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不是一份DNA报告就能轻易抹去的重量。
季宇泽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们知道吗?我大二那年拿到CFA铜牌,养父偷偷把报道剪下来,压在枕头底下半年。”
然后,他又苦涩地说了句:“他们连我大学学费都是借来的。”
寒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也吹散了那些未尽的话语。
一面是生而未养的豪门血亲,一面是养而未生的平凡家庭——这不是简单的姓氏选择,而是一场关于身份认同的撕裂。
“其实...”沐婉清轻声打破沉默,“法律上你可以保留双重身份。”
她看着两个男人同时投来的目光,“季宇泽可以是CFA银牌得主,周晏宁也可以是周氏继承人。”
“同病相怜”的沐婉清对这些了如指掌,因为她得知自己不是沐玉琴亲生的以后,还是不想影响沐婉芸的学习和高考,很大程度是再偿还母亲的养育之恩。
远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惊起一群麻雀。
季宇泽望着夜空中四散的飞鸟,忽然想起养母生病时,在那个飘着细雪的清晨。
季宇泽的思绪又回到当时:
养母魏玉玲枯瘦的手指轻抚他的发顶,声音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小泽啊,人这一生,总要学会与自己的影子和解...”
那时他不懂,只当是病人说的胡话。
如今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这句话却突然有了全新的重量——原来养母早就在为他铺垫这一天,用二十年如一日的温柔告诉他:即便身份改变,爱也不会消失。
寒风扑打在脸上,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季宇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在键盘上飞舞夺得银奖的手,既弹过养父破旧的吉他,也即将接过周家的股权文件。
“我需要时间。”
他终于开口,声音融在呼出的白气里,“不是选择周家或季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凝结的冰霜,“而是学会让周晏宁和季宇泽...共存。”
很显然,沐婉清的话他听进去,自己也想明白了。
周晏琛的眸光微微闪动,像黑夜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
他脱下自己的羊绒围巾,动作生涩却小心地围在弟弟颈间:“母亲说过,等你回家那天,要给你看满院的栀子花。”
围巾上还带着体温,“不过现在是冬天...”
这是要给弟弟半年的时间去适应和做出最终选择。
“但五月总会来。”
季宇泽接上周晏琛的话,仿佛能看到远处周氏集团大厦的招牌在阳光照耀下晕染开的片片暖黄。
就像养母说的,影子从来不是敌人——它是光存在的证明。
最终,季宇泽低声说道:“元旦假期我想回家一趟。至于见周家父母的事……等回来再说吧。”
周晏琛望着弟弟微微紧绷的侧脸,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都依你。”
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心想弟弟愿意认回父母不过是时间问题——既然他需要时间沉淀,那他便给他足够的时间。
元旦前夕,京都机场:
季宇泽站在安检口前,手里攥着那张回定州的机票。
机场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在播报航班信息,周围人来人往,拖箱滚轮的声音嘈杂地碾过耳膜。
周晏琛还是在百忙这中抽时间来送季宇泽。
站在他身旁,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目光却比往日柔和许多。他沉默片刻,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递了过去。
“家里的地址和电话。”他顿了顿,“母亲说……不急。”
事实上,在弟弟没想要认回父母前,周晏琛还没坦白此事。
季宇泽接过,指尖触到名片边缘精细的压纹。
那是周家的家徽,低调而庄重。
他想起那份DNA报告上冰冷的99.99%,又想起养父粗糙的手掌曾揉乱他的头发,说“臭小子,回来给你炖鱼”。
“谢谢。”季宇泽低声说,为自己有足够时间消化此事,也为周家父母的理解。
他将名片小心收进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
周晏琛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围巾——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是前天早上他亲手给弟弟戴上的。
“元旦后见。”他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季宇泽笑了笑,没应声,只是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他知道,这一趟回去,不仅仅是为了告别,也是为了确认——确认那些被时光温柔镌刻的二十年,是否真的能如养母所言,与血脉里的真相和解。
而周晏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等得起。
送走弟弟又匆匆回到集团处理事务。
虽然依旧繁忙,但心情无比放松。
周晏琛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钢笔搁在实木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窗外,暮色已沉,整座城市开始点亮跨年的灯火,霓虹在高楼间流淌,像是星河坠落人间。
他松了松领带,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轻了许多。
手机屏幕亮起,是沐婉清发来的消息:【忙完了吗?我煮了姜茶。】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他唇角微扬。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停在沐婉清的公寓楼下。
周晏琛刚下车,就看见她站在楼道口,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成雾。
“不是说在屋里等?”他大步走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沐婉清笑着将保温杯塞进他手里:“怕你找不到停车位。”
杯盖拧开的瞬间,姜与红枣的暖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周晏琛低头喝了一口,甜辣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远处,跨年夜的烟花突然绽开,璀璨的光芒映亮了两人的轮廓。
沐婉清听见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今年终于能好好陪你跨年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弛。
过去几年,每一个节日对他而言都只是日历上的数字。
周氏集团的事务、家族的压力、寻找弟弟的执念,让他从未真正停下脚步。
但此刻,季宇泽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他肩上的重量似乎也轻了几分。
最主要的还有一点,这是第一次陪沐婉清跨年。
他想每个跟她一起的节日都要特别:正如平安夜他把工作压缩急着赶回来给她的满天星辰一般。
沐婉清笑起来,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指尖在他大衣纽扣上轻轻一勾:“那周总,接下来想去哪儿?”
周晏琛垂眸看她,眼底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
“带你去个好地方。”
沐婉清眸底闪过惊讶。
这男人要带她去哪里?
车子一路疾驰,沐婉清看了眼车窗外:这是要出城?
好几次,身旁人看一眼手机导航,然后又悄悄熄屏。
余光里,扫过小姑娘盛满疑惑的眸子。
周晏琛轻抬唇角,低声温柔开口:“怎么,担心我会把你卖了?”
沐婉清:卖了好啊,看你能谈个什么价?
重点来了:现在还有“交易点”开门营业吗?
沐婉清幽怨转头问了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话落,前面原本偏僻的地界上,视野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定睛一看,车子已经进入义庄县环城路。
沿着月牙形单行道一路往东,夜风习习,降下玻璃窗朝外望去,宽阔平坦的江面五彩缤纷,岸边人群聚集,正观赏远处精彩的灯光秀。
原来,今晚这里有跨年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