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子盯着掌心的裂纹,竟低低笑出了声:“三年半......阿琛这是给我留着脸呢。”
他只是年老,又没变傻:就周亦琛所做的事,如果周晏琛把证据全部上交,怕是会把牢底坐穿。
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大孙子没有置堂弟于死地,多情是不想让他这把老骨头早日散架。
周亦琛审判过后,各就各位,沐婉清回了B大,季宇泽最终还是选择住校,只是周末会到集团跟着哥哥熟悉企业管理这一套深奥的东西。
当然,他也不再拒绝住回锦山别墅。
暮色中的B大图书馆亮起灯火,沐婉清抱着教材走过长廊,腕间的玉镯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她偶尔会望向邮电大学的方向,心想:那里亮着灯的阶梯教室里,季宇泽一定还对着并购案资料蹙眉。
手边保温杯里也会飘着宋慧欣特意准备的枸杞茶。
锦山别墅的衣帽间里,那些季宇泽原来的服装也被挂在了定制西装旁边。
这也是另一种接受他的方式。
每周五傍晚,程叔都会准时把车停在校史馆前的梧桐树下,后座永远放着新烤的杏仁饼。
那是宋慧欣根据沐婉清透露的口味反复调试的配方,只为告诉二儿子:妈妈在用心弥补二十年的缺席。
周晏琛的办公室里,多了张实木书桌,上面摆着季宇泽做的第一份尽调报告。
当季宇泽在茶水间手忙脚乱操作咖啡机时,周晏琛会不动声色地按下“拿铁模式”,就像当年父亲教他下第一盘围棋那样,允许对方在试探中慢慢领悟规则。
雪花纷飞的那晚,季宇泽终于主动拨通了别墅的座机。
“妈,我还在加班,要迟点回去。”
季宇泽纠结半天,终于喊出了这个宋慧欣盼望已久的称呼。
电话那头,宋慧欣正在往新买的睡衣上绣“晏宁”二字——这次用的是可拆的隐形线。
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针线筐被打翻的声音。
季宇泽听见宋慧欣的呼吸骤然停滞,紧接着传来手帕窸窣的摩擦声——她大概正死死捂着嘴,怕泄露出一丝哽咽。
“好...好...”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绸缎,柔软得发颤。
“厨房煨着山药排骨汤,我让程叔去热车。”
背景音里传来周苇航慌乱的脚步声,还有抽屉被撞开的响动——这个在谈判桌上从不失态的商业巨擘,此刻大概碰倒了整排文件。
季宇泽望着办公室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发现嘴角不知何时扬起了弧度。
通话结束后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他才意识到:
保温杯里永远温度正好的茶,每天准时出现在房间桌子上的鲜果盒,还有衣帽间里那些尺寸分毫不差的衬衫——这些小心翼翼的关怀,早就在等他喊出这声“妈”。
窗外,估摸着是今年最后一场雪还在飘落,雪花正落在周氏大厦的LOGO上。
季宇泽拿起公文包,发现内袋不知何时被人塞了条羊绒围巾。
标签上“周晏宁”三个绣字,针脚已经有些松了,显然被反复拆缝过许多次。
季宇泽的指尖抚过围巾上略显歪斜的绣字,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生涩的认真。
他几乎能想象出母亲戴着老花镜,在深夜的台灯下反复拆线的模样——那双在键盘上运指如飞的手,捏着绣花针时该有多笨拙。
衣帽间的角落里,还堆着几件绣坏的真丝睡衣。
最上面那件的标签处留着细密的针眼,像是被泪水晕染过的痕迹。
宋慧欣大概永远不知道,有次季宇泽提前回来,透过虚掩的门看见她正对着教程视频练习回针绣,金融时报从膝头滑落都浑然不觉。
她做的这些儿子全都看在眼里,也过心了,只是有些东西真的需要时间来消化。
现在这条终于送出的围巾上,“周晏宁”三个字末尾的收针处藏着个小小的蝴蝶结——和她二十年前在婴儿服上绣的一模一样。
季宇泽把脸埋进柔软的羊绒里,闻到了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沐婉清后来偷偷帮宋慧欣重新熨烫时,特意用的柔顺剂。
季宇泽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程叔刚刚停稳的黑色轿车。
车顶已落了一层薄雪,程叔正在仔细擦拭后视镜,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团团消散。
这个画面忽然让季宇泽又想起养父在修车厂里:每年初雪,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会这样擦拭他那辆二手摩托。
围巾上的薰衣草香气萦绕在鼻尖,他想起上周沐婉清“偶然”带来的手工曲奇,分明和宋慧欣书桌上那本《烘焙入门》里的造型一模一样;
想起父亲每次会议结束后“顺路”递来的商业笔记,页边那些铅笔小字总是特意写得格外工整。
雪越下越大,办公楼里的人都走光了。
季宇泽关上灯,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玻璃倒影里,那个曾经与周家格格不入的轮廓,不知何时已有了几分周晏琛的影子。
他轻轻按亮手机,屏保是上周家庭聚餐时拍的。
照片里他下意识倾向母亲的那一侧,被沐婉清悄悄P上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电梯下行时,季宇泽对着镜面整理围巾,忽然发现那个歪歪扭扭的绣字,不知何时已变得无比妥帖。
就像“周晏宁”这个名字,终将在岁月里长成他生命中最自然的褶皱。
忙忙碌碌中,寒假悄然而至。
沐婉清在周晏琛的授意下乘着小李开得黑色奔驰返回静安县。
车窗结着薄霜,她呵气在上面画了只蝴蝶,又迅速抹去。
就像是要抹去那个藏在心底还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沐婉芸那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杏眼,永远提醒着她们之间并不存在血缘的羁绊。
而这边的季宇泽,放假后,整日都呆在办公室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想让自己快速成长,只能是多花时间在工作上。
次日,集团顶楼的灯光彻夜未熄。
季宇泽揉着太阳穴翻认亲宴流程表时,江特助悄声递来一份档案。
泛黄的纸张上记载着:200X年冬夜,碧水岭那对求子多年的夫妇,用全部积蓄——壹万八千元现金和祖传银镯,从杜家远亲手里接过个裹在羊绒衫里的男婴。
孩子肩头的蝴蝶胎记被说成“福相”,当养父粗糙的手指触到婴儿脸蛋时,原本啼哭的孩子突然绽开笑容。
这应该就是当时他能被养父母收养的缘分。
“年前事务繁忙,年后我陪你回去。”
周晏琛不知何时站在季宇泽身后,手指轻点档案某处。
那里贴着养父去年在修车厂的照片,男人肩头搭着条毛巾,正是季宇泽大学勤工俭学买的第一件礼物。
玻璃幕墙倒映着兄弟俩相似的面容,远处有一朵烟花突然炸开,将档案照上那对夫妇的笑容映得忽明忽暗。
……
傍晚,别墅的雕花铁门缓缓开启,李皓驾驶的迈巴赫已经从静安返回。
车轮碾过积雪停在前庭,沐婉清踏出车门时,庭院里的地灯倏然亮起,将她腕间的羊脂玉镯映得温润生光。
这枚周家奶奶相传给孙媳的信物,如今成了她功臣身份最含蓄的证明。
只是周老爷子至今仍未松口接受她进周家的门。
衣帽间里,宋慧欣正亲自为沐婉清调整珍珠项链的搭扣。
镜中倒映着楼下忙碌的宴会厅,佣人们将钢琴曲谱做成水晶桌牌。
每个席位都摆着沐婉清翻过的财经杂志——这场盛宴的每个细节都在昭告:找到周晏宁的从不是巧合,而是命中注定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