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王家寅警觉,“这话怎讲?”
“此次前来,我是说服那姓李的,以驰援战事为由来到广西。前几日和岑家军的人接触时,我偷听到不少军机要情。”
王家寅追问:“什么军机?”
刘宗亮面色凝重:“岑家军主力正在调防。你以为他们放任你在这山里躲着,是打不下来?他们是在等。等安南军雨季前的最后一股攻势打完,腾出手来,一举荡平左弼山。最多一个月。岑家军的合围就会完成。”
王家寅脸色刷白。
刘宗亮握紧他的手腕:“王兄,我今日冒险上山,就是要赶在这之前,把你接出去。此处不可久留。坐下,我们细说。”
王家寅点点头,随刘宗亮返回酒席。
他落座时神情恍惚,像还没完全消化方才那些话。
刘宗亮替他斟酒。
周易抬起头,目光与刘宗亮在空中相遇,只一瞬,便移开。
池渌瑶依然在搛菜,筷尖稳稳当当。
刘宗亮开口:“王兄,我方才说的那些……”
王家寅打断他,声音沙哑:“慢慢讲、慢慢讲。”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没擦。
“你方才说,要回岷埠。怎么回?什么时候动身?”
刘宗亮道:“越快越好。我在岑家军那边打点的名目是‘协剿通敌逆贼’。
这个名目,进山是利器,出山也是护身符。
只要王兄随我们下山,对外就说已被‘擒获’,岑家军自会安排船只送‘人犯’去广州,再由广州转海路赴南洋。
到了海上,谁是‘人犯’,谁说了算呐?”
王家寅咀嚼着这几句话,眼睛渐渐亮了:“那李知涯那边……”
“李知涯那边,自有我来应对。”刘宗亮道,“周大匠夫妇随行,是投奔王兄的表征。至于王兄本人——待船队进入南洋海域,我会发密信给岷埠城中的弟兄。王兄到时只需在舱中稍候,待码头接应就绪,便可登岸。登岸之后,便是王兄的天下。”
王家寅听着,手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压抑太久、忽然看见出口时的悸动。
他扭头看向周易:“周大匠……当真愿意助我?”
周易沉默良久。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声音低缓:“我只是个匠人。匠人,只想做自己想做的器物。谁给的工坊、谁供的材料、谁允我放开手脚钻研——我便跟谁。”
王家寅听懂了。
随后又转向池渌瑶。
池渌瑶看都不看他,只淡淡说:“你不用看我。周郎去哪里,我跟去哪里。”
顿了顿,却又垂眸讥诮:“岷埠也好,别处也好……只要不用再抱着孩子半夜翻窗逃命,哪里都行。”
给王家寅怼的无言以对。
半晌,他举起酒碗:“周大匠,池妹子,从前种种……”
他喉头滚动,没把“恕罪”二字说出口。
酒碗一碰,各自饮尽。
刘宗亮在旁看着,面上带笑,心里却拎得清。
——信了。
但没全信。
王家寅这酒喝得涩,眼神落在碗底,分明还在盘算什么。
他信周易夫妇的怨,信刘宗亮“忍辱负重”的说辞。
可他仍有一问没问出口:你们几个,真能成事?
刘宗亮不急着接话。
他给王家寅续上酒,又给自己满上,慢悠悠咂了一口。
“王兄,”他搁下碗,“我有一人,想引荐与你。”
见王家寅抬眉。
刘宗亮才不紧不慢道:“此人在岷埠兵马司,位不高,权不显,却是李知涯的钱袋子。”
“谁?”
“老宋头,掌全司账目。这些年南洋买铁、购粮、发饷、造船——每一两银子的去处,他都门儿清。”
王家寅眼球微颤:“你是说……”
“人就在山下。”刘宗亮道,“此番随船同来,只道是押运粮饷的账房。王兄若信得过,不妨请上来,当面问几句。”
王家寅沉默片刻。
“请。”
老宋头被请进山洞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酥饼。
他佝偻着背,眼神躲闪,一副老实人模样——刘宗亮见他这作派,差点没绷住。
这小老头,装怂是真像。
王家寅也不寒暄,劈头便问:“李知涯待你如何?”
老宋头一愣,搓着饼渣子:“还、还行吧……每月月钱按时发,逢年节还多赏两匹布。”
王家寅又问:“那为何愿助我?”
老宋头不说话了。
半晌,他叹口气,把半块饼揣进怀里。
“王将军,”他声音闷闷的,“老朽在岷埠做了七年账房,经手的银钱堆成山。可堆的是别人的山,老朽就是个看山的。”
他抬起眼皮:“李将军待下不薄,可也仅仅是‘不薄’。他那双眼睛,看谁都先量个尺寸——你值多少,该放哪,分毫不差。发钱时发钱,犒军时犒军,可你知道他私下怎么评咱们?‘雇来的帮手,明码标价,银货两讫’。”
王家寅眉头拧紧。
“对岷埠百姓呢?”他问,“不是听说他给全城发过钱?”
“发过。”老宋头点头,“可第二年开春,又把这笔钱以‘防疫捐’的名目收回去了。”
他苦笑:“当然,收的比发的少些,毕竟是做给全岷埠人看的。可老话说,与民争利,如刀剜肉。那几年吕宋土人生意做得好,李将军便设抚夷处,以‘规范市易’为名抽厘金,十抽三。土人恨得咬牙,只是敢怒不敢言。”
王家寅身子前倾,声音发紧:“你方才说,他猜忌部下……”
老宋头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周大匠的工坊,图纸分存三处,各造零件,末了由李将军亲信拼装——为的是‘防匠人外泄秘法’。曾千总掌稽查,可每回出海缉盗,船上必有李将军亲卫随行,名为护卫,实为监军。岷埠兵马司副将军的位子,空了三年。不是无人可用,是信不过。”
洞中寂静。
王家寅缓缓靠回椅背。
“还有一事。”老宋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王家寅凝神。
“去年,兵马司捉到个细作,是寻经者旧部,当年跟过您。”老宋头垂着眼:“李将军没杀他,关在圣地亚哥堡,关了一年。后来那人疯了,咬舌自尽。老朽曾经探视过一次,那人说过一句话:王家寅再窝囊,不会杀自己人。李知涯仁义,可他的仁义是算过账的。”
王家寅沉默稍许,微微点头:“我知道了,请宋先生下山歇息。”
老宋头躬身退下。
至洞口,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刘宗亮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老头子这戏够不够分量?
刘宗亮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老宋头揣紧怀里的半块酥饼,缩着脖子走了。
洞中只剩王家寅与刘宗亮。
王家寅枯坐良久。
“刘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