇红齿白,眉眼如画,当即瞧出她是扮了男装的女儿身。
接下来就是江苒看到的了。
他们把姜雪楠堵在墙角, 拉扯间拽下了她的发带,以致此刻的姜雪楠披头散发, 形容狼狈。
“不在闺中待着, 学男人逛什么青楼?遇上既是缘, 陪小爷几个玩玩儿呗?”
“这梨花带雨的,不是还没欺负你,哭什么?”
嘴上下流不说, 还有人在姜雪楠屁股上摸了一把。
姜雪楠身边没有丫鬟, 没有护卫, 置身青楼,也不好意思囔囔自己是什么相府千金,只得挣扎求救。
然四下喧闹, 路过的人大都以为这是男人们在跟青楼女子调情呢。
若非瞥见地上碎裂的假面, 江苒怕是也会直接绕过去。心道大意了,或许不该带姜雪楠来这种地方, 她手无缚鸡之力, 柔柔弱弱的,不像原主这具身体好歹会点三脚猫功夫。
冲过去后, 江苒抬腿就是一脚, 直给就近的一人踹翻在地。
“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良家女子,你们这群不要脸的癞蛤蟆还有没有王法了?!”
气势汹汹地扒开人群, 江苒第一时间给姜雪楠护在身后:“二姐姐没事吧?别害怕,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姜雪楠没说话,只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心中又怨又气又羞愤。怨江苒带她来这种鬼地方受辱, 气那群狗男人竟敢对她不敬,又羞愤自己没有自保能力。
但到底江苒来了,她大大松了口气。
被踹翻在地的是名绯袍男子,原本在摸姜雪楠的屁股,忽被人踹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就炸了:“他妈的逛青楼也叫良家女子,呸!你又是哪来的臭婊 | 子,敢踹你老子?兄弟们给我——”
话未完,那男子忽又被踹了一脚。
这一脚可比江苒刚才的力道大多了。
绯袍男当即被踹得飞了起来,滚出老远一段距离,砸在附近的花丛里嗷嗷鬼叫。
在场的几名男子目瞪口呆,瞬间酒都醒了一半。
他们大都是西城本地的富家公子,来一揽芳华无非图个消遣,要论动手的话……几人暗暗打量“肇事者”陆荣。
此人龙章凤姿,身手矫捷,只负手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形的睥睨和压迫之感。
期间还一群人不知从哪冒出,个个身如鬼魅,眼带杀意,而那“肇事者”只是微一摆手,一群人便又悄无声息隐下了。
纨绔们心下大骇,面面相觑。
——大概,可能,不仅打不过,还绝对惹不起。
于是几人甚至没管花丛中嗷嗷鬼叫的绯袍男子,霎时作鸟兽散。
绯袍男子醉得神志不清,还在破口大骂:“他妈的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孙子敢踹老子,也不去西城打听打听,敢惹你恭家小爷,你们一个二个的摊上——”
话未完,便被神出鬼没的暗卫拖着扔出了一揽芳华。
短暂的混乱很快平息下来,江苒伸手给姜雪楠擦眼泪,动作很轻,擦干净后抱住她。
“没事了二姐姐,只是意外,我保证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少女轻轻拍她的背,仿佛在哄小孩子。
姜雪楠手足无措。
一是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二来……自幼年开始,有记忆以来,从未有人如此温柔地哄过她,安慰过她。
喉间涩意梗得人鼻酸,姜雪楠的眼泪又一次大滴落下。
姜苒真的变了,陌生,温暖,令她再也琢磨不透。
这真是从前那个与自己针尖对麦芒的假千金么?
四下很快围了些人,男男女女,纷纷露出或鄙视或嘲笑的神情来:“竟是女子啊,女子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走错地儿了吧,咱这可没有男倌呀。”
“女子逛青楼违法吗?大彦哪条律法规定了女子不能逛青楼?!”江苒反驳的同时,不忘伸手摘下自己的假面,扣在姜雪楠脸上。
又捡起地上的发带,给她随意绑了下散乱的墨发。
随即面朝吃瓜群众,理直气壮说:“本姑娘也是女子啊,花钱找乐子怎么了?不服就憋着,再敢搁这儿嚼舌根,待会儿点你们一个二个轮番伺候!”
少女手中折扇一展,动作潇洒流畅。
这一番下来,竟还真有青楼女一下红了脸。
陆荣:“……”
陆荣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江苒。
她时而甜美娇俏,似勾人的小妖精,比如那夜酒后在他怀里造作;时而温柔体贴,似寻常人家的贤惠小娘子,比如贴心投喂小妹时;时而又离经叛道,比如眼下。
世人的规则束缚,礼义廉耻,在她那里好似都不重要。她厚颜无耻,也无所畏惧。
一如夏日暗香的茉莉,又仿佛热烈鲜活的刺玫花.
回去原来的席位,江苒迫不及待想要投喂姜雪楠,不知自己刚刚一番英勇表现,有没有一点作用,哪怕一丢丢呢?
“二姐姐暖暖胃。”第一时间,江苒给她盛了碗鸽子菌汤。
没一会儿。
【目标对象姜雪楠,厌恶值下降200,当前待消除厌恶值共计1.9w】???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姜雪楠原本的厌恶值共计5w,最近就算下降,每次下降的数据也就0.1这种。
中间的3w多哪儿去了?!
一个简单的“英雄救美”,竟能消除姜雪楠十几年积累的恨意?江苒直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问系统,系统道不出个所以然,只在脑海中吱哇乱叫恭喜江苒。
江苒好艰难忍下了心中狂喜,疯狂给姜雪楠夹菜,一口一个甜甜的二姐姐。
然而姜雪楠却心不在焉,似还未从先前的事件中缓过神来,又似沉浸在自我世界里,忧虑着什么旁人无从窥探的心事。
江苒并不知道,姜雪楠午后曾给她的那杯奶茶,便是厌恶值猛降的背后原因。
那杯奶茶被投放过大量慢性毒物。
起初中毒之人不会有任何异样,但随着时间流逝,身体会出现各种症状,最多一年,就算神仙在世也无力回天。
江苒不知道。
所以短暂的困惑之后,她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激动.
心情大好,江苒恨不得真点一批青楼女子来给自己唱歌跳舞。不过她还没开始造作,那位神秘表弟倒是让她开了眼界。
薛杳川的一掷千金,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一掷千金。
他用一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成功买下一揽芳华新一任花魁娘子的初夜。
然后他让那娇滴滴的花魁娘子,给他现写一篇文章,题目叫做「大彦太子殿下青楼纪事」。
要求花魁写好之后投稿给京都话本时报。
花魁娘子:“………………”
这玩儿就是敢写,也得有才华啊。
花魁娘子憋得眼眶通红也写不出文章来,而那神秘金主却在悠哉悠哉地享用美食,香飘四溢,惹得附近的宾客们垂涎三尺。
柳老板见状心中大喜,很快找江苒下了一批佐料单子。
宾客们被那食物香味儿勾得口水直流,但也只是远远观望,总不可能跑过去围观别人用饭吧。
宾客们做不出这种事,但有个人做得出来,且青楼老板娘都没敢拦他。
薛杳川看清来人后:“表哥请坐。”
柳老板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两方都是熟人,否则她是谁也得罪不起。
江苒还在给姜雪楠夹菜,甫一见着薛芮临来了,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给旧情人添个赌。”薛芮临非常自来熟,拉了椅子流里流气地坐下。
陆荣没什么表情,倒是薛杳川恍然大悟,看着江苒道:“莫非姑娘便是大名鼎鼎的相府千金?失敬失敬。”
由于关注过京都话本时报,薛杳川也知小郡王跟相府千金有过一段。不过后来相府千金移情别恋,恋上了——
薛杳川扫了眼身旁的陆荣,莫名觉得自己应该坐远点儿,于是端着碗去监视花魁娘子写文章了。
陆荣知道自己吃江苒的食物会产幻,为了太子和江苒的安全,他先前在小厨房时说自己不饿,眼下也没有动筷。
薛芮临却是直接抽走江苒手中的筷子,毫不客气地开始干饭。
自那盘咸得发苦的麻辣三丝之后,让小厮重新顺了菜,薛芮临才知江苒做的饭菜有多好吃。
他顺带脑补了妖艳贱货被姜家扫地出门后,为图生计日夜苦研厨艺,然后发现自己是个天才。
姜雪楠小声:“小郡王,那是三妹妹筷子。”
薛芮临哦了一声:“那又怎样。”
江苒本要发作,但听系统播报【当前目标对象薛芮临,厌恶值持续下降,数据为……】
及薛芮临内心的吐槽声:【操,真好吃。】
江苒不由得态度缓和下来。
薛芮临乱七八糟吐槽一通,甫一张口,问了一个令江苒瞠目结舌的问题。
“你跟陆潇白什么关系?”
第47章 第 47 章
这话题转移得突兀, 一听就是故意的。
江苒和陆荣下意识看了彼此一眼,两人皆眸光闪烁,如恋爱中青涩又羞赧的少年少女, 视线一触即分。
陆荣本想代江苒回答,但到底没有开口。
他更想听听江苒自己怎么说, 心下不禁期待, 又隐隐紧张。
“我跟陆荣什么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
多管闲事。
薛芮临喝了口汤,不紧不慢地煽风点火:“什么叫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真追不上陆潇白,不如重回本王怀抱。你现下是个落魄假千金, 但本王不是那趋利避害之人, 不嫌弃你, 郡王妃考虑一下?”
陆荣神色当即冷了几分。
连姜雪楠都察觉气氛骤变。
她一面心生嫉妒,想不通姜苒这种人到底哪里值得小郡王惦记至今,一面也乐得冷眼看戏。
薛芮临确实来找茬的, 他这一番话直接将在场的三人都带上了。
江苒无论怎么回答, 大概率都会违背初衷,并至少可能会得罪一个。
江苒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她要回家。
第二:不可以在这个世界与陆荣发生情感纠葛。同时也不要太过得罪薛芮临, 两人都是目标攻略对象。
“承蒙小郡王不嫌弃, 可我对王妃不感兴趣呀。
顿了顿:“这辈子不打算嫁人,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第一句拒绝薛芮临, 第二句则打碎了自己与陆荣的可能性。
江苒知道自己拧巴。
既想早点完成任务, 早点回家,又不想违背心意去欺骗陆荣。给他希望也给自己希望, 最终生生分离, 江苒觉得这样对双方都是残忍。
得到之后再失去,跟从未拥有, 江苒不知道哪个更遗憾。她没有经验,全凭从小到大养成的理性思维在支撑。
喜欢陆荣这件事,本身就不在她的预料之中。江苒也不太想利用薛芮临对原主的感情。
事实却是,人有时是无法真正“清白”的。
用着原主的身体,客观上江苒早就继承了原主的各种社会关系,人情羁绊。
脑海中转过万千心绪。
有筷子掉落在地的声音,陆荣没有弯腰去捡。
薛芮临则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连置身事外的姜雪楠都感到困惑。
江苒支着下巴重复道:“我这辈子不打算嫁人,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少女语气轻飘飘的,态度却异常坚定,一点不像开玩笑。
自古以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江苒当真存有这般怪异心思,世俗又哪能容她,姜家又怎会真由着她一辈子不嫁人?
华台上一曲舞毕,有夜风穿堂而过。
陆荣喉结动了动,嗓音微涩:“此话当真?”
江苒已做过一轮心理准备,道:“当真的,不会嫁人,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包括,我?”
这三个字,陆荣说得格外艰涩。
薛芮临当即抬眸,姜雪楠也觉不可思议,连听墙角的薛杳川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陆荣谁啊,出了名的矜傲自持,不可翻折,曾令京中无数贵女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这样一个人,竟会问出如此狼狈的三个字。
江苒盯着桌上的饭菜,不动声色吸了口气,“包括你的,陆荣。”
“但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对吗。”
灯火葳蕤,金属酒具散发着淡淡冷光。陆荣目色深杳,凝视她片刻,笑了。
“朋友。”
他口中摩挲这两个字,“江姑娘对所有朋友都如此殷切?”
“倒也不是。”少女垂眸,默了片刻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曾经两次救过我,陆荣。”
“若是报答救命之恩。”少年轻笑一声,“不必了。”
悬腕,执案上一盏酒,许是喝得太急,酒液顺着陆荣的唇角一路往下,滑过起伏的喉结。
那眼神灼得江苒心口生疼。
他仿佛为自己立誓一般:“就算往后,江姑娘情不自禁,再次心悦陆某。”
“陆某也会像一年前一样,毫不犹豫拒绝你。”
“是吗,那样再好不过。”江苒弯唇,嗓音闷闷的。
姜雪楠更困惑了。
“姜苒”曾经为得到陆荣,不顾廉耻,给他下药,色诱,死缠烂打,多难看的事情都做过。
如今陆荣心里有她,她却似完全变了个人。
薛芮临难得的安静了一会儿。
几人各怀心事,谁也看不懂谁.
——宿主的言行不符合契约规则,对任务进展百害无一利。
——建议宿主顺势而为,利用目标对象对您产生的感情,与目标对象们陷入热恋,以便更好地完成攻略。
——真心?情感?本系统穿行于大千世界,这俩玩意儿最不值钱。
——不错,比起单纯的投喂美食,攻心效率更高,事半功倍。
——宿主实在无需自扰,初恋是什么,好吃吗。
——避免翻车的方法?建议宿主先与其中一位陷入热恋,待厌恶值下降为零,再与另一位展开。数据只降不升,不会反弹。
江苒伏在案几上喝酒,喝的是神秘表弟点的最好最贵的琼露。
做一次渣女又怎样。
反正原主本身就是个渣女……
可良知告诉江苒,玩弄人的感情可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可以两全其美。
这样的执念中,江苒在青楼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晚上。
初秋的子夜没有迷雾,月光如水,夜影安澜。萧晋依照陆荣的吩咐,将微醺的江苒和姜雪楠二人安全送回去,又着人手安顿好太子薛杳川。
“将军回营地还是?”
“今夜太子的安全交由你负责。”留下这句话,陆荣的身影湮于夜色之中。
崇华路后街,章玖台。
居高临下,能将「苒苒」整座院子尽收眼底。
暗卫们蛰伏各处,轮番值夜,一方面盯着驻于各处的“细作”,一方面遵循但有风吹草动,务必护「苒苒」周全的指令。
但陆荣亲自来了。
她所在的房间,烛火从燃烧到熄灭。他的视线未曾离开,少年人眼底翻涌过不为人知的狂澜,静默忍耐,至所有情愫熄灭下来。
一夜秋风,陆荣未曾合眼。
天微亮时,崇华路走街串巷的叫卖声,陆荣才只身一人回了营地。十九年来,那是他走过的最长一段路。
待朝阳刺破云层,曙光泼洒下来。
一位玄服男子在「苒苒百味」门前勒马,拍响了食肆的门
第48章 第 48 章
“三姑娘, 世子爷来了!”
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江苒在床上躺着没动,倒是睡在她隔壁的姜雪楠当即翻身坐起。
两名婆子和三个护卫急慌慌地拾掇着找事做。从前在相府, 他们每日卯时就得开始干活,如今跟着三姑娘, 三姑娘爱睡懒觉, 对他们要求不高, 于是大家都被养懒了。
不仅如此,嘴也养刁了。
姜赫许久未来,发现从前寡淡的院落, 如今已大变了样。后院多了藤椅藤桌, 书案, 秋千架子,花圃,各种绿植, 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阿肆恭恭敬敬将人带去厅堂。
“世……哥, 你来了。”
姜赫回头,见姜雪楠站在不远处的廊道下, 嗯了一声, “姜苒呢?”
“三妹妹还未起,雪楠去叫她?”
姜赫点点头, 径直入了厅堂。
对于姜雪楠, 姜赫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
昨夜睡得极不安稳,江苒做了许多梦。
先是梦见自己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又并不具体, 在梦里急得满头大汗。
后半夜又梦见自己从在医院醒来,发现守着她的爸妈容颜已老, 满面沟壑。
江苒直接生生惊醒。
“我回家以后,是回到我当初穿越的那个时间,还是我在这里度过多久,家里人就会等我多久?还是现实世界的时间走得更快?”
系统没有立即答复。
好半晌才说:【现实世界的时间也会流逝,但会比宿主这里慢很多。】
“比如?”
【宿主这里一个月,现实世界过去一天。】
大大松了口气,江苒这才又继续睡过去。眼下不到辰时,阿肆便在院中囔囔姜赫来了。
姜赫来西城为三件事。
一是府上最近收到租户来信,说要退租他在西城的铺子,这种小事本该由管家徐叔处理,但江苒人在西城,姜赫便亲自来了。
二是姜尤氏染上风寒,卧病在床。两姐妹却都在西城,家中无人尽孝,姜赫还担心两姐妹私下共处会出什么乱子。
三是老太太最近跟程国公府的夫人走得极近,在给他这两妹妹寻摸婚事,交代姜赫尽快把姜雪楠带回去.
作为「苒苒百味」如今的掌勺,邓有才也刚过辰时人就到了。
见姜赫跟江苒,及最近新来的姜雪楠坐在一起共用朝食,险些惊掉了眼珠子。
他那铺子的东家,可是当朝相爷之子。所以听到江苒喊“哥”时,邓有才沉默了。
他原本还想着偷师学艺,想着哪天整垮「苒苒百味」,现下才知惊险。再回想起江苒初来乍到时,他跟小娘子吵嘴时囔囔的“知道我这铺子的东家是谁么?出去打听打听,怕说出来吓死你,搁这儿跟我撒野呢”。
脸疼。
邓有才安静如鸡,规规矩矩在厨房做工,只觉往事不堪回首,脚指头都快扣出整条崇华街了。
且他心下十分忐忑,怕江苒会为难他。
结果小娘子只道:“我得离开西城几天,麻烦等老板代为管理食肆琐碎。”
又交代阿肆和高孟,让他们每天照常营业就是。
昨晚才接下一揽芳华的订单,手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江苒花了一上午时间跟系统兑现食材,佐料,鼓捣一些瓶瓶罐罐。写好名称,分好类别,告诉邓有才哪些佐料是每道菜都能用的,哪些是看情况用的。
又将一揽芳华要的佐料入罐封好,附上使用说明交给阿肆。
“记住了,每天须得有人去营地给贾四隅送饭,这事儿可以让高孟去安排。另外小郡王来食肆的话,无论他有什么要求,大家尽量满足。”
顿了顿:“如果陆小妹来了,她爱吃爆米花,玉兰饼,番茄汁拌饭,和一切甜食。但她没有自控能力,不许她吃太多撑坏肚子……”
徐叔的马车到了。
姜雪楠带了江苒送给她的话本子,偷偷藏在自己袖中,和姜赫一起在楼下等江苒,两人相顾无话。
江苒什么也没带,除开张那天陆霜霜送给她的那枚指环。
指环是陆荣送的,虽然小娃娃后来说那是她自己要送给苒姐姐的,但江苒心里明镜似的。
昨晚和陆荣“决裂”了。
两人从今往后最多只是朋友。
而今这枚指环,成了唯一念想,像无法开始的爱情,只能藏在不为人知的暗处.
返回相府已是午后。
时隔将近两月,再回到这里,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秋天到了,院中花木不再如往日青翠。
“姜三小姐”曾经离家离得突然,如今回也回得仓促,直奔老太太院中去了。
初秋降温,姜尤氏不慎感染风寒,眼下正被房中的嬷嬷伺候着喝药,甫一见着江苒,当即跨下脸来来。
刻薄道:“你这不肖子孙,还知道回来,怎么没在外头——”
“祖母,孙女想您了。”
姜尤氏话未说完,江苒就偎在了榻边。
她能感觉得到老太太想念“姜苒”了,因她刚进屋时,姜尤氏面上分明是有喜色的。
老太太对姜苒的感情很复杂,她从小长在膝下,却是自母亲离世之后,性子越来越歪,到后来已经掰不过来了。
老太太讨厌姜苒,无非厌她性子跋扈,尽做一些有违高门闺秀风范之事。譬如女扮男装上青楼,勾搭世家子,被拒婚后死缠烂打,让相府丢尽颜面等等。
加上后来闹出真假千金一事,老太太觉亏欠姜雪楠,便凡事对姜雪楠多有偏爱,对姜苒则时常打压。不过老太太到底没忍心将她扫地出门,最多也就是吓吓她,罚她去做家生子,让她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来之不易。
没曾想这不肖子孙竟离家出走了。
当初江苒突然离府,老太太气得几顿吃不下饭,若非姜赫阻止,姜尤氏定是要派人给江苒逮回来。
如今不肖子孙又不声不响地回来了,也不知在外头受苦没有。
姜尤氏有心置气:“想我了,倒会油嘴滑舌诓骗人,你这些酸牙倒舌的话我老婆子可不爱听!”
“还生孙女的气呢?”
江苒从郑嬷嬷手里夺过药碗,“哥说您病了,人在病中要开心才好得快,孙女伺候您吧。”
老太太抬眼打量她,神色虽未缓和,却是张了嘴。
“是不是很苦?”少女起身:“二姐姐你来喂吧,我去给祖母弄些蜜糖来。”
待江苒出去了,姜尤氏即刻道:“她当真在西城开了食肆?”
瞧出老太太别扭的关切,姜雪楠默了片刻,一五一十的都讲了。
“女儿家在市井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姜尤氏倒回榻上,半晌才又说:“你们姐妹年纪都不小了,我这身子骨大不如前,指不定哪天就要两腿一登,该是时候该给你们挑着门当户对的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
江苒回来时端了一碗糯米甜粥,碟子里放了蜜糖,以及在系统那里兑换的糖果。
当即给姜尤氏表态道:“孙女还小,不想这么快就嫁人。”
没有直接说这辈子都不嫁人,是考虑到尽量不惹老太太生气。
“哪里还小了?寻常女子年及十六,多已嫁作人妇,也就咱们姜家家世显赫,你俩还能有得挑选。”
老太太看她片刻,放缓了语气:“苒丫头,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还惦记着定英侯?”
江苒微一怔然:“孙女没有。”
一声叹息,老太太缓缓道:“候府与姜家世交,但陆荣那孩子丝毫不予我姜家面子……罢了,你能断了那心思最好。”
“程国公府的嫡长孙程夙渊倒是不错,我与你们姨娘商量过了,那孩子年刚及冠,人品端正,一表人才,与我姜家也算门当户对,你们姐妹无论谁嫁过去,这门亲事都是体面的。”
“孙女身份卑微,祖母就不用考虑我了!”
江苒反应太大,姜尤氏皱眉看她半晌,欲言又止。最终转向姜雪楠道:“雪楠,你待如何?”
江苒也看她。
知晓她的秘密,世事却多不遂人愿,江苒心下不由叹了口气。
姜雪楠道:“回祖母,雪楠……会认真考虑考虑。”
老太太还算了解姜雪楠,从前她在房中做丫鬟时,老太太就瞧出她是个不安分的。程国公府这门亲事她应该开心才是,不想是这般不温不火的态度。
老太太思量片刻,道:“再过几日就是七夕节了,一年一度的七夕游园会,你们年轻人不是最爱热闹。苒丫头,届时陪你姐姐去转转,我跟程家人透个风,让那程夙渊出来露个面。要是觉得不错,也好早些将日子定下来。”
太突然了。
姜尤氏话虽委婉,但大概,这也算直接给姜雪楠安排上了吧?
第49章 第 49 章
姜尤氏发话, 江苒便答应留在府上暂住几日,刚好想起两件事来,一件关于陆荣, 一件关于夏青禾,算算日子都在最近。
江苒没有放弃任何刷任务的机会, 府上每日的饭食, 能包揽的都包揽了。姜尤氏那为数不多的厌恶值, 也在江苒的殷勤里堪堪归零。
初四这天京中下了雨。
闲来无事,江苒向院中嬷嬷打听首饰铺,嬷嬷们以为她要购置珠宝, 给推荐了京中最富盛名的钥明阁。
江苒本想带个丫鬟随行, 然而除阿肆之外, 原主从前那些丫鬟个个都很生疏。
心念一转,江苒去了姜雪楠的院子。
姜雪楠的精神状态比江苒想象中还要低靡,她成日窝在闺阁中, 抱着那本「禁忌之恋」反复翻阅。
“出去走走吗?”江苒最近才忽觉, 自己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
西城的短暂交集,姜雪楠对江苒的态度已然比从前好了许多:“改日吧, 我这两日人不大舒服。”
知她心里揣着事, 江苒倒也没有勉强。
“三妹妹。”
江苒脚下一顿,回头看她:“怎么了吗?”
凝视她片刻, 姜雪楠欲言又止。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开口, 江苒索性不再逗留。
东霖大街熙熙攘攘,少女孤身一人撑着一把水墨伞, 走在被蒙蒙烟雨裹挟的人流之中。雨声沥沥, 拍在伞面之上,发出细碎绵密的声响。
许是七夕将至, 钥明阁门庭若市。哪怕雨天,门口也停了好几辆华盖香车。
江苒经过时,其实一辆车架的主人似有感应般,轻飘飘撩起了车帘。
见少女身着素衣,只身一人走在雨中,又缓缓进了钥明阁。薛芮临当即来了精神,一个挺身从车厢内坐起,迅速整理周身衣袍。
随即长腿一跨,下了马车.
进去阁内,随处可见衣着华贵,被丫鬟或小厮簇拥随行的世家小姐们。江苒不想打挤,直接找到店家说了自己的需求,交付订金,打算过两日空了来取。
离开时,江苒看上一只蝴蝶步摇。
步摇色泽纯正清透,是极为细腻的天青色,淡雅温和。
江苒自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莫名觉这步摇很衬姜雪楠。刚好再过两日姜雪楠就要跟程国公府的公子“相亲”,江苒打算买下它送作礼物。
然少女指节才刚触到蝶面,有人先她一步拿起了步摇:“不巧啊姜三小姐,这步摇我家郡主瞧上了,不如您去看看别的?”
说话的是位衣着体面的婢女,江苒视线往后,撞见一张原主记忆里颇为熟悉的脸。
“见过宁钊郡主。”江苒笑盈盈道:“我去看看别的。”
薛宁钊:“……”
不要争一争吗,这也太干脆了。
薛宁钊与姜苒无甚交集,但她对姜苒的过往事迹却桩桩件件都清楚得很。譬如京中曾盛行一款东国流入的月锦霜华裙,姜苒是第一个穿上身的,就见不得其他女子再穿,若与哪家小姐撞了同款,定要奚落别人模仿她姜三小姐。
便是姜苒人嫌狗厌的原因之一。
而薛宁钊对姜苒印象深刻,不仅仅因为各路传闻。更多的还有姜苒曾与她哥薛芮临,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甚至后来,姜苒还瞧上了她的竹马。
如此,没撞上姜苒好说,撞上了岂有不给她添堵的道理?
于是接下来,江苒每挑一样东西,那位婢女就会说:“不巧啊姜三小姐,这个我家郡主也看上了,您再挑挑别的?”
“这件我家郡主也喜欢。”
“这件我家郡主提前预定了。”
…
原本对小学鸡斗法没有兴趣,但江苒最近本就心情不好:“行吧,我再挑挑别的。”
专挑贵的,华丽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挑了得有三十多样,江苒招来店家:“这些全都被宁钊郡主瞧上了,她全要。”
店家脸都要笑烂了:“好勒,小的这就安排!”
不远处,薛芮临靠在廊檐下,撩唇笑了。妖艳贱货确实变了,骨子里却也没变,永远都不带吃亏的。
薛宁钊果真气得直跺脚,倒不是买不起,她把整个钥明阁盘下来都不是问题。而是明明想要捉弄姜苒,却被姜苒反将了一军。
这也算了,她哥薛芮临居然还真付了帐,完了抢走她当真看上的那只蝴蝶步摇,转身追着姜苒去了。
婢女:“郡主乖,郡主不气,要怪就怪咱家郡王胳膊往外拐。”.
江苒并非今日非买不可,她后边还会再来一趟,届时再给姜雪楠挑选礼物也不迟,便直接走人了。
没走几步,手中的水墨伞被人轻飘飘夺过,雨丝却并未落在她身上。
江苒抬眸,入眼是男人明晰流畅的下颌线条,薛芮临目视前方,若无其事地为她撑伞,俨然与她在雨中漫步,并肩而行。
“怎么是你。”
“不然是谁。”靴履踩水,发出细微的破碎之声,薛芮临语气散漫:“缘分妙不可言。”
江苒脚下微顿,他索性也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妹妹那抢来的蝴蝶步摇:“喜欢吗,送你了。”
薛芮临唇角撩笑,依旧一副痞气十足的模样,却因身后烟雨朦胧,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和谐的温柔。
瑟瑟秋风卷过打湿的落叶,江苒望着那只步摇没说话,脑海中闪过的是系统曾经的提议。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收下,恍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
“苒姐姐。”
软软的童音,在熙攘的街流之中不算清晰,江苒的心却一瞬狂跳起来。有陆霜霜在的地方,意味着可能见到陆荣。
少女循声回望,于色彩斑斓的流伞之中,望见一辆车架正于青石大道缓缓穿行。
小娃娃趴在车沿上朝她挥手,笑得开心极了。
四下有风卷过,吹得酒家旗招迎风飞舞,也吹得人发丝凌乱。江苒看到车厢内的陆荣周身玄色,侧脸轮廓苍白冷硬,于蒙蒙雨幕中惊鸿一瞥,浑不似真人。
他唇角动了动,似说了什么,但离得较远,江苒看不真切。
雨幕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车马未停,车上坐着的人也似非常遥远。
少女裙摆被风扬起,复又落下,视线渐渐看不清车马轮廓。
“薛芮临。”
“嗯?”
和她一同眺望远方,身旁人收回视线:“想说什么?”
“我要怎样,才能一天之内消你心中对我的怨恨?”
挑眉看她,薛芮临显然被问懵了,默了片刻,却是干脆利落:“嫁我啊。”
“除了这个。”
“那没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凉意入骨。
“为什么不停车呀,哥,我刚才真的看到苒姐姐了。”
嗯了一声,陆荣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最近驻留西城,派人给天家送了探查进度。大彦与邻国素来相安无事,因此圣人的意思和陆荣一样,有人盯着就好。
但明日便是外祖母抵京之日,陆荣遂将西城琐事统统交付了萧晋。
江苒离开西城的第一天,陆荣就在暗卫那得了消息。她不在也好,免了他提心吊胆,时时惦记她的安好。
少年轻嗤了一声,黑瞳闪过讥诮。
口口声声说不会爱上任何人,不会嫁予任何人,却与旧人在雨中共撑一伞。
而自己算什么,被愚弄的玩物?
第50章 第 50 章
薛芮临的态度和想法, 江苒觉得有必要和他促膝长谈一下。否则剩下的厌恶值,真不知光靠投喂美食得要何年何月才能清零。
于是这日午后,江苒请他喝了个下午茶。
为避免撞见熟人, 选了一家并不怎么起眼的临湖茶肆。茶肆环境清雅幽静,远可观繁华街市, 近可见被雨珠拍打湖面, 漾开圈圈涟漪。
临窗的位置, 两人相对而坐。
江苒开门见山:“敞开聊聊?”
“聊什么。”
先前雨中,江苒那句“怎样才能消除你心中对我的怨恨”,令薛芮临整个心绪烦躁。他并不觉自己表现得多么明显, 妖艳贱货如何看出他恨她?
那些隐于不为人知的暗处, 被时光湮埋的不甘和怨恨, 恍然将薛芮临拉回了年少时。
她邀自己共坐,想聊什么,莫非余情未了?
心乱如麻, 薛芮临面上却端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吊儿郎当把玩折扇,嘴上道:“想跟本王旧情复燃?姜苒, 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对面少女果然愣了一下。
——本系统可不屏蔽关键词, 但宿主,这个世界的人不懂什么叫做穿越, 攻略, 刷任务。
片刻静默。
江苒回过神,“我从未想过与你旧情复燃。”
“还记得茗渊楼时我说过的话吗, 薛芮临,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姜苒。你可以理解为,坐在你面前这个人, 身体里住的不是原来那个人,类似——”
江苒顿了顿:“借尸还魂,这样说你能明白吗,从前与你爱过的姜苒,不是我,她已经不在了,而我想告诉你——”
“受刺激了,还是病了?””打断她后,薛芮临稍稍坐直身体。
“……”
——我就说了吧,不会有人相信宿主的。就算目标对象能听懂您的意思,宿主又打算如何给他们解释系统,美食任务,厌恶值,他们又如何理解?
——与其纠缠这些没用的,宿主不如现在,立刻,马上,与目标对象陷入热恋。一个爱的么么哒,进度条可能直接拉满哦。
“……”
少女揉揉眉心。
有那么一瞬,不是不挣扎的。
无论想要早点回家,还是单纯想要搞定薛芮临,以便早日和他划清界限。
转念一想,自己顶的是原主皮囊,利用的是薛芮临对原主的感情,要做的却是再一次欺骗他,完了再一次抽身走人。
江苒做不到。
江苒不是姜苒。
她有自己的自尊,骄傲,风骨,哪怕一文不值,那也是从小在爸妈那里得来的,宝贵的,支撑她内在力量的东西。
喝了口茶,默了一会儿,江苒打算换个切入点。
“你该不是至今忘不了我?”
说这话时,江苒懒懒支着下巴,端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薛芮临面上笑容果然消失。
如有一把温柔的刀子,一刀一刀,缓缓剜剥他的心。
她说:“还对我余情未了,是也不是?”
“因为余情未了,所以因爱生恨。因爱生恨,所以蓄意接近我。我虽不知你心中做何打算,但你确实想报复我,对吗。”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打在青砖黛瓦之上,顺着檐角淌下,丝丝缕缕,宛若理不清的万千心绪。
两人视线纠缠在一起。
被一语中的,戳到最隐晦的痛处,薛芮临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堪堪爬满血丝。
他看着江苒,一直看着。
目光却仿佛渐渐穿透对面少女,越过漫长深杳的时光,落在了不为人知的冰山暗处。
那里有他年少赤诚,一腔热血。有他爱过的人,受过的伤。
这一刻的薛芮临,眼中痛楚如有实质。
许久才撩唇,笑了一下,别开脸望向窗外雨幕,自言自语道:“你有什么好,值得本王念念不忘。”
“因爱生恨?”他合上折扇嗤了一声,再转回脸时,看江苒的目光已然带了戏谑:“爱是什么,你来教我?”
“我不爱你,如何教你?”
江苒深深吸了口气,“曾经对你的背叛,我感到愧疚和抱歉,薛芮临,无论你接受与否,我无法回到过去与你再爱一次。但我想告诉你,十四岁那年,情窦初开的姜苒爱你时一心一意,也曾交付过绝对的热情和真心,你比任何人清楚,因为你切身体会过。”
“十四岁的姜苒,永远爱十七岁的薛芮临,他们停在那里,也是一种永恒。”
“而今的你和我……”
江苒顿了顿,别开脸道:“放弃姜苒吧。”
“往前走,会有人更值得,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现实世界忘了在哪看到过一种观点,大意是人忘不掉的,往往并非曾经的爱人,而是爱情本身。丢掉的也并非爱情本身,而是曾经不顾一切去爱一个人的勇敢和纯粹。
薛芮临无法释怀的也许并非姜苒的背叛,而是年少时憧憬的美好,所相信的一切,一夜之间面目全非。
那是一种精神创伤,由内而外。
彼时的薛芮临得不到,忘不了,不甘心。
可江苒说,十四岁的姜苒和十七岁的薛芮临会永远停在那里。他们不被打扰,不会分离,仿佛在逝去的时光里成为另一种永恒。
是薛芮临从未听过的新鲜说辞。
他注视着她,安安静静。
在绵绵秋雨里,心却悄无声息地碎开一道裂缝,似有天光照进来,与过往的暗夜对峙,两种不同的力量打了一架,酣畅淋漓。
像受伤的小孩被心爱之人抚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和宁静。
他不自觉收起折扇,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认认真真打量江苒。从头到尾,一点点,一寸寸,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吞噬殆尽。
一年而已,她身上再没有往日气息。
薛芮临贪婪地寻找,寻找曾经那个姜苒的影子,那个成日只知惹他生气,到处给他闯祸的大小姐。
回不来了。
一如江苒说的,他们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看她喝着茶,嗑着葵花子,支着脑袋隔窗听雨,薛芮临忽觉自己心爱的女孩已在时光中走失。
坐在他面前的,是被岁月洗尽铅华,成长得更加美好的“姜苒”。
“怎么办,我好像更爱你了。”
“……”
江苒的葵花籽落了一地。
开导目标对象开导了个寂寞?江苒顿时没了耐心,“别爱我,没结果。”
呆了一下午,陪了一下午,是时候该回家了。
为测验效益,江苒把在系统那兑换的瓜子,眼下已被她剥成的瓜子仁,分了一丢丢递给薛芮临:“吃一下。”
薛芮临耳根泛红,恬不知耻地张嘴等着她喂。
江苒麻木了。
掰开人手,将瓜子仁放人掌心,江苒头也不回地结账走人了。
没多久,系统提示:【当前目标对象薛芮临,厌恶值呈缓慢持续下降趋势,由于一直在降,一直未停,系统待其停止后再做数据回馈。】
虽然但是,总算没有白忙一场。
江苒连走路的步伐都不自觉轻快了些。
她没有回头,便不知这日傍晚,自己身后一直跟着一辆豪华车架。车轮辘辘,不紧不慢,不声不响。
一直将她送回宁阳相府,车内主人才重新跷起二郎腿,将一把懒散骨头靠回软榻,望着这京中烟雨堪堪失神.
明日便是初五。
还没入夜,江苒就开始焦虑了。
这个世界的人去朋友家中探访,也是要带礼物的。金银珠宝?衣物首饰?好像都太俗气。
思来想去,江苒还是决定送吃的最好。
于是连夜赶做了一批牛乳燕麦酥,做好后切成整齐可爱的小方块,分个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码入食盒,这才安心回房里睡觉。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还是睡不着,复又爬起来翻找原主的漂亮衣裳。
城东定英候府,陆荣也失眠了。
午后携小妹归家,陆谢氏问他:“姜家三姑娘你请了没有?”
陆荣答得干脆:“没有。”
看着陆荣长大,陆谢氏作为母亲,无疑最能体察儿女情绪变化。陆荣面上无异,陆谢氏心下却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这儿子怕是出什么问题了,还是心理方面的。
陆谢氏叹了口气,倒也没多问什么。
时近子夜,万家灯火仍未熄灭。陆荣一身雪色亵衣,倚在廊下听雨。
明日。
她会来么?
来了,也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待她,会如何,陆荣自己也不知道。
而如果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