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琛眸光微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老爷子这般郑重,怕是又要谈什么条件。
“人老了,话搁不住。”
周老爷子忽然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亦琛那孩子…进去一年了。”
周晏琛手指蓦地收紧。
若非老爷子提起,他几乎要忘记那个堂弟还在服刑:是啊,去年的现在进去的。
“若他出来…”老爷子声音沉了沉,“总得给他在集团留个位置。”
枯槁的手突然按住长孙的手背,“好歹…给他留条活路。”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周晏琛望着爷爷突然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年幼的周亦琛躲在祠堂角落,也是这样灰败的眼神。
窗外,暮色吞噬了最后一缕霞光。
厨房飘来的香气里,周晏琛缓缓点头:“可以,只要他安分守己。”
老爷子如释重负地闭了闭眼,转而指向楼下:“那丫头的狮子头,该学会了吧,年关带她过来尝尝。”
拐杖叩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周晏琛解锁手机,屏保上沐婉清站在阳光下的笑脸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忽然觉得老爷子着实狡猾——明明从沐婉清在空难中救下自己那刻起,老人就认定了这个孙媳妇,现在却偏要拿周亦琛的事来做交易。
看来:“血缘这东西…终究是斩不断的。”
昨日沐婉清在谢家花园里说这句话时,指尖正抚过新栽的连理枝。那时她不会想到,这句感慨会成为今日周晏琛妥协的关键。
茶汤渐凉,周晏琛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微凛。
原判三年半的刑期,老爷子现在就开始铺垫…这只说明一件事:
周亦琛的减刑程序恐怕早已启动。
那些老爷子旧部时不时来拜访的下午,书房里压低的谈话声,突然都有了新的注解。
“最迟明年开春。”
老爷子突然出声,仿佛看透他的思绪,“你准备个闲职。”
拐杖头在青砖地上划出半道弧线,像道未尽的判词。
“好。”
周晏琛望向窗外,暮色中,他仿佛看到沐婉清正端着食盒穿过回廊。
她发间别的珍珠簪子晃着细碎的光——那是今早他亲手给她戴上的。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沐婉清第一次听他说周家复杂的形势时说过的话:“伤口捂着只会溃烂,晒晒太阳反而好得快。”
或许这就是老爷子要的:把周家的旧伤疤摊在阳光底下,让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也沾沾这姑娘身上的豁达气。
晚饭后,锦山别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
周晏琛解开领带,将老爷子的话娓娓道来。
窗外的夜风拂过庭院竹林,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沐婉清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顿,剪刀“咔嗒”轻响,剪断了一枝海棠的斜杈。
她忽然轻笑出声,将修剪好的花枝插入青瓷瓶:“你何必跟周爷爷做这种交易?”
转身时,灯光在她睫毛下投落一片阴影,“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心甘情愿接受我。”
周晏琛望着她绷紧的侧脸,心尖像被那剪刀轻轻扎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种故作轻松的语气——他的姑娘是在替他委屈。
毕竟谁都清楚,周亦琛出狱就是颗定时炸弹。
“婉清。”
他上前握住她沾着花汁的手,指腹抚过她虎口处的手术刀茧,“我不是妥协。”
落地窗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是爷爷需要这个台阶,而我们需要时间。”
沐婉清忽然想起白天在谢家,母亲悄悄告诉她的话:“周家老爷子年轻时,最疼的就是你公公和…那个不成器的小孙子。”
她反手扣住周晏琛的腕骨,触到那串冰凉的佛珠——自从空难后他就一直戴着,就像戴着对她的承诺。
“那就按你说的办。”
她突然踮脚吻在他微蹙的眉间,“不过…”手指顺着西装领口滑到他心口位置,“这里要是难受了,得告诉我。”
“好。”
周晏琛答得干脆,眼底的温度却骤然褪尽。
他抬手调出监控画面,指尖在屏幕上重重一点——那辆停在院外的黑色奔驰,车牌号他再熟悉不过。
“周亦琛的辩护律师。”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老爷子的动作,比我想的还要快。”
沐婉清注视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提着公文包的身影,忽然想起去年被绑时闻到的汽油味。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淡去的勒痕,却被周晏琛一把握住。
“既然已成定局,”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就以静制动。”
抬眸时,眼底沉着周晏琛熟悉的冷静,“但必须万事小心。”
“年后,我安排人跟着你。”
周晏琛突然将她拉近,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便衣,不会打扰你工作。”
他的唇擦过她耳际,声音低哑得发颤,“他们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就像去年那样的事,我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暮色沉沉,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两人紧贴的身影上。
院外的车灯忽然亮起,在窗帘上投下刀锋般的亮痕,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晏琛的吻落在她腕间旧伤上,像在封印某个不堪回首的噩梦。
沐婉清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颈间,一枚平安扣在衣料下微微发烫。
这样的平安扣,她有三枚:
第一枚羊脂玉的温润,是去年绑架案后宋慧欣红着眼眶给她戴上的。
“我们周家亏欠你的”——宋慧欣当时哽咽的声音犹在耳边;
第二枚和田青玉带着老爷子常年摩挲的包浆,是空难次日清晨,管家捧着锦盒说是“老爷让沐小姐压惊用”。
那时她就明白,这是周家最郑重的认可;
而今日母亲给的翡翠平安扣还带着体温,乔以柠为她系上时手指颤抖得厉害:
“谢家的翡翠…最辟邪。”
话未说尽,可沐婉清读懂了母亲眼底的忧思——那是经历过豪门倾轧的人才会有的警觉。
“在想什么?”周晏琛的掌心覆上她后颈,触到细细的银链。
沐婉清仰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在算我攒了多少护身符。”
她故意晃了晃脖子,如果都戴上,那三枚玉坠在衣领里一定会发出碰撞的轻响。
“够开个珍宝阁了。”
窗外,辩护律师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周晏琛忽然弯腰将她横抱起来,那枚平安扣随着动作从衣领滑出,在灯光下流转着湿润的光泽。
“还不够。”
他在楼梯转角处咬她耳朵,“等结婚那天,我再给你添个金的。”
沐婉清搂着他脖子笑出声,那枚玉坠贴在他胸膛上,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封印——任他周亦琛还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休想再伤她分毫。
她轻轻环住周晏琛的腰,听见彼此心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次日清晨,沐婉清站在朗悦国际的公寓门前,指尖悬在门铃上方许久未落。
玻璃窗映出她紧绷的侧脸——领口别着母亲给的翡翠胸针,手腕上戴着宋慧欣送的羊脂玉镯,那枚平安扣在毛衣下贴着心口发烫。
门开时,沐婉芸正抱着心理学课本,发间还别着去年除夕沐婉清送的水晶发卡。
季宇涵回了定州陪爸爸妈妈过年。
看到沐婉清,婉芸惊喜的表情在看清姐姐凝重的神色后骤然凝固:“姐?”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茶几上的照片镀上一层金边。
沐婉清还是把自己本就不是沐玉琴亲生的事情告诉了婉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