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宇泽原以为要像所有新人那样从底层做起,却不想兄长直接为他推开了核心圈的大门。
“怎么?”
周晏琛忽然倾身向前,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银色表带——那是去年拍卖会上季宇泽在杂志里见过的百达翡丽。
“怕我教不好你?”
周晏琛深邃的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棋盘上的局势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改变。
季宇泽望着自己不知不觉被围住的白子,此时此刻,他意识到一点:在周家这样的家族,血缘既是枷锁,也是最锋利的钥匙。
季宇泽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边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窗外的霓虹灯在镜片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将眼底的震动掩藏得恰到好处。
“我原以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边缘,“能进琛星于我而言已经是最好的机会。”
这句话像把钥匙,轻轻转开了记忆的锁——那些在修车厂打零工攒学费的日子,投递几十份想入投行,却石沉大海的简历,还有养父时常攥着他手说的“阿泽你要争气”。
周晏琛忽然轻抬下巴,这个鲜少示人的动作让他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起身从酒柜取出两支水晶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
“周家的孩子,”杯壁相碰时发出清越的鸣响,“从来不需要从底层证明什么。”
落地窗映出两人有几分相似的侧脸轮廓,季宇泽望着玻璃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明白:哥哥递来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对他“周晏宁”这个身份的完整承认。
酒液入喉的灼热里,他第一次清晰听见命运齿轮咬合的声响。
夜色如墨,周晏琛的迈巴赫碾过云山别墅的落叶,将沐婉清送回后便调头驶向老宅。
车窗半降,初冬的寒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老宅的书房里,那盏民国时期的黄铜台灯还亮着。
周老爷子正在临摹《兰亭集序》,狼毫笔尖却微微发颤——他早料到长孙会来。
“爷爷。”
周晏琛立在紫檀木案前,西装革履与满室墨香格格不入。
他屈指叩响案面,三声脆响像某种是带有某种暗示:
“一,周亦琛该审判了;
二,晏宁的认亲宴得在春节前办;
三……”
他忽然从公文袋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照片里,二婶杜美琴正与当年负责育婴室的护士长密谈。
老爷子笔下的“之”字陡然歪斜,墨汁在宣纸上洇出狰狞的痕迹。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枯枝拍打窗棂。
给人一种: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婴儿在啼哭的错觉。
“爷爷,您是知道的…”
周晏琛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周家今年春节的团圆饭,总该吃得明明白白。”
他转身时,古董座钟恰好敲响十下,余音震得案头那盆百年罗汉松微微发颤。
老爷子手中的狼毫笔“啪”地拍在岸上,墨汁溅在雪白的宣纸上,像一滩干涸的血迹。
周敬永布满老年斑的手掌重重压在案几上,那盆养了三十年的文竹跟着颤了颤。
“你这分明是在逼宫?”
老人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出精光,声音却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可他也清楚,自己孙子这是查到的并非只是蛛丝马迹,而是已经有足够的证据。
不省心的二房,今年的团员饭还能不能坐在周家的老宅。
周敬永伸手去摸案头的药瓶,鎏金瓶盖在颤抖中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晏琛弯腰拾起药瓶,指尖在瓶身那道陈年裂痕上停留片刻——那是二十年前老爷子得知孙子丢失时摔的。
他旋开瓶盖,倒出两粒硝酸甘油,却见老爷子突然抬手打翻。
“查!”
老人从牙缝里挤出的字眼裹挟着血腥气。
看来他也不得不舍弃周宇航这个儿子。
“就是掘地三尺......”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痰盂里顿时浮起血丝。
窗外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的黑影掠过月光,有一种当年被买通的那些证人四散奔逃的影子。
周晏琛静静等老爷子平复呼吸,才将温茶递过去。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但能不能别让那个小孽障在里边呆的时间超过五年,那样他就彻底没未来了...”
周晏琛知道老爷子可以让自己年岁已长的儿子一无所成,在家养老,却不能让二十出头的孙子也一事无成。
但他又很了解眼前这个长孙。
所以,一换一,他也得给长孙一些让步。
话未说完便剧烈喘息起来,浑浊的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春节前是得让晏宁......好好吃顿团圆饭。”
周晏琛走出老宅时,天际已泛起蟹壳青。
他摩挲着腕间被老爷子掐出的红痕,拨通了陈轩宇的电话:“证据链控制在五年量刑档。”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被雷劈过却仍活着的古槐,轻声道:“记得把这几年集团里查到的资料加进去。”
三日后,沐婉清在最高法院旁听席上,紧张的两手攥紧手包。
这是自周亦琛绑架她之后,再一次见到他人。
当法警押着周亦琛经过时,那个曾经风度翩翩的周家二公子已面容憔悴,没了当日的风采。
周晏琛在证人席上陈述证词,声音像精密的手术刀,每句话都精准地剖开一道道旧伤疤。
审判间歇,沐婉清忽然察觉身侧季宇泽的呼吸变得急促。
随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他死死盯着旁听席另一侧的人,瞳孔剧烈收缩。
季宇泽发现,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与他童年噩梦中反复出现的模糊轮廓越来越像,最后,渐渐重合。
旁听席的冷光灯下,季宇泽右手情不自禁就抚上左肩的蝴蝶胎记,那里正隐隐发烫。
整个审判,周老爷子终究没露面,只派管家送来一盒雪茄。
当法官宣判“三年六个月”时,坐在后排的杜美琴突然晕厥,法警手忙脚乱上去抬人,动作有些急,不小心碰翻了案卷。
周晏琛站在证人席上冷眼旁观这一切。
修长的手指慢慢系紧西装纽扣,那姿态就好像是在收刀入鞘。
其实,杜美琴在看到周晏宁进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当年做得事情已经败露。
一直的担心自己死活还没顾得上关心儿子,恍惚间,就听到儿子最终还是被判入狱。
她精心保养的面容瞬间血色褪尽:那个站在周晏琛身边的年轻人,让她二十年前犯下的错无所遁形。
当法官宣判时,她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这一家子连年都过不好了。
旁听席上的周晏宁忽然转头,那双与周苇航一模一样的凤眼扫过杜美琴颤抖的身影。
杜美琴恍惚看见二十年前的夜晚,自己亲手递给护士长的那个纯金长命锁:如今化作了周晏琛收拾她最致命的证物。
“亦琛!”
在听到“三年六个月”的瞬间,她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法庭。
镶钻的发簪随着她晕厥的动作坠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就像她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终于碎得七零八落。
法警手忙脚乱扶人时,她最后看到的,是周晏琛俯身为弟弟整理领带的画面——那么温柔的动作,却让她在昏迷中仍止不住地战栗。
那是周阎王的亲弟弟,他怎么会放过她这个二婶?!
老宅里,周老爷子听着管家汇报审判结果,手中盘了二十年的核桃突然“咔”地裂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