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那双与老爷如出一辙的凤眼——错不了,这就是周家找了二十年的二少爷。
“您......认错人了吧?”季宇泽下意识后退半步,这个陌生的名字让他喉头发紧。
可当程叔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穿着小背心的男孩肩上,赫然是与他如出一辙的蝴蝶胎记——他所有推拒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二少爷。”程叔的泪砸在照片上,“我是程叔,老爷和夫人......等得太久了。”
奔驰S级的车门无声滑开,真皮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季宇泽——不,现在该叫周晏宁了——指尖在车门把手上微微一顿。
后视镜里,程叔正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旧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那谨慎的模样就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二少爷,您请。”老司机躬身时,斑白的鬓角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二十年了,季宇泽一时有些恍惚。
这样的待遇,他从未有过。
他低头钻进车厢,手腕上的旧表带突然硌得生疼。
这块跟了他十年的廉价手表,此刻在劳斯莱斯同款的小牛皮座椅间显得格格不入。
窗外,机场的玻璃幕墙折射出扭曲的倒影——就像他突然被折叠的人生。
引擎启动的瞬间,车载香氛系统自动释放出雪松气息。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肩的蝴蝶胎记,那里正隐隐发烫,仿佛在提醒他:这场即将面临的认亲,终究是逃不掉了。
季宇泽陷在柔软的车座里,脊背却绷得笔直。
车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影掠过他的侧脸,在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
程叔透过后视镜望向他,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二少爷,您小时候......”
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程叔已有老年斑的手猛地攥紧了方向盘。
他这才惊觉,当年走失的二少爷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哪里会记得这些。
车厢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柏林之声音响里流淌着低缓的钢琴曲。
“程叔,”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沙哑,“我确实不太能记得…”
话一出口就愣住了,自己到底该说点什么?
听到称呼,程晋轩浑身一震,后视镜里映出他难以置信的眼神。
二十年了,原来有些东西会藏在血脉里,就像那个蝴蝶胎记,永远抹不去。
远处传来轮胎碾过银杏叶的沙沙声,枯叶碎裂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宋慧欣突然攥紧了丈夫的手腕,镶着翡翠的戒指在周苇航袖扣上磕出轻响。
“爷爷那边…”周晏琛忽然压低声音,黑色大衣裹着的身形在门廊阴影里格外挺拔,“我来处理。”
周苇航望着长子深不见底的眼眸,想起董事会上那些被轻描淡写化解的危机。
他微微颔首时,午后的阳光照亮他鬓角新添的霜色——二十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老爷子有所隐瞒。
大门开启的瞬间,秋风卷着落叶扑进来。
宋慧欣的羊绒披肩被吹得飞扬起来,跟二十年前那个傍晚好像,她抱着空襁褓站在同一个位置时的模样。
从进入别墅区大门开始,季宇泽的呼吸就变得轻浅起来。
车窗外的景致像被调高了饱和度的电影画面——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泛着蓝光的露天泳池,还有那些在冬日?阳下闪闪发光的罗马柱。
他无意识地掐了掐虎口,这场景太像他曾经在奢侈品杂志上瞥见的豪宅广告。
“二少爷,到了。”程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车停在三层喷泉前,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
季宇泽盯着主楼前那对正在翘首以盼的身影,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凝住了——那个穿着羊绒衣裙的优雅妇人,眉眼间竟真有几分像他梦里反复出现却始终看不清的脸。
后备箱里,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安静地躺在行李箱里,像是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的瞬间,寒风裹挟着梅花轻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鞋底踏上私人车道细腻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声音让他想起养父母家后院那条煤渣小路。
“晏宁...”宋慧欣的呼唤颤抖着破开空气。
她向前踉跄了两步,珍珠项链在颈间晃出凌乱的光晕。
季宇泽下意识要伸手去扶,却在抬臂的瞬间僵住——他看见妇人保养得宜的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正与他梦里反复出现的绿光重叠。
周苇航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手中的沉香木念珠不知何时已断了线,乌黑的珠子正一颗颗滚落在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上。
二十年商海沉浮练就的沉稳,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先......先进屋吧。”
最终是周晏琛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上前半步,阴影恰好遮住父亲脚边散落的念珠。
季宇泽注意到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戒痕——那是他资料里没提过的婚姻痕迹。
季宇泽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站在角落的沐婉清,她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那应该是周家传给儿媳的老物件。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突然发紧,原来在他缺席的二十年里,有人早已悄然填补了他本该存在的位置。
沐婉清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时眼尾微微泛红。
他们之间隔着一地斑驳的银杏叶,就像隔着那场改变命运的CFA比赛视频。
季宇泽忽然想起养父时常说的一句话:“阿泽,你写作业时左肩总会不自觉地耸动......”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不过是身体对蝴蝶胎记的本能记忆。
“外面凉。”
周晏琛突然侧身挡住穿堂风,这个看似体贴的动作,却将沐婉清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季宇泽看着女子自然地接过管家递来的薄毯,猛然间意识到:
这里所有人都在用二十年构筑的默契提醒他:血缘可以认回,但错失的时光永远无法重来。
迈进玄关的刹那,季宇泽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水晶吊灯的光晕如水般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投在意大利进口的拼花地板上——那么单薄,那么陌生。
客厅壁炉上方,全家福照片里的婴儿对着他天真地笑。
那是二十年前的周晏宁,是尚未丢失的自己。
宋慧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呜咽,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下一缕银丝。
“先...先坐。”周苇航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他引着儿子走向沙发时,竟同手同脚地绊了一下。
季宇泽下意识伸手扶住,却在触碰的瞬间感受到父亲手臂传来的剧烈颤抖——这个在财经新闻里永远游刃有余的商业巨子,此刻掌心全是冰凉的冷汗。
真皮沙发发出轻微的凹陷声,季宇泽恍惚想起养父家那个总是吱呀作响的藤椅。
茶几上,青瓷盏里的明前龙井正袅袅冒着热气,就像二十年来从未冷却过的等待。
他望着茶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心里有种清晰的意识:这不是重逢,而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初见。
阿姨捧着行李箱站在旋转楼梯口,手指在拉链扣上犹豫着,不停地摩挲。
这个印着航空公司贴纸的旧行李箱,在一尘不染的衣帽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它的主人,突然闯入这个早已自成体系的家。
“先放着吧。”
周晏琛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阴影里,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阿姨如释重负般,慌忙低头适时退开。
楼下厨房隐约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老管家正按最高规格准备二少爷的接风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