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清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某人身体的变化,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夕阳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花园里喷泉的水声。
在这方私密的空间里,血腥与阴谋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温暖与依偎。
周晏琛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但揽着她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半分,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也要确保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暮色渐沉时,沐婉清才从朦胧中醒来。
她微微侧首,发现周晏琛仍在沉睡。
男人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昏黄壁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受伤的右手虚搭在枕畔,修长的指节上还缠着洁白的纱布。
沐婉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他臂弯中抽身,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起身时,她注意到周晏琛的眉心仍蹙着浅浅的纹路,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轻轻拉过夏凉被为他盖好,指尖在距离他眉间寸许之处停顿,终究没敢触碰,生怕惊散了这难得的平静。
浴室里,她将冷水拍在脸上。
水滴顺着脸颊滑落,镜中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面容——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唇色也比平日浅了几分。
她拿起檀木梳,将睡乱的长发一缕缕梳顺,乌黑的发丝在梳齿间流淌如瀑。
推开房门时,走廊里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漫进来。
刘姨正端着水晶果盘站在门外,抬起的手还未及落下。
果盘里精心摆放着去核的荔枝、剥好的蜜柚,还有几颗沾着水珠的杨梅,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沐小姐…”刘姨压低声音,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逡巡。
刘姨将水晶果盘轻轻搁在茶几上,荔枝莹白的果肉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递来一方热毛巾,蒸汽里飘着淡淡的柠檬香。
“沐小姐。”她声音压得极轻,目光却不露痕迹地扫过沐婉清微红的眼眶,“厨房今日得了上好的松茸,炖个菌菇鸡汤可好?”
沐婉清接过毛巾,热气氤氲间恍惚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缩在常家厨房角落,就着冷水咽下半个硬馒头。
那些年饿伤的何止是胃,连心都跟着萎缩成皱巴巴的一团。
直到遇见周晏琛,她才慢慢学会在餐桌上挺直腰背。
“简单些就好。”她将毛巾折成规整的方形,“煮个白粥,配点清爽小菜。”
刘姨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
往常这个点,少爷早该起来处理文件了。
再联想到沐小姐眼角的红痕,和方才瞥见的少爷手上的纱布…
“再加道酒酿圆子吧。”她突然说,“用去年存的桂花蜜。”
见沐婉清抬眼,又补充道:“少爷小时候磕着碰着,老夫人总给做这个。”
沐婉清指尖一顿。
她想起午后周晏琛挡在她身前时,血珠顺着指尖滴落的模样。
那些血仿佛透过记忆渗进心里,烫得她眼眶发热。
“好。”
她听见自己说,“多放些糖桂花。”
这也是她的最爱。
刘姨手中的托盘微微倾斜,水晶果盘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她看着沐婉清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扇形阴影——这位素来对饮食无可无不可的沐小姐,今日竟主动点了菜。
“酱黄瓜要拍碎的。”
沐婉清忽然又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荔枝壳上的纹路,“淋点芝麻油。”
她顿了顿,补充道:“晏琛喜欢这样吃。”
窗外海棠枝影婆娑,卧室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沐婉清望着果盘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琉璃纹路蜿蜒而下,忽然轻笑起来。
那笑声像檐角的风铃,惊得刘姨诧异地抬头。
“再加个酸辣土豆丝吧,”她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红痕,唇角却扬起明媚的弧度,“要山西老陈醋爆锅的那种。”
刘姨忽然发现,沐小姐说这话时,手指正无意识绕着发尾打转——这是少爷惯常的小动作。
她悄悄退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沐婉清带着笑意的喃喃自语:
“反正…有人自会善后。”
水珠终于坠落在琉璃盘底,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就像某些坚硬的东西,在这个暮色四合的傍晚,悄然消融。
沐婉清转身时,正对上卧室里投来的目光。
周晏琛半倚在床头,晨褛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浅疤。睡乱的刘海垂在眼前,让他凌厉的轮廓难得显出几分少年稚气。
“醒了怎么不出声?”她拈起颗荔枝走向床边,指甲在果壳上轻轻一掐。
周晏琛的目光追着她指尖:“看你吩咐得认真。”
刚醒的嗓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绒布,受伤的右手却已经下意识去接她手里的水果。
沐婉清避开他缠着纱布的手,径直将剥好的果肉递到他唇边:“刘姨用井水冰镇过的。”
莹白的荔枝肉衬得她指尖愈发莹润。
周晏琛就着她的手含住果肉,温热的舌尖扫过她指腹。
沐婉清呼吸一滞,却见他突然蹙眉:“糖水泡的?”
“岭南妃子笑,自然甜些。”
她蜷起微微发麻的手指,“我让厨房煮了白粥,正好解腻。”
窗外最后一线暮光掠过他眉骨,将那道浅疤照得发亮。
沐婉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那个夏夜,她狼狈不堪,他在那辆豪车旁,像是上天派来解救她的天神。
有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那时她怎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个浑身贵气的男人,竟会成了能为她挡下生活里所有风雨的人。
“还疼吗?”她突然伸手碰了碰他腕间的纱布。
周晏琛反手握住她,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她掌心:“你喂的荔枝太甜。”
言下之意是,比伤口疼更让他招架不住的,是这个。
“那待会儿喝粥正好清清口。”
沐婉清收回手,自己捻了颗荔枝放入口中。
甜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她眯起眼睫:“刘姨还准备了酱黄瓜和凉拌木耳,都是开胃的。”
说来奇妙,与周晏琛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竟唤醒了她骨子里对美食的渴望。
幼时在常家如履薄冰,连吃饭都要看人脸色;
跟着母亲沐玉琴时,清贫度日,一碗阳春面都要分两顿吃;
后来回到常伟明身边,看着陈菊花那张脸,别说不给好饭吃,即便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味同嚼蜡。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她直到现在才真正懂得其中滋味。
周晏琛掀开丝被下床,赤足踩在羊绒地毯上无声走近。
他带着午后睡起的体温从背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在想什么?”
沐婉清向后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震动:“在想…常家饭厅那幅‘五味调和'的字画。”
她转身,指尖点在他心口,“现在才明白,人生百味,总要有人陪着尝才算圆满。”
窗外,刘姨正端着食盒穿过回廊。
青瓷碗里鸡丝粥的热气氤氲而上,与庭院里的夜雾交融在一起。
沐婉清惊觉:那些年错过的不是美食,而是这份有人共尝烟火气的安心。
周晏琛的下巴轻轻压在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透过胸膛传来,带着微微的震颤:“中午的事……”
“都过去了。”
沐婉清迅速打断,转身将额头抵在他锁骨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冬天为了保护她留下的。
她故意用鼻尖蹭了蹭那道疤,“晚上喝粥养养胃,明天……”
突然仰起脸,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像只偷到鱼的小猫:“我要去你上次说过的那家川菜馆,还要点最辣的沸腾鱼。”
这是打蛇她却顺竿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