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琛被怼得哑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沐婉清刚给他戴上的婚戒——他确实忙昏头了,连集团放假通知都是秘书今早提醒的。
“年后再补一场。”
他举起酒杯讨饶,冰块的脆响里藏着笑意,“我做东,务必请各位携家属莅临。”
特意在“家属”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神往岳时衍那边飘。
沐婉清在桌下掐他大腿,却被他反手扣住五指。
三枚平安扣贴在他腕间佛珠上,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莹莹发亮。窗外突然炸开迎新年的烟花,映得满屋人影成双。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时,门铃突然又响。
众人诧异的注视下,周晏琛亲自去开了门——沐婉芸抱着保温箱站在风雪里,鼻尖冻得通红:“姐让我带的桂花糕…”
邹明宇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这姑娘太像当年的沐婉清了,特别是瞪人时那股倔劲儿。
只是,没人觉得长得哪里有相似之处。
“正好。”
周晏琛接过保温箱,顺手把沐婉清准备的珊瑚绒拖鞋递过去,“你姐连拖鞋都买的情侣款。”
沐婉清在桌下踹他一脚,耳尖却红了。铜锅蒸腾的热气里,陆锦辉突然举杯:“敬团圆!”。
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中,窗外炸开今冬最盛大的烟花。
除夕清晨,周家老宅的朱漆大门早早敞开,管家指挥着佣人们悬挂崭新的红灯笼。
周老爷子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膝头摊着本泛黄的老相册——去年除夕的全家福里,沐婉清的身影还只能站在镜头外,连最边缘都没得站。
因为周老爷子没点头,周晏琛也没想带她来受冷眼。
上午十点时分,周晏琛亲自开车接沐婉清去周家老宅。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朱漆大门时,沐婉清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以未婚妻身份踏入周家祖宅。
“老爷,沐小姐的车到门口了。”
老管家忽然笑着进来通报,手里还捧着个锦盒,“这是她特意给您带的武夷山老枞。”
老爷子手指一顿。
去年这时候,那丫头还只敢让晏琛转交礼物。
他拄着龙头拐起身时,听见院子里传来清脆的“爷爷过年好”。
——沐婉清穿着正红色旗袍站在梅树下,颈间只戴了周老爷托给的那枚平安扣,映着雪光,臂弯里还抱着个扎蝴蝶结的礼盒。
周家老宅的红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沐婉清跟在周晏琛身后跨过朱漆门槛时,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翡翠平安扣——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喊“爷爷”,而不是客套疏离的“周爷爷”。
正厅里,二叔周宇航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处,面前那杯君山银针早已凉透。
沐婉清目光扫过他身后空荡荡的太师椅,仿佛还能看见去年此时,杜美琴戴着那对晃眼的翡翠耳环,趾高气扬地挑剔着年夜菜的摆盘。
如今那对耳环应该和它的主人一起,正在某间看守所里蒙尘。
沐婉清心想:真是光阴似箭穿心过,日月如梭梦中行啊,转眼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去年的现在,周亦琛刚刚被周晏琛给送进去。
“三叔。”周晏琛突然出声。
沐婉清转头看见周靖航一家三口正围着老爷子说笑。
只是周晓悦元旦前参加金融竞赛,这姑娘上个月还信誓旦旦说要拿个金奖回来,结果连入围名单都没进。
“没事的悦悦。”
沐婉清递过去一块桂花糕,“我今年考医师资格证也有些担心过不了,所以没考。”
她说的没考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怕考不过,是时间有冲突,她没抽出时间来。
“婉清,你别安慰她。”
周晏宁满不在乎地插嘴,手指转着车钥匙,“连我这个辅修金融的都能拿银奖……”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瞪大眼睛看着堂妹倏然泛红的眼眶,钥匙啪嗒掉在地上。
沐婉清在心里叹气——这傻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龙头拐杖重重叩地的声响及时解了围。
老爷子眯着眼睛问:“冯家那丫头最近在忙什么?”
方才还上蹿下跳的周晏宁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沐婉清瞥见他偷偷用脚尖把掉落的车钥匙往沙发底下踢,不禁想起半月前在锦山别墅后花园撞见的那幕——冯一瑶被按在蔷薇花架上亲吻时,居然还能抽空朝她比了个“V”这样胜利的手势。
“她现在是…”
沐婉清故意拖长声调,看着周晏宁疯狂摇头的滑稽模样,一狠心就说出了口:“是晏宁的女朋友。”
少年绝望地看向自家大哥求助,却见周晏琛慢条斯理地品着明前龙井,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那杯茶水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得周晏宁眼睛发酸。
“出息。”
老爷子哼了一声,拐杖头却轻轻点了点小孙子的膝盖。
老爷子有些意外,拄着拐杖在大厅转了两圈:“所以现在变成老二和冯家丫头了?”
周夫人如释重负:二儿子有了女朋友,不在觊觎沐婉清,于他和大儿子而言,都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然后,淡定沏茶:“缘分这事……”
“妙啊!”老爷子突然拍桌,“省得退婚伤和气!”
沐婉清突然间察觉:这错位的姻缘,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
午宴时,老爷子特意让沐婉清坐在自己右手边。
这不光是认可这个孙媳妇,是给了她连宋慧欣当年第一次来都没有待遇。
宴席间,水晶转盘转动时,沐婉清瞥见周宇航盯着三叔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而二叔枯瘦的手指在膝头攥成了拳头。
她突然想起周晏琛昨晚说的话——“二叔最近往城南监狱跑得很勤”。
离席时,周晓悦偷偷拉住她衣袖:“婉清,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午间的阳光里,少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沐婉清想起自己第一次执刀时颤抖的双手,好在,教授说中医不用学着拿手术刀。
她轻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不过是…”
话没说完,管家突然进来低声禀报:“谢家的车到门口了,说是来接沐小姐回去守岁。”
本来周晏琛是不想跟大家说沐婉清已经转变的身世的,后来觉得,再过半年就要领证了,是时候向大家坦白了。
所以,谢庭聿提出来接沐婉清时,他痛快答应。
沐婉清转身朝老爷子行礼,颈间平安扣在晨光中划过一道翠色的弧线。
她本想说:有些路要自己走过才知深浅,就像有些人,非要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现在只好咽回去了。
周苇航和宋慧欣坐在老爷子身侧,虽然意外,但也随之起身。
周晏宁正殷勤地给沐婉清递茶,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外——那里停着谢家来接沐婉清的保时捷。
“谢家?跟沐婉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接她回去守岁?”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脑海里,却一句也没敢问出口。
满室寂静中,沐婉清优雅地擦擦嘴角:“爷爷,按礼数,我该回自己家过年。”
她声音轻柔,却让周晏琛手中的茶杯顿在半空——这个固执的姑娘,连踏入周家大门的机会都来之不易,却偏偏要在最后一步守住分寸。
老爷子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本来有些不悦。
忽然看到沐婉清颈间戴的是那枚周家祖传的翡翠平安扣。
气顺了不少。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去吧,替我给亲家带份礼。”
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佣人们连忙捧出早就备好的野山参和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