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兄弟，”王家寅开口，“我有一事不明。”
“王兄请讲。”
“你在李知涯麾下三年，忍辱负重，只为今日。”王家寅盯着刘宗亮，“可你图什么？”
“李知涯待我，比对旁人客气些。可客气，就是没当自己人。三年了，我掌过稽查、理过抚夷、押过粮船，却没进过他在王城的议事内堂。”
刘宗亮抬起眼，直视王家寅：“王兄，我不想忍了。”
王家寅与他对视。
良久，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好兄弟。”
刘宗亮低头，似是感动。
——其实是在忍笑。
接下来几日，事情进展异常顺利。
刘宗亮两头奔走。
为了做得更像一点，他还特地说服王家寅从剩余徒众里摘出去一部分送给岑家军。
王家寅就把那些与不久前才因弑主图谋败露而被他处死的杨香主等人有关联的三十四号挑出来，献给岑家军。
岑家军得了俘虏，算是分到一口汤，就对他们一行后面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快，在刘宗亮、周易、池渌瑶等缜密安排下，王家寅及剩余徒众二百八十多人离了左弼山，登上大帆船，开赴岷埠。
其实在出发前，邢姝月也曾尝试劝止过王家寅。
但王家寅记恨她草率地杀死了自己另外三名妻妾——
尽管死的这仨还图谋献丈夫首级邀功——
所以听不进任何谏言，满脑子都是自己成为一方土皇帝，如何自在等等。
邢姝月见劝不动，干脆躺平。
很快，到了二月廿六（西历1745年3月28日），日值天刑，宜出行。
众人登船启航，海程顺利。
回程十分顺利，十多天工夫，吕宋诸岛见望。
王家寅日日与亲信登上甲板，凭舷眺望。
看着整天他满怀憧憬与些许忐忑的样子，刘宗亮、周易等人可是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眼看再有一天航程就到岷埠。
刘宗亮再次喊王家寅详谈“计划”。
所谓计划，就是先把王家寅一众以俘虏的身份送进王城内部监牢，择良机对李知涯发难。
可王家寅刚听到“送进监牢”这里就忍不住打断：说好了到岷埠一同倒戈，怎么要把我押进王城？
刘宗亮一副“你看你，又急”的表情：“王兄听我详细解释——
你想，当年李知涯推翻以西巴尼亚总督府那会儿，靠着缜密谋划、拼死作战，最后还是因为总督自个儿决策失误才艰难攻克王城。
当时我们也都参与过，打甲米地军港忘了？
数倍于守军的人手，从凌晨干到午饭点才终于攻克。
如今李知涯不同于以西巴尼亚人，他在岷埠深耕多年，兵力雄厚。
如果从外面攻击，则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
王家寅悟了：“所以必须中心开花，一击致命！”
“对咯！”刘宗亮激动地拍手大叫。随后声音放平：“所以在此之前，还得先委屈王兄一下。”
王家寅宽心道：“好说好说，只要能夺得岷埠，一点牢狱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接着半是感叹半是劝自己地说：“论起来，那李知涯在主管岷埠之前，也在圣地亚哥堡里坐过一个月牢。兴许想成为这地方的主事人，先蹲大狱属于是传统吧。”
这话简直给刘宗亮整乐了，连连附和：“哈哈，传统！没错，就是传统！”
这边说服了王家寅，后面就好办多了。
兵马司军士给王家寅一众套上绳索，暂且放在各船底舱。
为了打消他们疑虑，还送上好酒好肉，宽慰他们“等进了王城就好办了”。
就这样，南洋兵马司的船队满载俘虏，终于抵达岷埠港口。
三月初八，晨。
岷埠港笼在淡金色朝晖里。
码头栈桥两侧，兵马司士卒列队肃立。
栈桥尽头，一人着青衫，未披甲，负手而立。
李知涯卯正即到。
海风拂过栈桥，将他衣袂掀起一角。
远处，船帆自海平面缓缓浮升。
三艘。
片刻，船首清晰可辨。
刘宗亮立在首船艏楼，正朝栈桥挥手。
李知涯未回应，只静静望着。
船靠泊，缆绳抛下。
刘宗亮第一个跳上栈桥，快步趋前，单膝跪地：“禀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李知涯扶他起身，目光落向船舷。
王家寅被两名士卒“押”着，走下舷梯。
他着旧袍，发髻微乱，面皮晒得黝黑——比七年前老了何止十岁。
李知涯打量他片刻，开口问：“王兄，我这海船，相比当年清江浦漕船如何？”
王家寅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侧目，寻刘宗亮。
刘宗亮立在一旁，眼皮飞快眨动，似在暗示什么。
王家寅心领神会。
他垂下眼帘，微躬身形，姿态谦卑：“李将军的海船，踏惊涛骇浪如履平地，可比江上漕船还要稳当。”
李知涯笑了。他抬了抬下巴，对身后士卒道：“押走。”
王家寅顺从地垂手，随士卒往王城方向行去。
步履平稳，脊背挺直。
——倒像赴一场约，不是入一座牢。
栈桥边，俘虏鱼贯下船。
李知涯没走。
他就立在原地，一个一个点数。
刘宗亮立在一侧汇报：“王家寅部众二百八十四人，实际抵港二百八十人。有两人经不住晕船，中途亡故；还有两人暴雨天上甲板解手，被风浪卷走。”
李知涯没抬眼：“咱们的人呢？”
“无损失。”
“那就好。”李知涯点头，“办完事叫大伙回去歇息，不必硬撑。”
刘宗亮笑：“没事，我不累。”
正说着，船舷又下来一人。
蓝黑裙裾，身形清瘦。
李知涯绝不会忘记这张脸——
昔日在临高多次主动接近并试图勾引自己的邢姝月。
当然后面全都知道了，这邢姝月本就是王家寅宠爱的妾室，她就是接了任务装可怜。
邢姝月被押至面前。
她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李知涯也不急着开口，上下打量她一番。
“就你和王家寅跟我使美人计？”
他语气轻慢，像在说一桩笑话。
“我劝你们先把‘美人计’这个理念先搞懂——所谓的美人，是能命中目标弱点、动摇其心性的人、事、物，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美人’。”
接着似笑非笑：“况且就你这副长相，在我眼里还算不上‘美人’。”
身后亲随闻言，皆嗤笑出声。
邢姝月脸色刷白，猛然抬眼，狠狠瞪向李知涯。旋即扭过脸，再不看他。
李知涯指着她侧影，对左右笑道：“还怪有几分傲气的。”
亲随凑趣：“将军，要不要给这傲气上点药？”
李知涯没应。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