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琛送沐婉清到门口时,发现确实是谢庭聿亲自开车来接。
沐婉清踮脚在他耳边轻语:“等正式成为周太太那天,我陪你守岁到天明。”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圈,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约定。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周晏琛摸出手机。
屏保上沐婉清在谢家花园里笑的照片下,显示着倒计时:距离领证还有167天。
身后老宅的灯火通明,而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没有她的除夕,格外漫长。
除夕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厅内突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周晏琛身上。
——除了角落里的周宇航,他依然木然地盯着手中凉透的茶盏,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周晏琛修长的手指在紫砂壶柄上微微收紧,这才意识到满屋子人都在等他开口。
茶汤倾注的细流声中,他瞥见三婶捏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连周晓悦都忘了擦眼泪,睁着红彤彤的眼睛望过来。
“谢庭聿是婉清的继父。”
周晏琛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却惊起一室低呼。
瓷勺碰着杯沿的脆响里,唯有周宇航依旧盯着茶水上漂浮的叶梗,仿佛那里面藏着妻儿归来的日期。
估计儿子能否年后初春就出来的事情,老爷子也没跟他说过,要不也不会是这样的状态。
宋慧欣低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掠过墨绿色旗袍的斜襟,那枚羊脂玉平安扣在立领间若隐若现。
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早料定沐婉清初次回老宅必定会戴上老爷子赏的那枚翡翠平安扣。
这才特意从樟木箱底翻出了自己当年的陪嫁。
温润白玉映着窗外疏落的梅影,倒比那翡翠更添几分岁月沉淀的雅致。
“所以谢氏药业……”
周晏宁突然恍然大悟,被三婶在桌下狠掐了一把。
不确定的事情最好不要在老爷子跟前提。
老爷子突然轻笑出声,龙头拐杖点了点那盒野山参:“难怪亲家送的礼这么讲究。”
没想到啊,身世平平无奇的沐姑娘,现在成了谢家的女儿。
周苇航夫妇惊诧:原来以为的身世简单去了哪里?现在的她还有什么是大家不知道的?!
最后,周老爷子的目光扫过角落,二儿子呆滞的身影在阳光下投出孤零零的影子,“老二,参汤最养人,回头让厨房给你炖上。”
周宇航这才如梦初醒般抬头,浑浊的眼里映着宋慧欣颈间的羊脂玉光晕。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终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窗外突然响起零星的爆竹声,惊飞了檐下越冬的麻雀。
周晏琛望着角落里形销骨立的二叔,忽然醍醐灌顶——老爷子执意要捞周亦琛,哪里是在心疼那个孽障,分明是看不得自己儿子这般形单影只。
他摩挲着那枚素戒,心里琢磨:周亦琛一年多的牢狱之灾会不会让他有所悔改。
如果没有,出来还是一个祸害。
这边,离开周家老宅的沐婉清,转头对谢庭聿道:“谢叔,麻烦顺路去朗悦国际接一下婉芸。”
谢庭聿明显怔忡了一瞬,镜片后的眸光微动。
直到看见沐婉清悄悄比划的手势,才恍然想起那个婉清说她还在惦记的小姑娘。
他颔首时,领带夹上的小钻闪过一道光:“好。”
婉清指尖下意识就抚上胸前的翡翠胸针。
昨日母亲为她佩戴时,那枚冰凉的小东西曾轻轻擦过她的锁骨:“今天过后,你再不是无根浮萍。”
此刻她忽然明白,母亲特意让谢叔叔来接驾,哪里是顺路——分明是要昭告周家,她沐婉清身后如今站着整个谢氏。
她不再是一个生在静安县的小山村里的野丫头。
落地窗外,谢庭聿的迈巴赫缓缓驶离。
车尾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红痕,好像那日空难时划过天际的焰火。
周晏琛能逃过空难实属不易,沐婉清双手合十,悄悄在心里默念:愿身边所有亲人都平安喜乐!
沐婉芸得知要去谢家过年的消息后,翻出了自己最后一个月的家教工资卡。
她在商场转了一整天,最终选定了两件礼物:给谢庭聿的是一方端砚,青灰色的石料上天然形成的云纹,恰似她曾在姐姐书房见过的墨宝;
给乔以柠的则是条真丝披肩,淡雅的藕荷色,跟沐婉清常穿的那件睡袍颜色很像。
最用心的要数给谢锦辰的礼物。
她跑遍了三家文具店,才挑中那支德国进口的钢笔。
笔帽上刻着小小的“谢”字,是她偷偷观察过少年签字时的笔迹后特意选的款式。
结账时才发现,这支笔几乎花光了她全部的积蓄。
不过,没关系,年后家长们一上班,她的家教工作就又开始了。
除夕夜,谢家的客房明明都收拾得很妥帖,沐婉芸却抱着枕头溜进了姐姐的房间。
乔以柠路过时,透过半掩的房门看见姐妹俩头挨着头挤在一张床上,沐婉清正给妹妹理着脸颊边的长发,动作轻柔。
原来没有任何血缘也能这样亲密,乔以柠甚是欣慰。
这个年过得格外不同。
谢家的餐桌上第一次摆上了静安特色的八宝饭,沐婉芸带来的桂花糕被谢锦辰偷偷藏起了最后一块。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时,乔以柠看着三个孩子互相道贺的模样,忽然间觉得: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抉择,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救赎。
而谢庭聿悄悄握住了妻子的手,发现她的指尖不再像往年除夕那般冰凉。
年后,待大家都返回京城,周晏琛实现了自己年前的承诺:又组局请大家聚了一次。
不同的是,这次除了成双成对的十二人,还多了周晏琛的“小舅子”谢锦辰。
还俗的孙晓峰已经没有了年前僧人的痕迹。
同样脱单的周晏宁也不再抗拒冯一瑶。
只是第一次跟这么多人聚会,原本社牛的冯家大小姐也变得有些社恐。
年后初春,周晏琛在锦山别墅的玻璃花房里设宴。
阳光透过穹顶洒落在长桌上,将十二副鎏金餐具照得熠熠生辉,将香槟杯映得晶莹剔透。
不同于年前那顿火锅,这次连廊下都摆满了粉白相间的山茶花.
——是谢锦辰特意从谢家温室搬来的。
这次聚会比年前热闹许多,谢锦辰被安排在沐婉清身边,少年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新袖扣,那是他考上A大时姐姐送的礼物。
孙晓峰的变化最是惊人。
曾经的光头如今已长出寸发,他自然地接过苏念的外套挂好。
年前还缠在腕间的佛珠已换成铂金腕表,为苏念拉椅子的动作娴熟得仿佛他年前从未上过山,也从未离开过。
倒是向来活泼的冯一瑶显得拘谨。
她小口啜饮着果汁,直到周晏宁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碟子,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谢谢。”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与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敬新年。”
周晏琛举起香槟杯,三枚平安扣在沐婉清锁骨下方轻轻晃动。
众人碰杯时,谢锦辰的杯沿不小心与冯一瑶的相撞,溅起的酒液在雪白桌布上晕开淡金色痕迹。
少年慌忙道歉的模样,惹得冯一瑶“噗嗤”笑出声。
这也太可爱了。
他耳尖通红的样子,与平日里实验室那个沉稳的优等生形象相去甚远。
周晏琛看着满座笑语晏晏,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孤身站在老宅廊下的自己。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拥有这样热闹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