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下去,与王家寅分开关。”
士卒领命,押着邢姝月往王城去了。
俘虏过尽。
栈桥上只剩李知涯、来世亨、刘宗亮及数名亲卫。
李知涯默然片刻,问:“老宋头呢?”
“在后船,”刘宗亮道,“他说晕船,要躺会儿。依我看,他是怕您当众夸他会绷不住。”
李知涯淡淡笑了笑,转身沿着栈桥缓步往回走。
来世亨与刘宗亮跟在后头,皆未出声。
走出十余步,李知涯忽然开口:“我要杀王家寅,刘兄弟你怎么想?”
刘宗亮脚步一滞。
来世亨望了他一眼。
刘宗亮斟酌措辞,而后应道:“回将军,我对王家寅仁至义尽。将军无论如何处置他,我都没有意见。”
李知涯没回头。
海风拂过。
他只停步望向港外茫茫海波。
来世亨在后头,低声接道:“时势不饶人。”
李知涯不语。
良久,他抬步。
“走吧。明日升堂,依律公审。”
次日,王城南洋兵马司衙署正堂。
李知涯于主座端坐,来世亨坐在上首,其余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刘希繇、刘宗亮等分坐两旁。
狱卒将王家寅、邢姝月及其心腹等数人押进。
王家寅特地拿眼睛找到刘宗亮,才放心似的轻吁一口气。
他满心以为今天就是走个流程,然后就可以回牢里等时机,与兵马司里“对李知涯不满”的其他人一同发难,从而改旗易帜,占岛为王!
他想的不错,确实,今天就是走个流程——
处决前的流程。
直到听说自己要被“铳毙”,王家寅才彻底慌了,直接就问刘宗亮:“说好的保我呢?刘兄弟说句话呀!”
刘宗亮却只是闭上眼,将身子略微转向另一边。
这下王家寅不可能再不明白了。
他恼羞成怒,唾沫星子飞溅:“他妈的你骗我!姓刘的狗杂种,你就是故意把我骗来杀的是吧?你他妈不得好死!我就算变成……”
“放肆——!”
一声比王家寅高了五度、音量大了三倍的怒喝给整个大堂里的人都吓了一颤。
李知涯只觉视野边缘一圈都泛起红光:“临高火并,我七百多弟兄命丧你手,警卫司把总晋永功尸骨无存,你还想让我饶了你不成?不杀你,如何跟南洋兵马司全体将士交代?”
等怒意稍稍得以释放,他才将声音略微放平:“你应该庆幸,我给你一个痛快,而不是凌迟处死!”
一番话说的王家寅哑口无言,垂头丧气地往地上一瘫。
旁边邢姝月乜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冷哼。
李知涯便又想起她来:“邢姝月是吧?斩首——”
话音未落,后边一人膝行而前,苦苦哀求:“李将军行行好!姝月她已有身孕,求将军暂且留她姓名,至少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李知涯冷笑:“你是她什么人,这般求情?”
那人叩首:“我是姝月的兄长。”
懂了,这就是那个当初邢姝月故意卖惨,声称“被王家寅害死”、其实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哥哥。
看着他们兄妹俩迥异的神态举止,李知涯忍不住笑了。
邢姝月的哥哥还以为他要大发慈悲,抬起头来,却发现除李知涯外的南洋兵马司其余诸武官也都在笑。
等笑得差不多,李知涯抬头止住众人哂笑,直视阶下囚犯,厉声叱道:“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傻到给自己留下后患,将来替他爹妈报仇吧?”
邢姝月的兄长顿时惊怖无言。
李知涯一挥手:“一并斩首!”
话音落地,原本一直显得挺有骨气的邢姝月瞬间眼睛翻白,仰面瘫倒。
笑话,华夏人报仇,那蚯蚓都得竖着劈!
很快,兵马司军士将王家寅等人拉到岷埠城中央广场上,当着一众百姓的面,宣读他们罪状,旋即一一处决。
新来时间不长的参谋来世亨未对李知涯的做法发表看法。
但兵马司其余上下军士,无一反对。
李知涯本人更是保持了一贯的慎重,亲自在现场监督行刑,确认王家寅等人断气以后,才长舒一口气。
他对部众说:“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自认为不是君子,所以等不了十年,两年就得报!”
部下们则无不叫好:“王家寅等人害死我们那么多弟兄,这多出来的两年算饶他们的!”
至于王家寅的旧部,一律打散,编入乙丙二营。
这些人因为跟着王家寅福没多享,苦没少吃,故而大多没有怨言。
如此一来,兼并寅字堂、报临高火并之仇的事情便告一段落。
完了整个兵马司似乎一下就又松弛下来,回到之前日复一日的平淡节奏。
乏味得像是能过到天荒地老。
直到三月十四清晨。
可偏在这时,来世亨于书房找到李知涯,半是激励半是催促地说:“将军,如今大仇得报,正是揭竿而起的时候!”
李知涯今早刚起没多久,正在喝茶醒盹。
听到这句连茶都不必了,当场整个人为之一惊:“什么,揭竿而起?你没开玩笑吧?”
来世亨的神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反问李知涯:“将军当年清江浦劫囚、洗劫佘山徐家大仓、后在岷埠推翻泰西人统治,难道就是为了接受招安,在海外当一个逍遥自在的岛主?”
李知涯没接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是真想喝,不是醒盹。
在穿越者中,他也算得上极惨的那种。
落地前六年堪称活崽种——
净打螺丝了。
后面各种冒险,什么劫囚、劫仓、逃命、下海、夺岷埠、挨枪子儿,还掉过两回“旱厕”。
到如今有这八千兵马,一百六十万人口,在南洋站住了脚。
要问他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李知涯放下茶碗,望向窗外。
芭蕉叶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当今这个世道——
朝廷穷征暴敛,宗室遍地吸血。
——某些清粉估计要笑了。
但要我说朱明吃一半,鞑清一百二。
啥意思?
老百姓还欠他野猪皮两成!
只听过五十步笑百步,没听过被套圈了还笑话人家的。
回到李知涯的世界——
运河沿岸的纤户,一年累死累活,到手的不够交税。
边关的农户,收成刚下来,就有人来收“剿饷”“练饷”。
交不出来?锁走,妻女发卖,老人饿死炕头。
业石挖得到处都是,矿工干三年活不过两年,肺里烂成筛子。
净石说是能抗疫,可太医院那帮人自己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五行疫起了,死人堆成山,官府不是派医派药,嫁祸他人,说是奸人传播。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