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家又开始了正常的上班工作时间。
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元宵节清晨,周家老宅的厨房早早飘出黑芝麻汤圆的甜香。
老爷子亲自给周晏琛打电话时,背景音里还能听见管家指挥佣人挂花灯的声响。
“把婉清那丫头也带上。”
老爷子特意顿了顿,“她上次带来的武夷山茶,我还没喝够呢。”
周晏琛握着手机看向身侧——沐婉清正在衣帽间挑衣服,手里拿着条墨绿色旗袍在他身上比划。
“冯家那边…”
老爷子突然话锋一转,“总得正式知会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老大换成老二这种事,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
沐婉清正好拿着领带出来,闻言挑眉。
周晏琛伸手将她揽到身边,对着话筒应道:“我让秘书安排家宴。”
他指尖卷着沐婉清的发梢,心想:冯一瑶要是知道要被正式“移交”给周晏宁,怕是又要闹得鸡飞狗跳。
不过,这次应该是愿望成真后的喜悦。
电话挂断后,沐婉清突然按亮手机日历:“元宵节后第三天是冯家老爷子的八十大寿。”
她狡黠地眨眨眼,“不如…”
周晏琛失笑。
这丫头分明是算准了时机——在寿宴上提亲事,冯家就算有意见也得给老爷子面子。
窗外,早春的麻雀在枝头蹦跳,抖落一地碎雪。
这个元宵节,注定不会太平静。
周晏琛的迈巴赫刚驶入老宅庭院,沐婉清就察觉到了异样——雕花大门前停着辆陌生的黑色奥迪,车牌尾号是刺眼的“7474”。
“怎么了?”
周晏琛顺着她突然绷直的脊背望去,指尖在方向盘上骤然收紧。
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清晰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正站在老爷子身侧斟茶——那件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分明是周亦琛入狱前常穿的款式。
沐婉清无声地倒吸一口气。
虽然年前就说过的事,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这个曾经绑架她的男人提前出狱,指甲还是不自觉掐进了掌心。
周晏琛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来,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手指:“老爷子果然宝刀未老。”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锋利的冷意,“三年半的刑期,硬是缩成了不到四百天。”
客厅里,周亦琛正弯腰给老爷子递热毛巾。
他转身的瞬间,沐婉清看清了那张脸——原本张扬的眉眼如今凹陷下去,左颊还多了道狰狞的疤痕。
但在触及老爷子目光时,他立刻垂下头,乖顺得像条被驯服的恶犬。
“哥!”
周晏宁突然从廊下跑来,借着开车门的动作压低声音,“二哥今早刚回来,爷爷让他跪祠堂跪到你们到…”
话没说完,就被屋里传来的拐杖声打断。
老爷子站在玄关处,龙头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周亦琛像听到指令般快步走来,在距离沐婉清两米处站定,深深鞠了一躬:“沐小姐,对不起。”
他声音哑得厉害,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沐婉清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男人,此刻连抬头与她对视都不敢。
她忽然想起空难那天,周晏琛说过的话——“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阳光穿过廊檐,在周亦琛佝偻的背上投下铁栅栏般的阴影。
沐婉清看着眼前鞠躬的周亦琛,胃里突然泛起一阵冰冷的恶心。
这种假惺惺的道歉——她太熟悉这种表演了。
周亦琛弯腰的弧度多么恰到好处啊——既显得卑微,又不会真的折损尊严。
沐婉清盯着周亦琛发顶新长出的短发,突然想起去年被绑时闻到的古龙水味。
现在这人身上只有监狱肥皂的刺鼻气息,可骨子里的腐臭根本洗不掉。
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表面恭顺地给老爷子递茶,背地里早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沐婉清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直到周晏琛温热的手指覆上来才回神。
多可笑。
这些恶人总以为低个头就能把血迹擦干净。
周亦琛此刻的乖顺,和常伟明装病卖惨的模样如出一辙——都是精心设计的苦肉计。
“沐小姐…”周亦琛又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沐婉清看着他颤抖的指尖,突然想起被绑那晚,这双手是如何慢条斯理地擦拭染血的钢笔尖。
“进去吧。”
她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挽住周晏琛的手臂。
转身时瞥见周亦琛瞬间阴鸷的眼神——果然,装不到三秒就破功。
和所有披着人皮的畜生一样,演久了总要露出獠牙。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沐婉清余光扫过众人神色,心底冷笑——好一台众生相的戏码。
周二叔腰杆挺得笔直,枯瘦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活像打了鸡血。
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哪还有半分除夕夜死气沉沉的影子?
他手指不停摩挲着茶杯,眼睛却死死盯着儿子,仿佛在确认这具“战利品”是否完好无损。
周三叔一家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活像剧院里买了包厢票的看客。
周晓悦甚至偷偷抓了把瓜子,被三婶一巴掌拍掉时,还撇了撇嘴——这丫头怕是早就把金融竞赛的失利抛到九霄云外了。
沐婉清最想看的当属周苇航夫妇。
她的周晏琛并没有告诉两位周亦琛会这么早出狱的事。
不想平添没必要的麻烦。
宋慧欣手里的茶盏倾斜到快要洒出来,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皱纹。
而她丈夫——那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周大爷,此刻正用拆解古董钟表的眼神,一寸寸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侄儿”。
沐婉清忽然想起被绑那晚,周亦琛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她。
就像屠夫在掂量一块肉,盘算着从哪里下刀最省力。
“都站着做什么?”
老爷子龙头拐杖重重一敲,震得博古架上的珐琅彩瓶嗡嗡作响,“开席!”
周亦琛立刻弓着腰去扶老爷子,那姿态活像清宫剧里的太监总管。
沐婉清看着这对祖孙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老狐狸这是在给所有人上眼药呢。
既警告了蠢蠢欲动的三房,又试探了其他人的反应。
最妙的是,他把周亦琛这条疯狗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既让恶犬记得谁给的骨头,又让所有人看清——只要他周老爷子还活着,就轮不到别人来定规矩。
这顿元宵宴吃得暗潮汹涌。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满桌佳肴上,却照不亮席间晦暗的人心。
沐婉清小口啜饮着汤羹,瓷勺每次碰到碗沿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周亦琛坐在老爷子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那个本该属于周晏琛的座位。
他夹菜时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明显的勒痕,在灯光下泛着青紫。
周二叔的筷子立刻顿住了,眼神飘向自己儿子,就像小时候打架时在比较谁家孩子伤得更体面。
“尝尝这个八宝鸭。”
老爷子突然给周亦琛夹了只鸭腿。
满桌人瞳孔地震——这道菜向来是给最受宠的小辈留的。
周晏宁手里的醋碟差点打翻,周晏琛连忙按住他发抖的手腕。
沐婉清余光瞥见周三叔在桌下死死攥住餐巾,那布料都快被他抠出洞来。
进去了一年后出来,还是这样遭老爷子疼爱,他家的闺女就没这福分。
而周苇航夫妇交换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这老狐狸到底在演哪出”。
最绝的是周晏琛。
他慢条斯理地剥着虾,修长手指沾了酱汁也不擦,反而故意在周亦琛眼前晃了晃——那酱色就像极是干涸的血迹。
沐婉清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刀叉在盘子上刮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