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要修补的,不是这顿接风宴,而是被时光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二十年。
“饿了吧?先吃饭。”
周苇航的嗓音有些发涩,目光扫过客厅里的座钟——时针早已划过下午两点。
季宇泽这才注意到,餐厅的水晶吊灯下,整整齐齐摆着五副碗筷,银质餐具在雪白餐巾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沐婉清悄悄揉了揉胃部,她今天推掉了所有行程,空着肚子等到现在。
周晏琛瞥见她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这个细微的互动落在季宇泽眼里,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家里,连等待都是一种他尚未学会的默契。
“我......”季宇泽张了张嘴,视线扫过满桌精致的淮扬菜——文思豆腐的刀工细得能穿针,水晶肴肉颤巍巍地泛着琥珀光。
这些显然不是临时能备好的菜肴,想必从确认他身份那刻起,厨房就在准备这场迟来的团圆饭。
宋慧欣颤抖着给他布菜时,一滴泪砸在蟹粉狮子头上,在金黄的表皮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季宇泽盯着那个小小的痕迹,突然想起养父家总是不够分的红烧肉——原来这世上有人为他留了二十年的位置,却不知该如何填补这漫长的空白。
“晏宁。”宋慧欣轻声唤道,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餐巾,“洗浴室给你准备了全套洗漱用品,去洗手吃饭。”
这声呼唤在空气中悬了片刻,才轻飘飘地落到季宇泽耳中。
他怔了怔,喉结微动——“晏宁”这个名字像一件不合身的新衣,套在他身上,处处透着陌生的触感。
“好。”半天,他才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余光里,他看见宋慧欣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又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洗手间的镜前灯亮得晃眼,季宇泽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过指缝。
镜中的男人眉眼深邃,与走廊里那些老照片上的周家人有着如出一辙的轮廓。
他盯着自己湿润的面孔,忽然想起养父常说的话:“阿泽,你皱眉的样子好像那些大人物一样。”
门外传来餐具轻碰的声响,夹杂着周家人刻意压低的交谈。
季宇泽深吸一口气,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还没准备好喊出那声“妈妈”。
他也不愿勉强自己立刻成为周晏宁。
有些隔阂,不是血脉相连就能轻易消融的。
季宇泽站在洗手台前,任由水流声淹没外面的世界。
镜面上渐渐蒙起一层水雾,他的轮廓在氤氲中变得模糊——就像“周晏宁”这个身份,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稍稍回神。
架子上崭新的毛巾绣着精致的周家族徽,旁边摆放的全套洗漱用品连塑封都还未拆开。
他拿起剃须刀,金属外壳上倒映出自己疲惫的眼睛。
这双眼睛与客厅里那幅全家福上的小男孩如出一辙,却再也不会露出那样无忧无虑的笑意。
门外,隐约传来周晏琛低声安排佣人的声音,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还有宋慧欣压抑的咳嗽——这些细碎的生活声响编织成一张网,温柔地裹挟着他,却又让他无所适从。
季宇泽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袖口。
他知道,要习惯“周晏宁”这个名字,要重新认识“家人”这两个字的重量,都需要时间。
就像肩上那个蝴蝶胎记,经过二十年光阴,早已成为肌肤的一部分,却仍需重新认识它的来处。
餐厅里只余碗筷轻碰的声响,连咀嚼都显得克制。
水晶吊灯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光可鉴人的长桌上,明明围坐一堂,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宋慧欣第三次给季宇泽添汤时,瓷勺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她慌忙抬眼,正对上儿子下意识后仰的姿势——这个细微的闪避让她的手悬在半空,汤勺里的松茸鸡汤微微晃出涟漪。
饭后,周晏琛领着季宇泽穿过弧形楼梯。
二楼走廊的壁灯将兄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这是你的房间。
”周晏琛推开尽头那扇雕花木门,屋内弥漫着新家具淡淡的木香,“看看还缺什么?”
季宇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张明显刚更换的加大双人床——原本的儿童床想必在这里摆放了二十年。
他张了张嘴,周晏琛已经了然地点头:“不急,大家都可以等。”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却重重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走廊尽头,沐婉清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手里捧着的那套换洗衣物,最终默默放进了客房。
宋慧欣站在衣帽间里,指尖抚过一排还未拆封的衬衫,袖扣上的铂金光泽映得她眼眶发红。
她忽然不确定二十岁的男孩该穿什么尺码,手里的软尺在掌心攥出了汗渍。
“阿姨。”沐婉清轻声走近,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梳妆台上,“现在大学生都喜欢这种宽松的卫衣。”
她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购物车里的潮牌单品,每件都细心地备注了颜色偏好。
宋慧欣望着这个准儿媳,突然想起来,一直忙于工作的她,自己还从未给儿子挑过开学穿的第一件校服。
过了一会,李管家捧着清单来核对:从最新款的手机到最新配置的笔记本电脑,从防蓝光眼镜到某小众品牌的洗发水——沐婉清甚至记得季宇泽采访时飘过的淡淡香味。
也帮他选择了那款香味的沐浴露。
宋慧欣在清单末尾添了条羊绒围巾,北方的冬天冷,她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标签。
宋慧欣捏着那件羊绒围巾的标签角,指腹在边缘处轻轻摩挲。
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布料上,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就像她此刻纷乱的心思,想立刻在每件衣物上都绣上“周晏宁”的名字,好把那错失的二十年都缝补回来。
“阿姨。”
沐婉清将熨烫好的衬衫挂进衣柜,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衣料间的尘埃,“季学长......不,晏宁他在那个家生活了二十年,总需要些时间重新认识自己。”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腕间的玉镯——那是她花了半年时间,做了好多事,才被周家认可的信物。
宋慧欣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砸在手中的羊绒线上。
周苇航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掌心覆上妻子微微发抖的手:“婉清说得对,咱们得让孩子慢慢来。”
他目光扫过那条围巾,想起今天季宇泽进门时,孩子对着全家福出神的背影,“二十年养成的习惯,哪能一朝一夕就改过来?”
房间角落,园丁正在修剪室内的玫瑰花。
被剪落的枝叶簌簌落下,而新的花苞,终将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绽放。
周晏宁的房间里,沉水香在青铜香炉里静静燃烧。
兄弟俩隔着一方棋盘对坐,黑檀木的棋子映着季宇泽微微收紧的指节。
“哥,我周末就去琛星报到,可以吗?”他落下一枚白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毕竟实习合同早在获奖后,认亲前就已签好。
周晏琛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黑子在他掌心转了个圈。
“不必了。”
他突然将棋子叩在“天元”位,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明天跟我去周氏集团总部,二叔留下的位置,爷爷一直没找到合适人选。”
季宇泽指尖的白子险些滑落。
太出乎意料了。
落地窗外,暮色中的周氏大厦正亮着灯火,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