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都不信的话,池渌瑶却没反驳。
她只是静静看了王家寅片刻,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语气平顺,像是接受了。
周易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洞壁渗水的石缝上。
王家寅见状,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些:“都是自家兄弟,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回头吩咐徒众:“摆酒。”
说是酒宴,其实寒酸。
三五坛劣酒,坛口封泥还是湿的,显然是山下村里现买的便宜货。
十几盘菜摆了一桌,凑不出半道荤的——
唯一那盘炒鸡蛋,蛋花稀得能数清楚到底有几块。
就连筷子都是拿山里老树枝现削的,皮都没刮干净,刘宗亮拿起来时还扎了手。
王家寅面子上挂不住,干笑两声:“山里简陋,诸位将就。”
刘宗亮、周易、池渌瑶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刘宗亮举起酒碗:“王兄,你我做了十几年兄弟。那般深厚的交情,岂是因为一两次误会就结束的?”
王家寅神色一振。
刘宗亮呵呵笑笑,压低了声音:“我这次来找你呢,一是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
他往周易、池渌瑶的方向扫了一眼。
“二来嘛——我请周大匠夫妇随行,这意思,你还不明白么?”
王家寅眼中光芒微动。
他看向周易。
周易正低着头,用那根扎手的树枝筷子扒拉着盘里稀碎的炒蛋。
王家寅又看向池渌瑶。
池渌瑶毫不掩饰地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搛菜,夹了片青菜叶,慢慢嚼。
王家寅迟疑道:“周大匠……”
周易没抬头。
他沉默了好一阵,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无奈,有疲惫,仿佛积压了很久。
王家寅眼睛顿时亮了。
他有意问:“周大匠因何长吁短叹啊?”
周易低着眉,往自己碗里倒酒。
酒液浑浊,是便宜货,他倒得慢,像在等话出口。
“我叹息的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李将军在岷埠安逸日久……”
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王家寅等了几息,不见下文。
周易也没再重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池渌瑶依旧在搛菜。
刘宗亮夹了块不知名的山菜根,嚼得嘎嘣响。
酒宴继续进行。
气氛微妙,但没人点破。
又过了一会儿。
刘宗亮放下筷子:“既然已经见过王兄,看你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站起身,掸了掸衣袍:“那什么,先告辞——”
“等等!”
王家寅几乎是弹起来,一把拉住刘宗亮的手腕:“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没喝多少呢,怎么就要走了?”
他脸上堆着笑,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再待一会儿。”他拉着刘宗亮离席,往山洞僻静处走了几步,压低声音:“你从岷埠那么远过来,总不至于是专门吃穷来的吧?”
刘宗亮看着他。
片刻,轻轻摇头,叹了一声:“唉——要不是王兄主动开口,我本来不想说的。”
王家寅急切道:“到底要说什么呀?我都不知道,又怎么问呐?”
刘宗亮左右张望一番。
洞内昏暗,几盏油灯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徒众们远远坐着,没人往这边看。
王家寅道:“这里都是我的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刘宗亮深吸一口气。
他贴近王家寅,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其实,当初临高火并,我帮助李知涯逃脱,是故意为之。”
王家寅愣住了。
“啊?”
他脸上表情从茫然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难以置信。
“难道说……”
刘宗亮缓缓点头:“没错。我是假意投奔李知涯。目的,就是摸清他手下人员排布,以及南洋兵马司的运转章程。”
王家寅瞳孔微缩。
他盯着刘宗亮,像要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可刘宗亮面色如常,眼神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沉重。
“这三年,”刘宗亮说,“我在南洋忍辱负重,替他卖命。他李知涯能有今天八千兵马、坐镇岷埠的局面,我也有一份血汗。可他呢?”
他声音里透出压抑已久的不平:“他心里只有他那盘大棋。我们这些人的前程,他想过吗?”
王家寅不语,目光闪烁。
刘宗亮继续道:“刚才周大匠的话,你听见了。他在岷埠安逸日久,猜忌心却越来越重。”
他摇头:“当年在寻经者,各堂主无论怎么争,至少当面称兄道弟。
他倒好,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防贼一样。
兵权分三份,耿异管练兵,曾全维管稽查,连常宁子那个野道士都独领抚夷处——
唯独我,进兵马司三年,仍是个把总。”
说着苦笑:“把总……说起来威风,其实就是个巡逻的!”
王家寅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周大匠夫妇……”
“他们也难。”刘宗亮道,“周易一门心思做火器,可李知涯对他也不全然放心。池妹子更不必提。她跟李知涯的妻子钟露慈走得近,原以为是姐妹情谊,后来才发现,钟露慈待她客气有余、亲热不足。有些话,她只能跟我讲。”
王家寅沉默。
山洞里隐隐能听见周易和池渌瑶低语交谈的声音,隔着昏黄的灯火,看不清表情。
刘宗亮叹了口气:“王兄,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还想不想翻身?”
王家寅喉头滚动:“怎么翻身?”
刘宗亮凑近些:“跟我回岷埠。”
王家寅一惊:“回岷埠?那不是送羊入虎口?”
刘宗亮摇头:“不是送羊入虎口。是……改天换日!”
王家寅瞳孔骤张。
刘宗亮盯着他的眼睛,微微笑道:“这三年,我不是白待的。甲、乙、丙各营武官里,有七个人是我旧识。
耿异、刘希繇等虽然忠心,但智略不足。
账房老宋头怕事,但只要施压,他能闭嘴。
喔对了——
前不久还来了个叫来世亨的参谋,是个人才。可他到岷埠才几个月,根基不稳。
王兄,你手上还有三百人。
三百人不多,可只要用对时机、用对地方,一根钉子也能刺穿心脏。”
王家寅呼吸渐重:“你……你不是一个人?”
刘宗亮点头:“不是我一个人。”
他往酒席那边努努嘴。
“周大匠夫妇,就是我的回执。”
王家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周易正低头喝酒,池渌瑶替他拂去袖口沾的灰。
王家寅收回目光。
他看了刘宗亮很久。
久到洞外天色似乎又暗了几分。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在刘宗亮手背上。
“刘兄弟啊刘兄弟……”
他声音发哽:“原来你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先前是我误会你了。我——我给你赔罪了!”
说罢单膝下跪。
刘宗亮赶忙扶住他双臂:“王兄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他用力搀扶,王家寅顺势起身,眼眶已红了。
刘宗亮低声道:“眼下在左弼山,并非久留之地。”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