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清看着江昊宇匆匆离去的背影,恍惚间想起周晏琛这几天伏案工作的侧影。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却固执地将最终决定权留给这个可能二十年未谋面的弟弟。
季宇泽摩挲着采样后的口腔黏膜,忽然轻笑出声:“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一个科学答案?”
阳光渐渐爬满茶桌,将那份空白的同意书照得透亮。
周晏琛望着眼前这个可能流着相同血液的年轻人,二十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怀抱希望:“不,我们在等一个一起回家的理由。”
中午,周晏琛带沐婉清和季宇泽去吃了法式西餐。
落地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洁白的餐布上,银质餐具折射出细碎的光。
季宇泽——或许现在该称他为周晏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餐巾边缘。
周晏琛坐在他对面,修长的手指握着红酒瓶,深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高脚杯。
他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就好像这场午餐比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更令他慎重。
“波尔多,200X年的。”周晏琛将酒杯推向季宇泽,“和你同年。”
沐婉清看着两人相似的指节弧度,猛然意识到这个细节——周晏琛选了一瓶与弟弟出生年份相同的酒。
季宇泽端起酒杯,暗红的酒液在杯中轻晃。
他想起养父偶尔小酌时喝的廉价白酒,辛辣呛喉,与眼前这杯醇厚的红酒截然不同。
“第一次?”周晏琛注意到他略显生涩的动作。
“嗯。”季宇泽抿了一口,复杂的果香在舌尖蔓延,“比想象中甜。”
周晏琛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母亲也这么说。”
这句话让餐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沐婉清低头切着盘中的鹅肝,听见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
三个人的心思都悬在那份尚未出炉的DNA报告上,却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侍者上前撤换餐盘时,周晏琛的手机突然震动。
江特助的短信简洁明了:
【结果已出。】
季宇泽的叉子停在半空,他看见周晏琛的指节微微发白。
“要现在看吗?”沐婉清轻声问。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层遮蔽,餐厅的水晶吊灯亮了起来。
周晏琛抬眸,与季宇泽四目相对——“一起。”
“这份DNA报告。”周晏琛把手机推过来,“显示你和家母的亲子关系概率是99.99%。”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季宇泽机械地翻开报告,看到自己名字旁边赫然印着“周晏宁”三个字。
那是他,又不是他。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我叫周晏宁?”
周晏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沐婉清从未见过的脆弱:“欢迎回家,弟弟。”
茶室陷入死寂,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
沐婉清看着阳光中浮动的尘埃,意识到一点,从这一刻,季宇泽的命运都被永远地改变了。
季宇泽的指尖死死捏着那份DNA报告,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目光机械地扫过报告上那行刺目的数据,又缓缓移到照片中那个被绣着周家族徽的襁褓包裹的婴儿。
鼎鼎大名的周氏集团。
叱咤商界的周家。
那个在财经新闻里频频出现的家族姓氏。
现在居然冠在了自己名字前面。
“周...晏宁?”
他喃喃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舌尖像是被烫到般发麻。
二十年来,“季宇泽”三个字早已融入骨血,此刻却突然成了一张可以随手撕下的标签。
茶香在空气中凝结。
季宇泽恍惚想起小时候,养父带他路过市中心那栋玻璃幕墙大厦时,曾指着“周氏集团”的烫金logo说:“看看人家,那才叫含着金汤匙出生。”
而现在,那栋大厦的主人就坐在对面,告诉他:那本该就是你的位置。
“我...”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需要时间...”
窗外的阳光太亮了,亮得他眼前发黑。
季宇泽——不,现在该叫周晏宁了——无意识地抓住桌沿,指节泛出青白。
二十年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那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此刻都串联成一条通往真相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生。
季宇泽——现在应该称他为周晏宁了——突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他这二十年来庆祝的生日,不过是个虚构的数字。
“11月29日...”他盯着身份证上那串熟悉的数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原来只是我被抱回家的日子。”
照片上的婴儿笑得天真无邪,襁褓上精致的周家族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而现实中的他,却在这错位的时空里,过了二十个不属于自己的生日。
“每年这一天…”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都会给我煮长寿面,爸会...”
话语戛然而止,他突然意识到连这个称呼都不再确定。
周晏琛的目光落在弟弟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那张身份证被捏得发皱,11月29日的数字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五月十九日才是你真正的生日。”周晏琛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那天满院的栀子花都开了,母亲说你是闻着花香出生的。”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茶室的竹帘轻轻晃动。
季宇泽恍惚想起每年深秋,养母总会在他“生日”这天,特意在面里多加一个荷包蛋。
而现在他才明白,那碗面的温度,从来都不属于这个日子。
“所以...”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其实比身份证上大了半年?”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绞痛。
二十年的时光突然被硬生生扯开一道裂缝,而他站在裂缝中央,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季宇泽站在酒店露台的栏杆前,双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寒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短发,也带走了些许烦燥。
“他们给我取名‘宇泽’”他忽然开口,烟嗓沙哑,声音比微风还轻:“说是取‘恩泽广宇'的意思,是希望我的心胸能像宇宙一样宽广。”
阳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斑驳的阴影,“在我小的时候,养母时常拉着我的手说‘小泽要永远快乐’。”
沐婉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他握紧栏杆的指节微微发白。这个在赛场上所向披靡的CFA银牌得主,此刻背影却单薄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周家能给你最好的资源,最广阔的人脉平台。”
周晏琛的声音从藤椅处传来,手中玻璃杯里的矿泉水映着阳光,声音冷静得像在做商业分析:
“但没有人能替你做出选择。”
季宇泽低头看着酒店花园里摇曳的树影,突然想起大二那年熬夜准备比赛,养父凌晨三点端来的一碗阳春面。
面条上卧着的荷包蛋,边缘煎得微微焦黄。
“其实...”沐婉清向前迈了半步,“你可以先见见周夫人。”她的声音轻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毕竟,血缘和养育都是割舍不掉的羁绊。”
这话是说给季宇泽的,也像是表达自己的心声。
她何尝不是这样想的,沐玉琴对她的养育之恩不能忘,亲生父母她也会找。
远处广场的音乐喷泉突然奏响,水柱随着旋律起伏。
季宇泽望着那些在阳光下折射着变幻的水花,想起了沐婉清对他说的话:人生就像编程,重要的不是初始参数,而是如何写好每一个选择的分支。
沐婉清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肩膀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