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没了当日蒙面的面巾, 贾四隅整张脸暴露在江苒面前。
脸颊瘦削,五官端正。
眉上有疤痕,瞳中戾气很重。
那日追着她跑了老远, 江苒以为是个凶神恶煞的成年男子,不曾想竟是个年龄还挺小的少年人, 个头挺高的, 但约摸也就十六七岁, 面上隐带着尚未脱落的青涩之气。
这样的年纪,现实世界里可能还是个动不动就在学校跟人约架,扬言要杀你全家的中二少年。
但这样的年纪, 通常也是最有勇气, 最能豁出去, 最不会考虑后果的年纪。
江苒一面打量着他,一面循着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想。
却真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被少女直勾勾盯着看,背靠墙壁的贾四隅目色警惕, 心下不自觉吐槽了一句:【她想干什么?】
江苒面无表情支着下颌:“说吧, 樾水马道那天,为什么追杀我, 谁指使的你?”
肉眼可见的, 贾四隅身上的情绪光晕从墨色转为猩红。
“事已至此,大小姐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江苒:“……”
这台词果真是通用的么?
江苒能够感觉到, 贾四隅应是认识且熟悉原主的。但原主记忆里却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对贾四隅这个名字也很陌生。
于是懒洋洋道, “想死的话, 本小姐随时都可成全你,还能拉个姜雪楠给你垫背哦。”
贾四隅神色微变, 默了片刻,咬牙道:“凭你现在的身份,想动雪楠小姐?怕不是痴人说梦!就你这种心思歹毒目中无人的假——”
“闭嘴!”
江苒尚未反应过来,萧晋便上前两步,抬腿就是一脚,正正踹在贾四隅下颌之上。
贾四隅当即一口血沫喷了出来。
萧晋出手,无非觉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身为阶下囚竟还敢冒犯“姜三小姐”。且这人不前还害得他家主子坠江涉险,萧晋昨晚就想锤爆他狗头。
然而被萧晋踹过之后,贾四隅反而骂得更难听了。
江苒全程默默听着,无动于衷。
待对方骂得口干舌燥,似再也骂不出什么新鲜词汇,江苒才堪堪打断,“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谁啊?”
贾四隅:???
萧晋:?
【莫非,她只是碰巧知道我的名字,却并不记得我是谁?】
“不错,我只知道你的名字。”
【贱人会读心术?!】
“我会读心术,你才是贱人。”
萧晋:??
贾四隅直接沉默了,连心声都不敢有了。整个牢房里一时间静默无声,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
江苒将小板凳稍往前挪,“咱俩到底有什么过节?什么仇什么怨?”
“乖乖的,大胆说,我保证这里没人会动你一根寒毛。”
少女说话时面上在笑,嗓音软软的,仿佛威胁,又仿佛某种温柔的诱哄。贾四隅注视着面前这熟悉又陌生张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记忆中的“姜苒”不是这样。
舔了舔干涩的嘴角,贾四隅刚要开口,却被一道清咧磁性的声音打断了。
“何需如此,有的是办法撬开他的嘴。”
江苒回头,见陆荣正负手立于牢房的栅门之外,神色冷冰冰的,周身仿佛镀了一层冬日寒霜。
“你来啦,是不是饿了,要不我先给你们做饭,完了再来审问?”
陆荣没有看她,神色淡淡的,不置可否,只抬脚绕过栅门进了牢内。
甫一见到陆荣,贾四隅眯了眯眼,神色顿时警惕。
“光天化日之下抢掠截杀,胆子不小。”言罢,陆荣在贾四隅面前半蹲下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指节:“自己说,还是我来帮你说。”
陆荣撩唇,眼中却满是肃杀之意。
江苒预感不好。
“别生气好吗,陆荣,相信我,我能自己处理好这件事。”
少年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臂弯处,江苒拽着他的那双纤纤玉手之上。
移开目光,“小妹饿了,江姑娘审人效率太低。”
江苒:“……”
江苒转向贾四隅:“再不交代,我不拦着他了?”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陆荣,赤 | 裸裸的威胁。
先前嘴上说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贾四隅却并非当真不怕死,更多是因心中对“姜苒”恨得真切,又以为事情败露,才会嘴硬。
至于陆荣,贾四隅曾在断崖上匆匆一瞥,并不知道对方身份。
但短暂的对视之下,贾四隅感受到了如有实质的杀戮之意,那是只有双手染过无数鲜血的人,才会散发出来的压迫气息。
犹疑片刻,贾四隅盯着江苒,眸光阴冷。
“无人指使,大小姐,是我自己想要你的命!”
“哦,原来如此。”
凭先前的吐槽,江苒心知贾四隅跟姜雪楠脱不了干系。却又隐隐觉得,厌恶值排在榜二,绝非仅仅因为被姜雪楠收买,亦或这人喜欢姜雪楠从而导致仇恨她那么简单。
“大小姐,记得狗儿么?”
这声“大小姐”,仿佛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九岁那年,相爷捡回来的乞丐。”贾四隅笑得惨然,“成日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杂鱼,被你当马骑,当猴耍的那个。”
听到这里,江苒终于大概想起这人是谁了。
原主九岁那年,姜御之带过一个小乞丐回家,说那孩子在街头与狗夺食,怪可怜的,便将人豢养为相府仆童,取名“狗儿”。
挺好一件事,但那时年仅九岁的姜苒,早被姜家娇惯得无法无天。她不喜新来的仆童,嫌他相貌丑陋,还是个街边乞丐,成日一副没见过世面又畏畏缩缩的模样。
便经常欺负他,让他学狗叫,给其他家生子当马骑,诸此如类。
于年幼的贾四隅来说,这些算不了什么,他从小无父无母,仅与家中姥姥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是清苦,经常食不果腹。
能被人好心捡回去给口饭吃已是幸运。
那年家乡闹饥荒,又遭瘟疫,贾四隅原本是同姥姥一起,奔着遥远而富庶的京都,想要讨个活路。
不想中途与姥姥走散。
当年还是个半大孩童,贾四隅初到繁华京都,浑身都透着乡野小子的卑微怯弱。为找寻姥姥,他在京中辗转过一段日子,饿了就去翻食街头饭馆的残羹冷炙,泔水,馊饭。
直到某天姜御之顺手将他捡了回去。
贾四隅很珍惜,并不觉做个仆童有何不可。
大约半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贾四隅在京中一座破庙偶遇了失散的姥姥,既喜悦又伤心。喜的是终于与家人重逢,伤心是因姥姥为了寻他花光了本就不多的钱财,且身染重病,眼看就快不行了。
身无分文,贾四隅匆匆跑回宁阳相府,想求老爷或姜老太太施舍一点钱财,让他能请个大夫救姥姥的命。
可那天很不巧,府上大人都不在。贾四隅只能去求那位和他年岁相仿的,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姜苒。
姜苒不喜他,结局可想而知。
骄傲的大小姐被仆人簇拥着,并不听他如何解释,像个小大人似的奚落他,“给你吃的穿的,你还敢惦记我家钱财?!”
贾四隅走投无路,情急之下趁家仆不备,偷偷拿了姜苒房中的一串珊瑚珠子
第32章 第 32 章
九岁的贾四隅对珊瑚珠子没有概念, 但也直觉那东西价值不菲,攥在掌心时手都是抖的。一心想着有了钱财姥姥就有救了,无暇顾及偷窃的后果。
他年纪小, 跑了许多医馆,折腾了好些时间, 终于请到个愿意随他前往破庙的蹩脚大夫。
火急火燎赶到时, 姥姥已经去了。
他无意间暴露出来的珊瑚珠子, 也被破庙附近的流浪汉给合伙扒了,他自己则因反抗被揍得鼻青脸肿。
望着已经咽气的姥姥,贾四隅跪在草席上, 心知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离他而去。一时间彷徨无助, 嚎啕大哭, 痛恨自己来晚了,也恨自己无能为力。
似那时开始,贾四隅便恨上了这个世界。
没地方可去, 哭过之后, 他最终还是浑浑噩噩回了宁阳相府,心中还有最后一个卑微愿望, 想等老爷回府之后, 求他帮忙葬了姥姥。
但当年的“狗儿”并未等来姜御之,姜苒让身边下人将他一顿暴揍, 直接驱出了相府。
之后贾四隅成了真正的再无归途之人, 再一次过上了蝼蚁般的生活。
…
听完这些说辞,江苒心下有些恍惚。
她向来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正常情况下或多或少会生出同情, 怜悯。
但想起自己曾经在樾水马道被追杀时的经历,想起自己好几次险些被腰斩, 躲刀时的恐惧,和被撞入崖下时的绝望……江苒实在无法对这个人倾付任何善意。
她不是原主本人,却继承了原主的记忆,隐隐能感受到小姜苒当年的愤怒和遗憾。
贾四隅对原主的恨就如姜雪楠一般,客观上他们确实受到了伤害,但逻辑上却根本站不住脚。
大概每个人立场不同,江苒脑海中关于这件事的始末,并非贾四隅所说的那般。
“首先,幼时的我或许的确不近人情,那时候因为讨厌你,没把你说的话当真,也不相信你突然就有了什么姥姥。”
顿了顿,江苒也忍不住替原主辩驳几句,“但你知道你偷的那串珊瑚珠子代表什么吗,那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是我最最喜欢和珍视的生辰礼物。”
原主记忆里,没让人将那野小子活活打死,算是便宜他了。且没过多久原主就忘了“狗儿”这号人,因为不重要。
不过当年的小姜苒,还是因失了那串珊瑚珠子,背地里伤伤心心哭过好几回。
那是她想念母亲时为数不多的精神寄属。
“你没有钱财救你姥姥,是我的问题吗,我没有对你伸出援助之手,就代表有罪吗。将你驱出府,难道不是因为你偷窃在先?”
完全属于是,原主性情方面的原因,不经意造成的对于他人的间接伤害,没办法用简单的对或错来划分个是非曲直。
原主尚在世的话,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江苒不知道。
或许这便是凡事必有代价,她在原主死后穿过来,就不得不面对原主留下的“烂摊子”。
贾四隅神色木然,似还未从久远的往事之中回过神来。
陆荣啧了一声,“所以,这便是你蓄意杀人的理由?”
“人心不足蛇吞象。”
“姜家好心收留你,你却妄图他人对你的命运负责。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有什么资格恨上江苒。恨她不曾施舍钱财,还是恨她将你扫地出门?别忘了,你原本就是街头乞儿。”
“身为仆童,手脚不净,被逐是为天经地义。还是你觉得,世上独你一人心有苦衷。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旁人,心怀怨恨,伺机报复,实在可悲可笑。”
听到这里,贾四隅缓缓抬眸,黑瞳里再次爬满猩红血丝,连带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扭曲起来。
他似想要辩驳,却因不善言辞,几度张口也没能说出话来。
又或内心深处,他自己也理不清这些年究竟恨了些什么。
恨当年的大小姐没有伸出援手,恨她将自己驱回更糟的境地,还是恨世间命运不公,恨有的人天生就高高在上目下无尘,而自己却像阴沟里的杂碎,活该被人当狗作马肆意践踏?
…
听出陆荣在维护自己,且句句都说到了点上,江苒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面对贾四隅,陆荣身上的“风度”好像消失了,江苒还是第一次在他眼中窥见肃杀之意,那种由内而外的狠绝和冷厉,摄得人不由为之心悸。
系统忽报:【目标攻略对象贾四隅,当前厌恶值下降1200。】
“……”
不知哪里戳到了贾四隅的“点”,让他的厌恶值下降了。但终归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成功“消除厌恶值”,虽然只是小小一笔。
江苒忍住了心下雀跃,“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陆荣微微侧首,“江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正常情况下,送去官府。不正常的情况下,会有人直接解决了他。
可是,自己有攻略任务在身
江苒忽有种强烈预感,为了回家,为了完成系统交付的任务。她今后很可能会做出许多旁人无法理解之事,会看上去非常“有病”。
“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江苒索性豁出去了,颇违心又虚伪地道,“但当年的事情,我确实也做不得不大好吧,想试试补偿他。”
贾四隅眸色一滞,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荣则狭眸,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又如从前一般,带了淡淡的审视。
被打量得心虚,江苒怪难受的。
“过来。”伸手拽他袖口,江苒将陆荣拉远了些。
踮起脚尖,在陆荣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那双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指节,勾揽住少年的脖子,微微往自己身前一带——
说悄悄话一般,几乎用气息在发音:“骗他的,才不要补偿呢!不过是想将他关在牢里慢慢折磨,这样才有趣,你觉得呢?”
嘴里没句真话,少女吐息温热,湿漉漉的桃花眼中不掩狡黠。
下意识勾揽少女腰肢,陆荣呼吸一滞,隔着轻薄的纱衣,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
一颗心,又一次心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这么坏的?”陆荣同样压着气息说话,昏暗的牢房里,少年耳根却红得似能滴血。
“我本来就坏嘛。”言罢,江苒笑眯眯放开他,“饿了吗,我煮东西给你吃好不好?”
视线黏在江苒身上,陆荣下意识答:“好。”
这突如其来的鸳鸯交耳般的画面,一旁的萧晋面色爆红,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
心说姜三小姐小妖精似的,主子看似高贵冷艳稳得一批,实际说话的声音都哑了,脸也红了,那痴痴的眼神跟被勾了魂似的……
您的桀骜呢?
您的威仪和压迫呢?
您不是还在生气吗?
您从前那么矜贵自持。
如今怎地揽人家腰肢,还害羞上了?
萧晋对自家主子的“滤镜”掉了一地。
这边江苒已拽着人踏出牢房门槛,“想吃什么呀?”
心不在焉地轻“嗯”了一声,陆荣道,“番茄汁拌饭。”
主子这温柔的声音,萧晋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狗男女。】
江苒脚下一顿,突然回头对还在发愣的萧晋说:“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别给他吃饭!”
指的当然是贾四隅。
萧晋云里雾里哦了一声:“成。”
不许人给贾四隅吃饭,两个原因。
一是他惹江苒生气了。
二是江苒觉得,饿他两顿再给吃的,攻略效果更佳。
时值晌午,三人离开牢房后,营地的士兵正在扎堆干饭。见江苒直接朝伙房去了,汉子们个个两眼放光,手里的饭菜顿时不香了。
却不想途中,西城营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33章 第 33 章
烈阳穿透云层, 马蹄扬起尘埃。众人循声朝营地门口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结驷连骑,排场颇大。
为首的是一位白面宦官, 手持拂尘,下马后直接宣读圣旨, 最后一句是——
“请陆侯爷即刻进宫面圣”。
隔得老远, 营地齐刷刷跪了一片。
陆荣回来后却什么也没说, 只交代萧晋照顾好小妹,饭也没来得及吃,便随宦官一道进宫去了。
临走时道:“别担心, 江姑娘, 等我回来。”
仿佛离家的情郎在向恋人告别, 惹得江苒一阵脸热。她有表现出担心的样子吗?没有吧。
于是这日午后,番茄汁拌饭就都被萧晋,陆霜霜, 及周靖等人给分吃完了。
江苒惦记着食肆情况, 不知阿肆应付得如何,便也没再逗留, 揣着一大波好感值回去了。
离开之前, 去牢里打了一圈儿,不温不火道, “想吃什么, 姐姐明日让人给你送好吃的。”
嘴上这样说,江苒心下却颇为烦躁。
“怎么, 大小姐打算毒死我?”
贾四隅已然比先前平静了许多, 身上的情绪光晕不再汹涌,但黑瞳里依旧堆叠恨意, 恨不得生啖江苒血肉。
江苒报臂站得远远的,倚在墙壁似笑非笑:“怎样才肯原谅我?说出来,满足你。”
贾四隅目光阴恻恻的,闪过一丝困惑。眼神勾勾盯着江苒看,仿佛在找寻当年他所憎恨的那个影子。
很美。
比他想像中成长得还要美丽,光是看着就能激发出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这样一副美好的皮囊之下,装的却是一颗冷硬凉薄的心。
贾四隅的预想里,“刺杀姜苒”一事败露后,自己必死无疑。凭着大小姐这些年在京中的恶毒名声,以及刻在骨子里的暴戾,必会将他扒皮抽筋,让他生不如死。
这也是断崖之上,贾四隅为何会在挨了陆荣匕首之后,依旧拼尽全力一扑,将江苒撞下悬崖的原因。
也是他和姜雪楠的约定。
想到姜雪楠,贾四隅心下柔软了几分。再看“姜苒”时,瞳中已无一丝波澜。
他笑得几分邪气,有些玩味地舔了下唇:“当真么?大小姐。弟弟要你的命,给么?”
江苒:“…………”
江苒不是没有考虑过,等哪天贾四隅的厌恶值降下来,至少对她不再有杀心之后,看情况放他自由,顺便给他营生的活计,让他不至于颠沛流离,也不是不可以。
但听到这句话,江苒又觉得不现实。
有些人的思维和认知就是很清奇,惯于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旁人,惯于从旁人身上找原因,而非挖掘自身本质。这样的人你想伸手拉他一把,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搭。
“罢了,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吧。”
贾四隅眯了眯眼,不懂大小姐什么意思,也不知这句是对他说的,还是自言自语。
只见她从背后掏出一只小瓷瓶。
“不想右手烂掉,就自己弄着敷一敷。”
江苒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来,将小瓷瓶放在地上轻轻一滚,滚到贾四隅脚边位置。
之前跟萧晋一起来的时候,江苒注意到贾四隅右臂之下血糊糊一片,正是陆荣当日飞来的匕首刺中的位置。
他双脚被锁链套着,手却是自由的,自己给自己上药问题不大。
“饿了吃这个,补充能量的。”江苒从背后掏出几只巧克力糖球丢给他。
被迫攻略厌恶值目标对象的感觉一点也不爽,江苒没再逗留,起身离开了。
贾四隅靠在墙边上,盯着一地的奇怪物什,不知那是什么玩意儿。
心下第一念头却是果然,在她面前,自己永远是条被施舍的狗.
陆荣已有许久未曾进宫面圣。
未回定英侯府更换朝服,便直接随高公公入了圣人的承銮殿。
当今皇帝正值不惑之年,自登基以来,推行仁政,励精图治,将大彦治理得仅仅有条。除三年前的东境之乱,四野边关无战事,可谓国泰民安。
这样的君主对臣下自是谦和有礼。
故而陆荣才一进殿,上首之人便放下手中折子。
“臣下参见陛下。”
“将军请起。”
皇帝负手上前,笑得温和:“将军近来于西城,可还顺利?”
“营中一切安好,不知陛下急召所为何事?”
陆荣心下清楚,眼前的帝王看似仁和亲善,实则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否则也不会在如今的太平盛世之下,将他从南疆召回,意图筹谋北境之事。
半年的假期,便是陆荣临行前的恩泽。
此番召他若当真是为深入北境之事,那便意味着,陆荣很快就得离开京都了。
自幼随父于军中磨砺,但内心深处陆荣并不留恋战场。
可他是已故老侯爷的独子,承袭了爵位,便意味着承沐皇恩,肩负责任,没有退路可言。
此番带兵启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京都。身为大彦将军,为圣人开疆扩土,圣人自当庇护陆家。
可从前了无牵挂的陆荣,如今却有了一丝独属于少年人的隐秘羁绊。
因此心下颇为忐忑,就怕圣人旨意一下,便再无时间了。
却听皇帝缓缓道:“将军有何顾虑?”
“臣下没有顾虑,陛下但说无妨。”
“前两日,朝中收到斥候秘报,邻国有大批奸细潜入我大彦京郊……”
陆荣不自觉松了口气。
“此事朕已交予太子负责,太子年少,缺乏历练。朕意属你私下辅佐他查探此事,将军意下如何?”
陆荣是老侯爷一手调 | 教出来的,三年前的东境之乱,前有小郡王,后有太尉之子,甚至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曾请缨,结果无一不是铩羽而归。
只陆荣率军前往之后,势如破竹。
于朝堂之上,陆荣从不好大喜功,不站朋党,行事极有分寸,皇帝自对他刮目相看,颇为青睐。
才会想到让他辅佐太子办事。
与皇帝分析了一番情况,陆荣应承下来。
离开前,皇帝语重心长道,“将军年纪不小了,宁钊最近常在朕跟前念叨你,没事的话,多去郡主府走动走动。”
陆荣没说什么,颔首退下。
宁钊郡主是已故尧亲王的女儿,亲王府也在城东,因此宁钊郡主自幼便与陆荣相识,道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但陆荣从前心无青梅,如今自是不做竹马.
时值未时之间。
「苒苒百味」附近停了好几辆豪华车架,随行的还有不少衣着体面的小厮,丫鬟,奴仆。
西郊离城较远,但也不是没有达官显贵。但一次性来了好几位千金贵女,且都扎堆在一家食肆门口,还是头一遭。
街头不少人围观,江苒从营地回来,远远望着觉那几道身影有些眼熟。
食肆门口,阿肆面红耳赤,却也不敢无礼:“我家三姑娘当真不在,几位小姐还是请回吧!”
阿肆身后的两名婆子,护卫,包括高孟在内,都是一副低头垂首的模样。因这些千金贵女之中,有一位是他们头上的主子——姜雪楠。
就算没有姜雪楠,随便拧一个出来,他们也都万万得罪不起。
“哪能这般巧了,咱们一来她就刚好不在,店里的吃食也刚好卖完,怕不是躲起来不敢见人吧!”
“人家如今都流落市井了,你们还是嘴下留情吧,花孔雀也是有自尊心的嘛。”
几位世家小姐你一言我一语,很快笑作一团儿。
夏青禾则干脆利落道,“劝你识相些,赶紧把花孔雀给本小姐叫出来!”
第34章 第 34 章
“挡门口干嘛, 想吃东西就进去坐啊,别害羞嘛。”
几位世家小姐调笑得正欢,转眼就见江苒出现在众人面前, 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少女手上抱着个食盒,一副懒洋洋又笑眯眯的模样。
说好的没脸见人呢?
说好的恼羞成怒呢?
这跟她们想的不一样啊。
夏青禾本来备了好一大堆台词, 想着如何奚落花孔雀姜苒, 嘲笑她从前不可一世, 如今却流落市井抛头露面,寻思着如何打击她的自尊心,让她难堪, 给她添堵。
结果人一上来就一副人畜无害又笑眯眯的样子, 夏青禾看得直皱眉。
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儿:“你这店里人什么态度, 本小姐大老远地跑……从这儿路过!想来吃口饭,你家丫鬟居然赶人,生意还做不做啦?!”
不久前的相府寿宴, 江苒和胥邕打赌时, 夏青禾亲眼见证过全部过程。因此对江苒开食肆这件事,很自然地就接受了。
那日她没能尝到蛋糕滋味儿, 但后来她母亲无意带回去的烧麦, 却给夏青禾馋得不行。
阿肆赶忙解释道:“不是奴婢赶人,三姑娘, 确实是中午的菜品全都售卖完了!”
江苒捏捏小姑娘脸蛋儿, 没多说什么。
夏青禾是如何得知「苒苒百味」开在西城,江苒不知道, 但这几位冤家来都来了, 她自是不会放过刷任务的机会。
“想吃东西就进来。”
夏青禾哼了一声,“看在你态度热情的份上, 本小姐今日就给你个面子!”
哦了一声,江苒的视线落在姜雪楠身上。
姜雪楠如今已是人人皆知的,宁阳相府名正言顺的千金贵女,她本身容貌也十分出挑。
但不知为何,跟夏青禾这些世家小姐们站在一起,姜雪楠却是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
“好久不见啊二姐姐,想我没有?”
见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姜雪楠心里恶心得不行。但为了保持高门淑女的闺秀风范,她还是任由江苒将她带进了食肆。
殊不知,若非为了任务,江苒是绝对不愿跟姜雪楠这种女孩子来往的。
“想吃什么,报菜名吧,现做。”
夏青禾翻了个白眼,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往桌上一撂,“你自己看着办!”
…
「苒苒百味」的菜品已然销光,临时采购需要花点时间,江苒便在邓有才那借了点食材。
自上次比试厨艺之后,邓有才再没跟江苒说过半句话,最近看着隔壁小娘子生意火爆,心下别提多糟心了。
不过江苒来借食材,邓有才倒也没有怠慢,将店里的芋艿,马铃薯,豆腐,白菘等等,全给她了。
想起「苒苒百味」门口挂的招募牌子,邓有才思来想去,还是觉耻于开口。
要么整垮江苒,要么加入江苒。否则以后「邓记风味」的生意是没法做了,包括崇华路现有的另外两家食肆,也都陷入了生存危机。
“谢了邓老板,回头跟你算价钱。”
邓有才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
回到自家食肆,甫一进店,江苒便听几位大小姐在轮番奚落:“厨子肯定不是花孔雀吧?她要会做饭,我给她喊爹。”
夏青禾嘴角一抽,没接话。
江苒从几人身旁经过,“女儿乖,爹现在就去给你做饭。”
“……”
又一人道:“市井生活很磨人吧,有些人跟从前比起来,好像都变了样呢。”
江苒:“你要是喜欢从前的我,我也可以再恶劣一点。”
“……”
几人表情个顶个的精彩。
原本都是被夏青禾怂恿来的,准备来欣赏一番假千金被姜家扫地出门之后的落魄生活。
结果人家哪里落魄。
非但脸皮更厚了,似乎小日子过得还挺不错。
哼!.
江苒整理了店内食材,刚好自己也馋了,招呼两名婆子过来打杂生火。
将芋艿去皮,洗净,放入滚油中炸至表皮微皱,捞出备用。这个步骤是为待会的芋儿不会浑汤。
锅中油温再次滚热时,放入切块的鸡肉,生爆至鸡肉微卷儿,捞出。
另起锅烧油,至油温滚烫,下入老姜,大蒜,大量茱萸,爆香。之后江苒让系统作用了泡姜,泡椒,豆瓣酱,香份,料酒,冰糖。
大火翻炒。
佐料过油,爆发出浓郁鲜香,登时四散开来。最后一料是火锅底料,入锅后翻炒化开即可。
到这里,堂中几位大小姐个个面露惊异之色,有的已偷偷咽了一轮口水。
将生爆过的鸡肉入锅,翻炒至鸡肉和佐料融合。后加入适量清水,盐,鸡精,盖上锅盖,估摸着时间放入芋儿,用火持续葳着。
期间江苒又做了另外几道菜,红烧豆腐,酸辣土豆丝,凉拌胡瓜等。
夏青禾指节不停地敲击桌面,一轮又一轮。
姜雪楠则在想着,自己今日来都来了,怕是没法再像从前那般不肯吃江苒做的饭菜。
还在宁阳相府时,姜雪楠曾被江苒送来的饭菜狠狠诱惑过。她能一直忍着不吃,完全是凭着对江苒的一腔恨意。
恨一个人,有时会连带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是抗拒的。
直到阿肆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芋儿鸡。
几位大小姐从官道乘马车来到西郊,时间本就晚于午时,早就饿过一轮了。
怀着忐忑又复杂的心情,夏青禾最先动了筷子。
芋儿鸡这道菜品,夏青禾从前不是没有吃过,但家中厨子做的与江苒做的。
简直天差地别。
经滚油炸过,又在锅中炖了多时,鸡肉的肉香和佐料早已深入极致。汤汁和红油包裹着,甫一入口,那滋味简直无法言语。
滑腻软糯,肉质嫩而不柴。
夏青禾好艰难忍住了不要夸赞花孔雀。
另外几位世家小姐也纷纷拿起筷子开干。
姜雪楠盯着那锅芋儿鸡看了许久,起初还端着。但许是因人多,大家都在吃,又或当真没能受住香味的诱惑,最终她心一横,跟着大家一起动了筷子。
【当前食客好感值-970】
【当前食客好感值+2】
【当前食客好感值-660】
意料之中,都是些比较容易搞定的小数据。
直到【当前目标攻略对象姜雪楠,厌恶值下降0.1】
江苒:“…………”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期间不少客人在食肆门口张望,但于「苒苒百味」开张好些天了,西城本地人都知这家店味道一绝,但价格却不便宜。
加上门口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便没有食客再上门。
倒是那群候着自家主子的丫鬟小厮,个个馋得抓耳挠腮。
江苒继续做接下来的几道菜。
与此同时,一队豪华的车架缓缓驶入西郊城门,百姓们甫一见到驷马并驾,及随行在车架四周身着甲胄的侍卫,纷纷远离避让。
途经崇华路,车厢内的主人闻到诱人的香气,当即命人勒马。
夏末风起,午后阳光透过长街两侧的树荫,在青石大道上落下斑斑光影。
车帘半撩,车厢内探出半张侧脸来,五官深邃,秾丽俊美,漂亮得几乎雌雄难辨。
瞥见「苒苒百味」崭新的招牌,及食肆门口候着的大批丫鬟小厮,男子一抖衣袍下了马车。
薛芮临此番履皇命返京,一路舟车劳顿,没什么胃口,闻到这香味,却是忍不住想吃点东西。
家奴和侍卫原地等候,薛芮临下车后径直朝「苒苒百味」去了,甫一进去,便瞧见了熟人。
阿肆看清来人模样,当即愣住了。
夏青禾嘴里含着鲜香软糯的芋儿,含糊不清地咦了一声:“薛芮临?!”
男子脚下一顿,显然也注意到食肆里的世家小姐们,当即哟了一声:“巧了,小美人儿们都在呢,夏青禾,你居然能忍受在这种寒碜地吃饭,长进了啊。”
夏青禾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倒是其他几位小姐纷纷起身见礼:“见过小郡王。”
“免礼免礼。”
男子随意应了一声,颇为风骚地往柜台上一靠,指着桌上的芋儿鸡道:“她们吃的什么,给小爷来一份儿!”
薛芮临说罢转过脸,看到阿肆时,也愣了一瞬。
阿肆赶紧道:“奴……奴婢见过小郡王。”
薛芮临愣过之后,吊儿郎当啧了一声:“冤家路窄啊,某人不会也在吧,嗯?”
他嘴角翘起,笑得几分痞气,与那张妖艳绝色的脸有些违和。
江苒刚好做好了最后一道红烧豆腐,端着盘子出来时边走边跟阿肆道:“你跟林婶和高孟他们先去后院用饭,这里我来招呼,帮我递双筷子。”
放下盘子,江苒回头,不期然对上一双深邃的桃花眼。眼眸狭长,眼尾上挑。
“……”
攻略对象们今日约好了么,咋还扎堆上门了呢。
眼前这人容色俊美,江苒当然也认出来了。
——薛芮临,被原主无情抛弃的“前男友”
第35章 第 35 章
背靠着柜台, 薛芮临微微眯眼,视线落在江苒面容上,贪婪又肆无忌惮地逡巡……从头到脚, 一点点打量她。
少女不施粉黛,身上围着只有下人才会穿的襜衣, 头上未见任何簪髻珠钗。
很落魄。
不知自己离开京都一年多来, 旧情人都遭遇过什么。但凭「苒苒百味」这个店招, 以及进店后的所见所闻,薛芮临当即猜到,这家食肆是“姜苒”开的。
如今的她, 气质变了, 竟还会下厨。
这对薛芮临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新鲜。
高高在上金枝玉叶, 一朝沦落市井,可谓从云端跌入泥地。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姜苒”,薛芮临心中别提多痛快了。
“好久不见啊, 这小模样, 本王差点没认出来。”
世家小姐们一面斯斯文文地用饭,假装自己根本没在听。一面疯狂竖起耳朵, 暗搓搓地等待下文。
相府千金姜苒和小郡王薛芮临之间的风流韵事, 世家子弟们大都有所耳闻。
有的甚至亲眼撞见过他们私下幽会,在酒馆玩闹, 雨中依偎, 花前月下,搂搂抱抱。
曾经一度也是京中佳话, 可惜郎有情, 妾无意,爱到一半就夭折。
江苒中规中矩地施了一礼:“见过小郡王。”
薛芮临没有接话, 只默然地靠在柜台前,眼中明明灭灭,窥不见底色。
江苒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对方手中的金丝折扇刷地一合,附身前倾,就要用扇子挑她下颌。
江苒侧身一闪,凭本能躲过去了,“干嘛?”
“调戏你啊。”
薛芮临收回折扇,唇角勾起,重复之前对阿肆说过的话:“她们吃的什么,小娘子,我也要。”
迎着对方肆无忌惮的目光,江苒偏了偏脑袋,“店里没有鸡肉和芋艿了,想吃的话自己跟她们说说,大家给你腾个地儿?”
原主记忆里,薛芮临天潢贵胄,却没什么架子,属于富贵闲散的纨绔一类,素来也很能跟世家儿女打成一片。
却见他兴味阑珊地撩唇,笑了一下:“本王来得不巧,既然没有食材,便算了。”
他作势要走,江苒叫住他:“厨房还有白菘,要吃吗?”
薛芮临脚下一滞,回头,不知想到些什么,黯色眸中隐闪过一丝狡黠:“成,本王给你个面子。”
笑死,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心下腹诽,江苒人却是当即就开工去了。
目标对象亲自送上门来,要走也得吃了东西再走.
再从厨房里出来,江苒手里端了一盘剁椒白菘。红白相间,色泽鲜润,卖相十分诱人。
放下之后,还颇为体贴地给人打了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期间薛芮临在跟几位世家小姐插科打诨,长腿懒懒伸在过道里,二郎腿翘得老高。
这人静态的时候,能堪得上一句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从他进店时门口那群小丫鬟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偏偏这人长了张嘴,油嘴滑舌,还生了一副懒散骨头。
“饭菜好了,小郡王慢用?”
薛芮临撩眼,眸中闪过戏谑光泽:“辛苦了,小娘子。”
“叫我江苒就行。”
少女递上筷子,“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姜苒”的左眼之下,生着一点小小朱砂痣,不笑的时候性感,笑得时候娇俏。这样一张脸,曾经一度让薛芮临认认真真折醉过。
视线一路往下,停在江苒的纤腰之上。
薛芮临脑海中浮现许多旖旎往事。
从前妩媚勾人的妖艳贱货,如今在他面前一本正经,丝毫没有半点风情。薛芮临心下窒闷,连带脸上的笑意也一寸寸消褪下去。
“姜苒。”
江苒回头:“嗯?”
四目相望,薛芮临眉梢微挑,笑得几分痞气:“本王不爱吃白菘。”
随即当着江苒的面,端起桌上那盘剁椒白菘,干脆利落地倒进了桌下渣斗。
香喷喷的饭菜,一口没吃,直接连盘子带碗一起倒掉,仿佛也算践踏了谁的心。
…
深深吸了口气,江苒刚要开口,夏青禾一拍桌子:“薛芮临你是不是有病?!”
几位世家小姐手上的筷子顿时凝住,心下都有些紧张。
与此同时,江苒还听到一声——
【呵呵。】
来自姜雪楠的吐槽声。
“你不爱吃你早说啊,干嘛倒掉?好歹花孔……姜苒亲自给你做的,你发什么神经?!”
夏青禾是当朝太尉之女,身份与姜雪楠不相上下,且她打小就认识薛芮临,因此怼起来毫不客气。
夏青禾的举动,江苒并未多么惊讶。原主记忆里她虽是个“情敌”,但向来行事光明磊落,无非就是性子跋扈些。
某些方面倒跟原主有些相似。
察觉到江苒扫过来的视线,辨不出其中意味,夏青禾有些别扭,心说自己干嘛帮花孔雀说话啊,今天不就是来看她笑话的吗。
于是哼道,“看我做什么,那种人就不要理他了!饿死活该。”
被夏青禾胡乱一通怼,薛芮临面上丝毫不见愠色,反而眉宇间露了一丝兴奋和愉悦,仿佛心情不错。
能折辱到“姜苒”,他当然心情不错。
“没饿过肚子,至少见过街头乞丐吧。”江苒将渣斗里的盘子拾起来,“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糟蹋粮食毫无心理负担。”
薛芮临转着折扇,见江苒蹲在渣斗前,别开了脸。
“大小姐沦落市井,吃了不少苦吧,竟懂得了粮食可贵,难得,难得。”
江苒拿布巾擦手,“剁椒白菘三十文,盘子九十文,给钱。”
薛芮临:“……”
“欠着,下次付。”
夏青禾:“不要脸!”
“可以是可以,算利息的。”江苒解下身上襜衣。这人不识好歹,那就先不伺候了,她可是到现在都还饿着肚子呢。
“你知道的,本王不差钱。”
薛芮临起身,头也不回道了一句:“回头加倍奉还。”
长街绿荫下,一众奴仆们远远看着小郡王从「苒苒百味」出来,面上带笑,心说小郡王这是吃开心了。
不想人进马车后,面上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晦暗下去。
“苒苒百味。”
薛芮临轻嗤了一声,“把这家食肆对面的茶坊给本王买下来。”
“……”
怎么吃个饭,还突然就想买茶坊了?
小厮心里纳闷儿,但小厮不敢问.
几位世家小姐第一次跟江苒坐在一起吃饭,心情都有些复杂。
夏青禾道:“以你从前的性子,一巴掌就过去了,花孔……不是,姜苒,干嘛惯着他呀,你该不是心有愧疚吧?”
咽下口中芋儿,江苒呷了口茶,“我愧疚什么?”
“我是听别人说的啊,说那时候薛芮临都在计划你俩的婚事了,说什么要给郡王妃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婚礼,但是你……你突然喜欢上陆荣,那时候薛芮临挺难受的吧。”
一时间,几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后,夏青禾盯着对面墙上的菜牌子,转了话题:“那什么,下个月我家有宴事,大家到时收了拜贴,都记得准时来参加啊。”
“这事儿你前两天不是说过了?”
夏青禾咳了一声:“怕大家忘记嘛,花……姜苒,你要也想来的话,我给我母亲说说,到时让你做太尉府的主厨,价钱至少抵你这食肆一个月的收入,开不开心?”
好傲娇的妹子啊。
“花孔雀挺好听的,你喜欢的话,以后就这么叫吧。”
夏青禾:“……”
“来不来随便你,你做的芋儿鸡难吃死了!”
江苒:“……”
小姐们:“……”.
送走夏青禾等人,江苒拽住了姜雪楠。
“三妹妹?”
姜雪楠如今看江苒时的眼神,嘲讽和轻蔑比从前更甚了。江苒隐隐觉得,她是乐意见自己这幅“为了生计劳苦奔波”的打工人状态的。
世上最畅快的事情之一,亲眼看着自己所恨之人过得不好,活得不如自己。
于是江苒故作委屈巴巴:“这段时间我好累啊,二姐,我想你了。”
为了攻略任务,江苒几乎抛却所有自尊,在一个一心想要她死的人面前,眼巴巴地讨好卖乖。
“好不容易来一趟西城,二姐留下来住几天嘛,哥这院子大着呢,我一个人住着怪孤单的。”
【哪来的脸呢,还撒上娇了,恶心。】
江苒:“……”
面上还是堪堪稳住了,“让典莲回去跟祖母和哥哥说一声就是了,留下来嘛,我给你做好吃的。”
【想毒死我?】
江苒揉了揉内心。
“二姐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多可怜,来西城的那天在路上遇上山匪,差点就丢了命。”
一边抱怨,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姜雪楠的表情,江苒竖起耳朵等着听她吐槽。
却是什么也没听到。
“好,那我留下来,陪三妹妹几天。”
午后的芋儿,加上阿肆帮忙售卖的火锅麻辣烫,「苒苒百味」赚了足足七两多银子,外加一大波好感值,以及留下了姜雪楠。
江苒心满意足。
不过想到薛芮临,江苒还是有些不大舒服。比起攻略薛芮临,她更愿攻略十个陆荣。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虽然陆荣的厌恶值一直未消,意味着他内心深处可能还是很讨厌自己。
但陆荣从未有过任何轻浮,无礼的举动。待人有时会冷漠,却很有风度,也从来不会故意挖苦人。
就算讨厌原主,讨厌自己,他依旧有君子之风,会在危险时刻出手相救。
一不小心就想到了陆荣,还在心里将人夸了一通,江苒赶紧打住不想了。
安顿好姜雪楠,江苒去了隔壁「邓记风味」,还食材的钱,顺便提议邓有才加入「苒苒百味」,让他考虑考虑。
晚上投喂一轮姜雪楠,江苒再次收到了——
【厌恶值下降0.1】
虽然但是,总比原地不动好吧。
江苒琢磨着跟姜雪楠好好发展一下“姐妹情谊”,想着她也是女孩子,还是青春期少女,不知会不会喜欢话本?
然后江苒发现,上次跟系统要来的,转化为繁体拿来训练自己文字能力的话本子——
不见了.
陆荣下午跟太子对接了敌国奸细始末。
眼下在家中用了夕食,他未像从前一样陪小妹在梧桐树下纳凉。而是独自一人去了书房,关上门,端坐在案前认认真真看书。
准确的说。
是认认真真看话本。
陆荣自幼聪慧,读起书来一目十行。
但翻开「霸道侯爷爱上我之恋爱三十六计」,却读得很慢。
第一页,就给陆荣看脸热了
第36章 第 36 章
——该死, 你是我的女人!
——他虎躯一震,床塌了……
——我还从没试过被人拒绝的滋味!很好,女人, 你已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听着,允许你喜欢我。除了白头偕老, 我们别无选择。
——女人, 你在玩儿火。
…
不过翻了几页, 陆荣便耻于卒读。
可,莫非江苒喜欢话本里的这类男子?
四下无人,书案前烛火轻曳。一阵静默后, 陆荣喉结动了动:“听着, 允许你喜——”
少年“嘶”了一声,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恰在此时,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陆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话本, 将其塞进一叠文书下面。
若无其事道:“进来。”
陆谢氏手里端着解暑的酸梅汤, 进来后道,“荣儿最近天天往营地跑, 可是军务繁忙?”
从前陆荣是隔三差五才去西城, 而今却是天天往西城跑,想起陆霜霜的一些说辞, 陆谢氏隐隐猜到了原因。
“今日你外祖母来信, 听闻你告假半年,想来咱们府上小住, 她老人家年事已高, 上京不易,到时候你得抽些时间多陪陪。”
陆荣接过酸梅汤:“知道了, 阿娘。”
“你外祖母胃口不好。”?
陆谢氏笑得隐晦,摆摆手让随行的丫鬟退下去,“你的事情娘都听说了。”??
“虽然她品行不正,风评极差,还是个讨人嫌的假千金。”陆谢氏缓缓道:“但那姑娘烧得一手顶好的饭菜,咱家霜霜如今又这般依赖她,看在她对你用情至深的份上,荣儿若有意,娘不是不能退一步,实在不行做个妾也行。”
“待你外祖母到了,请姑娘来咱们府里坐坐?”
陆谢氏之所以猜到陆荣对“姜苒”也有意思,是因陆霜霜最近透露了陆荣赠送指环一事。
少年神色如常,放下酸梅汤。
“阿娘是如何得知,江姑娘对儿子用情至——”
话未完,陆谢掩唇笑了:“娘是过来人,还不懂那女儿心思么,从前她不是老纠缠着你,如今又——”
陆谢氏忽地转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京都话本时报,娘都看过了。”
陆荣:“……”
薄薄的小册子,蓝底黑字,封面书写「京都话本时报」,没有年限。待房门重新关上,陆荣稍稍后靠,手肘随意搭在椅背两侧。
京都话本时报分朝堂政策公告,民间趣闻杂谈,人物传奇纪事等。
陆荣自己就曾上过京都「人物传奇纪事」,撰写之人夸大其词,给他的成长经历编排得颇为曲折离奇,还杜撰过许多言不符实的个人纪事。
陆谢氏给他的这本,类别为「京都八卦佚事」。
册子挺新的,似是相关人士特地整理的汇总,不像以往大街上人手一张看了就扔的那种。
许久之后,册子的一角,终是被少年明晰的指节掀开。
【重磅!相府千金姜苒与小郡王薛芮临陷入热恋——】
“……”
挺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陆荣远在南疆,回京后对此略耳闻,但与他无关,并不在意。
少年黑漆漆的视线掠过那两个名字,仿如不曾看见。
【那些年,相府世子姜赫与少将军陆荣不得不说的学院往事。】
【太子薛杳川拒绝纳妃,疑似不近女色。不近女色的具体表现如下,快来看看你占了几条——】
【今日速递!相府千金姜苒对凯旋归京的少将军陆荣一见钟情。】
【男人看了会沉默,女人看了会流泪。小郡王薛芮临恋情无疾而终,疑似渣女姜苒移情别恋。】
【天道好轮回。渣女姜苒为爱英勇告白,色.诱陆荣,惨遭无情拒绝……】
…
由于册子还掺了其他人的纪事,陆荣下意识只挑了关于“姜苒”的看。
【惊险万分,相府真假千金双双落水,背后真相究竟如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假千金姜苒被陆荣拒婚后性情大变,试图改用美食贿赂陆家小妹,不要脸——】
【可耻!西城厨娘为追陆荣再下血本,竟试图以美食征服陆家军将——】
…
合上小册子,陆荣枕着手臂靠在背椅上,不知想到些什么,忽而勾了下唇。
没有妾。
如果一定要有,只能是妻子.
西城「苒苒百味」。
江苒找死也没找到房间里的话本子,明明就放在案台上,怎么就不见了?
无法,只得跟系统重新索要。
系统被她烦的不行,最终随机赠了一本「禁忌之恋」,光看书名就很刺激。
新得来的话本子,江苒献宝似的转赠姜雪楠:“我这没什么打发时间的,喏,最近书肆淘来的话本子,给二姐姐打发时间。”
院中灯火葳蕤,姜雪楠坐在秋千架子不远处的藤椅上,面前摆了案几,木榻,琉璃灯盏。
望着面前伸来的纤纤玉手,及一册崭新的话本子,姜雪楠抬眸打量对方片刻,伸手接下了。
自幼做惯了奴婢,姜雪楠深谙察言观色,洞察人心。饶是如此,她也无法在江苒的笑眼中看出丝毫破绽。
少女一双漂亮的眼瞳,清澈明亮,如坠星辰。姜雪楠甚至有种诡异的错觉,觉得“姜苒”好像真的变了,变得喜欢自己,把自己当做姐姐。
不过这些烦扰心绪,仅短短一瞬。
姜雪楠不允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
这些年她恨得骨头都是疼的,才不要因为贱人的三言两语就动容。
于是淡淡嗯了一声。
她看上去郁郁寡欢,仿佛心下堆叠着无数暗沉荆棘,长年累月地拨不开,探不进。即便吃了江苒做的东西,姜雪楠也很少在心里吐槽。
江苒并不缠着她,去厨房弄了奶茶和凉瓜,让阿肆给姜雪楠送去。随后开始琢磨「苒苒百味」今后开发些什么小吃比较合适,最好价格便宜,人人都能吃得起。
这样不仅能收获到更多的食客好感值,也能让穷人家的小孩子解解馋。
想了一会儿,江苒觉得类似薯条,薯片,酥饼,肉脯这些零嘴就很不错。于是记录下需要用到的食材和坛坛罐罐,交予阿肆空了去置办。
忙完这些,江苒照常去后院练字。
期间无意听到一声:
【好好喝。】
虽然接下来又是非常侮辱人的系统播报,但江苒还是觉得挺开心,想跟姜雪楠搭讪几句,却复又听到——
【贱人,竟给我看这种……】
似难以启齿,江雪楠只吐槽到一半就没声了。
江苒以后她会继续沉默下去,结果姜雪楠突然抬眸看她,语气不大自在道,“三妹妹为何给我看这样的书?”
“怎么了吗,是什么样的书,二姐姐不喜欢?”江苒回头,无辜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姜雪楠剜她一眼,没再说话。
见人复又低头翻阅,看得十分投入,且面颊逐渐呈诡异又羞赧的绯色。
江苒突然有点慌:“统子,「禁忌之恋」讲的什么?”
——伪骨科,哥哥妹妹谈恋爱那种。
尺度?
——脖子以上。
江苒松了口气,心说脖子以上应该没问题啊。姜雪楠脸红什么?还看得那么认真?
猜不出来,江苒索性不想,继续练字。
没多久,身后又传来弱弱的吐槽声:
【他们,竟能在一起……】
【而我与兄长,这辈子都再无可能了吧。】
【他以后会娶别的女子回家,叫人如何忍受……】?
江苒瞳孔地震。
过于震惊,以致于笔下字迹都拖出一道长长的小尾巴。
姜雪楠……
该不会真心实意爱慕姜赫吧?!
原主记忆里,姜雪楠是想要飞上枝头,才会在做丫鬟时试图爬床姜赫。
难道,难道……
可这俩是有血缘的啊。
这已经不是伪骨科了,这是真骨科!!!
无意间得知了这般秘密,江苒再没心思练字了。
江苒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但是个人都能感觉得到,此刻姜雪楠的神情、状态,无一不是少女情窦初开才会有的样子。
淦。
就不该给姜雪楠乱看什么话本子,要是误入歧途就不好了,她才十六岁啊。
现实世界十六岁不就妥妥的青春期少女吗。
于是江苒试图夺回话本,边夺边道,“二姐姐,哥最近在干什么?”
第37章 第 37 章
似是还未从话本中缓过神来, 姜雪楠神色有些迷惘。
江苒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还能干什么,自是每日都有正事要忙。”甫一被夺走话本,姜雪楠显然不乐意了, “三妹妹什么意思,还给我。”
“好二姐, 我突然想起这话本子……我自己还没看过呢, 要不你让给妹妹先看?你这次来西城哥知道吗?”
“不知。”姜雪楠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话本上, 眼神沉幽幽的,道,“你说了送给我的。”
江苒:“……”
江苒默了片刻, 乖乖将话本还给她。
“……当年你跟哥的事情, 是我做得不对。”摸摸鼻子, 江苒思量着说,“我不该对你恶语相向,更不该动手, 二姐姐。”
“提这些做什么。”姜雪楠垂眸, 停在书页上的指节微微拽紧。
江苒惦记任务,顾不得理什么是非对错, 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 “时光不回头,我是想说……对不起。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相府了, 属于你的地方会永远属于你。如果可以, 我会试着补偿,只要力所能及, 为二姐姐做什么都愿意。”
夜凉如水, 风声渐歇。
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的怔然之后,姜雪楠睫羽轻颤了下。
江苒考量过了, 这些话无非带来两种结果:
要么姜雪见她态度诚恳,试着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让她能攻略得更加顺利。
要么认为她在故意刺激,揭她伤疤,将她的痛处搬上明面。
可退一万步,被追杀、坠崖坠江都经历过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做什么都愿意,死愿意吗。】
【补偿,说得多轻巧啊。】
心下吐槽,姜雪楠嘴上却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三妹妹何必再说这些。”
江苒默了片刻,“你的心结到底有多深?”
世人恨人,无非恨对方给自己带来过生理或精神创伤。比这份创伤更诛心的,是对方不以为然。如此一来,倒显得受伤的人脆弱,狭隘,不堪一击。
而今听“姜苒”说出这番话,姜雪楠心中似有千丝万缕的藤蔓在纠集。
“我的心结有多深?”她别开脸,声音没由来的沁凉,“与你无关。”
【死也不会原谅。】
“至于当年那件事,或许我该谢谢你,姜苒。”
姜雪楠勾唇,眉眼讥嘲,“否则就是一桩更大的丑闻,不是吗。”
当年姜雪楠要真的爬床成功,就等于亲兄妹滚了床单,确实会是丑闻一桩,搞不好会轰动整个京都。
看来话本子,姜雪楠的确只是内心吐槽罢了,她能拧得清是非,并不会真的误入歧途。
江苒稍稍放松下来。
没脸没皮又有些没心没肺地道,“获得二姐姐的喜欢,是我今后人生中最大的目标,嗯?”
少女挑眉,朝着她笑。
姜雪楠有些招架不住,低下头继续翻阅话本子。
【贱人又要作什么妖?】
“我喜欢二姐。”江苒支着下巴闲闲喝茶。
【呵。】
“也想要二姐喜欢我。”
【做梦。】
“我是真心的嘛,你看看我……”
【不听不看有病吧为什么突然这样。】
江苒:“……”.
次日清晨,邓有才一大早候在堂子里。
江苒给了他两个建议,加盟「苒苒百味」,改招牌,以后店中菜品都按江苒的计划出,佐料也得用江苒的。
要么直接将食肆退租,给「苒苒百味」做厨子,每月付他月钱外加提成。
邓有才左思右想,最终选择给江苒打工。并以书信告知铺子东家,准备后续的退租事宜。
邓有才加入,江苒就轻松多了,每日只需计划售卖哪些菜品,外加提前备好需要用到的佐料就行。
余下时间,江苒打算用来制作零嘴小吃,外加攻略厌恶值目标对象。
晌午时分,江苒备好食盒准备去西城营地,出发前突然想起一件事。
随口道:“来西城那天遇上的杀手,现已经抓到了,二姐姐猜猜是谁?”
姜雪楠被江苒热情地安排了坐镇柜台,主要负责帮忙收钱做账。
“三妹妹说笑了,我与你未曾一道,如何能猜到杀手是谁?”
靠在柜台旁,江苒望着崇化路不时经过的人流,慢悠悠道,“我审问过那个人,他全招了。
姜雪楠拨弄珠算的指节微微一顿,“莫非是我认识的人?”
“咱俩都认识。”
江苒回头看她,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家里从前收留过一个名叫“狗儿”的仆童,二姐姐可还有印象?想来我得罪过他,竟一心想要我死呢,此番去见他,打算再问些事情,二姐姐要不同我一道?”
视线掠过柜台上的食盒,姜雪楠面上波澜不惊。她不知贾四隅有没有出卖自己,但听江苒这番说辞,应该是没有的。
当年不过随手一点小恩小惠,那贾四隅却铭记在心,对她感恩戴德。刚好这人对姜苒心怀恨意,还对自己存有非分之想,姜雪楠自然乐得利用他。贾四隅还承诺过,无论事情成败与否,永远不会让她受到牵连。
姜雪楠并不担心被出卖。
但她不明白,江苒审问就审问,为何要给贾四隅送饭,收买人心吗?可笑。
嘴上道:“不记得什么狗儿,我随你去了,谁来接手柜台?三妹妹自己去吧。”
“行,厨房里有凉瓜冰奶茶,记得喝。”
顿了顿,“只给你一个人的,其他人想喝都没有,二姐姐开不开心?”
一边阿肆、高孟、两名婆子,神色个顶个的精彩。
倒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奶茶喝。
而是如今的“姜苒”对于姜雪楠的态度转变,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姜雪楠显然也不适应,心下思绪万千,面上却分豪不显。
跟阿肆等人打过招呼,江苒没再逗留。
出去食肆门口,却没由来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人在看她——
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视线,裹挟难以言说的灼热,仿佛锐利锋刃,如有实质地落在江苒身上。
江苒下意识抬头。
果然,隔着一条街,对面茶坊二楼,窗户正中的位置,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青袍玉冠。上半身躬身,双手懒散地搭在窗沿上。
可不就是薛芮临?
逆着光,发现江苒也在看他,薛芮临当即吹了声口哨。不像什么天潢贵胄的郡王,倒像个街头流氓。
不过这人是厌恶值目标攻略对象,江苒思忖片刻,隔着风声和人潮,朝他笑了一下。
以口型道:“郡王好呀。”
不期然的,薛芮临眸色一滞,连带脸上笑意都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有小厮下楼,直奔江苒并拦住她,“小娘子,我家郡王邀您小坐。”
“遗憾了,本姑娘现下有事抽不开身。”
小厮轻咳一声,“郡王说了,客人是天。让小的转告您,莫要不……不识好歹。”
“他才不识好歹呢!”话是这么说,江苒嘴上却又道,“问问你家郡王想吃什么。”
小厮:?
小厮当即传话去了。
光小坐有什么用?得把任务刷起来。
江苒折回食肆,传话的小厮很快返回,报了好长一串菜名,最后道:“郡王说了,每道菜都得是小娘子亲手做的,且要小娘子亲自送上去。”
“问题不大,让他准备好饭钱。”
“钱不是问题,郡王让小的转告,他的钱多得能砸死您。”
找茬来着?
连阿肆都隐隐感觉出来了。
邓有才略显慌张,催促江苒道:“江娘子快去吧,这人咱们得罪不起。”
第38章 第 38 章
要“伺候”小郡王这尊厌恶值目标对象, 江苒便没法亲自去营地牢房“攻略”贾四隅了。
遂将食盒交给高孟,让他代为跑腿。
姜雪楠暗自在心里打那食盒的主意,奈何高孟走得急, 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机会下手。
江苒记下了小厮报的菜名,折回厨房开工。
花钱请厨子, 就是想让自己轻松点儿, 因此江苒只负责调备佐料, 掌勺之事都给了邓有才。
然后邓有才就诡异地发现,用了江苒提供的佐料,并依照她交代的步骤和工序, 自己竟也能做出与从前滋味大不相同的菜式来。
意识到这点, 邓有才心中大喜, 不由萌生些不该有的心思来。脸上堆笑道,“江娘子的口音,京都本地人吧?年纪轻轻厨艺了得, 不知师承何处, 祖上可也是开饭馆的?”
「苒苒百味」开张好些天了,江苒给人的感觉却颇为神秘。崇华路的其他店家不是没有打听过江苒哪里人, 年芳几何, 家住何处,是否婚配。
但她店中人对此闭口不提, 街坊邻里便只能靠猜。猜江苒许是城中大户出来的, 在家中排行老三,所以被丫鬟称作三姑娘。
出来做生意, 又是丫鬟又是婆子, 有这样的家世条件,何故要出来市井抛头露面?
邓有才显然也有如此困惑。
江苒在一旁咸鱼发呆, 随口道:“不错,是京都本地人。厨艺嘛,没有师父教,家中也不是开饭馆的,全靠天赋吧。”
某种意义来说,江苒说的都是实话。
但这话听在邓有才耳中,却是脸疼极了。
“对了邓老板,等你那铺子退掉后,我打算把「苒苒百味」扩过去,你那些锅碗瓢盆什么的打包算个总账,挪来给我用吧。”
邓有才:“……”
第一道霞披丸子起锅后,江苒尝了一口,是她熟悉的味道。便将其放入托盘,拿了筷子,直奔对街「茗渊楼」。
时值晌午,茶肆一楼的客人不多,只稀稀拉拉几名商贩在堂中小坐。
“今日白虎门的守将怎么回事,进城百姓依次盘察,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乱子?”
“这太平盛世的能出什么乱子,小二来壶碧落。”
从客人们身旁经过,江苒跟跑堂伙计打过招呼,直接被领上了二楼。
茗渊楼的二楼,与「苒苒百味」的二楼两两相对,站窗边能隔空喊话的那种。
此时堂中除了值班伙计,及先前那名传话的小厮,只薛芮临一人靠坐窗前。
另有一名姿色出挑的妙龄女子,正抱着琵琶在他面前嘤嘤弹唱,轻拢慢捻,余音软软。
薛芮临一手支额,一手把玩儿着一只茶盏,整个散发着一股散漫气息。
见江苒来了,他随意搁下茶盏,背靠椅子抱起双臂,视线直直落在江苒身上,肆无忌惮地逡巡。
目光掠过琵琶美人,江苒心说这家茶肆从前挺正经的,虽然眼下也并非哪里不正经,但总感觉气氛不一样了。
“亲自做的,亲自送的,小郡王慢用?”
“很好,很乖。”
薛芮临撩眼看她,嗓音很淡,莫名有些轻佻。
江苒放下托盘,“昨天的饭钱给我。”
薛芮临:“……”
“很缺钱?”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半晌,啧了一声,薛芮临不耐烦召来小厮。小厮二话不说掏出钱袋,恭恭敬敬递给自家主子。
将那钱袋抛了两下,薛芮临似笑非笑看着她,“包月。”
“还有这种好事?”
目标对象自愿花钱被投喂,这多省事啊。江苒当即伸手去接那钱袋,却不想接了个空。
薛芮临手腕一抬。
“耍我呢?”
“是啊。”视线一刻不曾离开江苒,薛芮临笑得很贱,扣了吧唧地收回钱袋:“月结。”
“问题不大。”只要他肯吃自己做的东西,怎么都不亏。
桌上的霞披丸子色泽鲜亮,裹挟着浓稠汁液,腾腾热气弥散开来。薛芮临却只用筷子扒了两下,重复昨日的戏码:“本王不爱吃这个。”
言罢长腿一伸,勾了下脚边渣斗,再一次当着江苒的面,将整盘霞披丸子全部倒掉。
他手上动作闲散,慢条斯理,目光黏着江苒的视线,见她拧眉,他缓缓勾唇,似很享受这般糟蹋饭菜的过程。
“小娘子又白忙活了,怎么办。”
有那么一瞬间,江苒很想像夏青禾那样,脱口一句“薛芮临你是不是有病!”
但她忍下了。
原主记忆里,“自己”曾与薛芮临相爱时,轰轰烈烈,不爱了也是真的,说变心就变心,丝毫没有回转余地。
那时的小郡王还是个纯情少年,估计受伤不轻,否则也不会一气之下离开京都,时隔一年多才回来。
少年人的自尊心和面子,最是不容侵犯,他会恨上劈腿的“姜苒”实在情有可原。
而这种糟蹋饭菜,近乎小学生一样的幼稚举动,无非拿她撒气罢了。想通这点后,江苒倒是不生气,还隐隐有点想翻个白眼。
“挺能造嘛。”
“花钱买开心罢了,你管得着?”
想看她炸毛,不想少女笑眯眯道,“谁想管你了,小郡王开心就好,我再去给你做下一道菜来。”
言罢撩裙蹲下身来,也不顾渣斗里有多污脏,直接伸手将那盘子拾了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堂中琵琶乐声还在继续,窗外有风过,楼下传来并不具体的嗡囔嘈杂。
薛芮临却莫名地,忽然之间烦躁起来。
不生气吗。
记忆中的妖艳贱货,性子张扬跋扈,脾气一点就着,也就偎在他怀里时才有片刻乖巧。时常要他哄,要他抱。
如今的她出落得越发明媚,眼中干净澄澈,却再不见往日锋芒,温顺得令人陌生。
一年多了,薛芮临自以为早就放下一切。这一年多来,他整日沉迷声色犬马,酒池肉林,几乎玩腻了各种女人,什么样的货色不曾见过。
区区一个姜苒,算什么。
然而昨日再见“姜苒”,一颗早已刀枪不入的止水之心,可恨又可耻地跳动起来。
恨不能即刻将她揉碎在身下,要她痛,要她哭,要她知道自己恨得多么真切。
那些不断翻涌的心绪,薛芮临后知后觉意识到,年少时的情伤并不会随时间流逝消而消退,反而历久弥新,越发令人痛彻心骨。
回府之后,他第一时间让下人找来京都话本时报,翻阅了自己空缺的一年。
看到宁阳相府真假千金事件,薛芮临恍然。
脑补“姜苒”被姜家扫地出门,才会沦落市井,以至于曾经那双纤纤玉手,嫩得都能掐出水来,本该在他腰上辗转,在他掌中被亲吻……如今却是伸向渣斗,折腰,只为捡起一只盘子。
那么傲娇的一个人,如何撑过来的?
又是经历了多少磨难,才会变成今日这般,被岁月磨平棱角,被他羞辱也不哭不闹……
折扇抵额,薛芮临嗤嗤笑了。
应该感到畅快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薄情寡义,活该烂在泥里。
不远处的琵琶女郎还在温声软语,糯糯轻唱,不明白小郡王为何会笑得眼眶泛红.
江苒做事讲求效率,很快就回来了,这次端的是花椒桂鱼。
薛芮临故技重施,二话不说倒进渣斗,全程沉着张脸,一声不吭。
江苒没说什么,复又回去端了麻皮猪乳。
薛芮临继续造作。
…
直到第五次,江苒终于忍不了了。
狗男人再敢糟蹋美食,她就连盘子带菜扣他脸上!
反正厌恶值不会增长,大不了原地不动呗。
因此江苒这回端的是一盘凉菜,因为热菜扣人脸上搞不好会烫伤毁容,那又太过了。
江苒脾气还算好的,但并非没有底线,要不是为了消除厌恶值,她会分分钟锤爆薛芮临狗头。
心下给薛芮临骂了个狗血淋头,江苒气冲冲返回食肆,却不想走得太快,迎面撞上一堵墙。
哦不是,是一个虚虚的怀抱。
怀抱坚实硬挺,带着淡淡冷香。
“低头走路很危险。”陆荣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冽磁性,低低的,隐携一丝调笑意味。
江苒抬眸,撞上一双深渊般的黑瞳。少年嘴角噙笑,正垂眸注视着她。
一身华袍,金冠点翠。高挑的身形如一尊人形山岳,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洒落光斑,轮廓被拓下的阴影衬得越发深邃,英俊到令人不敢逼视。
“陆荣……”
少女嗓音软软的,下意识就有些委屈。
仿佛撒娇。
陆荣不自觉想要伸手去托她红扑扑的脸蛋儿,手到一半却是打了个圈,改为轻抚少女肩膀:“谁欺负的你了?”
“也没有。”江苒闷闷道,“遇到一个比较难缠的客人罢了,小妹呢?”
“她去里面找你了。”
“那你——”
话未完,身侧突然传来一道不温不火的咳嗽声。
也是这声咳嗽,将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氛围倏忽冲散,江苒这才意识到,自己距离陆荣多近,仿佛被他拥在怀里,彼此的呼吸咫尺可闻。
心,不规则的跳了一下。
江苒率先后退两步。
这一退,才发现陆荣身旁还站了名男子,刚刚那声咳嗽便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男子身材清瘦,姿仪挺拔,由于脸上带着兽纹面具,辨不出年龄。
荣的侍卫?跟班儿?
不太像。
这人面具下的双眼矜傲犀利,隐隐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矜贵气息。
陆荣没主动介绍这人是谁,江苒便也没问。只迅速平复自己的脸热心跳,招来阿肆请他们入座。
不过她自己却没空吃饭,因为还要继续往返「茗渊楼」。
江苒就不信了,还没法让薛芮临那个混球张嘴吃饭不成?
第39章 第 39 章
叶影斑驳, 崇华路熙来攘往,偶有马车穿行而过。
江苒撞进男人怀里,一个仰头, 一个垂首,彼此亲昵暧昧的模样, 全被茶肆二楼的薛芮临尽收眼底。
居高临下, 薛芮临看不清那人是谁。
她现今的情郎?
看来妖艳贱货即便沦落市井, 也依旧死性不改。
薛芮临眸中闪过缕缕黯光,糅着几不可察的痛色,召来小厮, “酒。”
又打断正吟唱的妙龄女子:“美人, 过来。”.
「苒苒百味」。
恬不知耻的“姜苒”, 平白走路都能撞进陆荣怀里,而陆荣非但不闪不避,还稳稳接住了她, 俯身低语, 亲昵安抚。
这样一幕,属实震惊到姜雪楠了。
她清楚地记得, 那位素来孤高冷傲, 目下无尘的少年将军,从前分明嫌恶姜苒, 不仅当众拒绝过她的纠缠, 还素来对她避如蛇蝎。
而今短短一个多月。
究竟是什么让原本的一切偏离轨道?
一个人嫌狗厌的浪荡渣女,从前顶着她的身份搭上小郡王便算了, 如今人人皆知她不过身份卑贱的家生子, 却为何还是会被她迷惑?
越想,姜雪楠越是心下郁结。
直到陆荣踏进食肆, 在少年锐利如霜刃般的视线之下,姜雪楠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压迫,礼貌颔首道,“陆候爷。”
陆荣轻“嗯”一声,径直掠过了她。仿佛她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相府千金,而只是个毫不起眼的路人。
陆荣对她的态度,与对江苒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巨大的落差,和被人忽视的感觉,令姜雪楠再一次感到浸入骨血的卑微,像被打回原形一般,一下回到了很久以前.
陆荣今日抵达西城,并未去营地视察。
斥候提供的线索称,邻国细作潜入大彦京郊,活动范围主西城。因此西城一带的客栈酒楼,茶坊食肆,甚至寻常百姓的居所,都将纳入排查范围。
事到如今,所谓细作暂未有所行动,无人知晓他们潜入京郊意欲为何。
陆荣主张静观其变,私下派人查探走访,以免打草惊蛇横生事端。
安排好详细事宜,这才得空前来「苒苒百味」。
同时心下还惦记着陆谢氏交代的事情,思量着如何对江苒开口,才会显得不那么刻意。
一旁的面具男子自言自语:“饭菜很香,本……我很期待。”
陆荣刚要接话,面具男子兀自走到窗前:“好像看到表哥了,他果然已经回京。”
顺着面具男子的视线,陆荣正正与美人在怀的薛芮临对上了眼。
两人皆是瞳色一滞,错开了视线。
陆荣和薛芮临,年岁相仿。一个是大彦声名显赫的少年将军,一个是地位尊贵的皇亲国戚,两人自是相识,且都对彼此的过往有所耳闻,只是无甚交集罢了。
“殿下可要前去叙旧?”没有外人在场,陆荣还是用了敬称。
戴着兽纹面具的男子——太子殿下,薛杳川。
正扮演平民的薛杳川:“表哥在玩女人,不宜前去打扰。”
陆荣下意识想起江苒口中所谓的“难缠的客人”,随手拉开椅子,道:“殿下请。”
薛杳川落座:“大家都有女人,或许我也该接受父皇安排的女人。”
薛杳川并不认识江苒,但先前楼下那一幕,他已然自动将江苒归位于陆荣的女人。大彦民风开放,适龄男女私下幽会属常事。
薛杳川自幼被“娇养”大的,堪比温室花朵,这也是皇帝为何会说太子年少缺乏历练。他难得出宫一趟,心下早就亢奋。
“机会难得,本……我今夜打算去青楼一掷千金,将军安排一下。”
太子殿下行事清奇,陆荣并无讶异。
但还是道:“殿下,正事要紧。”
薛杳川一本正经:“听闻青楼那种地方龙蛇混杂,对探查情报很有帮助。”
理是这个理,但不合适,陆荣没有接话。
在帝后的严苛管束,及无数条条框框的规则之下长大,薛杳川年仅十六的人生,最羡慕的就是纵性和叛逆。
史书上的太子皇子,都曾有过风流韵事。就他这么大了,还没见过青楼长什么样子。
别的太子有的,薛杳川也要有。
陆荣坚持:“殿下还小,不可以。”
门被扣响,高孟送来今日菜品,及一系列美酒小吃。
没多久,薛杳川:“天下竟有如此美味!”
“如此惊才绝艳的厨子,应该呆在宫里天天给我做饭吃。”
陆荣:“……”
陆霜霜奶声奶气道,“你不要和我抢,苒姐姐是我的,将来她要在我家里给我做饭吃。”
太子大快朵颐,头也不抬:“你真可爱,苒姐姐是谁?”.
楼下食肆。
江苒现做了一份麻辣三丝,加了几倍量的盐。
今日的目标不再是消除厌恶值,而是至少得让薛芮临吃上一口,得到数据就行。
且陆荣来了,江苒莫名的……
茗渊楼。
甫一上了二楼,江苒脚下一顿,视线里的一幕实在过于香艳,令人难以直视。
性感薄唇之下的下颌,沾着些许酒液,薛芮临领口微敞,腿上跨坐着娇娇软软的琵琶女郎。
见她来了,他眯眼,视线直直落在江苒身上,手却在怀中女人的腰上揉了一把,直惹得那女郎轻吟出声。
见江苒拧眉不适,薛芮临翘起一边唇角,将怀里女郎搂得更贴了。
一年多前,看到那条【天道好轮回,渣女姜苒为爱英勇告白,色.诱陆荣,惨遭无情拒绝】的头版时,薛芮临并未多么畅快。
反而那种“自己割舍不下的人,在别人那里一文不值”,那种骄傲被碾碎,自尊被摁在地上摩擦的感觉,令人日日夜夜,难以释怀。
想起先前楼下那一幕,以及此刻,对街食肆里坐着的人。
薛芮临反应过来,她如今的情郎,是陆荣吧。
【西城厨娘为追陆荣再下血本,竟试图以美食征服陆家军将——】
薛芮临猜,她大概率已经得手了。
思绪烦扰间,少女已来到他面前。
“本王不糟蹋饭菜了。”薛芮临嗓音轻飘飘的,笑得几分邪气。
在江苒讶异的目光下,忽一把将怀中女人推了出去:“饿了,想认真吃个饭,陪我。”
琵琶女郎甫一被推开,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江苒适时伸手将人拉了一把。
“……你就是这样对待女人的?”
背靠窗棂,薛芮临不温不火道:“本王如何对待女人,你不是最清楚了?”
江苒心下默念了三遍:
刷任务要紧。
刷任务要紧。
刷任务要紧。
这回连托盘都没拿,江苒直接左手拿了双筷子,右手端菜,因为右手用起来比较方便,扣他脸上也更加顺手。
结果这混球突然转性,说他不糟蹋饭菜了。
江苒并非多事的性子,索性依了他,将筷子和盘子递到他面前。
薛芮临没接。
推了下小厮之前递来的钱袋,推到江苒面前,“都伺候到这一步了,喂一下也无妨吧,嗯?”?
“你没长手?”
啧了一声,薛芮临只道了一个字,“懒。”
…
江苒脑海中转过许多念头。
直接甩手走人吧,前面就都成了无用功,都到这一步了,只要薛芮临吃上一口,她就能得到准确的数据。
于是薛芮临沉沉的注视之下,江苒“屈辱”挣扎,最终却可能是需要那些银子,又或其他什么原因。她上前两步,拿起筷子夹了一撮色泽鲜艳的菜丝,微微俯身,咬牙切齿般道,“小朋友,张嘴。”
独属于她的气息,毫无防备地侵入鼻腔。
薛芮临下巴微扬,喉结滚动,眸中渐染一抹奇异色泽,当真乖巧地张开了嘴。
咸,咸到极致。
薛芮临迷眼,却莫名心情好了不少。
这便是她耐心伺候自己的目的?小妖精,玩这种幼稚把戏。咬牙切齿嚼了两口,薛芮临吞咽下去,呷了口茶,若无其事。
系统报:【当前目标对象薛芮临,厌恶值下降300,待消除的厌恶值共3.7w】
见她不动,薛芮临轻“嗯”了一声:“继续。”
然而已经达到目的的江苒,又怎会再“伺候”他,当即放下筷子:“得寸进——”
话未完,猝不及防地,江苒身体瞬间失衡。
薛芮临看着小白脸似的,力气却出奇的大,轻轻一勾,江苒便整个儿匍匐进他怀里。
没有防备,江苒的下巴磕在他肩头,疼得闷哼一声,同一时间,她的腰被一只大手揽过,带着几乎要将人揉碎的力度。
左手撑薛芮临胸膛,右上勾在他肩上,江苒条件反射就要挣扎。
“做什么?你疯了?!”
少女身娇体软,甫一挣扎,复又被薛芮临的大手压塌着腰身。肌肤相贴,衣料摩挲。
“我早就疯了。”薛芮临声音低低的,唇擦过她耳根,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下,辨不出情绪。
随即他反手朝后,轻轻一拨,推开了原本闭合的窗扉。
窗扇大开。
正正与「苒苒百味」二楼的雅室两两相对
第40章 第 40 章
挣扎徒劳, 江苒复又跌回薛芮临怀中。
窗扉忽然大开,隔着晃动的叶影,视线不偏不倚撞入陆荣眼中。
四下嘈杂, 风声渐歇。
有那么一瞬,江苒觉自己呼吸有些滞涩, 看不清陆荣的表情, 也想象不出自己有多狼狈。
似乎有什么东西, 在两人之间碎开裂缝。
“他做何表情,嗯?”耳边气息近在咫尺,江苒这才反应过来, 薛芮临故意的。
“再不放手, 我要打人了!”嘴上在说话, 视线却未曾离开陆荣。
瞥见少女眼中隐隐的水雾,薛芮临嗤笑一声,非但不放手, 反而肆意将她往怀里揉。
“打是情, 骂是爱,苒苒随意来。”
面颊灼烧, 江苒没有办法, 忽地用膝盖一顶,“不想废了就马上放开!”
那里原本硬得发烫, 在为她起立, 甫一被顶,薛芮临吃痛地闷哼出声:“这么狠……”
他眼眶猩红, 咬牙间, 手却放松了力度。
长这么大,江苒还从没受过这等委屈, 被一个男人轻薄到这种地步,脱身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薛芮临脸上。
“啪”地一声,薛芮临偏头截住她手腕。
同一时间,他反手一拉身后铜环,两扇窗扉重重合上。
江苒下意识松了口气。
窗扉隔绝视线,陆荣就不会看到她的狼狈屈辱。
原主记忆里,“自己”抛弃薛芮临,转而恋上陆荣,京中人尽皆知。所以薛芮临要故意做出这种事。
在陆荣眼皮子底下找回曾经失去的尊严?还是让陆荣看清“自己”是个朝秦暮楚,与旧情人纠缠不清的浪荡渣女?又或单纯想要报复她,折辱她?
下意识的,江苒不想陆荣误会自己。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将手腕从薛芮临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急了?”
“哭给我看,本王考虑放过你。”
抓着江苒手腕,薛芮临一字一句道:“陆潇白不是看不上你,怎么勾搭上的?像从前勾引本王那般是不是?”
“猜猜看,目睹你与本王旧情复燃,他可还会对你这样的女人抱有期待。”
薛芮临眸色灼灼,眼中恨意似要将人烫伤,拽着她的手腕越发用力。
挣脱不了,江苒眼眶也渐渐红了,“你是什么东西,你要我哭我就哭?!我跟陆荣怎样关你什么事,鬼才要跟你旧情复燃,你有病就——”
话未完,指节忽被力道带得触上薛芮临心口:“感受一下,疼吗?”他说。
有滚烫的眼泪砸在江苒手背上。
“……”
许是过于惊诧,江苒怔住了。
薛芮临也是桃花眼,此刻眼尾通红,泛着诡异的脆弱,仿佛他才是那个被人轻薄的受害者。
“疼吗。”
停止挣扎,江苒一时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其实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姜苒,总之——”
江苒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人解释。
“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我是另外——”
系统发出刺耳的屏蔽警报。
与此同时,薛芮临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江苒身后,手臂一勾,将身前少女揽入怀中。
二楼堂口,陆荣脚下一滞。
窗外风声又起,树叶哗哗作响,吹得茶肆旗招猎猎。
值班伙计被突然冲上来的客人吓了一跳,见人周身气势沉鸷,怵然道:“这,这位客官,实在抱歉,这里已被人包下了。”
听到动静,隐隐意识到什么,江苒回头。
堂口光线黯淡,陆荣整个人似与黯色融为一体,他胸口微微起伏,似在喘气,黑沉沉的眼瞳却似淬了丝丝缕缕辨不清的东西,携着讥诮和自嘲。
“打扰了。”他说。
言罢转身,带着几不可察的狼狈。
那一刻也不知为何,江苒难受得险些哇地一声哭出来。
“陆荣你听我解释……”
几次深呼吸,少年心口还是隐隐作痛。知道江苒追出来了,心说停下,等她,脚下却不听使唤,甚至迈得更快更急了。
先前雅室,对面窗扉大开。
陆荣猝不及防被刺疼了眼。
开始怀疑江苒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她已不是原来那个人,却在与薛芮临纠缠,与从前的姜苒作何区别?
她究竟衷情于自己,还是同时也衷情于其他男人?身为女子,如何可以这般孟浪?
幼年陆谢氏带来的阴影尚未彻底消退,陆荣恨母亲不忠,表面与父亲举案齐眉,背后却与陌生男人暗通款曲;更恨父亲嘴上关爱母亲,却在军中宠幸各路军妓。
既然江苒也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就此打住,悬崖勒马。
可当对街窗扉被薛芮临合上,自己什么也看不到,陆荣才发现,做不到。
他努力克制自己,脑中却不断涌现江苒可能与薛芮临缠绵悱恻的画面。
忍得心口发涩,涩得心神皆疼。
少年情动自难抑,一旦萌芽便悄然滋长,不知何时就燎了原。
于是陆霜霜和薛杳川没心没肺地享用美食,大快朵颐之际,陆荣终是火急火燎冲下食肆,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茗渊二楼。
他甚至来不及想自己可能会看到什么。
看到之后又是否能坦然接受。
…
崇华路熙熙攘攘,姜雪楠靠在柜台前喝奶茶,一脸茫然地看着陆荣从食肆风风火火冲出去,眼下又面色阴沉,风风火火地冲回来。
身后还追了个吱哇乱叫的江苒。
【翻车了?】
【果真死性不改,非得半道去勾搭薛芮临。】
【被抓包了吧,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