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宇泽注视着沐婉清,目光沉静而笃定,这是早已替她做好了决定。
毕竟,来找他的人是周晏琛——沐婉清的男朋友。
她怎么可能不去?
沐婉清指尖微颤,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季宇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涌上一丝烦躁。
他伸手拿起外套,语气比想象中更生硬:“走吧,别让他等太久。”
沐婉清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要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但下一秒,她突然挺直了背脊,大步流星地越过季宇泽,反而走在了前面。既然要面对,那就堂堂正正地面对。
季宇泽脚步一顿,侧头时正好捕捉到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苦笑。
这不像她——至少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在面对一众学长,都能在竞赛中游刃有余的沐婉清。
他眯起眼,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按照常理,沐婉清要么理直气壮地走在最前面,要么干脆利落地拒绝。
现在这种沉默的顺从,反而让季宇泽心里泛起一丝异样,像踩在结冰的湖面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裂开。
晨光透过云层洒落,茶馆的灯笼还亮着,在薄雾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茶馆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季宇泽走在前面,推开了雕花木门。
暖意混着茶香扑面而来,他脚步微顿,侧身想让沐婉清先进。
“谢谢,你先。”沐婉清低声说,人也没上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围巾流苏。
茶馆内光线有点昏黄,木质屏风隔出半封闭的雅间。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身——周晏琛。
他今天没穿惯常的西装,深灰色大衣搭在椅背上,只套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条愈发锋利。
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从沐婉清脸上掠过,最终落在季宇泽身上。
沐婉清的脚步猛地顿在青石阶上:“你不是说今天要出差?”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碎了晨间的静谧。
周晏琛坐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正搭在茶盏上,热气氤氲了他的轮廓。
听到声音,他抬眼看过来,眸色比沐婉清记忆中的还要深。
“临时取消了。”
周晏琛淡淡道,目光却落在季宇泽身上。
季宇泽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凝滞。
他侧头看向沐婉清,发现她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围巾下露出一截绷紧的脖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坐。”周晏琛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然后拉开身旁的椅子对沐婉清说:“过来。”
季宇泽没动,只是微微眯起眼:“周总约我来,应该不只是喝茶吧?”
晨风穿过门廊,吹散了沐婉清耳边一缕碎发。
她看着周晏琛——这个一早还说要去出差的男人,此刻却出现在城郊的茶馆,面前摆着足以颠覆人命运的文件。
然后听话地坐过去。
“对,是有事跟你商谈。”
周晏琛用了商谈,而不是直接说想问他。
季宇泽突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看来周总很着急。”
他拉开椅子,木质椅脚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一大早就找过来了。”
窗外,最后一缕雾气散去,阳光突然刺破云层,正照在那份泛黄的出生证明上——“200X年5月19日”的字迹在光晕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蝶。
季宇泽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凝着霜。
周晏琛将文件推过茶案,纸页擦过紫砂壶发出沙沙轻响。
那是江特助熬了两个通宵整理的资料,每一页都浸着陈年的秘密。
季宇泽的指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指节泛起青白。
那些冰冷的文字像毒蛇般缠绕上来——领养记录、伪造的出生证明、刻意抹去的医院档案,每一处涂改的痕迹都在撕扯着他过往二十年的认知。
他缓缓抬眼,茶香氤氲间,周晏琛的面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锋利。
“周总查得这么细…”季宇泽忽然轻笑一声,将文件轻飘飘地丢回桌上,“总不会是要帮我寻亲吧?”
周晏琛的视线落在那张被揉皱的出生证明上,声音低沉:“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究竟是谁?”
窗外竹影婆娑,茶汤渐凉。
季宇泽盯着出生日期旁那个被墨水晕染的指纹——它像一道陈年的伤口,此刻正汩汩渗出真相的血。
周晏琛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檀木桌面,沉闷的声响在静谧的茶室中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季宇泽,目光如炬。
“季同学。”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你左肩胛骨上,是不是有一个蝴蝶状的胎记?”
听到这句问话,季宇泽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盏“咔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周晏琛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缓缓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的婴儿被裹在绣着周家族徽的襁褓中,左肩处隐约可见一个展翅欲飞的蝴蝶印记。
“二十年前,我弟弟在周氏医院失踪。”
周晏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应该是五月十九日出生的,当年定州下了一场罕见的五月雪。”
季宇泽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想起养父醉酒时总念叨的“五月雪”,想起邻居们意味深长的眼神。
周晏琛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桌面,瓷器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直视着季宇泽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克制:
“有件事,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他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检测同意书,平整地推到季宇泽面前。
纸张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医院做亲子鉴定。”周晏琛的指尖在同意书上轻轻点了点,“但决定权在你。”
沐婉清注意到周晏琛用了“可以”而不是“必须”。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却给了季宇泽完全的自主权。
季宇泽盯着那份空白的同意书,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目光扫过出生证明上“200X年5月19日”的字样,又落回自己身份证上那个熟悉的11月29日。
“如果...”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检测结果证明我们没关系呢?”
周晏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恢复平静:“那这份出生证明就只是个巧合。”他停顿了一下,“但无论如何,你都有权知道真相。”
即便是他亲弟弟,他也一定要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
窗外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同意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宇泽伸手触碰那些光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季宇泽的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耳边回响起沐婉清那句轻却坚定的话——“人生在世,总该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身世谜团。
“我同意。”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看见周晏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那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周氏继承人,此刻竟泄露了一丝压抑已久的情绪波动。
周晏琛从西装内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采样套装,动作利落地拆开包装。
棉签触碰到季宇泽口腔黏膜时,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一个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一个盛着复杂的决然。
“江特助。”周晏琛将密封好的样本袋递给等候多时的助理,“加急处理,我亲自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