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琛连这个都还留着,就像他记得沐婉清每次端起香槟杯时,无名指总会不自觉地轻敲三下杯壁。
她隔着纱帘望见楼下庭院里,园丁正在新栽的西府海棠旁系红绸。
那红稠的一抹艳色在雪地里格外夺目,就好像在诉说那个二十年前被偷走的婴儿,终于要在认亲宴上堂堂正正地归位一样。
沐婉清刚吹干的长发还带着玫瑰精油的暗香,发尾扫过周晏琛的睡袍领口时,勾出几道细小的静电。
北方的冬天就是干燥。
周晏琛低笑着捉住她正要系睡袍带子的手,腕间的沉香手串与她的玉镯轻轻相撞,在寂静的卧室里荡开一声清响。
“明日要见的陈董,李董的夫人们…”他的吻落在她指尖,那里还残留着翻阅文件的纸浆味,“最喜欢夸别人的首饰。”
他总在不经意间教她如何跟那些个贵妇们相处。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手指却已经灵巧地帮忙拆开了她松松挽起的发髻。
沐婉清望着梳妆镜里他游走的手指,忽然发现他今天用的是她送的那对黑曜石袖扣——在晨间会议视频里明明还戴着铂金款。
沐婉清转身时,周晏琛的领口微微敞开,看到背部处一道浅疤——周亦琛绑架案中为她挡房顶掉下东西时留下的。
她伸手触碰的瞬间,被他就势带入怀中。
“宝贝,该睡觉了。”
介于次日的认亲宴相当重要,沐婉清也不想白费口舌去和男人讨论一起睡觉的不合理性。
周大佬又如愿以偿,美人入怀,进入甜蜜梦乡。
翌日,京城最顶级的云璟酒店被周家整个包下,水晶吊灯将大堂映照得璀璨如昼。
签到处摆放着烫金请柬,每位宾客的名字都用毛笔小楷精心誊写。
这是宋慧欣亲自拟的名单,京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数到场。
沐婉清原本没打算邀请关静,毕竟自己尚未正式过门,贸然带闺蜜出席这样的场合难免落人口实。
清晨,她正在化妆间整理耳环,周晏琛推门走了进来。
“珍珠耳钉配这条裙子正好。”他伸手替她调整了一下发髻,“尹子义刚才来电话,说他会带关静一起过来。”
沐婉清手上的动作一顿:“你邀请了他们俩?”
周晏琛唇角微扬:“尹子义在集团还没碰到过晏宁,一直想见见同道中人,关静作为他的女伴很合适。”
他拿起梳妆台上的口红,轻轻点在沐婉清唇上,“这样更衬你的肤色。”
楼下传来叶管家的声音:“大少爷,二少爷问您要不要先去看看会场布置?”
“告诉他十分钟后到。”
周晏琛转头应道,又对沐婉清说:“关静今天穿的是蓝色礼服,我让助理准备了同色系的胸花。”
沐婉清轻笑:“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总不能让你闺蜜觉得被冷落。”
周晏琛系好袖扣,“对了,老爷子特意嘱咐,等会儿要带晏宁去给几位叔伯敬酒。”
沐婉清整理珍珠耳钉的手指微微一顿。
周晏琛的目光从镜中锁住她的动作:“担心爷爷见到你会生气?”
“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我......”沐婉清的话没说完,唇上突然一凉,是周晏琛将香槟杯抵在她唇边。
“周亦琛才判了三年半,爷爷心里是最有数的一个。”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他要是为难你,我就把城南项目的股权转给晏宁。”
沐婉清猛地转头,珍珠耳坠在空中划出莹白的弧线:“你疯了?那是你......”
“我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周晏琛截住她的话头,指尖抚过她腕间的玉镯。
这时门外传来叶管家的咳嗽声:“老爷子到前厅了。”
他从容地直起身,替她拢好披肩:“记住,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找到周家二少爷的功臣是谁。”
鎏金袖扣在灯光下一闪,“爷爷比谁都清楚,什么才是周家的体面。”
沐婉清抬手轻拍了下周晏琛的胳膊:
“少往我脸上贴金,外头谁不知道真正出力的是你们周家的调查团队?”
她故意板起脸,眼角却漾开笑意,“我看你是存心想让老爷子听见这些。”
周晏琛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间玉镯上摩挲:“周家从不亏待功臣。”
他忽然贴近她耳畔,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尤其是未来的长孙媳。”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嗓音:“要走正门!车都给我停到前庭来!”
沐婉清疑惑地蹙眉:“酒店就在对面,爷爷为什么非要绕到前门上车?”
她望向窗外,只见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喷泉前,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捧锦盒的佣人。
周晏琛轻笑一声,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看见那些红木礼盒了吗?里头装着晏宁从小到大的生辰礼。”
沐婉清一袭月白色云锦旗袍缓步下楼,裙摆处手工刺绣的银丝蝴蝶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起飞。
阳光透过水晶吊灯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晕,衬得她肌肤如玉般莹润。
“抬头。”
周晏琛突然驻足,手指轻抚过她发间那支累丝金凤簪。
簪头垂下的珍珠流苏发出细碎的声响,与他袖口处的黑玛瑙袖扣相映成趣。
沐婉清微微仰脸,露出线条优美的颈线。
颈间那枚翡翠平安扣在阳光下泛着盈盈水光,正是老爷子去年寿宴上“不小心”落在她座位旁,周晏琛一定要说是送她的。
她今日特意选了最素雅的妆容,唯有唇上一抹正红,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玫瑰。
“嘶…”正要迈出门槛时,她突然轻吸一口气。
周晏琛立即察觉,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七厘米的珍珠跟鞋:“换那双平底的。”
“不行。”
沐婉清摇头,耳畔的翡翠坠子跟着轻轻晃动,“老爷子最讨厌跟前人穿得邋遢。”
她挺直腰背,纤细的脚踝在薄纱袜下若隐若现,“今天这场合,我一步都不能错。”
周晏琛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恰到好处地分担了她的重量。
两人走出大门时,朝阳正好照在沐婉清发间的金凤簪上,那凤凰的眼睛竟是用两颗血翡镶嵌的,在光下流转着惊心动魄的红。
他牵着她往楼下走,“老爷子这是要带着二十年的亏欠,堂堂正正从周家大门走出去,让全京城都看着。”
刚到前厅,老爷子突然回头,目光在沐婉清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正要行礼,却见老人转头对管家道:“去把我书房那个紫檀匣子取来。”
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既然要风光,就得风光到底。”
老爷子拄着沉香木拐杖站在台阶上,余光瞥见沐婉清那身打扮时,鼻腔里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那支金凤簪他认得,是老太太当年的嫁妆,如今竟戴在了这丫头头上。
“父亲,该出发了。”周苇航在一旁轻声提醒。
老爷子收回目光,拐杖重重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走。”
他当然清楚沐婉清今日这身装扮处处都是精心设计——翡翠平安扣是他“遗失”的;
金凤簪是长孙从保险库取出的,就连那抹正红色唇膏,都与老太太年轻时最爱的色号一模一样。
这是长孙让这丫头在用周家祖辈的印记,无声地宣告自己的地位。
不得不说长孙的心思是有多深沉。
车队缓缓驶出大门时,老爷子透过车窗看见沐婉清正弯腰为周晏琛整理领带。
那姿态恭敬又亲昵,让他想起四十年前老太太也是这样,在每次重要场合前为他抚平西装上最后一道褶皱。
“倒是个会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