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玉玲擦着手上刚刚洒上的水渍,皮肤还有些被烫得发红:“怎么了?学校有事?”
季宇泽看着养母眼角的皱纹,想起DNA报告上那个冰冷的99.99%。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窗外,邻居家的孩子在放鞭炮,噼啪的声响炸碎了沉默。
季志伟倒了杯温水推过来,玻璃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嗒”一声。
“是不是...”魏玉玲突然开口,手指攥紧了围裙边缘,“找到亲生父母了?”
季宇泽猛地抬头,撞进养母通红的眼眶里。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原来这二十年的疼爱,从一开始就带着随时会被收回的觉悟。
养父粗糙的手掌突然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有常年做木工留下的茧子:“傻小子,别多想。”
停顿一瞬,又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你永远是我们的儿子。”
季宇泽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他想起周晏琛给他的那张烫金名片,想起沐婉清说的“血浓于水”,可此刻真正烫痛他心脏的,却是养父手心的温度,和养母围裙上沾着的,为他揉面团时留下的面粉。
或许他选择留在京城,倒也算得上“两全其美”。
季宇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没有直接回答魏玉玲刚才的问话,而是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
“你们养我长大,我给你们养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养父母,“就算以后留在京城,我也会常回来看你们。”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就好像凝固了一般。
是啊,就算不是亲生的,那也是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
季宇涵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滴酱油正顺着筷尖缓缓坠落。
她现在才意识到,这个家里似乎存在着某种她从未察觉的秘密——父母躲闪的眼神,哥哥过分克制的语气,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们......”季宇涵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魏玉玲的手无意识地揪住了围裙边缘,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季志伟则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仿佛那浮沉的茶叶突然变得无比重要。
季宇泽看着妹妹困惑的表情,胸口泛起一阵钝痛——她本该是最无辜的那个。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绳子轻轻晃动,投下的影子在餐桌上来回摇摆,就像此刻每个人心中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念头。
季宇泽从进门那一刻起,养父母就察觉到了异样。
魏玉玲接过儿子行李箱时,指尖触到崭新的航空托运标签,心里蓦地一沉。
这个连学校春游都舍不得买矿泉水,瓶装水的孩子,怎么会突然舍得花钱坐飞机?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丈夫,发现季志伟也正盯着儿子脚上那双锃亮的新皮鞋出神——那绝不是商场打折区的款式。
餐桌上,季志伟看着季宇泽熟练地用手机扫码点外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孩子上周视频时还说生活费要省着用,怎么转眼就花三十多块钱给妹妹买一杯奶茶?
魏玉玲悄悄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儿子回来第一夜,躺在床上,魏玉玲盯着天花板轻声说:“老季,你发现没?小泽这次回来,连说话停顿的节奏都变了。”
季志伟把翻开的报纸按得哗啦响:“京城水土养人嘛。”
可他们都清楚,有些变化,绝不是水土能解释的。
季宇泽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透过门缝,魏玉玲看见儿子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文档的样子,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与半年前在家手忙脚乱赶论文的男孩判若两人。
她轻轻带上门,转身时听见丈夫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动静。
原来,正是这些细微的异常,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早已扎进养父母的心底。
其实季宇泽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
他只是看着妹妹每次经过奶茶店时悄悄咽口水的样子,心里揪得难受。
那孩子总说“太贵了不划算‘,可眼底的渴望骗不了人。
日后他再也不要为钱的事发愁了,就想做这么一件简单的事——让妹妹尝尝她惦记了很久的奶茶到底是什么滋味。
而养父母这边,魏玉玲在深夜辗转反侧时,总会想起儿子这次回来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陌生疏离。
他依然礼貌地喊“爸妈”,可语气里少了从前那种不自觉的亲昵,倒像是某种刻意维持的客套。
这些变化太过微妙,却又太过锋利。
直到此刻,桌上的拆迁通知也不在烫手。
老两口躺在床上,终于把各自的心事摊开。
“你说......”魏玉玲声音发颤,“小泽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季志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不管知不知道,这房子......还是给小涵吧。”
他们没说出口的是那个最深的恐惧——或许某天清晨醒来,这个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就会像他莫名改变的消费习惯一样,突然从他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季宇泽望着父母躲闪的眼神和妹妹茫然的表情,忽然读懂了这份小心翼翼的防备。
他想起父亲常年累月伏在账本前的背影,想起母亲在菜市场为一毛两毛讨价还价时攥得发白的指节——这套即将拆迁的老房子,是他们用半生汗水浇筑的全部家当。
“我明白的。”
季宇泽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机票边缘。
机票下压着的,是周晏琛给他的瑞士银行开户函。
多么讽刺,养父母在为一套拆迁房辗转难眠时,他的哥哥正在为他准备七位数的信托基金。
季宇涵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哥,你是不是要......”
话没说完就哽住了,眼泪砸在餐桌玻璃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个动作让魏玉玲突然别过脸去——从小到大,他安慰妹妹时总是这样。
有些习惯比血缘更根深蒂固,就像这套老房子里每一道裂缝都刻着他们二十年的记忆。
可正是明白这份亲情的重量,他才更清楚自己必须离开。
毕竟真正的爱,从来不该是道德绑架的筹码。
季宇泽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妹妹发顶。
他指尖触到季宇涵为省钱而许久未护理的干枯发梢,喉咙突然发紧。
“傻丫头。”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永远是你哥。”
这句话让季宇涵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自己把自费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撕成碎片撒进垃圾桶。
当时哥哥红着眼睛把碎片一片片捡出来,而她只是笑着把商场导购的工作证拍在桌上:“我算过啦,供你读完研正好能攒够嫁妆!”
餐桌上还摆着季宇涵上周刚买的市场营销书籍——封皮崭新,里面却密密麻麻记满了商品库存。
这个傻姑娘总在上班不忙时偷偷翻几页,被发现时就嬉皮笑脸地说“给未来侄女做胎教”。
魏玉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季志伟慌忙去拍她的背。
季宇泽看见养母指缝间漏出几缕银丝,这才惊觉记忆中永远利落能干的母亲,不知何时已有了白发。
季宇泽的指尖轻轻擦过机票边缘,烫金的航班号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这张轻薄的纸片,抵得上妹妹在商场站柜台九十天的薪水——她总笑着说“就当是在减肥”。
可是,她却会在每个深夜偷偷用热水泡着肿胀的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