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子站在病床前,盯着昏迷不醒的长孙,半晌,才沉沉开口:
“是我错了。”
沐婉清抬头,怔怔地看向他。
周敬永的眼底满是悔恨,嗓音沙哑:“当初,我就不该把那个孽障从监狱里捞出来……”
他以为,血缘至亲,总该给一次改过的机会。
可如今他才明白:他这分明是捡了颗芝麻,却把大西瓜给丢了。
周亦琛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而他,却为了这块烂泥,差点赔上了自己最器重的长孙。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作的声响。
许久,周敬永缓缓转身,看向沐婉清:
“你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一次,周家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这次老爷子下定了决心:
周亦琛,必须彻底消失。
宋慧欣拎着保温食盒推开病房门时,眼前这一幕让她心头一紧。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里投下斑驳的影子,沐婉清仍保持着昨夜她离开时的姿势守在病床前,只是原本盘起的长发散落几缕,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站在床尾的周老爷子——老人拄着拐杖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佝偻,素来威严的面容此刻满是疲惫。
“爸,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她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扶住老爷子微微发抖的手臂。
食盒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飘出熬煮多时的鸡丝粥香气。
老爷子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拐杖龙头,声音沙哑:“我来看看我孙子。”
浑浊的目光落在周晏琛苍白的脸上,“也来赎我的罪。”
宋慧欣指尖微颤。
她当然怨:
怨老爷子一时心软把那个祸害从监狱里捞出来,害得长子如今躺在重症监护室,害得丈夫和次子不得不连夜接手堆积如山的集团事务,害得全家人至今夜不能寐。
可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那些埋怨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您先回去休息吧。”
她取出食盒里的参茶递过去,
“这里有我和婉清守着。要是您也累倒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周家现在经不起第二个人再倒下了。
沐婉清这才如梦初醒般抬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阿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宋慧欣心疼地抚上她肩头:
“去洗漱吃点东西,我让张姨在隔壁准备了换洗衣物。”
见沐婉清要拒绝,宋慧欣加重语气,“晏琛醒来要是看见你这样,该有多心疼。”
门口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六名西装革履的保镖正在换岗。
宋慧欣扫过他们胸前的鹰形徽章——这是长子亲自挑选的心腹,如今倒成了沐婉清唯一敢信任的人。
“家里那些佣人…”沐婉清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周晏琛的手背,“我暂时都不想见。”
宋慧欣了然地点头。
沐婉清起身去隔壁洗漱后,换好衣服过来。
食盒最下层取出的银质餐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自从出事,周家连餐具都要反复验毒。
她看着沐婉清机械地吞咽粥水的样子,忽然想起今早丈夫红着眼圈说的话:“这次,如果抓到,绝不能再让亦琛出来了。”
窗外,朝阳正刺破云层。
而笼罩在周家头顶的阴云,也该是时候散了。
宋慧欣看着老爷子将最后一口参汤喝完,转头看见沐婉清仍固执地守在病床前。
晨光里,沐婉清单薄的背影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婉清,把粥喝完。”
宋慧欣将温热的瓷碗塞进她冰凉的手心,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去休息。”
沐婉清摇头,干裂的唇瓣渗出丝丝血迹:“我要等晏琛醒来…”
“你必须休息。”
宋慧欣突然按住她颤抖的肩头,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养足精神,把那个祸害的罪证一件不落找出来。”
指甲不经意掐进她肩膀,“这次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劈开混沌。
沐婉清瞳孔微缩,突然意识到自己守在这里毫无意义——如果不能将周亦琛彻底送进监狱,这样的危险永远都不会结束。
“好。”
她终于松口,却径直走向病房角落的陪护床,“我在这里睡。”
宋慧欣想说什么,却被老爷子抬手制止。
老人看着沐婉清和衣躺下的背影,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赏——这丫头骨子里流的,分明是和他们周家一样的倔强血性。
当沐婉清陷入浅眠时,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陈轩宇刚发来的消息:【监控录像已修复,拍到周亦琛亲自调配油漆的全过程】。
而她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攥着病床护栏,仿佛这样就能守住病床上那人安稳的呼吸。
窗外,暴雨初歇。
住院楼下的玉兰树经过雨水冲刷,反而开得更盛了。
宋慧欣示意门口的保镖上前,低声嘱咐:“送老爷子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保镖们会意地点头——自从周晏琛出事,周家所有人都被严密保护起来。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缓缓起身,临走前却突然驻足。
他苍老的手重重按在宋慧欣肩上,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告诉陈轩宇,把能挖的罪证都挖出来。”
老人眼底闪过一丝年轻时的狠厉,“我要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监狱半步。”
宋慧欣听罢,瞳孔微缩——无期徒刑?
老爷子竟连缓刑的机会都不打算给。
但转念间她便明白了:
看来,这次车祸,算是彻底撕碎了最后一丝亲情幻想。
当看到最器重的长孙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时,这个曾叱咤商场的老人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有些血脉,生来就是孽债。
“我这就去安排。”
她扶住老爷子颤抖的手臂,感觉到老人掌心的温度正透过衣袖传来,“爸,您尽管放心,这次绝不会再有任何纰漏。”
走廊的灯光将老爷子的背影拉得很长,那根龙头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好像是周亦琛再次入狱倒计时的钟摆。
宋慧欣望着保镖簇拥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有一次见到周亦琛时,那个躲在杜美琴身后眼神阴郁的少年。
或许从那时起,今日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当周亦琛把周晏琛害得躺在病床上的消息传到周宇航耳中时,他正在高尔夫球场挥杆。
球杆“咣当”一声砸在草坪上,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扶住球车才没跪倒在地。
“老爷子亲口说的…无期?”
他抓着助理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得到确认后,他颓然松开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突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看来,那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儿子,这次是真的要永远消失在铁窗之后了。
与此同时,周靖航带着妻女刚走到医院VIP病房区,就被周苇航的助理靳卫民拦下。
“三爷,董事长说最近集团有几个并购案急需您把关。”
靳卫民递上厚厚的文件袋,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这些都需要您今天签字。”
周靖航的妻子沈星然刚要开口,就被女儿周晓悦悄悄拽住衣角。
透过半开的病房门缝,她看见宋慧欣正冷着脸对保镖比了个手势,六名壮汉立即无声地围拢过来。
“…好,我这就去公司。”
周靖航勉强笑着接过文件,转身时脸色已经铁青。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大哥一家现在防他们像防贼一样。
病房内,沐婉清站在单向玻璃前冷眼旁观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