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清指尖轻轻划过车窗上凝结的雾气,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那语气太过沐婉清。
周晏琛侧目看她被霓虹映照的侧脸,喉结微动。
他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在泥沼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姑娘,究竟经历过什么……
沐婉清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将十八岁活成这般滴水不漏,冷静自持的模样。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半晌,周晏琛终于沉声道:“冯一瑶的事,回去后我慢慢跟你解释。”
“没必要。”
沐婉清收回指尖,雾气重新在玻璃上聚拢,将她的倒影模糊成一片。
车缓缓停稳,轻微的刹车声终于划破了车厢内凝滞的沉默。
沐婉清抬眸望去,车窗外,云山别墅的铁艺大门在夜色中静静敞开,暖黄的壁灯将蜿蜒的石子路照得影影绰绰。
周晏琛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却听见身后传来沐婉清平静的声音:
“周总既然要解释,不如现在就说明白。”
她的指尖轻轻点着真皮座椅,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毕竟…”她终于转过头来,琉璃般的眸子直视着他,“我不喜欢把问题带回家。”
沐婉清这一声疏离的“周总”,像一柄薄刃,精准地刺进周晏琛的心口。
他搭在车门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翻涌的钝痛。
可紧接着沐婉清的那句“带回家”,又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让周晏琛沉到谷底的心猛地一颤。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只是嗓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好。”
车顶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沐婉清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她分明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让周晏琛胸口那股郁气忽然就消散了几分。
他太了解她了,若是真的心灰意冷,她连半个字都不会施舍给他。
“冯一瑶是老爷子安排进去的人。”
周晏琛直接切入正题,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但我保证,她明天就会从周氏消失。”
江特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将隔音板重新降下。
后视镜里,周晏琛深邃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中格外锋利,而沐小姐挺直的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当听到周晏琛真的开口解释时,江特助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他悄无声息地解开安全带,借着夜色的掩护轻轻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的声响被刻意放得很轻,直到退到五米开外的梧桐树下,他才长舒一口气,摸出烟盒时才发现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别墅区的夜风带着寒冬的凉意,江特助点燃香烟,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他望着不远处那辆静止的黑色轿车,不禁摇头苦笑:这世上能让周总放下身段解释的人,恐怕也就车里那位了。
车内,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打在周晏琛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沐婉清。”
周晏琛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低沉,他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像浸了冰的刀刃,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之所以从未提及冯一瑶,是因为在王洛瑜缺席订婚宴时,我根本没考虑过与其他任何名媛联姻。”
他的指尖有节奏地在膝头敲击,“你只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要给我定罪,这不公平。”
沐婉清转过头来,灯光透过车窗在她眼中投下细碎柔和的光斑:“有什么区别呢?你背后的周家,还有你那位强势的爷爷,会允许你拒绝他精心安排的联姻吗?”
“沐婉清。”
周晏琛突然倾身逼近,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记住,我周晏琛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够强迫得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颌线,“你只要信我,就足够了。”
车窗外,别墅区的路灯在寒冬里晕开橘黄的光晕,沐婉清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的决绝让她心头微颤。
她相信周晏琛,却无法信任周家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沐婉清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如同雕像。
远处突然炸开一朵除夕前的烟花,转瞬即逝的光亮映出她睫毛投下的阴影。
沉默良久,沐婉清终于轻声开口:“那我们做个约定吧。”
周晏琛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知道她已权衡妥当:“好。”
“我要你承诺,若有朝一日你失信…”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飞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决,“就痛快放我走。”
沐婉清的原则是:与其去赌别人会不会背叛,不如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翻盘。
“好。”
周晏琛回答得毫不犹豫,却在心里补上未尽之言:我永远不会成为失信之人,你也休想离开。
她一开始就顶着周家所有人对她的成见,与他在一起,却从没跟周晏琛抱怨分毫。
他听得明白沐婉清话语中的深意,知道她在提前给自己找退路,可他怎么舍得沐婉清失望。
沐婉清生气,是因为:女人之间出问题,男人可以不用负全部责任,但不可能全没责任。
周老爷子只是看在周晏琛没置周亦琛于死地而暂时没针对她,但她要是对偶然的幸运动了什么妄念,这就是她的不幸。
所以,她不会因为害怕失去而克制自己的感情,但,她会时刻记着给自己留有退路。
别的或许无法保证,但自律向来是周晏琛的强项——正如周氏能在老爷子病倒后迅速重振旗鼓,靠的正是他钢铁般的自制力与掌控力。
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这个约定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
周晏琛松开钳制,转而将她的手握入掌心,十指相扣的力度泄露了他不曾言明的占有欲。
沐婉清没有挣脱,只是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轻轻叹了口气。
听到那简单的一个“好”字,先是微微一怔,没想到周晏琛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她抬眸看他,车内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盛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了,他向来如此。
沐婉清在心里轻叹。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从来都对自己有着近乎狂妄的自信。
他既然敢应下这个约定,就必定有十足的把握永不违背。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沐婉清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声音很轻,却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周晏琛忽然低笑一声,伸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他的指尖温热,擦过她耳廓时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沐婉清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光,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给出的承诺,从来都不是枷锁,而是一张他早已笃定她永远不会使用的通行证。
腊月二十八的夜空没有月亮,唯有几颗寒星透过茶色玻璃若隐若现。
远处又升起一簇烟花,照亮周晏琛眼底翻涌的暗潮。
没有月亮的冬夜里,他的承诺混着硫磺味飘散在风雪中。
江特助在十米外的岗亭里跺脚取暖,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窗。
他望着那辆纹丝不动的轿车,想起老宅李管家下午的来电——老爷子确实给冯家备了年礼,但周总让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寒风卷着冷意扑面而来,刚准备下车的沐婉清两只手互相搓着指尖。
周晏琛突然扯下自己的羊绒围巾裹住她的手,这个带着体温的动作与他冷硬的语气形成奇异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