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小姐。”
叶管家在门外轻声提醒,“大少爷问您是否要试戴那对翡翠耳坠?”
沐婉清转头望向梳妆台,丝绒盒里躺着周晏琛今早送来的帝王绿耳饰,与请柬上烫金的“沐婉清女士”字样交相辉映。
认亲宴前夜,周晏琛亲自去监狱送了条中华烟给自己堂弟。
这是第一个探监的人,也是周亦琛最不想看到的人。
今时不同往日,他看在一条烟的面子上,最终还是见了。
探视玻璃那头的周亦琛盯着堂哥腕间的百达翡丽,突然嘶声笑道:
“你当年故意在更衣间说那些话......”
话未说完便被狱警打断。
周亦琛还没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牢狱重地,有些话是不能在这里说的。
周晏琛起身时,袖扣在探视室的冷光下划过一道银芒。
他最后瞥了眼铁窗后的堂弟——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此刻正扭曲在铁栅栏的阴影里。
周亦琛左眉上那道清浅的疤痕,突然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十二岁那年,这个堂弟为抢他模型飞机留下的。
“堂哥。”
周亦琛突然扒住铁窗,指节在防爆玻璃上压得发白,“你以为找到个胎记吻合的,就能...”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周晏琛从内袋抽出张泛黄的照片——200X年除夕夜,全家福里保姆怀中婴儿的襁褓,露出半截杜家独有的金线刺绣。
周晏琛的背影消失在探视室走廊尽头,那串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却像钝刀般凌迟着周亦琛的神经。
他盯着被遗落在桌上的照片。
照片上:婴儿襁褓边缘的金线杜字纹,在惨白的灯光下刺得他眼球生疼。
这分明是堂哥精心准备的诛心利器。
二十年前逃过一劫,这次他的父母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铁窗倒影里,周亦琛看见自己左眉的疤痕抽搐了一下。
当年偷走婴儿时,老爷子书房那盏铜台灯也是这么晃眼。
记忆突然闪回宣判那日,当听到“三年六个月”的刑期时,旁听席上的母亲直接晕厥。
那不是因为判得重,而是惊骇于周晏琛竟连杜家祖传的襁褓纹样都查了出来。
“编号7405,回监!”
狱警的呵斥声惊醒了他。
蹒跚走过潮湿的走廊时,周亦琛突然低笑起来。
他摸到囚服内袋里那张全家福剪报:老爷子在他判刑后第三天,特意让狱警转交的。
照片里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正中间,侧边左右空着两把椅子。
这把戏他太熟悉了,就像二十年前老爷子发现婴儿被偷后,依然每年在团圆饭上多摆一副碗筷。
回到牢房,周亦琛借着铁窗投进来昏弱的光,凝视自己掌心的纹路。
这双曾经抱过婴儿的手,如今连指纹都快被监狱的劳改磨平了。
三年半,刚好够他看到周晏宁正式接手集团核心业务。
老爷子用半副中风换来的刑期,终究是给他留了最后的机会。
如果周晏琛没有手下留情,把证据全部摊开来说,他恐怕余生都会在牢里度过。
即便是表现好,能获得减刑,恐怕也没有再次进入周氏集团的机会。
探视门关闭的瞬间,周晏琛从逐渐缩窄的门缝里,看见堂弟眼底翻涌的恐惧与疯狂。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三岁的他透过衣柜缝隙,目睹周亦琛偷偷将不知名的药粉碾进婴儿奶粉时,那双在月光下闪着幽光的眼睛。
走廊监控拍不到的转角,周晏琛突然撑住墙壁。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的妥协是对是错,会不会最后是放虎归山,留下无穷后患?
可现在为了弟弟的顺利回归和直接进入集团管理层,也为了沐婉清不用再受老爷子的“鄙视”,他只能做出让步。
他腕间的百达翡丽滴答作响,表盘背面刻着昨日刚添的新字——“宁归”。
远处狱警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就好像是二十年前,被风吹动的婴儿床铃。
周亦琛倚在监狱潮湿的砖墙上,指尖摩挲着铁窗栅栏投下的阴影,嘴角噙着一抹阴鸷的冷笑。
弱弱的灯光透过窄窗,将他半边脸割裂成明暗两半——就像是他这些年游走在周杜两家的双面人生。
“7405,熄灯!”
狱警的呵斥声传来时,他正用指甲在墙面刻下第三道划痕。
粗糙的水泥碎屑簌簌落下,混着从通风管飘来的寒风。
隔壁新来的经济犯在睡梦中啜泣,周亦琛却盯着掌心刚收到的“华子”冷笑。
他知道:老东西果然还没放弃他。
三年半,不过是一千多个日夜。
等出去那天,他要亲眼看看周晏宁那个失而复得“冒牌货”,能不能扛住董事会的明枪暗箭。
铁窗外的探照灯扫过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精光。
……
认亲宴定在了腊月二十八,请柬用的却是二十年前备下的烫金红帖。
旨在提醒所有人,这个二十年前走散的儿子重新回归的事实。
周晏琛亲自盯着佣人更换主宅全部地毯,连庭院里新栽的西府海棠都要求必须与老照片里的角度一致。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长孙忙前忙后,手里盘着那对乾隆年间的核桃,突然对管家叹道:“这孩子......是在给晏宁重塑一个没被偷走的童年。”
当夜,周晏琛在书房拟完最后一份股权文件,抬头正见沐婉清端着安神茶站在门口。
灯光透过她真丝睡袍,勾勒出腕间那只传家玉镯的轮廓。
沐婉清递来的骨瓷杯里,琥珀色的安神茶氤氲着淡淡桂花香。
周晏琛接过时,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一蹭,惹得她耳尖倏然泛红。
茶水温润入喉,恰到好处地化开他眉间积攒的疲惫:辅修中医学的她,总能把药材的苦涩调成他偏爱的清甜。
“股东大会的材料都备好了?”沐婉清替他解开领带时,瞥见床头柜上烫金的认亲宴请柬。
周晏琛突然将她拉近,带着薄荷牙膏气息的吻落在她发间:“比起这个...”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请柬上烫金的“周晏宁”三字,在灯光下流转出微妙的光泽,“我更关心你明天戴哪对耳坠。”
浴室的水声停歇后,沐婉清发现梳妆台上多了一只天鹅绒盒子。里头躺着对翡翠水滴耳坠,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波纹。
沐婉清将翡翠耳坠随手搁在梳妆台上,天鹅绒盒子与那些堆叠的珠宝匣融为一体。
如今的她早已学会对这些价值连城的首饰免疫——就像免疫每个清晨准时出现在衣帽间的当季高定,或是宴会上那些名媛们投来的艳羡目光。
周晏琛从身后环住她时,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拂过她耳垂:”明天戴这对。“
他指尖挑起的是一对看似朴素的珍珠耳钉,沐婉清认得——这是她看过的照片里,老太太当年在老爷子生日宴上戴过的旧物。
看着这对耳钉,她似乎明白了:明日这场合需要的不是炫目的奢华,而是周家世代传承的温润底蕴。
衣帽间里,智能系统已经根据宴会流程搭配好七套造型。
沐婉清随手划过平板,想起半年前自己还会为这些战战兢兢,如今却连标签都懒得翻看。
毕竟有周晏琛在,他比任何时尚顾问都清楚,何时该用祖传翡翠压场,何时该以钻石耳线夺目——就像他运筹帷幄的每一个商业决策,精准到令人叹服。
窗外,园丁正在修剪那株西府海棠的残雪。
沐婉清把珍珠耳钉放进明日要用的首饰盘,突然发现底层抽屉里静静躺着枚素银发卡——那是她第一次到周家时戴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