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大明:从黄浦江拆到马六甲》 第1章 始于蒸汽 残阳如淬火的铁块坠入运河,李知涯正蹲在二楼晒台啃冷馒头。 载满货物的漕船从他眼前碾过,汽笛震的他耳膜发颤,也震的朽木栏杆簌簌落灰。 以前从这儿还能看见河里有疍户撒网,如今只剩三条乌篷船残骸在油污水面摇晃,朽木摩擦声像饿鬼嚼着穷人的骨头。 “第十七艘……”他数着镶铜铆钉的铁甲船碾过水面,“穿越前在电子厂打螺丝,穿来在明朝还是打螺丝——螺丝换成活字罢了!” 六年前睁眼就是显和二十七年(1732),大明不光挺过了崇祯死劫,甚至连崇祯帝都没有了—— 从“天启中兴”、到颁布璇玑新历、再到如今大兴土木的“坤舆大造”,几任皇帝竟全是“木匠”一脉。 这时他瞥见甲板上铲矿渣的建州劳工,心说:“不管怎样,野猪皮没起家是挺好……” 可蒸汽机都有了,让我显摆个屁的九年义务教育?” 炼钢?城头火炮管壁比他命都硬。 火药?连快班衙役都人手一根烧火棍。 烧玻璃?沿河画舫的琉璃窗简直晃瞎人眼。 “天生我材没有用——” 馒头砸向河面,惊散啄食死鱼死蟹的乌鸦。 很快,对面码头上的日晷形成熟悉的阴影,说明已经过了戌时。 “唉,又到上工时间了。” 李知涯啐出一口混着煤灰的唾沫,随后回屋蹬上发硬的千层底布鞋。 等踩过西门桥的石板,暮色渐渐降临。 桥下翻涌着晦暗不明的褐色。 自穿越以来,运河始终像是条泡着尸油的巨龙—— 疍户的、纤夫的、还有和他一样终年不见天日的机工的。 印刷工坊就在桥对面两条街后头,此刻瘸腿门房正鼓着腮帮子吹响刺耳的铜哨。 接着便是早让人耳朵听出茧子的叫骂:“白班的龟孙赶紧滚!夜班的王八速来盖印!” 混迹市井,就要忍受粗鄙,学会粗鄙,并融入粗鄙。 对此李知涯有着深刻的体会。 在没有“功名”的前提下,任何显山露水的举动都会招致周围人的嫉恨。要想有所成就,还是得猥琐发育。 结果这一发育就是六年。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刚开始为了解决饭辙,只能胡乱找个包吃包住的地方混着。 工舍为七十二人间,两条大通铺。 堪比西伯利亚苦役犯标准套间! 私人物品根本没地方藏,前半年光袜子就被人偷了四十多双! 后来还是靠自学针线活,把银钱兑换成宝钞缝进衣服,熬了五年,才攒够押金和长租钱,搬到运河边一处属于义庄的老破小里。正所谓—— 穿越打工忙。 冬凉夏暖河景房。 漏雨助采光。 其实最开始,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们发现李知涯将和他们分享义庄中不算舒适的起居设施,就立刻对其深恶痛绝。 同时却依然不断来乞讨零钱,和他啃剩下的馒头块。 每当想起这群老光棍干瘪而密布皱纹的脸、以及他们贪婪的目光,李知涯就不免大蹙眉头。 不过在这群身体孱弱的老东西中间,有一个显得比其他人机灵、滑头,大家都叫他老张头。 老张头时常来给他唱些小曲小调,以换取残羹剩饭。 而如果能给他几粒花生、几颗梅干,那他更是什么都愿意干——除了从位于义庄西边的太平间门口走过。 那太平间从未空置过。 有好几次,因为厌倦了跑调的歌声,李知涯故意说和他一起走走,却带他走到太平间,问:“哎呀走累了,咱们进去躺会儿?” 老张头听了立刻就会气成猪肝色,并迅速逃走,敏捷得像一只耗子,且至少三天不露面。 今天刚好是上次捉弄完老张头的第四天,可这个有趣的小老头仍未出现。 李知涯并不担心,毕竟老家伙嘛,早晚有那么一天。 等思绪回到现实,铜哨的尖啸和门房刻毒的咒骂像是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踏入印刷工坊的夜班机工。 李知涯麻木地挤过散发着汗酸和劣质烟草味的人群,从腰间摘下长方形金属工牌,在名册上重重摁下。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裸露着黄铜齿轮的手摇印刷机如同疲惫的老牛,散发着闷浊的气味。 “都快点,明知道任务重还来这么晚?” 监工王疤瘌双手叉腰站着,坑洼的脸扫过所有人,嘴里喷着劣质烧酒的气息,三角眼在油灯下闪着阴鸷的光。 “都听好了:‘麒麟卷’这个月必须弄完!耽误了‘坤舆大造’的图册,仔细你们这帮贼畜生的皮!” 他口中的“麒麟卷”是工坊承接的最大订单,一套为朝廷“坤舆大造”工程歌功颂德的精装图册,工期紧得压死人。 李知涯没吭声,默默走向自己的工位——一台满是故障的老式手摇印刷机。 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铅字和油腻的摇杆,连续通宵的疲惫和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就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活字盘沉重,被迫加速的手摇机器节奏快得让人窒息。 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们组负责的版面复杂,容不得半点差错。 以往,他总能凭着专注力和一丝不苟的劲儿扛下来。 但今晚不同。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紧接着是齿轮卡死的爆响。 李知涯的机器猛地卡死,几枚活字被巨大的力量挤压变形,嵌死在版槽里。 “狗日的搞什么东西?” 王疤瘌的咆哮瞬间炸开,几步就冲了过来。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老子就知道你个丧门星要坏事! 这版子废了,耽误了工期,你十条贱命都赔不起!” 工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其他工友压抑的呼吸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有麻木,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担忧。 李知涯脸色铁青。 胸腔有股莫名的躁火猛然升腾。 积压了六年的憋屈、愤怒、绝望,像熔岩一样翻滚、沸腾。 崩溃只在一瞬间:“那就都特么别干了! 狗日的这破机器老子报修了三次! ‘能动就别废话,误了工期你担着’是谁说的? 这个月连着干了二十七天中间一天没休息。 产量还他么天天加!薪水怎么不加?” “你给我少废——” “你特么才给我少废话!” 第2章 无能狂怒 “你特么才给我少废话!”李知涯越说越激动:“你除了会克扣工钱,会骂娘,会拿工期压死人,你还会干什么? 铁打的机器都能报废,我们人不会报废?” 所有人都瞬间一惊,随后却是更快的、更深的麻木和退缩。 而王疤瘌显然没料到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干活还算卖力的小透明敢当众顶撞自己。 他气得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脸上的疤瘌都狰狞地扭动起来。 “反了!反了天了!”他指着李知涯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好!敢跟老子叫板?行!有种!”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李知涯所在的整个班组,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你们这一组,所有人,这个月夜班补贴,全、部、划、掉! 一个子儿都别想拿! 要怪,就怪你们组出了这个搅屎棍!”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谁再敢闹,明个就不用来了。 咱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你们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看到了王疤瘌眼中赤裸裸的报复和分化。也看到了周围工友们投来的复杂目光—— 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怨怼、恐惧,甚至……一丝埋怨,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一个平时还算说得上话的年轻工友,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另一个老油条则冷笑一声,嘀咕道:“逞什么能啊……这下好了,大家跟着倒霉。”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子无声地啜泣起来,他妻女病了,全靠夜班补贴凑齐抓药的钱。 集体的绳索瞬间勒紧了李知涯的喉咙。 王疤瘌这招太毒了,他成功地把李知涯推到了所有工友的对立面。 反抗的成本,被分摊到了每一个人头上,而出头者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李知涯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告诉他们是王疤瘌克扣在先,是机器隐患没人管。 但看着那些或麻木、或怨愤、或绝望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他明白了,在这里,道理和正义,远没有饿肚子和失去饭碗的威胁来得实在。 “都愣着干什么,到夜宵时辰啦?干活!” 王疤瘌的咆哮再次响起,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李知涯默默转回身,用尽全身力气撬开卡死的活字,手指被锋利的铅字边缘划破,渗出血珠。 组长拧着眉不耐烦地呵斥:“把血给我擦干净了,一会儿别弄到纸上!” 李知涯从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裹住受伤的指头,像一具行尸走肉,重复着加料、转动摇杆、拿取成品的动作。 工棚里只剩下机器的嘈杂和更加压抑的沉默。 愤怒的火苗被冰冷的现实浇熄,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黎明时分。 当象征着下工的、更加凄厉刺耳的铜哨声再次划破铅灰色的晨空时。 疲惫不堪、半死不活的夜班人群涌出工坊大门,刚好跟半活不死的白班人打个照面。 李知涯随人流移动。 但没人看他,也没人跟他说话,无形的隔阂已经竖起。 偶尔倒也能听见别人小声的议论。 “听说没?丙棚有个姓李的,昨儿个跟王阎王顶牛,害得全组夜班补贴都泡汤了!真他妈是个丧门星!” “真的啊?是哪个?” “喏,就是前面那个。” 随着后脖颈被审视的目光盯出鸡皮疙瘩,李知涯知道,几乎所有人都把他看做刺头、不合群者、害群之马、混帐无赖。 他对此毫无办法。 毕竟无论现代古代,生在社会,别人就早晚会把你分类归档。但…… 老子就当刺头、就不合群又怎样了? 还真以为我会在这种地方待一辈子? 特麻的,这牛马谁爱当谁当!想个办法老子一定要翻身! 坚定信念,李知涯一口唾沫飞下西门桥,落在雾气缭绕的运河里。 桥下的河水依旧浑浊,像一条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蛞蝓。 正如他混沌的思绪,对“如何翻身”的办法还没有形成任何一个雏形。 诶呀不管了,先赶紧睡一觉再说! 李知涯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只求快点回到那间“冬凉夏暖河景房”,一头栽倒在那张破板床上睡死过去。 等终于到家,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散架的破木门,李知涯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昨晚没锁门? 但沉重的眼皮和酸痛的四肢立刻压下了这念头。 经过积满污水落叶的石缸时,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缸后阴影里一动! 他瞬间停步,浑身肌肉绷紧。 是错觉?野猫? 屏息侧听,只有乌鸦聒噪和自己的心跳。 他小心挪步,绕到缸侧。 墙角蜷缩着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 是老张头! 但往日那点市侩滑头荡然无存,只剩濒临崩溃的恐惧,像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鼠。 “老张头?” 声音突兀。那身影猛一颤,仓惶抬头。 李知涯倒吸冷气。 那张熟悉的皱纹脸毫无血色,浑浊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因极度惊恐放大到几乎占满眼眶。 “别过来!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老张头目光涣散,神经质地扫视四周空气,仿佛有无形致命的威胁潜伏。 这绝非上次太平间玩笑的余怒! 老张头是被真正吓破了胆,在躲避极可怕的东西。 “什么知不知道的,你跑我家大呼小叫的作甚?”李知涯眉头紧皱。同时脑子里在飞速清点自己那点倒霉家当,觉得应该没有盗窃的价值。 而老张头听到熟悉的声音,涣散目光终于聚焦。 他枯瘦如铁钳的手死死抓住李知涯胳膊,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喘息急促如破风箱—— “快跑!来、来了……他们来了……先老爷……枢机……不能给,给了都得死……” “谁来了?先老爷?枢机?”李知涯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 “啧啧啧,老狗,七年不见,你这副衰样,倒真像条在阴沟里刨食的老老鼠了。” 第3章 暴徒问宝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浓重北方口音和赤裸嘲弄的声音,如同淬冰的刀子,突兀从院门阴影里刺来! 李知涯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扭头。 一个高大魁梧如铁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鬼魅般倚在破败门框上。 微熹天光勾勒出他趴着几道狰狞旧疤的大光头。 线条刚硬、饱经风霜的脸上,左眉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斜划而下,更添戾气。 半旧靛蓝劲装外罩磨损皮坎肩,腰间鼓囊藏械。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浑浊中透着鹰隼锐利与看透生死的漠然,此刻正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笑意,死死钉住老张头。 老张头如遭雷击,身体僵直:“曾、曾……” 同时一股怪味弥散开来—— 他失禁了。 光头咧开嘴,露出劣质烟草熏黄的牙,笑容却冰冷刺骨:“难为你这老狗还记得俺姓曾。” 他踱步进院,千层底布鞋踩地无声,像巡视领地的猛虎。 接着目光扫过李知涯,带着审视玩味:“你又是哪根葱?这小破义庄里,还藏着个年轻力壮的?” 旋即用力嗅了嗅。 “哦,印刷坊的机工,难怪一身油墨味。” 李知涯心脏狂跳—— 此人浑身散发着比监工王疤瘌危险百倍、千倍的气息,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翻腾出来的煞气! “你想干什么?” 他强迫自己站直,声音竭力平稳,紧绷的肌肉和微颤的手指却出卖了他。 “干什么?” 曾秃子低笑,声如砂纸摩擦:“俺大老远从死人堆爬出来,千辛万苦找到这耗子洞,你说俺想干什么?” 他停在五六步外—— 一个足以瞬间暴起杀人的距离,粗糙手指点向老张头:“找这老狗,拿回一件他替主子藏起来的‘小玩意儿’。” 随后语气骤冷如寒冰:“徐正明那傻瓜,临死还耍心眼,以为把‘大衍枢机’副件交给这老狗就能保住秘密?做梦!” 怨毒与不甘在他眼中爆发:“老子替朝廷干了多少脏活,剁了多少脑袋? 封赏没见,转头打发老子去西边打准噶尔! 那地方风沙大的一批,铅子儿不长眼,老子多少次差点把命搭进去! 朝廷?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压迫感却更甚,眼中闪烁着贪婪疯狂:“那‘大衍枢机’不是宝贝吗?能窥天机、推万物? 老子找着了,就是老子的! 老子要用它跟紫禁城新上的小万岁爷好好谈笔买卖! 让老朱家也尝尝被拿捏的滋味! 把老子该得的,连本带利捞回来!” “大衍枢机……”李知涯默默把这个重要的词在心里滚了几遍。 宝贝、能窥天机、推万物? 对嘛!这时间线完全走偏了的“明朝”,怎么可能没点“黑科技”? 而曾秃子此刻已死盯住老张头,喝骂道:“老狗!东西呢?交出来!痛快点,还能留你个全尸!” “不、不知道,丢了、早丢了……”老张头蜷缩一团,语无伦次。 “丢了?”曾秃子眼神一厉,凶光毕露,“老狗,看来你是想尝尝俺在诏狱里学来的手段了?剥皮拆骨,俺手艺可还没生疏!” 说罢作势就要上前。 “等等!”李知涯猛地出声,大脑在极度紧张和疲惫下飞速运转—— 这秃子口中的“宝贝”,一定在老张头手上! 如果我能得到它,好好运用,是不是就翻身有望了? 但在此之前,一定要把老张头从这秃子手里救下,起码让他对我心存感谢不是? 可看着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老兵,李知涯又难免心生畏怯—— 硬拼?绝对死路一条! 示弱求饶?更没用!他需要时间来稳住这个疯子! 曾秃子停下脚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饶有兴致地转向李知涯:“怎么?小忘八,想替这老狗出头?还是说…… 你也知道点什么?”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那可怕的目光:“曾……曾爷是吧? 您看,他这样子,吓都快吓死了。 若再逼问,他直接咽了气,您不是白跑一趟? 您要的东西,肯定要紧。他一个老仆,能藏哪儿去? 就算真丢了,也得给他点时间想想。 或者……有没有可能,他把东西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亦或者……交给了什么人?” 李知涯故意把话引向模糊,试图挑起曾秃子的猜疑心,为自己和老张头争取喘息之机。 曾秃子眯眼审视,瞳仁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机工竟有几分镇定,还敢跟自己周旋讲“道理”?而且话也有点理。老狗现在确实问不出东西。 “呵,你小子有点意思,不像个只知道傻干活的苦力。” 曾秃子脸上凶戾稍敛,冰冷算计却更浓。 “行,我就给你、也给他点时间。” 他伸出三根粗粝手指:“三天!老子在山阳县等三天!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地方。 俺要看到‘大衍枢机’的副件,完完整整地交到俺手上。” 说着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要是没有……或者敢耍花样……” 曾秃子的手按在腰间的鼓囊处,那里显然藏着一把短刀或匕首的轮廓。 “听清楚了吗?”声音残忍不容置疑。 李知涯脸色煞白,袖中拳头死攥,指甲深陷掌心。 三天! 要从吓坏的老头嘴里挖出惊天秘密。 还要面对狡诈凶残、随时反悔杀人的亡命徒! “清楚了。”声音干涩挤出牙缝。 “很好。” 曾秃子满意点头,最后阴冷瞥了眼烂泥般的老张头:“老狗,好好想,你的命,还有这小子的命,都在你那张老嘴里了。”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如同鬼魅般转身,铁塔身影融入院门外晨雾阴影,瞬间消失无踪。 李知涯看了一眼刚刚升起的、却毫无暖意的太阳,心说:三天……今天不能算吧? 很快院子里的尿臊味把他熏回现实。 回头看见老张头瘫在地上,像条刚被车轮碾过脊梁骨的癞皮狗,只剩下喉咙里的抽气声,证明他还没彻底归西。 李知涯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把工服黏在皮肉上,冰的他一个激灵。 “老张头,醒醒!别他妈挺尸了!” 他蹲下去,也顾不得嫌弃那味儿了,伸手啪啪拍着老张头干瘪冰凉的脸颊:“东西呢,你那什么先老爷的枢机藏哪儿了?你想被那光头剁成排骨吗?” 老张头浑浊的眼珠子似乎转动了一下,总算聚焦在李知涯脸上。 凭着恢复了些许的意识,他满口结巴地应道:“枢、枢机…… 我放在……最脏、最怕的地方…… 水、水底下…… 太、太平……” 太平,太平间! 第4章 大衍枢机 太平间! 李知涯心头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老东西一直以来对太平间的恐惧,合着不是怕死人,是怕自己藏的东西被发现? 搞了半天你是在玩灯下黑?反向思维玩得挺溜啊! 他远远望了眼义庄最西边那扇紧闭的、仿佛随时会飘出尸臭的破木门。 以前拿这地方吓唬老张头是乐趣,现在要自己进去翻腾…… 很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昨夜的冷馒头和工棚的油污味一起往上涌。 猥琐发育六年,发育到太平间里翻死人? 罢了罢了,万一真翻出什么“金手指”呢?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李知涯站起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太平间门口。 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的呻吟,活像濒死之人的叹息。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石灰、霉味和甜腻中带着腐尸臭的怪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昏暗的光线下,几块破木板搭成的停尸床上,铺着几张发黄发硬的草席。 草席上还躺着许多不爱说话的“房客”。 “打扰了。” 李知涯赔了个不是,就往堆着破瓦罐和烂麻绳的角落里搜寻。 “最脏、最怕、水底下……” 他念叨着,目光扫过积满灰尘的地面,最终定格在墙角一个半埋在土里、盛满污水还散发着恶臭的破瓦瓮上。 “就是这了,够脏,够怕,还有水。” 李知涯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用脚踢开瓦瓮周围的垃圾。 他实在不想用手去碰那滑腻腻的东西。 四下张望,找到一根烂木棍,接着屏住呼吸,忍着恶心,把那破瓦瓮从污坑里一点点扒拉出来。 瓮里是半瓮黑得发亮、稠得像浆糊的臭泥水,上面还漂着几根可疑的毛发。 “妈的……” 李知涯骂了一句,咬着牙,闭着眼,用木棍在臭泥水里搅和。 棍子很快碰到了硬物。他心一横,手腕一翻,用力一挑—— 一个裹着厚厚黑色油布的东西被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黑泥。 他赶紧用木棍把那油布包拨到稍微干净点的地方。 油布被污物浸透了,黏糊糊、滑腻腻,散发着比太平间空气更浓郁的、直冲天灵盖的恶臭。 “这就是让光头佬疯了一样找的‘要命宝贝’?” 李知涯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极其嫌弃地捏起油布包的一角,感觉像捏着一坨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远远向前伸着手臂,把油布包“捏”回到自己院子里,用院中央那口破缸里的积水(虽然也干净不到哪去)反复冲洗。 等洗掉厚厚的污泥和油垢,终于能看见里面东西的真容。 李知涯瞪大了眼睛,满怀期待。 然后,他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个黄铜盘子。 准确地说,是一个比巴掌略小、沉甸甸、布满了绿锈和污渍的黄铜罗盘。 跟他穿越前在旅游景点见过的、风水先生忽悠人用的玩意儿,不能说毫无关系,简直他妈的一模一样! 铜盘上分了好几圈,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 最里面两圈,都是些长短不一的横杠,外面两圈则分别是天干地支的字样。 唯一有点特别的,就是这罗盘正中心,有个圆形的凹陷,上面盖着个小小的、刻着太极阴阳鱼的金属翻盖。 只不过翻盖边缘锈住了,看着平平无奇。 “操!”李知涯差点把这破铜盘子砸地上:“老子在太平间臭水里捞半天,就捞出来个这? 这他娘的是‘大衍枢机’? 这玩意儿能勒索皇帝? 曾秃子是鬼迷了心窍,还是脑子进了塔克拉玛干的风沙?”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玩笑开得比运河里的污水还膈应人。 他泄愤似的,用指甲抠了抠那太极翻盖,纹丝不动。又胡乱拨弄了一下铜盘上的圈圈,除了掉下点铜绿渣子,毫无反应。 “妈的,这不是坑人嘛!” 李知涯骂骂咧咧,但还是把这破铜盘揣进了怀里。 万一呢? 万一光头佬就好这口锈味儿呢? 他认命地把还在筛糠的老张头半拖半拽弄进“漏雨助采光”的河景破屋内。 接下来的时间。 李知涯一边守着神志不清、时而尖叫时而念叨“鬼差来了”的老张头。 一边不死心地研究那个破罗盘。 他用破布蘸着唾沫擦,用瓦片刮锈,甚至找了根针想撬开那太极翻盖,都失败了。 这玩意儿除了沉、锈,屁用没有。 就在他绝望得想把罗盘扔进运河喂鱼时,老张头似乎又清醒了一瞬。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知涯怀里的罗盘轮廓,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枢机……要、要‘业石’,塞、塞进‘眼’里,转、转起来,念头……不能贪……贪心会乱……” “业石?” 李知涯心头突地一跳—— 其实他在穿越后的第一个月就了解到:这条时间线里的大明,之所以能逆天改命,并且直到现在都吊着口气维持着虚假繁荣,靠的都是一百多年前所发现的奇特矿石—— 业石。 这种神奇的矿石泛用性很广,其各类加工衍生产品能够用于许多行业。 可重要的资源自然全都处于朝廷掌控之下,平民百姓你上哪儿搞原矿石去? 算了,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一觉。 再不闭眼,怕等不到三天,自己就先走一步了。 李知涯踩掉那双能当板砖用的千层底,把自己像破麻袋一样扔在吱呀作响的破板床上。 运河上漕船碾过的沉闷轰隆和汽笛的嘶鸣,此刻都成了催眠曲。 临闭眼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不是曾秃子狞笑的刀疤脸,也不是老张头筛糠的怂样,而是—— 昨天傍晚,二楼晒台。 残阳如血,泼在浑浊的运河上。 镶铜铆钉的铁甲漕船像移动的堡垒,喷吐着黑烟。 甲板上,建州劳工佝偻着背,铲着黑乎乎的矿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 码头方向,烟尘滚滚,人声嘈杂,活像一锅煮沸的、加了过量胡椒面的杂碎汤。 而在那翻滚的烟尘边缘,在运河对岸那片永远喧嚣混乱的码头上,几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时隐时现。 李知涯猛地睁开了眼…… 第5章 码头海鸥 李知涯不是惊醒,是饿醒的。 肚子里唱的空城计已经返了三次场。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又是一天快喂了狗。 他坐起身,骨头缝里嘎巴作响,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启动。 老张头居然在呼呼大睡,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 但李知涯可不想放弃:我还年轻,还有那么多钱没有赚、那么多酒没有喝、那么多美食没有吃、那么多女人没有…… 总之,曾秃子的三天之期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令人汗毛倒竖。 “业石……”李知涯喃喃自语,眼神却亮了起来。 他想起了对岸码头的“海鸥”——那群如“整点薯条”般活跃的扒手小鬼。 他们竟能从守卫森严的漕船上,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出朝廷命脉“业石”! 这简直是刀尖舔血的天赋! 李知涯曾一度因在“西伯利亚苦役犯标准套间”丢的四十多双袜子,而鄙夷他们的偷窃行径。 可当他揣着辛苦攒下的“典房钱”想进内城找个正经住处时,却被守门兵丁像驱赶苍蝇般呵斥盘查,眼神比看运河死鼠还嫌恶。 那一刻他彻底悟了:山阳城就是块巨大发霉、爬满蛆虫的披萨饼! 内城那点光鲜不过是几片薄火腿、几粒吝啬的芝士。 剩下的,全是苦难的面饼胚子,烤得焦糊发苦,还掺着砂砾和可疑的污垢。 他、老张头、那群小贼,都不过是这糊饼胚上的霉点,烤焦的硬边儿罢了。 “霉点嘲笑硬边儿?谁比谁高贵?”李知涯自嘲苦笑,“都他妈是饼渣罢了!” 正视他们?尊重他们? 不! 是拥抱他们,依赖他们! 想从朝廷虎口拔牙搞业石? 靠他这双打螺丝的手硬拼? 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唯一的生机,就是那群比耗子精、比跳蚤快的“码头海鸥”! 他趿拉着破鞋,走到那扇漏风的破窗前,推开一条缝。 夕阳的余晖给运河镀上一层虚假的金箔。 码头的喧嚣随着暮色渐浓反而更显嘈杂。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对面码头混乱的边缘。 烟尘太大,人影幢幢,看不清细节。 但他知道,小鬼们就在那里,像秃鹫等待腐肉,像海鸥等待薯条,等待漕船靠岸卸货时那转瞬即逝的混乱。 然后,他看到了。 在靠近运河堤岸的一堆废弃缆绳后面,几个半大孩子正凑在一起。 其中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那是个女孩,看着顶多十五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打满补丁的男式短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细伶伶、沾满泥污的小腿。 她没像其他男孩那样剃着半拉瓢或者扎冲天辫,而是用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胡乱地把枯黄的头发在脑后绑了个小揪揪,像个倔强的朝天椒。 女孩没参与同伴的推搡打闹。 而是背靠着缆绳堆,一条腿曲起踩着身后的缆绳。 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扯来的草茎,眼神像淬了毒的小刀子,冷冷地扫视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劳工和监工。 那神态,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在巡视自己地盘的……小太妹。 尤其显眼的是,她手里正灵活地把玩着一块东西—— 一块鸽子蛋大小、在昏黄光线下隐隐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石头! 她掂量着,抛接着,动作娴熟得像杂耍艺人,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野性和嘲弄的笑。 业石! 李知涯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她!那个红头绳的小太妹! 她手里那块石头,那光泽、那分量感……绝对是“优质品”! 李知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胃里的饥饿感被一种更强烈的渴望取代了。 怎么接近她? 怎么让这只警惕的、带着毒刺的小野猫相信,他这个“霉点”大叔不是想抢她的“薯条”,而是想跟她合伙……呃,整点更大的? 李知涯脑子飞快地转着,像一台生锈但被强行注入了劣质油脂的印刷机。 直接上去? 大概率收获一句脆生生的“滚你妈的蛋”,外加一块精准砸向面门的碎石子儿。 这帮小鬼,警惕性比运河里的老鳖还高。 对生人,尤其是他这种怨气比鬼还大的成年男子,天然带着十级防备。 可怎么才能搭上线? 贿赂? 他兜比脸干净。 套近乎? 他一个满脸写着“苦大仇深”的印刷工,跟那群泥鳅似的半大孩子有什么共同语言?讲《三年穿越五年模拟》? 新奇货品? 他一个印刷工坊的夜班机工,接触最多的舶来物就是工友们用来提神的劣质烟丝。 那玩意儿这帮小崽子怕是根本瞧不上。 人家偷的可是朝廷严控的“业石”,鬼市里硬通货! “妈的,比第一次加女生微信还难……” 李知涯靠在栏杆边,借助风冷飞速运转大脑。 突然间,一个念头像臭水沟里蹦出的泥鳅,滑不溜秋却带着点亮光,钻进脑子…… 信息! 这个词突然钻进李知涯的脑海。 码头上的小鬼们,身手是利索,脑子也够鬼。 可他们认得几个字?看得懂告示吗? 他们又知道哪条漕船运的是值钱的精炼“乾金石”,哪条运的只是烧锅炉的“土木石”吗? 他们活在山阳城最底层的阴影里,像一群在披萨饼渣里打滚的老鼠,鼻子灵得很,能闻出哪块渣滓沾的油星多。 可头顶那片“披萨心儿”里飘着的、真正能让他们捞到大油水的消息,对他们而言,却是高档餐厅里飘出来的肉香,闻得着,舔不着! 李知涯不一样。他虽然也蹲在饼渣堆里,但他是个识字的“饼渣”,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知识霉点”! 何况在印刷工坊干了两年,经手的朝廷邸报、商行告示、甚至某些不能明说的“内部消息”草稿,比这帮小鬼吃过的米粒还多。 这玩意儿在他肚子里攒着,平时屁用没有,顶多让他看着那些歌功颂德的“坤舆大造”图册时,心里多骂几句娘。 但现在,这堆“屁用没有”的玩意儿,可能就是撬开这帮“小海鸥”嘴壳子的金坷垃! 李知涯一拍大腿,差点把破裤子拍出个洞。他感觉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尾巴尖儿。 怎么递这“人情”? 第6章 动之以利 怎么递这“人情”? 直接凑上去说:“嘿,小妹妹,哥看你骨骼清奇,是块偷鸡摸狗……哦不,是劫富济贫的好材料!哥这儿有内幕消息,换你几块石头玩玩?” 下场估计是被那小太妹当成府衙探子,招呼小伙伴们用臭鱼烂虾给他洗把澡。 得迂回!得像老猫逗耗子……不对,是像饿狼勾引小狐狸……也不对…… 李知涯的目光在码头上逡巡,最终定格在离那红头绳小太妹不远处的几个半大小子身上。 他们正围着一个刚卸完货、累得瘫在地上的建州劳工起哄。 那劳工用生硬的汉话骂骂咧咧,却引来少年们更放肆的哄笑。 其中一个小子手特别快,趁乱在那劳工脱下的破外褂上摸了一把。 动作快得像幻觉,转眼就溜回了伙伴中间,得意地晃了晃手里一个…… 黑乎乎、干瘪瘪的窝窝头? 就这?李知涯差点笑出声。 这帮小子,偷业石时像鬼魅,偷个窝窝头也这么有成就感? 乐趣! 李知涯霎时顿悟—— 对于这帮魔盗少年团而言,偷窃已不止是解决生存的技能,更是一种寻求乐趣的娱乐活动。 不在于偷到多值钱的东西(当然真偷到贵重物品更好),关键在于能够捉弄受害者。 将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热情,且丝毫不屑于掩藏,这是何等的真诚! 于是乎李知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那身油污斑驳的工服,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院门,朝着码头方向溜达过去。 他没直奔红头绳小太妹,而是像散步一样,溜达到那群刚“得手”窝窝头的小子附近。 找了个能看到小太妹、又不太扎眼的破木箱,一屁股坐下,仿佛累瘫的劳工。 他咳嗽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张前些天在工坊顺手揣起来的错版小报,故意弄得哗啦作响,等对齐折好后,再假装聚精会神地阅读。 这动静果然吸引了那几个小子的注意。 李知涯装作没觉察,继续专注地表演,含糊不清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读报:“啧……这西门外漕帮的刘把头,真他妈不是东西!昨儿卸货,又克扣了建州苦力三成工钱…… 朝廷要查‘坤舆大造’的物料亏空,他倒好,还敢顶风作案。也不怕被当典型揪出来,送去山西中条山挖‘艮山石’? 那活儿,啧啧,进去的是人,出来的可就是渣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那几个竖着耳朵的小子耳中。内容半真半假—— 朝廷查亏空的消息确有其实,刘把头克扣工钱更是码头公开的秘密。 至于“山西挖艮山石”的凶险,则纯属他添油加醋的演绎了。 效果立竿见影。那几个小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嬉闹,多了点惊疑和……幸灾乐祸? 李知涯眼角余光瞥见,那个靠在缆绳堆上的红头绳小太妹,虽然姿势没变,嘴里叼着的草茎却停止了晃动。 她那双刀子似的眼睛,朝他这边飞快地扫了一下。 有门! 李知涯心里一乐,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对着空气“感慨”:“哎,要说这鬼市也真够坑的。 东头老瘸子那儿收‘离火石’,价钱看着还行,可他秤砣底下粘的那块吸铁石,啧啧,半两变三钱。 南边那个‘赛半仙’的牙人更黑,抽水抽三成?心肝都黑透了吧! 也就‘独眼汤’那摊子还算地道,秤准,抽水也明码标价,只抽一成半。 可惜啊,位置太偏,知道的人少……” 这番话信息量更足,直接关系到魔盗团的“销赃”利益! 那几个小子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其中一个更是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气,接着互相用胳膊肘捅着,低声嘀咕。 红头绳小太妹终于动了。 她吐掉嘴里的草茎,站直了身体,那条踩在缆绳上的腿也放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过来,而是抱着胳膊,隔着十几步远,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审视和野性的目光,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李知涯。 李知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小报叠成小方块,站起身,装作才发现他们的样子,对着红头绳小太妹的方向,露出一个尽量显得无害的笑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小兄弟,呃……小妹妹?看你面善,打听个事儿。知道这附近,哪能弄到点……嗯……值钱的石头。就好像你手里的那种,亮晶晶的小石子?” 他故意用了个模糊又指向“业石”的称呼,还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怂包。 红头绳小太妹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很明显:你谁啊?凭什么告诉你? 李知涯脸上的“无害笑容”有点僵,心里暗骂这小崽子油盐不进。 他正准备再挤出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情,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下意识一摸—— 那根油腻腻的、拴着他印刷工坊工牌的麻绳还在裤腰带上晃荡,可下面坠着的工牌却没了! 李知涯脸上的笑容彻底裂开,瞬间变成了便秘般的惊愕。 他猛地扭头,目光扫向那几个刚才还在为“刘把头倒霉”幸灾乐祸的小子。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偷窝窝头手快得像鬼影的小子,此刻正背对着他,肩膀可疑地耸动着,手里似乎攥着个什么东西,正往红头绳小太妹那边溜。 “我……测!” 李知涯的脏话憋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 他知道这帮小鬼手快,可这也太快了!快得他连风都没感觉到! 红头绳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猫科动物看到猎物踩进陷阱的嘲弄。她慢悠悠地伸出手。 那偷工牌的小子立刻像个献宝的猢狲,颠颠儿跑过去,把工牌恭恭敬敬放在她摊开的、同样沾着泥污的小手掌心。 红头绳掂量着那块工牌,长方形金属块在她指间翻了个面。 她当然不识字,上面的刻痕对她来说就是鬼画符。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玩意儿是从这怪大叔腰上摸下来的贴身之物! 看他刚才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就知道,这金属块对他有用! 她两根手指捏着工牌,像捏着一只刚抓到的臭虫,冲着李知涯晃了晃,终于开口了。 声音略有些粗重,语气却冷得像运河冬天的冰碴子…… 第7章 利益交换 “喂,怪大叔。”红头绳少女扬了扬工牌,“这铁块,是你吃饭的家伙事儿吧?” “呃……小妹子好眼力……” 李知涯干笑两声,努力把“苦大仇深”揉成“诚恳认栽”:“这、这确实是小哥我的饭碗。你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少废话!”红头绳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扎穿—— “你坐在满是业石的漕河码头里问去哪儿搞业石,又‘不小心’漏出刘把头要倒霉,还知道鬼市老瘸子秤底下粘铁、赛半仙心肝黑透? 你当我是运河里没脑子的傻鱼?” 她往前逼近一步,个头虽小,气势却像头炸毛的小豹子:“说!你是府衙新来的狗探子? 还是哪个黑心牙人派来摸我们底的? 想黑吃黑?” 旁边几个小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龇着牙,眼神凶狠地围拢过来,虽然腿肚子可能有点哆嗦,但仗着人多势众,气势不能输。 李知涯心里叫苦不迭。赶紧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怀里的罗盘甩出来:“误会,天大的误会!小妹子你听我说:我李知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在对面义庄租房子住,印刷工坊丙号棚的机工,如假包换! 府衙探子?你看我这张脸,像能端上那碗饭的吗? 黑心牙人?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在这儿跟你们讨要亮晶晶的小石头?” 他语速飞快,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指着自己那身油污工服和疲惫不堪的脸,努力增加可信度:“那些消息,全是我在工坊印废的破纸上看见的! 工坊啥都印,邸报、告示、就连内城王员外小妾偷人的话本草稿我都见过! 看得多了,肚子里就攒了点馊的烂的。 今天就是饿昏了头,想用这点馊消息,跟你们换点‘石头渣’,省点买炭火的钱。真没别的意思!” 红头绳眯着眼,仔细打量着他那张社畜脸,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工牌。 怪大叔的话听着……好像有点道理? 府衙探子不至于混这么惨,牙人也没这么傻乎乎自己凑上来漏底的。 而且,最近印刷工坊好像确实在招人印“坤舆大造”的破画册…… “废纸堆里捡的?” 她语气缓和了一丝丝,但警惕依旧:“那‘独眼汤’抽水一成半,也是废纸上写的?” “呃……这个……”李知涯卡壳了。 这属于他平时观察积累的灰色知识,还真不是废纸上看的。 他急中生智,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这……这是上个月,我在早茶摊听的。 两个喝大了的漕帮力工骂‘赛半仙’心黑,夸‘独眼汤’还算有点人味! 我就记住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多了。红头绳紧绷的小脸稍微松了点。 “行,李……治牙是吧?接着。” 她手腕一翻,那铁块带着风声“嗖”地朝李知涯面门飞过来! 力道不大,但准头极佳。 李知涯手忙脚乱地接住,带着些许温热的工牌入手,他才算松了口气。饭碗算是保住了。 “谢……” “谢个屁!”红头绳小手一挥,打断他的道谢,下巴又扬了起来,恢复了那副小太妹的拽样。 “东西还你,是看你还有点诚意,没满嘴跑火车。但想白打听‘石头渣’?门儿都没有!” 她眼珠子转了转,带着点狡黠。 “你不是肚子里馊消息多吗?光说点刘把头倒霉、鬼市抽水,就想换我们兄弟用命拼来的‘石头’?” 她故意把“石头”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知涯心里明镜似的,这小狐狸精是在坐地起价! 他赶紧顺杆爬:“那小妹子你说,想要点啥‘馊消息’?只要我知道的,能换点‘引火的渣子’就行!” 红头绳抱着胳膊,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似乎在思考。 夕阳的余晖给她枯黄的头发和那根褪色的红头绳镀上了一层暖光,却衬得她小脸上的算计更加清晰。 “嗯……”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李知涯,又扫过码头上那些巨大的、紧闭的库房门——某种渴望、憧憬和奇怪的坚定在眼眸中一闪而过。 最后落回他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恶作剧和野心的弧度…… 红头绳的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恶作剧和野心的弧度:“刘把头克扣工钱要倒霉,听着挺乐呵,但关我们屁事? 鬼市抽水,知道了能少吃亏,还行,但不够劲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我说李治牙,你不是在印那什么‘坤舆大造’的破画册吗? 那你知不知道……内城那些大户人家,库房用的什么锁? 最近哪家库房新进了好货,哪家守库房的老头喜欢溜号去听小曲儿? 或者……有没有那种……嗯……锁匠都头疼的‘新式锁’的……图样儿?” 她说到这儿时,有个小子眼睛瞬间放光,兴奋地直搓手。 而李知涯却是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小太妹的胃口不小,已经不满足于偷漕船上的散碎业石了。 他们想朝大户人家的库房下手,还要安全锁的图样? 这哪是“整点薯条”,这是琢磨着去“整点金条”啊!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这……这可是要命的买卖!万一……” “万一什么?”红头绳眉毛一挑,眼神又冷了下来:“怕我们连累你?放心!我们手脚干净得很! 就算失手,哪怕图样被翻出来了,官府也只会认为是从鬼市上换来的,绝不会联想到你一个普通机工。” 李知涯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丫头片子,句句戳心窝子! 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她愿意交易!用真正有用的业石,换那些大户库房的情报! 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巨大! 不仅能启动枢机,还能和这群“魔盗少年团”搭上线! 曾秃子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他没时间犹豫了! 他一咬牙,脸上的“犹豫纠结”瞬间切换成一种“豁出去了”的赌徒式狰狞,也压低声音:“好,成交!工坊但凡印些新鲜玩意,我就设法搞几张带出来。” 他拍了拍胸脯,震得怀里的枢机硌的胸口疼。 “不过……得先给点‘订金’!让我……呃……先引个火试试炉子?” 红头绳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水分。 最终,她嗤笑一声,腕部内侧带着新鲜血痕的小手伸进自己那件宽大的男式短褂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东西—— 第8章 启用枢机 红头绳掏出的不是鸽子蛋大小那块光泽好的,而是一块小指节大小、颜色暗沉、但确实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石头。 她随手一抛,石头划过一道弧线。 李知涯赶忙接住,只觉入手微沉,带着点体温,气味也异常刺鼻,倒像是刚从某处暴力撬下来的。 虽然小且品相一般,但这是真正的、未经使用的业石! “喏,‘引火柴’。” 红头绳拍了拍手,像打发叫花子:“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我要听到‘有意思’的消息。要是敢耍我们……” 她没说完,只是用那双淬毒的小刀子眼,在李知涯的脖子和他刚拿回来的工牌上扫了一圈,意思不言自明。 说完,她潇洒地一转身,红头绳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色,对着小伙伴们一挥手:“走了,去倪先生那里坐坐!”语气里还带着点少有的敬畏。 几个小子立刻像得了令的小狗,簇拥着她,嘻嘻哈哈地钻进弥漫的烟尘里,转眼消失不见。 “倪先生?这又是哪路神仙?” 李知涯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小小的、冰凉的业石,后背的冷汗被晚风吹得冰凉。 他看着红头绳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石头,喃喃自语—— “妈的……跟小丫头片子做买卖,比跟曾秃子拼命还刺激……” 今晚他得去工坊的废纸堆里好好“淘淘金”了。希望那些大户人家,库房管理够松懈吧…… 鉴于离夜班签到还有些时间,李知涯决定先试试枢机。 看这玩意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神奇的功用,还是说其实跟江湖骗子的罗盘没有实质性的区别? 如果是后者,那就不如白送给曾秃子。 毕竟为了一件毫无价值的废铜烂铁丢掉自己小命可不值当! 回到破屋,老张头已经睡醒。 他眼白混浊如隔夜豆浆,手指却精准点向太极盖:“先按‘眼’,把业石放进去。另外徐大人曾说过,转的时候不要乱动,否则会反噬……” “眼?塞进这里?” 李知涯试着用指甲抠动枢机中心的翻盖边缘,依旧纹丝不动。 他尝试着像按按钮一样,对着那太极图中心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声响起! 那太极阴阳鱼的金属盖,竟然像一个小小的活门一样,向上翻开了! 露出了下面那个硬币大小的圆形空槽! 槽底似乎刻着极其复杂、肉眼难辨的细微纹路。 李知涯心脏猛地一跳,有门!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黑乎乎的“业石”,塞进了那个小小的空槽里。 嗡…… 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可闻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开始咬合的震颤感从枢机内部传来! 整个黄铜盘似乎都活了过来! 紧接着,在没有任何外力拨动的情况下,枢机最里面的那两圈刻着八卦符号的铜环,开始缓缓地、自行转动起来! 转动的速度并不快,带着一种先进而又神秘的韵律,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 李知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 只见内圈停顿了两下,似乎是某种卦象的组合,然后便彻底停止转动。 整个枢机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块黑乎乎的“业石”还嵌在中央的空槽里,光泽黯淡了许多,还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刚才的转动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这就……完了?” 等了半晌,屁事没发生。没有金光万丈,没有醍醐灌顶。 李知涯回忆着卦象,靠以前看玄幻小说得来的知识进行分析:“两根短的在上,两根长的在下,是‘兑’,六根短的在下是‘坤’,泽地萃?” 萃者聚也。 聚个屁!老子刚被工友集体抛弃,这破盘子让我去坟头聚会吗? 再看枢机此刻停留在太极图顶端的卦象:“三长是‘乾’……下面坎水,天水讼?” 他眼前浮现曾秃子脸上的刀疤,顿时暗骂不止:“讼,告官?让老子去衙门击鼓鸣冤告光头佬?这玩意儿是嫌我命长,催我走黄泉速通路线?” 什么鬼玩意? 三天之期,无情流逝。而唯一的“金手指”,却给了他一个冷笑话般的谜题。 …… 夜,深得像运河底淤了百年的臭泥。 李知涯蹲在丙号工棚角落,耳朵竖得比野猫还尖。 汗臭、油墨臭、劣质烟草臭,混着机器沉闷的喘息,织成一张憋死人的网。 监工王疤瘌的咆哮是网里的毒蜘蛛,时不时扑下来咬人一口。 “都他妈没吃饭?手摇快点!饕餮卷等着出货呢!耽误了工期,全棚一起剥皮!” 唾沫星子喷到李知涯后颈,冰得他一哆嗦。他没吭声,手指在油腻的新雕版上抠得更紧,指节发白。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自己刚跟魔盗少年团们达成了协议,晚上就印图纸了—— 即将投入并应用于各大商户、银号的“璇玑锁”内部图纸! 工棚另一头,几个油光满面的监工凑在一起,嘬着牙花子闲磕牙。声音不大,刚好飘进李知涯耳朵里。 “……熬过今晚,后面连休四天!他娘的,总算能喘口气!” “啧,老刘,内城‘百芳楼’走一遭?” “走!老子腰包都捂热了……” 休四天? 李知涯心猛地一沉。像块冰坨子砸进胃里。 好事? 搁平常,他能乐出声。 今天?催命符! 图纸不趁今天弄一张出来,等工坊一歇,鸟都飞不进来! 红头绳的“一天之期”,可不管休不休工!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随着手摇节奏。璇玑锁的图纸一张又一张地从印版前吐出。 黄褐色,坚韧细腻。尺寸不小,摊开了,能盖住成年汉子半个胸膛。 专用纸。朝廷特供。金贵。 拿料,签字画押。 废一张?行。残骸必须交回库房,签字画押,才能领新料。 少半片纸屑?等着扒皮抽筋! 王疤瘌就在不远处晃荡,坑洼的脸像块风干的橘子皮。那双三角眼,时不时扫过李知涯这组。 不信任,像附骨之疽。 其他监工,眼珠子也像钩子,钉在机工们油污的背上。 机会?针尖大。 李知涯喉咙发干。胃里那点冷馒头,早化成酸水。 机器“哐当”一声,前排班组的机器突然卡死了。监工的鞭影和骂声立刻扑过去。 小混乱! 就是现在! 第9章 窃取璇玑 就是现在! 李知涯眼皮都没抬,右手机械地摇着油腻的把手,左手却像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向刚印好、墨迹未干的那摞图纸! 指尖冰凉,汗津津。 他飞快地捻起最上面一张图纸边缘!坚韧的纸张发出微不可闻的“嘶啦”。 心脏在胸腔里疯砸! 图纸抽离印台!带着新鲜的油墨气息。 动作快如鬼魅! 图纸瞬间被团拢、折叠,尺寸骤缩。他右手离开摇柄,看似随意地捂住小腹,身体微弓。 那张被揉得发烫的图纸,被他死死捂在工服下,紧贴肚皮。 “哎哟!” 李知涯眉头紧锁,脸上挤出痛苦面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机器的噪音:“王……王头! 肚子……肚子绞得厉害! 得去趟茅房! 憋……憋不住了!” 他夹紧双腿,腰弯得像虾米,一副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的惨样。 王疤瘌三角眼扫过来,满是嫌恶:“懒驴上磨屎尿多!一刻钟,不然把你皮剥了!” 李知涯如蒙大赦,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冲出工棚,直奔角落那个臭气熏天的茅房。 关上门。黑暗。恶臭扑鼻。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后背。图纸硌着肚皮,像块烧红的烙铁。 不敢久留。 他飞快撕下几张粗糙的草纸,胡乱揉皱。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珍贵的璇玑锁图纸展开,仔细叠好,再混入草纸团中。厚厚一沓,塞进怀里。 心跳稍缓。 推门出来。夜风一吹,清醒几分。 他没立刻回工棚。眼珠一转,脚步虚浮地拐向工棚后那堆小山似的“旧料垃圾堆”。 这里堆满了印废的普通纸张、破布头、烂麻绳。无人看管。 昏暗中,他像只觅食的老鼠,双手在废纸堆里飞快翻找。 找到了! 一张尺寸与璇玑锁图纸几乎相同的白纸!纸质略薄,颜色稍浅。足够了! 他一把抽出,攥在手心。 返回工位。 王疤瘌的三角眼又扫过来:“掉茅坑里了?磨蹭!” “是……是!马上干活!”李知涯点头哈腰,缩回自己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偷梁换柱的白纸,小心铺在印版上。 摇动摇柄。 齿轮转动,沉重的压辊碾过。 力道故意不均! 吱嘎……嘎…… 一张“杰作”诞生了。 墨色斑驳,字迹模糊扭曲,边缘沾着大块污渍。完美残次品! 李知涯面无表情地把它揭下来,丢在脚边那堆真正的废品里。像丢块破抹布。 夜,更深了。 机器的呻吟变得有气无力。油灯的光,摇曳着,随时会熄灭。 监工们也乏了。王疤瘌靠在柱子上打盹,嘴角流下涎水。其他监工,眼神涣散,呵欠连天。 人困马乏。警惕的弦,松了。 夜宵的铜哨,终于凄厉地响起。 人群像被抽了筋,涌向散发着馊味的粥桶。 李知涯没动。他盯着脚边那堆废品。 时机到了! 他飞快地蹲下,把自己那张精心炮制的“废图纸”,塞进废品堆深处。混在一堆真正的残次品里。 动作自然,像在整理。 然后,他端起破碗,走向粥桶。脚步沉重,和所有疲惫的机工一样。 吃完那点猪食般的稀粥。又干了三个多时辰。 收工的哨声,如同天籁。 人群麻木地起身。 李知涯混在人堆里,抱起自己脚边那摞“废品”——里面藏着他的“杰作”。走向库房登记处。 库房老刘,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丙棚三组,废品三十五张!”李知涯哑着嗓子,声音疲惫。 老刘眼皮都没抬,随手在名册上画了个圈。“嗯。扔化浆炉那边。” 李知涯抱着废品,走向角落那个冒着热气的巨大铁桶。炉口,吞噬着无数废纸。 他看准时机,趁着没人注意,双手一松。 整摞废品,“噗通”一声,滑入翻滚的、冒着刺鼻气味的化浆液里。瞬间被染黑,吞噬。 包括那张假货。 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库房那边,老刘打着哈欠,在名册“残次品回收”栏,给李知涯所在班组后面打了个勾。 新料?四天后开工再领。 李知涯转身,挤出工棚大门。 冰冷的夜风灌进肺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那团裹着草纸的、真正的璇玑锁图纸,硬邦邦地硌在肋骨上。 带着他的体温。 还有一线生机。 当天傍晚。 李知涯睡醒后就早早来到码头,靠在昨天的破木箱上,手指在袖子里捏着那卷硬邦邦的图纸。 油墨味混着汗味,钻进鼻孔。 烟尘里,那抹褪色的红头绳准时出现。 张静媗。 名字文静,人却像带刺的野蒺藜。 她抱着胳膊,下巴微扬,眼神刀子似的刮过李知涯。 “东西?”声音又冷又脆。 李知涯没废话,从袖筒里摸出图纸卷,递过去。动作隐蔽。 张静媗接过,背过身,飞快展开一角。只扫了几眼,那双刀子眼瞬间亮了。像饿狼看见肥肉。 她利落地卷好图纸,塞进自己宽大的短褂深处。动作一气呵成。 “行,李治牙,算你有点尿性。”她嘴角难得扯出点弧度,像冰面裂开条缝。 手腕一翻,几块鸽子蛋大小、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石头抛了过来。 比上次的大,光泽也更内敛。中上品! 李知涯慌忙接住,入手微沉,带着点奇异的温热。还有股……淡淡的腥锈味? 他瞥见张静媗抬起的手腕。 那几道血痕,非但没好,反而有些红肿溃烂,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灰色。 她似乎察觉他的目光,飞快地拉下袖口。 “看什么看?”她粗声粗气,别过脸。鼻下忽然淌下一道暗红的血线。 她随手一抹,在裤腿上擦掉,动作熟练得像擦灰。 “妈的,上火。”她啐了一口,声音有点闷。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这“火”上的……有点邪门。但他没空细想,业石到手才是真。 “谢……” “少啰嗦!”张静媗打断他,红头绳一甩,“两清了。下次有‘硬货’,老地方。” 说完,转身就走,像只警惕的小野猫,迅速消失在码头翻滚的烟尘里。 李知涯攥紧手里的业石,滚烫。心却沉甸甸的。 回到河景破屋,一片死寂。 老张头果然不见了。不知又缩到哪个耗子洞去了。 也好。 李知涯反手插上门栓。顾不上饿,也顾不上累。 接着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爬上嘎吱作响的木梯,来到二楼晒台。 一弯弦月,挂在煤烟熏黑的夜幕上,光芒黯淡。 他蹲下身,指甲抠进一块松动的地板边缘,用力一掀! 第10章 陋室夜噪 李知涯用力一掀,一股陈年的霉灰味扑面而来。 地板夹层里,静静躺着那个裹着油布的破铜盘子——大衍枢机。 他把它提溜出来,沉甸甸,冰凉。油布上还沾着太平间的阴冷和臭水味。 成败在此一举! 他盘腿坐在地上,就着惨淡的月光和屋里透上来的微弱油灯光,深吸一口气。 按动中心太极盖。 “咔哒!” 活门弹开,露出硬币大小的空槽。 他摸出张静媗给的那块最大的中品业石。石头表面粗糙,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入手那股温热感更明显了,还有股挥之不去的腥锈。 赌了! 他小心翼翼,把业石塞进空槽。 嗡…… 枢机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无数沉睡的齿轮被强行唤醒。 咔……咔……咔…… 李知涯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盯着。 突然! “砰!” 一声巨响! 楼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飞溅! 一个铁塔般的黑影,裹挟着浓重的汗臭和血腥气,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瞬间挤满了狭小的楼梯口! 曾秃子! 他脸上那几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扭曲,浑浊的鹰眼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小忘八!老子等不及了!” 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和赤裸裸的暴戾。 “三天?老子一天都不想多等!东西呢?那老头一定转交给你了吧?” 他一步踏上来,晒台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蹲在地上的李知涯完全笼罩。 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知涯的心脏!血液都冻僵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嗡嗡震颤的枢机!业石在槽里闪着微光! “曾……曾爷!您……您听我说!东西……东西就在……” 李知涯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一片空白。 曾秃子根本不想听。他那双看透生死的漠然眼睛,扫过李知涯手里的大衍枢机副件,又扫过他煞白的脸。 “妈的,知道死到临头,搁这儿求仙问卜?今儿个不把东西交出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他大手一伸,五指如铁钩,带着风声,直抓李知涯的咽喉! 李知涯原本吓得腿都抖了,这会儿要被掐住脖子,反倒差点笑尿了—— 大衍枢机副件就在眼前,这倒霉秃子居然根本不认识! 搞了半天,你心心念念的玩意儿,自己都不知道长啥样啊! 而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奉府衙令!捉拿窃贼!乖乖把偷走的东西交出来,束手就擒!今天你是插翅难飞!” 炸雷般的吼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晃动的光影,猛地从楼下院子里爆开!将死寂的义庄彻底撕裂! 火光跳跃,映出王疤瘌那张坑洼扭曲、写满报复快意的脸!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皆手持水火棍,明火执仗! 曾秃子抓向李知涯咽喉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错愕,随即是滔天的暴怒! 他猛地扭头,鹰隼般的利眼穿透楼梯口的黑暗,死死钉住院子里晃动的火光和人影。 “操!” 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猛兽。 他脸上的刀疤剧烈抽动,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鸷和怨毒,死死剜向地上还在发懵的李知涯,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 “早该提防你这一手!怪我大意了!小崽子,跟老子玩阴的?” 李知涯当时就懵了:“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稍过了会儿才回过味来—— 草,本以为顺图纸的举动万无一失,结果还是留下证据了吗?也对,工坊里毕竟有无数双眼睛…… 不过这秃子却以为是我报的官,以为楼下这群人是来抓他的! 真是搞笑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死亡的威胁和巨大的羞辱感,会让眼前的亡命徒彻底疯狂! “想抓老子?你也别想活!” 曾秃子闪电般将本欲抓扼李知涯的手探向腰间鼓囊的皮囊! 唰! 一杆乌沉沉的家伙被他抽了出来! 不是匕首! 枪管粗短,泛着冷硬的金属幽光——竟是一杆双管的短柄火铳! 黑洞洞的铳口,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瞬间顶上了李知涯的太阳穴! 冰冷的金属触感,激得李知涯浑身汗毛倒竖! “都他妈给老子退后!” 曾秃子一声咆哮,声震屋瓦! 他手臂铁箍般勒住李知涯的脖子,把他像破麻袋一样从地上拎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整个人缩在李知涯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火铳的枪管,死死抵着李知涯的太阳穴,纹丝不动。 “谁敢上前一步,老子先崩了这小子!再拉你们一起上路!” 楼下的火光和叫骂声,瞬间死寂。 王疤瘌举着火把,脸上的快意僵住了,变成了惊愕和一丝恐惧。 衙役们握着水火棍,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会撞上这么个凶神,还带着火器! 李知涯被勒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曾秃子胸膛里狂暴的心跳,闻到火铳上浓烈的油脂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太阳穴上那冰冷的铳口,像是死神的亲吻。 他右手还死死攥着那个停止转动、中心嵌着业石的大衍枢机。冰凉的铜盘硌得掌心生疼。 楼下是抓贼的官兵,楼上是索命的煞星。 自己成了夹在中间的人肉盾牌。 荒诞。 真他妈荒诞! 李知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残月依旧惨白,照着这滑稽又致命的僵局。 冰冷的铳管,死死抵着太阳穴。 火药味混着曾秃子身上的汗臭血腥,直冲李知涯天灵盖。勒住脖子的胳膊像铁箍,肺里的空气快被挤光。 楼下火把乱晃,王疤瘌尖厉的嗓音刺破夜空:“李知涯!识相的快滚下来,把偷的图纸交出来!府衙的差人们在此,容不得你猖狂!” “听见没?狗东西!束手就擒!今天你是插翅难飞!”衙役的帮腔带着官腔的虚张声势。 插翅难飞?老子翅膀都快被这光头佬的胳膊勒折了! 李知涯眼前发黑,脑子却像被这冰冷的铳口激得异常清醒。 误会?好得很! 第11章 驱虎吞狼 误会?好得很! “大……大人!”李知涯扯着被勒得变调的嗓子,朝着楼下火光嘶喊,声音里挤出十二分的惊恐和委屈:“救……救命!都是……都是被这家伙胁迫!他逼我的!东西……东西在他手里!” 他故意说得含糊。 “东西”可以指工坊的图纸,也可以是曾秃子要的“枢机”。 模糊,才有操作空间! 果然! 曾秃子勒着他的胳膊猛地一紧!差点把他喉骨捏碎! “小忘八!还敢倒打一耙?!”曾秃子暴怒的低吼在耳边炸开,热气喷在耳廓,带着浓烈的杀意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恨意。 他完全“理解”了李知涯的“胁迫”——定是这小子为了找枢机手脚不干净,惹来了官差!现在还想把屎盆子扣自己头上? “放你娘的狗屁!”王疤瘌在楼下跳脚,火光映着他那张坑洼扭曲的脸,“李知涯!少扯犊子!就是你偷的图纸!人赃并获……” 就是现在! 李知涯积压了六年的憋屈、被划掉补贴的肉疼、此刻命悬一线的愤怒,轰然爆发!目标精准——王疤瘌! “王头!”他猛地扭头,对着曾秃子,脸上是豁出去的狰狞和“告密者”的急切,“是他!我说这狗监工为何突然好心帮我,原来是想独吞好处!”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情真意切,屎盆子扣得又准又狠! 王疤瘌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姓李的,你胡说什么,我草……” “闭嘴!” 曾秃子的咆哮压过了一切!他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住楼下跳脚的王疤瘌,再结合李知涯的“供词”,瞬间“理清”了逻辑——是这狗监工想黑吃黑,还他妈想拿老子当替死鬼?! “狗东西!敢耍老子?!”曾秃子怒极反笑,脸上刀疤狰狞蠕动。 楼下,一个年轻衙役立功心切,或者根本不信这亡命徒真敢开枪,举着水火棍往前踏了一步:“装什么蒜!你那烧火棍是假的吧?弟兄们,上!拿下这恶徒!” “假的?” 曾秃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顶在李知涯太阳穴上的铳口,猛地抬起! 对准屋顶! 咯答——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旱地惊雷! 火光在狭小的晒台空间里爆闪!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 屋顶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朽烂瓦片和椽子,被这狂暴的铅弹狠狠顶开一个大洞!碎瓦烂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哗啦啦砸了李知涯和曾秃子满头满脸! 烟尘弥漫! 楼下瞬间死寂! 火把光里,王疤瘌和衙役们灰头土脸,目瞪口呆地看着屋顶那个还在往下掉渣的大窟窿,以及透过窟窿露出的惨白月光。 真家伙!还是双响大喷子! “谁他妈再动一下?”曾秃子的声音从烟尘里传出,冰冷如九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老子下一枪,就轰掉这狗监工的脑袋!” 铳口,穿过弥漫的烟尘,精准地指向了楼下僵直的王疤瘌! 王疤瘌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腿肚子转筋,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好……好汉!饶命!有话好说!”班头声音都变了调,哪还有刚才的官威。 曾秃子根本不看衙役,他铁钳般的手一把推开被瓦片砸懵的李知涯,另一只手依旧稳稳举着火铳锁定王疤瘌。 “你!”他对着王疤瘌低吼,“给老子上来!现在!!” 王疤瘌魂飞魄散,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楼梯口那堆破门板里钻了上来。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曾秃子一把揪住王疤瘌油腻的后领,像拎小鸡仔,把他扯到自己身前,和李知涯并排。 冰冷的双管火铳,这次顶在了王疤瘌肥硕油腻的后脑勺上。 “都给老子退后!滚出院门!谁敢跟着,老子先崩一个祭天!”曾秃子咆哮。 楼下衙役们面面相觑,看着那黑洞洞、还冒着青烟的铳口,又看看屋顶的大洞,最终,脚步开始迟疑地后退。 王疤瘌面如死灰,裤裆滴滴答答。 李知涯抹了把脸上的灰,吐掉嘴里的木屑,看着王疤瘌的怂样,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半。 荒诞!真他妈荒诞绝伦! 夜风呼啸。 三人像三条丧家之犬,在曾秃子火铳的威逼下,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出山阳城,一头扎进城外的乱葬岗。 月光惨白,照着歪斜的墓碑和磷火。乌鸦在枯树上嘎嘎怪叫。 “呼……呼……呼……” 曾秃子一把将王疤瘌和李知涯掼在地上。他自己也靠着块残碑,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尘土在刀疤脸上冲出几道沟壑。那双鹰眼里,怒火未消,更添了几分焦躁和暴戾。 东西没拿到!还他妈打草惊蛇!府衙的狗腿子好糊弄,可动静这么大……万一引来锦衣卫那群真正的活阎王…… 曾秃子越想越恨,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李知涯和王疤瘌身上来回刮。 “妈的!”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白忙活一场!还惹一身骚!”他掂了掂手里的火铳,铳口有意无意地晃着,“老子现在火气很大……总得宰一个泄泄火!” 王疤瘌一听,魂飞魄散,手脚并用爬到曾秃子脚边,抱着他的皮靴就开始嚎:“好汉!曾爷爷!饶命啊! 我……我就是个臭做工头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嗷嗷待哺啊! 都是……都是那李知涯手脚不干净!不关我事啊! 您……您一看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气吞山河! 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沾在曾秃子靴子上。 曾秃子面无表情,眼神都没动一下。 李知涯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一块墓碑,怀里还死死揣着那个冰凉的枢机。他看着王疤瘌那副摇尾乞怜的奴才相,胃里一阵翻腾。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讥笑:“王头,当狗……你真是这块好材料。” 王疤瘌哭声一滞,抬头看向李知涯,眼神怨毒,但随即又挤出更谄媚的笑,对着曾秃子:“是!是!我是狗!只要好汉饶命,当狗我骄傲!我骄傲啊!” “骄傲?”李知涯嗤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曾秃子听,“骄傲地把夜班兄弟的血汗钱揣自己兜里,骄傲地准备拿这钱去内城百芳楼买点花酒回家孝敬老母和媳妇?” 王疤瘌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像被人抽了一耳光,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曾秃子浑浊的鹰眼,终于动了动。他看看王疤瘌那副被戳破的窘态,又看看李知涯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怨毒。嘴角,竟然勾起一丝玩味的、残忍的笑意。 狗咬狗?有点意思。 就在曾秃子这丝玩味笑意浮现的刹那! 就是现在! 第12章 枢机妙用 就是现在! 李知涯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靠着生死关头的爆发力,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随后闪电般抄起那个沉甸甸、冰凉梆硬的大衍枢机。 黄铜盘边缘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光! “我艹你祖宗!” 一声怒吼! 凭借摇两年印刷机练出的臂力,他对准曾秃子那颗在月光下泛着青茬、还趴着刀疤的光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像铁锤砸在了熟透的西瓜上! 曾秃子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甚至还没完全展开,就被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他眼前一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靠着一块残碑才没摔倒。 鲜血瞬间从他光头顶上那道最长的旧疤边缘涌了出来,糊了半张脸! “呃啊!”曾秃子痛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下意识松开了握火铳的手! 李知涯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 砸下去的右手顺势一捞!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杆从曾秃子手中滑落的双管火铳!沉重的金属枪身入手冰凉! 他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就地一滚!拉开距离! 翻滚!半跪!举枪! 动作一气呵成! 黑洞洞的双管铳口,稳稳地指向了捂着流血光头、又惊又怒的曾秃子! 七步之外,火铳快! 七步之内,火铳又准又快! 曾秃子捂着剧痛流血的头,浑浊的鹰眼死死盯着那指向自己的铳口,里面翻腾着暴怒、杀意,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猎物反噬的憋屈! 他妈的!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 “别动!”李知涯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动一下,老子请你吃花生米!” 王疤瘌早已吓傻,瘫在地上,裤裆又湿了一片,看着这电光火石的逆转,嘴巴张得能塞进鹅蛋。 曾秃子喘着粗气,鲜血顺着指缝流进脖子,染红了皮坎肩。 他死死盯着李知涯,像要把这个“机工”生吞活剥。 “把火药囊、燧石、铅弹袋!都给老子扔过来!”李知涯铳口纹丝不动,厉声喝道。 他知道这玩意儿打完子弹就得重新装填,没补给就是废铁。 曾秃子眼神一厉,没动。 李知涯毫不犹豫,食指已准备扣响扳机。 环境较暗,曾秃子看不清他的细微动作,只知道他举铳的手臂纹丝不动,由此便嗅得出那压抑多年所酝酿出的暴戾杀意。 曾秃子浑身一僵:这疯子!他真敢! “妈的……”曾秃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怨毒得像毒蛇。 但他知道,这回栽了。 于是他只能忍着剧痛和眩晕,动作僵硬地解下腰间的皮火药囊,还有装着燧石和几颗备用铅弹的小皮袋,用力扔到李知涯脚前。 李知涯用脚勾过来,迅速捡起塞进怀里。沉甸甸的,是活命的保障。 “你……”曾秃子捂着流血的头,死死盯着李知涯熟练的动作,憋屈又疑惑地低吼,“……你咋恁懂这玩意儿?!” 李知涯没理他。铳口依旧指着曾秃子,身体慢慢后退,拉开更安全的距离。直到后背靠上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铳口没放下。目光转向地上那摊烂泥——王疤瘌。 王疤瘌见李知涯看过来,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劫后余生的谄媚和感激:“知涯!李兄弟!我的好兄弟!救命恩人啊!我就知道你是好样的!多亏了你!多亏……” “闭嘴!”李知涯打断他,声音冰冷,“夜班补贴。我们组所有人的。现在,立刻,掏出来。” 王疤瘌脸上的笑容僵住:“这……兄弟,你看这荒郊野外的……我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钱啊! 下个月! 下个月开工,我一定!一定给大家伙儿补上! 加倍!” “下个月?” 李知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铳口微微转向,对准了王疤瘌那肥硕的肚子:“我说的是现在。把你身上所有值钱的,都掏出来。 银子,铜钱,宝钞……一张纸也别剩。” 看着那黑洞洞的的铳口,王疤瘌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废话。 “给!给!都给你!” 他手忙脚乱地翻遍全身口袋。 钱袋、几块散碎银子、一卷宝钞……甚至还有一枚小金戒指,一股脑全掏了出来,哆哆嗦嗦捧到李知涯面前。 李知涯单手抓过,沉甸甸的一小堆。他看也没看,全塞进自己怀里。 “滚。”李知涯铳口指向王疤瘌来的方向,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趁我没改主意。滚去百芳楼,喝你的花酒吧!” 王疤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敢回,朝着山阳城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肥硕的身影在惨白的月光下,狼狈得像只被吓破胆的肥老鼠,转眼就消失在乱葬岗的阴影里。 “十。” “九。” 李知涯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乱葬岗响起,像是在给王疤瘌的生命倒计时。 直到那肥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放下举得有些发酸的手臂。沉重的双管火铳铳口垂下,指向地面。 他靠着枯树,缓缓滑坐在地。 怀里的银子铜钱硌得肋骨生疼,沾血的枢机冰凉依旧。 月光惨白,照着满地狼藉和墓碑。 曾秃子捂着流血的头,靠在残碑上,鹰眼死死盯着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李知涯喘着粗气,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全身。 月光惨白,照着乱葬岗的墓碑和两个狼狈的身影。 李知涯靠着枯树,怀里塞满了东西——硌人的银钱、冰凉的枢机、沉甸甸的火铳、还有要命的火药铅弹。 他喘着粗气,鼻子里冒出一股铁锈味。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看了一眼靠在残碑上的曾秃子。 光头被开了瓢,血糊了半张脸,顺着脖子往下淌,染红了皮坎肩。 那双鹰眼死死盯着他,像要吃人,但也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眩晕。 火铳还在手里。可李知涯心里那点狠劲儿,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也泄了大半。 回去? 回那个漏雨的河景房?等着王疤瘌带衙役堵门?或者被这光头佬养好伤摸回来报复? 妈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疲沓:“喂……光头佬。” 第13章 禁中秘密 李知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中带着疲惫:“喂……光头佬。” 曾秃子没吭声,眼神更冷。 “你要的东西……”李知涯拍了拍怀里,硬邦邦的触感,“就这破罗盘。” 他掏出那个沾着自己鼻血和对方头血的黄铜盘子,在惨白月光下晃了晃。 “大衍枢机副件?喏,给你。” 他作势要扔过去。 “放屁!”曾秃子猛地啐出一口血沫,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小忘八!当老子是三岁孩童?拿个风水摊上的破烂糊弄鬼呢?真东西呢?!” 他根本不信! 这破铜烂铁,能是徐正明用命藏起来的宝贝? 能勒索皇帝? 李知涯手停在半空,心里骂娘:看吧,就知道! “爱信不信!”他火气也上来了,把枢机又揣回怀里,“老子还不伺候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火铳枪口下意识指向曾秃子。两条腿像灌了铅,但还是咬着牙,转身就想往山阳城方向挪。 “站住!”曾秃子低吼,声音像砂纸磨铁,“你他妈能去哪儿?回去找死吗?” 李知涯脚步一顿。 “那个肥猪!”曾秃子捂着流血的头,眼神阴鸷,“他跑了!他能放过你? 府衙那群狗,没抓到我,能放过你这个‘同伙’? 你前脚进城,后脚就得进大牢! 剥皮拆骨都是轻的! 等着诏狱十八般手艺给你尝个鲜吧!” 李知涯觉得好笑:这秃子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 可紧接着后背一凉,知道曾秃子说的有理:王疤瘌那孙子见识了自己的凶悍,未必会继续死咬。 但回去之后真撞上衙役,又该如何解释今晚发生的事情呢? 更不用说自己的确偷拿了璇玑锁的图样。 那姓张的丫头若真拿着他给的图样撬银号库房,被逮着了人赃并获,把他供出去,那他少不了牢狱之灾。 如果运气再差点,衙门正愁为一些积压着的陈年旧案平账,给他上一顿大记忆恢复术…… 李知涯僵在原地。 夜风吹过乱葬岗,顿时叫他脖子凉飕飕。 “妈的……”李知涯低声骂了一句,这操蛋的世道! 他慢慢转过身,枪口依旧警惕地对着曾秃子,但眼神里多了点认命的烦躁:“那你说,能去哪儿?” 曾秃子喘着粗气,血还在流,脑子嗡嗡响。 他看着李知涯,心说这小子不像装的。难道……那破盘子真是……? 念头一闪,又被他自己掐灭。不可能! “老子管你去哪儿!”曾秃子没好气,“但你现在跟老子绑一块了!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他顿了顿,浑浊的鹰眼死死李知涯:“现在县衙门的人也知道大衍枢机的事了,估计很快厂卫的暗桩也会很快知道。那些番子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脾气,还跟你讨价还价讲条件!” 好脾气,就你? 李知涯冷笑一声,靠着枯树滑坐回去,火铳横在膝上。 他需要喘口气,也需要信息。 “你说。”李知涯声音疲惫,“这大衍枢机,到底金贵在哪儿?值得你杀人放火,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曾秃子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月光下,他脸上的血痂更显狰狞。 半晌,他啐了一口,带着浓重的怨气和不甘:“老子知道个屁! “当年……老子还在锦衣卫当差,混了个小旗。”他声音低沉,像在刮骨头,“上头一个千户大人,接了密令。 说工部侍郎徐正明,私藏了‘大衍枢机’的副件!意图不轨! 让我们去……‘清理门户’,把东西带回来。” “清理门户?”李知涯冷笑,“就是灭门呗?” 曾秃子没否认,眼神漠然:“干的就是这脏活。 徐府……嘿,杀干净了,鸡犬不留!除了姓张的老狗。 可翻了个底朝天,毛都没找到! 那枢机副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当年办事不利的憋闷,但很快被更深的怨毒取代:“千户大人交不了差,脸黑得像锅底!没过几天……嘿!” 他发出一声自嘲的、带着血腥味的冷笑:“‘重用’! 说老子身手好,脑子活,派去西边打准噶尔! 侦察先锋! 美其名曰……‘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西边……风沙大啊。”曾秃子的声音变得飘忽,带着刻骨的恨意。 “铅子儿不长眼! 老子带出去的兄弟,十个回来不到三个! 老子自己,也差点把命丢在戈壁滩上! 肠子流出来,自己塞回去!靠喝马尿才爬回来!” 他猛地抬头,鹰眼里燃烧着被愚弄的怒火:“后来老子才他妈的琢磨明白!什么狗屁重用? 是千户怀疑我们办事的人偷听了不该听的! 派去西边,就是让老子去送死!死了干净!”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砸在墓碑上,声音怨毒到了极点:“大人物看重你,就说明他们想让你当炮灰了!” 李知涯听得心头微寒。 这大明的锦绣皮下,全是吃人的蛆。 “那……‘大衍枢机’到底能干啥?让你这么疯?” 曾秃子喘着粗气,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又被贪婪取代:“具体……老子也不清楚。只听千户大人……还有后来风声里传的,神得很!” 他努力回忆,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对神秘力量的敬畏和渴望:“说是……能推演天机!算尽万物!比钦天监那帮老神棍强百倍!” “还能……洞悉人心?操控……呃……好像说是能操控什么‘气’?工部造的大铁疙瘩,离了它就转不灵。” “什么大铁疙瘩?”李知涯追问。 “工部、还有一帮子西洋传教士合力设计制作的,摆在紫禁城里,一个叫‘太乙经纬仪’的东西。 但具体样子我这种小角色可没见过。我只知道那玩意儿是朝廷的命根子! 算国运、调风雨、推演战阵……全指着它!” 太乙经纬仪? 李知涯心里一动。 这名字听着……像个蒸汽朋克版的超级计算机,而大衍枢机,就是……CPU? 想到这里不禁感叹道:“国之重器,最高机密,难怪仅仅是一个副件丢失,朝廷也极度重视。” “不错!”曾秃子眼中凶光毕露,“所以要是老子真的找到它,就能跟小万岁爷好好‘谈谈’了!把老子该得的,连本带利全他妈拿回来!” 李知涯沉默了。 看来这破罗盘并不是没有用,而是自己“不会”用。 第14章 巧舌如簧 这破罗盘并不是没有用,而是自己“不会”用,并且必须要装在经纬仪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此等神器,若能彻底参悟其中奥妙,所行所止皆能以最优解进行实践,上限不可估量! 由此李知涯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把这玩意研究透了,大施拳脚,成就一番大事业! “妈的……”曾秃子低骂,声音嘶哑,“动静闹太大了……” 他浑浊的鹰眼扫过山阳城方向,仿佛能看见黑夜中无数双阴冷的眼睛睁开。 厂卫的番子,鼻子比狗还灵。 火铳,挟持,衙役围捕……这动静,足够把他们从耗子洞里勾出来了! 旧同僚?嘿!那群活阎王,翻脸比翻书还快! 当年能派他去戈壁滩送死,现在就能把他当功劳割了脑袋! 伤太重。头昏眼花,胸口闷痛。 硬拼?找死。 “小子……”曾秃子喘着粗气,眼睛剐过李知涯,“算你走狗屎运!老子这身伤……还有那群闻着血腥味就来的狗……今天先饶了你!” 说完,他不再看李知涯,像一头受伤濒死的孤狼,用尽最后的凶悍和狡猾,手脚并用,踉跄着,一头扎进乱葬岗更深的、连月光都照不透的阴影里。 转眼,只剩风声呜咽。 天蒙蒙亮时,李知涯拖着灌了铅的腿,溜回了运河边的“河景破屋”。 门?早没了。只剩个破窟窿。 他跨过一地碎木屑,屋里比遭了贼还干净——如果贼看得上那些破烂的话。 没时间收拾。困,饿,累到灵魂出窍。 他把自己砸进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床,像死了一样。 临闭眼前,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得找张静媗! 图纸的事,得串好供!别让那群小崽子把自己卖了! 再睁眼,日头老高。 他是被拍门板……哦不,拍门框的声音吵醒的。 两个衙役,挎着腰刀,一脸不耐烦地杵在门口破洞那。 “李知涯是吗?起来!跟我们去衙门问话!” 该来的,躲不掉。 府衙偏堂,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的木头和灰尘味儿。 俩候补知县,一个留着鼠须的师爷,一个快班捕头。眼神全都像钩子。 “李知涯,昨夜那凶徒,与你什么关系?” 李知涯六年来没跪过任何人,这次真的是形势比人强,没办法。 只好屈身下拜,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惊魂未定和委屈:“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小人……小人就是个苦哈哈的机工! 跟那杀千刀的光头强盗屁关系没有啊!” 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那疯子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闯进小人家中,威逼小人帮他搞到什么图纸——” “果然!工坊有人举报你行迹可疑,私藏图纸!”捕头声音冷硬。 李知涯先是一脸茫然,随即脸上却是更大的冤屈:“大人明鉴! 小人……小人前些天是跟王监工吵了几句,害得全组夜班补贴都没了……大伙儿都恨死小人了! 小人心里憋屈,干活是有点走神……紧张……可绝没偷东西啊! 那饕餮卷可是朝廷的东西,小人别说偷,就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况且库房刘师傅能作证,小人交的废品数是对的! 化浆炉里一搅,谁能分清哪张是哪张? 他们……他们就是看小人不顺眼!揪着一点错处往死里整啊大人!” 一番话讲的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师爷许是见惯了类似表演,根本不买账,只是冷冷问:“那为什么那凶徒不找别人,偏偏找你帮他做事呢?” “噢哟,”李知涯心里冷笑,嘴上装作无奈地说着,“他不找我这么个穷困潦倒、独居陋室的普通机工,难不成直接找咱们机主吗? 跟咱们机主说:喂,听说你最近在印朝廷的大单子,给我整几张呗? 怎么可能啊! 更何况——” 他指着自己太阳穴,那里被铳管硌得还有红印。 “昨晚的事可是那么多人瞧见的。 那疯子明明劫持小人作为人质,打塌了小人房顶,还抓了王监工! 您想说我是从犯,道理上怎么也讲不通吧?” 师爷被他的反问噎住了,不禁低头沉吟。 捕头却上前半步叱道:“既然不是从犯,为何又出言诬陷你们监工?” 这更好解释了—— “小人……小人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只能胡乱讲些话来稳住他。哪知道他反倒更生气了,连同王监工一块儿掳走。” 一名候补知县捻着胡须稍作思忖,说:“情急之下语无伦次也无可厚非。问题是你后来是如何脱身的呢?” 李知涯装作惊魂未定地描述:“跑累了嘛,就……就跑到乱葬岗了。 我趁那家伙不注意,捡了块破瓦片……砸了他一下……趁乱挣脱跑了出来……王监工……王监工他……没事吧?” 语气充满后怕和对“同事”的“关切”。 捕头和师爷交换了下眼神。 这下换捕头沉吟,师爷捻着鼠须。 总之审了一下午。 查了库房记录,废品单子签字画押,对得上。 问工坊其他人,除了说李知涯“不合群”、“那天看着紧张”,也拿不出实据。 王疤瘌?那怂货今天告病没来,据说在家“压惊”。 没物证,没铁证,就一个被凶徒挟持、吓破胆的可怜机工。 终于,俩学审案的候补知县倦得不行,烦躁地挥挥手:“滚吧!近期不得离开山阳县!随传随到!再惹事,板子伺候!” 李知涯千恩万谢,点头哈腰地退了出来。 走出衙门那高高的门槛,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长长舒了口气。 一身轻松。 王疤瘌?果然没敢放半个屁。怂包! 接下来要办的,就是跟那群少年通气了。 可没想到那些少年整整两天都没在码头出现。 一直等到休假的第三天。 运河码头,依旧喧嚣,烟尘滚滚。 李知涯像个幽灵,在人群边缘晃荡。眼睛像探照灯,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废弃缆绳堆后面,看到了那抹褪色的红头绳。 张静媗靠着缆绳,姿势没变。嘴里叼着根新草茎。 手腕上,胡乱缠着脏布条,隐隐透出点暗红的血渍。 脸色比前几天更差,有点灰败。鼻梁上,似乎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痂。 她身边那几个小子也在,蔫头耷脑。 李知涯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张……”他刚开口。 张静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过头。 “李治牙?”她声音又冷又硬,“你来干嘛?怕我们把你供出去?” 第15章 隐市高人 “你来干嘛?怕我们把你供出去?”张静媗的声音又冷又硬。 几个小子也警惕地围过来,眼神不善。 李知涯被噎了一下。 心思被戳破,有点尴尬。 “我……我就是问问……”他搓着手,尽量显得诚恳,“那图纸……你们……用上了?没……没惹出大乱子吧?” “乱子?”张静媗嗤笑一声,吐掉草茎,站直了身体,瘦小的个子却爆发出强烈的愤怒:“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下三滥的地痞泼皮?偷了东西就满世界嚷嚷? 我们出来混,放在第一位的永远是讲义气!懂不懂?!” 她指着李知涯鼻子,手指都在抖:“图纸我们拿到了。锁匠看了,说东西对路。可那又怎样? 那是‘璇玑锁’,工部那些红毛鬼搞出来的新玩意儿!光有图样顶个屁用? 得先找高手仿出来,再对着仿品琢磨开锁的‘钥匙’。 做钥匙又得时间。 等钥匙做出来……还得踩点、摸清库房守卫换班、退路…… 哪一步不是拿命在赌?” 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等我们真撬开了,人家发现锁被动了,转头就换个更难的!一切又得重头来!跟赛跑似的!永远没个头!” 李知涯听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简直是军备竞赛,是防盗锁和盗贼之间的技术冷战啊! 他看着张静媗灰败的脸色和手腕透出的血痕,还有她身后那群半大孩子眼中的茫然和野性。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脱口而出:“那……你们图什么?” 他指着码头远处那些巨大的、紧闭的库房,声音带着不解:“以你们的手段……码头顺点零碎,鬼市换点吃食……饿不死吧?干嘛非得去碰那些要命的大户库房?” 张静媗猛地瞪向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扎穿。 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小子也攥紧了拳头。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问过头了? 张静媗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阴狠的眼睛里,愤怒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审视。 她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满身油墨味、一脸疲惫的怪大叔,是真心问,还是别有用心。 她看到了李知涯眼底那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同类”处境的困惑和一丝……不忍? 良久。 她紧绷的小脸微微松动,但语气依旧硬邦邦:“图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图能活地像个‘人’!行了吧?” 她没再多说。转身,对着小伙伴们一挥手:“走了!” 走出两步,又猛地停住。 没回头。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过来:“李治牙。想知道为什么……想看看我们到底图什么……”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明天辰时三刻,河下估衣街。自己来。” 说完,红头绳一甩,带着那群半大孩子,头也不回地钻进滚滚烟尘。 李知涯站在原地,怀里枢机硌着肋骨。 河下估衣街?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指尖一点温热的黏腻。 低头。 暗红。 我也上火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灰蓝色的薄雾还笼着山阳城。 城西土地庙后巷,狭窄,潮湿,弥漫着一股隔夜馊水和劣质香烛的混合怪味。 张静媗和几个小子已经等在那里。红头绳在晨雾里像一点倔强的火星。她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锐利,看到李知涯准时出现,紧绷的小脸松了一瞬,随即又板起来。 “跟上。”她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脚步又轻又快,像只熟悉地形的野猫。 李知涯赶紧跟上,怀里的枢机硌着肋骨,怀里还揣着昨天咬牙从药铺赊来的一小包金疮药。 穿街过巷。越走,人声越稠,烟火气越重。 不再是城西义庄那种死气沉沉的破败,也不是码头那种野蛮生长的喧嚣。这里是河下坊,估衣巷。 狭窄的巷道两侧,挤满了低矮的铺面。刚支起来的早点摊冒着腾腾热气,炸油条的滋啦声、豆浆桶的晃荡声、伙计扯着嗓子招揽生意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活像一锅刚煮沸的杂碎汤。 空气里飘着油香、面香、还有廉价脂粉和旧衣服的陈年霉味。 估衣铺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旧衣裳,像招魂幡。旁边卖假古董的小贩唾沫横飞,吹嘘着手里的“前朝官窑”。茶馆里传出咿咿呀呀不成调的胡琴声,夹杂着牌九摔在桌上的脆响。 龙蛇混杂,热气腾腾。 就在这片乱糟糟的市井烟火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挑着一面褪色的青布幡子,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筋骨虬结的大字:倪氏针。 门脸很小,比旁边的裁缝铺还窄。门槛磨得溜光。 张静媗在门口停下,没进去,只是朝里面努了努嘴,低声对李知涯道:“倪先生在讲课。你……安静点。”语气罕见地带了点敬畏。 李知涯点点头,探头往里看。 屋里光线不算亮堂,但比外面巷子干净清爽得多。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艾草和药香的奇特味道弥漫出来。 不大的堂屋里,挤挤挨挨坐了十几号人。有穿着短褂的力工,有裹着头巾的妇人,还有几个像张静媗这样半大不小的孩子。都伸着脖子,听得入神。 人群前方,一张旧方桌后面。 坐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汉子。 圆脸,笑眯眯,像刚出笼的发面馒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细布长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滚圆的胳膊。 正是倪先生。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这小屋子里嗡嗡回响,完全压过了外面的市井嘈杂:“……所以‘天水讼’卦应用到人间道是什么?打官司嘛! 你想想,你打官司,是不是得鼓足勇气,走到公堂上去? 是不是得正面对着惊堂木一拍就吓死人的大老爷? 是不是正面对着恨不得咬你一口的对头冤家?” 说罢胖手一拍桌子,震得桌上一个插着几根银针的布包都跳了一下。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缩脖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倪先生圆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豁达:“怕?怕也得去! 躲在家里装鹌鹑,官司能自己赢? 老天爷能掉馅饼砸你头上? 做梦!”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所以讼卦就是告诉你——” 第16章 奇才急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所以讼卦就是告诉你,麻烦找上门了!躲不开!那就得迎上去!正面对付它! 在公堂上,该说的说,该辩的辩!把道理摆清楚!把证据亮出来! 这就叫‘履险如夷’,近险而脱险!” 李知涯靠在门框边,听着这洪亮的声音,看着倪先生那张圆润带笑、却自有一股豁达气势的脸,心里的那点忐忑莫名消了一半。 近险而脱险…… 正面对付它…… 履险如夷…… 回过头来,义庄破屋,光头佬冰冷的铳口,衙役的火把,乱葬岗的搏命,王疤瘌的丑态。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之前只觉得荒诞、憋屈、死里逃生。 可现在…… 泽地萃变天水讼! 那破盘子给的卦象! 萃者聚也……聚了一堆麻烦?然后讼……近险而脱险? 自己可不就是被逼到绝境(险),然后豁出去硬刚(近险),忽悠了光头,糊弄了衙役,还敲了王疤瘌一笔(脱险)?! 虽然过程狼狈得像条狗,但结果……竟真是“履险如夷”?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弄的人头皮发麻。 那破盘子……真有点邪门! “……好了,歇会儿!喝口水!”倪先生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讲课告一段落。听众们纷纷起身活动,低声交谈。 倪先生拿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白胖的脸上沁出细汗。 就在这时,他那双笑眯眯、却异常清亮的眼睛,随意地扫过门口。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靠在门框上、一脸震惊未消的李知涯身上。 没有戒备,没有询问铺垫。 倪先生放下碗,胖手随意地抹了把嘴,冲着李知涯,洪亮的声音带着点好奇和直爽,张口就问:“门口的兄弟看起来若有所悟的样子,你不妨跟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感悟?”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像一盆凉水,把还在回味“履险如夷”的李知涯浇了个透心凉!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知涯身上。 张静媗在门外,也紧张地看过来。 易经感悟? 李知涯脑子嗡的一声。 他哪懂这个! 他穿越前就一打螺丝的,穿越后还是打螺丝! 唯一沾点边的,就是以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玄幻小说里,偶尔提过几嘴! 可倪先生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笑意,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压力山大! 李知涯额头冒汗,拼命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 模糊的印象……好像……好像有本小说提过…… “食……食旧德?”他硬着头皮,声音有点干涩地试探道。 倪先生眉头微挑,似乎有点意外他能答上来。 “对,食旧德!”他声音洪亮地肯定,随即追问,“具体什么意思?光会背可不行!” 什么意思?李知涯更懵了。 他哪知道具体意思? 但结合自己那点可怜的“旧德”…… 他想起自己忽悠曾秃子和衙役时,那点急智和多年社畜锻炼出来的扯淡功底? 心一横,管他呢!瞎掰也得掰! “意思……意思就是……”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就是……打官司的时候,得靠点‘老本钱’! 比如……以前积攒的人品?或者……忽悠人的本事? 总之……得有点压箱底的‘德性’,才能……才能险中求胜?” 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有点扯。 堂屋里一片寂静。 张静媗在门外苦着脸搔着鬓角。 几秒钟后。 “哈哈哈!好!说得好!” 倪先生洪亮的笑声突然爆发出来,像打了个闷雷,震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圆脸上的肉都在抖:“靠压箱底的‘德性’险中求胜? 哈哈!妙! 妙解啊小兄弟! 虽然跟书上讲的不太一样! 但这道理接地气,太接地气了!” 他指着李知涯,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发现有趣之人的兴致:“靠忽悠人的本事当‘旧德’?太有趣了! 敢问你叫什么名字?身上这股子混不吝又带点急智的味儿,挺对我倪某人胃口!” 李知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和肯定弄得有点懵,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臊的还是别的…… 听众们陆陆续续散了。 堂屋里只剩下倪先生、李知涯、张静媗,还有两个张静媗手下最机灵的小子,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药香和艾草味更浓了。 倪先生脸上的笑容没减,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探究的意味更重了。 他像个弥勒佛似的,朝李知涯招招手:“来来来,刚刚回答问题的兄弟,近点,让我倪某人好好瞧瞧你这面相!” 李知涯心里打鼓,硬着头皮往前蹭了两步。 倪先生白胖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脸:“印堂发暗,眼下青黑,山根(鼻梁)隐有赤纹……这可不是熬夜熬的,这是‘金火相刑’,肺经受损,心火虚亢之兆!”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反驳:“倪先生,我就是个印书的,昼夜颠倒,吃不好睡不好,有点虚火旺,流个鼻血……正常吧?” “流鼻血?”倪先生嗤笑一声,胖手一挥:“你那叫‘金气上逆’! 不光鼻子吧?嘴里是不是常有铁锈味?嗓子眼发干发紧?夜里盗汗?手脚心发烫?后腰…… 嗯,肾俞穴附近,是不是摸上去比别的地方烫?还起些小红疙瘩?” 李知涯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嘴里铁锈味、盗汗、手脚心烫、后腰那一片火疖子似的红疙瘩……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毛病,他以为就是累的、上火的,从来没跟人提过。 这胖先生隔着几步远,竟全部说中了?! 他张着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旁边的张静媗脸色也变了,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手腕上缠着的脏布条。 倪先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张静媗那只手腕,严肃地质问:“前几天刚开过药,怎么又变严重了?” 第17章 科学辩经 倪先生指着张静媗,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喝令道:“手伸出来再让我瞧瞧!” 张静媗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慢慢把缠着布条的手腕伸过去。 倪先生皱着眉,小心翼翼地解开那脏兮兮的布条。 嘶…… 李知涯倒吸一口冷气。 布条下的伤口,比之前看到的更糟!根本不是普通擦伤!边缘红肿溃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隐隐透着黑气!伤口周围的血管,像细小的蚯蚓,泛着诡异的暗紫色。 “啧……唉……” 倪先生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洪亮。 “没什么的,”张静媗声音很低,带着点倔强,“就是……就是后来不小心蹭破点皮……” “蹭破皮?”倪先生冷笑,手指虚虚悬在伤口上方,似乎在感受什么,“这是‘火毒侵肌,金邪蚀脉’!再拖下去,这条胳膊都得烂掉!” 火毒?金邪? 李知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业石! 张静媗偷业石,接触得多伤口溃烂! 自己印书,油墨里肯定掺了业石粉,长期接触,流鼻血起疙瘩!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脑海:这他妈是辐射病!是职业病! “是……是那些石头!”李知涯失声叫出来,指着张静媗的手腕,又指向自己,“那些……‘业石’!对不对?!” 倪先生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刺李知涯! 那眼神,不再是看个有趣小辈,而是像发现了什么可造之材! “哦?”他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果然如此的沉重,“你也想到了?” 他缓缓坐回方桌后的椅子,胖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银针布包。 “业石……”他声音低沉,像在敲一口破钟,“朝廷的宝贝。工坊的命根子。漕船上拉的是它,锅炉里烧的是它,甚至连现在用的油墨里掺的也是它!” 他抬眼,目光扫过李知涯和张静媗:“你们以为,这东西……就那么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没代价?” 他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讥讽的笑:“代价……就是人!就是命!” 李知涯打了个寒噤,同时他注意到张静媗也跟自己一样下意识发了次颤。 倪先生继续控诉着:“知道工部那些管矿的吏员,还有矿上干得久的劳工,都怎么死的吗? 咳嗽,咳血,喘不上气,皮肉一点点烂掉,最后瘦成一把骨头! 朝廷怎么说?‘瘴疠’、‘水土不服’?放屁!” 倪先生毫不客气地进行批判:“还有那些常年围着‘太乙经纬仪’打转的钦天监老学究。 一个个眼珠子浑浊,手抖得像抽风,活不过五十! 朝廷又怎么说?‘泄露天机,反噬己身’?狗屁不通!” 李知涯听到这儿脑子里一激灵:太乙经纬仪! 听倪先生的语气,好像对这样东西的运行维护还十分了解的样子? 难道他曾是参与者? 若当真如此,大衍枢机…… 或许可以请他教授使用和解读办法? 就在李知涯琢磨的时候,倪先生刚深吸了一口气,正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里的愤怒和悲凉压不住:“我查了十几年,翻烂了古书,验了不知多少病人! 从矿工到机工,再到那些接触‘经纬仪’核心的倒霉蛋! 症状看似五花八门,但根子上都一样!” 他死死盯着李知涯和张静媗:“五行逆乱! 金邪蚀肺,火毒焚心,木枯肝损,土败脾虚,水竭肾衰! 我叫它‘五行疫’! 根源,就是长期沾染业石之气!” 李知涯听得手脚冰凉—— 果然是辐射病! 慢性中毒! 这他妈就是大明逆天改命、搞工业革命的代价,拿命堆? “那……那朝廷……”他喉咙发干。 “朝廷?”倪先生嗤笑,带着无尽的嘲讽:“朝廷只知道这东西好用! 能炼钢,能烧锅炉,能驱动那些铁疙瘩,能让‘坤舆大造’搞得更快,能让小万岁爷的龙椅坐得更稳! 至于下面的人命? 呵……草芥罢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寒意:“而且……我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什么事?”李知涯下意识追问。 却听倪先生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业石……消耗的,恐怕不只是人命。 它消耗的……是这煌煌大明的气运!是这片土地生民的元气!” 李知涯愕然! 气运?元气? 这……这怎么又拐回玄学上去了?! “倪先生……”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现代人本能的质疑,“这……听着有点……不太‘科学’吧?” 事实上,自打业石开采、蒸汽船用于漕运,“科学”一词就在这个时间线的大明应运而生,并广泛流传于市井之中了。 而面对李知涯的质疑,倪先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问题,胖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洞悉世情的、略带讥诮的笑容。 却见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猛地看向李知涯,反问了一句:“科学,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科学’?” 李知涯张了张嘴。 科学?定义?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词:观察……实验……逻辑……可证伪…… 但一时竟卡壳了,不知从何说起! 这玩意儿,谁天天背定义啊! 看着李知涯语塞的样子,倪先生呵呵笑了两声,声音洪亮起来:“说不出来?那我倪某人告诉你!” 他竖起一根白胖的手指,眼神锐利:“科学,不是那些红毛鬼嘴里念的经!也不是工部衙门里摆弄的洋铁疙瘩。科学是——” 他声音斩钉截铁:“‘先假设我说的是对的’! 比如,我假设——业石消耗气运! 然后呢?”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李知涯,“我就去找例子,找证据,来证明我这个假设是对的! 运河的水是不是越来越臭,鱼虾都死绝了?是!这算不算地气败坏? 矿场周围是不是草木凋零,鸟兽绝迹?是!这算不算生机断绝? 工坊集中的地方,得‘五行疫’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是!这算不算人元亏损? 朝廷是不是越来越依赖业石,像抽大烟一样停不下来,内里却越来越虚,全靠压榨下面撑着架子不倒?是!这算不算国运衰微?”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气势就强一分! “我找了十几年,找到了无数例子,都证明我这个假设—— 业石消耗气运——它说得通!” 第18章 威吓监工 “我找了十几年,找到了无数例子,都证明我这个假设—— 业石消耗气运——它说得通!” 倪先生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亮的眼睛如同火炬,直直照进李知涯心底:“那你说!这叫什么? 这就叫—— ‘找不到反例来证明我说的是错的! 那我说的话,就是当下最接近真相的道理!’论证这道理的过程—— 才叫科学!” 他洪亮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震得李知涯耳膜嗡嗡响! 不是玄学!是假设,是论证,是找不到反例的暂时真理! 这胖先生用最市井的语言,捅破了那层名为“玄学”的窗户纸,露出了里面再清晰不过的科学逻辑! 李知涯呆立当场。 怀里的枢机,冰凉刺骨。 张静媗捂着自己溃烂的手腕,脸色惨白。 屋外,河下坊的喧嚣隐隐传来。 煎饼果子的滋啦声,豆浆桶的晃荡声,旧衣贩子的吆喝声…… 一片虚假的、行将就木的繁华。 五行疫?气运衰微? 这大明的蒸汽,烧的不是煤。 烧的是命。 过了好久,李知涯才想起自己病的事:“倪先生,像我这种情况……” “三年。”倪先生把右手五指伸开,不带有任何情绪地说道:“不吃药不远离致病原的话,最多三年。要是平常吃不好再休息不好,搞不好只有两年半。” 他的话像块冰坨子砸进李知涯胃里。 五行疫?活不三年? 我只是想问问该如何治疗,您怎么把大招都给放出来了? 李知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指尖干爽,没血。 可后腰那片火疖子似的红疙瘩,痒得钻心。 远离致病原?那就是滚蛋,离工坊远远的! 当然,我早就想跑路了。但跑路之前,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 钱!两个月的工钱! 上个月的工钱,还有上上个月提前压的血汗! 六两雪花银! 李知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挣扎。 “倪先生……这病……缓几天再治……问题也不大吧?”他声音干涩。 倪先生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没劝,也没骂,只是淡淡说了句:“命是你自己的。”便低头去收拾银针。 一旁张静媗默默把手腕重新缠上布条,枯黄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而李知涯的呼吸反倒舒缓了许多—— 是时候了,该跟那倒霉黑工坊做个了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知涯像个大爷。 白天,在义庄破屋里挺尸,听着运河上漕船碾过的轰隆。 脑子里一会儿是倪先生那句“活不过三年”,一会儿是两个月六两银子的工钱。 晚上?不去!告病! 反正无故旷工不要达到三天就行。 而账房每月初七结工钱,第三天刚好初七,他算得很仔细。 工坊派人来催过两次,都被他一句“头疼欲裂,下不了床”顶了回去。 终于等到第三天初七。 太阳刚落山,李知涯就直奔印刷工坊。 工棚里,机器的呻吟永不停歇。油墨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他一进门,就觉得后腰那片疙瘩刺痒得更厉害了。 王疤瘌正叉着腰,对着一个慢手慢脚的机工喷唾沫星子。坑洼的脸扭曲着,像块风干的橘子皮。 一扭头,看见李知涯。 王疤瘌脸上的凶悍瞬间僵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惧,随即又被强撑起来的“监工威严”覆盖。 “李……李知涯?”他声音有点发虚,“病……病好了?赶紧上工!貔貅卷……” “不干了。”李知涯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像块石头砸进臭水塘。 王疤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嗓门陡然拔高,带着色厉内荏:“你说什么?!不干了?!任务这么重!你……” “任务重?”李知涯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明明比王疤瘌矮两寸,气势却压得对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王头,哪个月您不说任务重?嗯?招不到人?”他声音带着讥讽:“咱大明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两条腿的人。您这话,留着糊弄新来的傻小子吧!”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听到争执而停下动作的工友,最后钉在王疤瘌那张青红交错的脸上:“老子今天就是来拿钱走人。痛快把工钱结了,契约拿来!” “你……你……”王疤瘌气得浑身哆嗦,手指着李知涯,想骂,又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 那晚乱葬岗这家伙的迅猛一击和抢火铳的狠劲儿,像噩梦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李……李兄弟……”王疤瘌的嗓门突然降了八度,带着点哀求的意味,“再……再撑几天? 就当……就当帮哥哥个忙?就当做好事了! 眼下实在招不到……” “撑几天?”李知涯眉毛一挑,声音陡然拔高,比机器的噪音还刺耳,“老子撑了两年了! 撑出这一身烂疙瘩! 再撑? 撑进义庄太平间,老子倒是不用插队!” 他猛地一拍旁边一台印刷机的铁架子,哐当一声巨响! “痛快点儿!结钱,画押!不然……” 他眼神像刀子,在王疤瘌裤裆位置扫了扫,右手往腰间藏着的火铳一扶,没往下说。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王疤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看看周围工友那些复杂的眼神,再看看李知涯那副豁出去的架势。 “好……好!”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带着哭腔,“我……我去找总监工!” 王疤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猫,跌跌撞撞冲向后面那间独立的小公事房。 门“砰”地关上。 但隔音约等于无。 很快,总监工那暴怒的咆哮就穿透薄薄的门板,炸雷般响彻工棚:“……王疤瘌!你他妈能不能干?啊? 怎么老是你手底下有人要走? 这工坊到底是机主家的还是你家的,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你一个小监工当得很开心嘛,这月的工期要是耽误了,我让你再开心! 滚!给老子把这事平了,平不了你也一起滚蛋!” 骂声如疾风骤雨,夹杂着王疤瘌唯唯诺诺的“是是是”。 工棚里,死寂。 只有机器的轰鸣。 机工们低着头,肩膀耸动。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憋笑憋的。 李知涯抱着胳膊,靠在冰冷的机器上,面无表情。心里那点恶气,随着总监工的咆哮,终于出了个干净。 门开了。 王疤瘌红着眼,像刚被暴雨淋过的瘟鸡,手里捏着一张纸——李知涯的工契。 他走到李知涯面前,眼神复杂。怨恨?恐惧?还有一丝……认命的颓丧? “给……”他把工契递过去,手指点了点解约画押的地方,“画……画这儿。” 声音嘶哑,竟没了往日的粗鲁,透着一股疲惫的和缓。 李知涯没废话,签了名字,又用大拇指蘸了印泥,重重摁下指模。 王疤瘌看着那鲜红的手印,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说:“账房……在库房右手边第三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大家……都是为了口饭吃……过去……有不对的地方……你……多包涵。” 李知涯愣了一下。 第19章 目标净石 李知涯愣了一下。他看着王疤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坑洼的脸上还带着总监工喷溅的唾沫星子。 已经把这家伙收拾得够够了。就姑且放你一条生路吧。 “嗯。”李知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接过工契,转身就走。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浪里马见个屁!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血汗工坊、跟你这种家伙打交道了! 去账房很顺利。六两雪花银,沉甸甸地坠在怀里。 加上之前的“战利品”,李知涯这会儿已经有了足足十二两巨款! 有了钱第一件事自然是把病看好了。 但就怕花钱不少。 还能剩几两呢? 在这之后又该如何? 当然是想办法参透大衍枢机奥秘,往后借助这件宝贝的辅助,赚大钱干大事! 可自己对这玩意一窍不通,又该从哪里入手研究呢? 本来就昼夜颠倒惯了,李知涯辗转反侧想了一宿。 等到次日天刚蒙蒙亮,就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河下坊,倪氏针。 “清肺化瘀散两分二厘,外敷祛毒膏一分,”倪先生胖手扒拉着算盘珠,噼啪作响,“承惠,三分二厘。抹个零,给三十个铜板就行!” 看病抓药,便宜的让李知涯没把下巴掉地上。 药包在柜面上系好,带着草药的清香。 倪先生不忘嘱咐:“一天两顿,十五天没有好转,随便来找我麻烦。” 李知涯捏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看着倪先生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心里那点“高人指点迷津”的念头又冒出来了。 “倪先生……”他搓着手,挤出个笑,“您看我这前程未卜,能不能……劳烦您给占一卦,指点条明路?” 倪先生笑容不变,白胖的手指捻了捻,慢悠悠伸出五根:“诚惠,五两。” “多少?”李知涯差点跳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五两!您这……看个病才三分!算一卦够我吃半年药了!” “哎!”倪先生胖脸一板,故作严肃,“话不能这么说。病是身疾,药石可医!运是天机,窥探折寿!五两,买我倪某人折的这点寿,贵吗?” 他顿了顿,看着李知涯那副肉疼到扭曲的表情,圆脸上尽是快意:“再说了,不这么贵……你能把我这占卜当回事?能真按我说的去做?嗯?” 李知涯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好特么有道理! 可……五两啊!白花花的五两!够他租一年河景破屋了! 他盯着倪先生笑眯眯的眼睛,心里天人交战。 信?万一这胖子忽悠我呢?五两打水漂! 不信?这胖子好像真有点东西……那枢机卦象都被他讲活了…… “呃……那个……倪先生高见!高见!”李知涯干笑两声,飞快地把药包揣进怀里,紧紧捂住装银钱的袋子,“我……我先回去煎药!病好了才有前程!占卜……占卜改日!改日一定来孝敬您!” 说完就想脚底抹油。 岂料刚回头,就跟一名少女撞个满怀。 捂着剧痛的门牙后退一步,才看清正是蟊贼少年团的大姐头张静媗。 张静媗揉揉脑门,瞥了他一眼,没废话,径直走向柜台,凑近倪先生,掩着嘴飞快地嘀咕了几句。 倪先生那白胖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小眼睛里精光一闪,了然地点点头。 李知涯脖子伸得像鸭子,耳朵竖得比兔子尖。 啥也听不见! 而张静媗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猛地扭头,俩瞳孔精准锁定他偷听的姿势。 李知涯老脸一红,赶紧缩脖子。 张静媗又跟倪先生飞快地说了两句。倪先生笑眯眯,胖嘴唇无声地翕动几下,像是给了什么准信。 很快,张静媗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正面对着李知涯,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李治牙。你不是一直都好奇,我为什么非得弄到那新锁的图样吗?” 李知涯一愣:“是啊?图啥?就为撬个更难的锁,显得你本事大?” “少废话!”张静媗眉毛一竖,“想知道?行!入伙吧。” “入伙?”李知涯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入……入什么伙?你们那小耗子团?我可干不了溜门撬锁的活儿!” “来后面谈。”张静媗小手一挥,不容分说,转身就撩开柜台旁边那道脏兮兮的蓝布帘子,钻了进去。 倪先生也笑眯眯地跟了进去,临了还回头朝李知涯招了招手,像招呼个迷路的孩子。 李知涯心里骂娘,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步。好奇心像猫爪子,挠得他心肝肺都痒。 妈的!去看看!大不了再跑一次! 帘子后面是间逼仄的小屋。一股更浓的药味和旧书卷的霉味。一张破桌子,三条瘸腿板凳。 张静媗抱着胳膊,像个小门神。倪先生大马金刀地坐下,胖身子占了大半条板凳。 “坐。”倪先生指了指剩下那半条。 李知涯硬着头皮挤过去,屁股挨着板凳边儿。 “愿花仓。”张静媗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带着野猫般的警惕,“内城,西南角。最大的私仓。里面存的,不是粮食布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是‘净石’!处理过的业石! 比漕船上那些黑疙瘩,值钱百倍! 光溜圆润,跟玉似的! 鹌鹑蛋那么大一块,就够我们兄弟吃半个月! 只可惜搞不到,就连鬼市里也经常断货。” 李知涯心头一跳—— 净石?处理过的业石? 他猛地看向倪先生。 倪先生脸上的弥勒佛笑淡了些,换上一丝凝重:“业石有毒。五行疫,根子就在它身上。这‘净石’……嘿嘿。” 他冷笑两声,胖手指敲着桌面—— “外面好像裹层玉粉似的壳,看着光鲜。 里面?谁知道! 这些年,我倪某人走街串巷,看过的病人比你们吃的米都多!” 他声音沉下来:“外城,穷苦力,机工,漕工……得‘五行疫’的人,乌泱泱! 内城呢?那些老爷太太,公子小姐……嘿!鲜少听说有这毛病!就算有,也拖不了多久就好了!” 他眼中精光暴涨,带着洞悉黑幕的锐利:“为啥?是他们骨头硬?命好?放屁!是他们有‘净石’!能消解这业石的毒!” “那为啥不普及?”李知涯脱口而出。 “为啥?”倪先生嗤笑,带着无尽的讥讽,“成本太高?还是这‘成本’……压根就不是银子?” 第20章 唯一人选 “成本太高?还是这‘成本’……压根就不是银子?” 倪先生胖脸上的肉抖了抖,声音更低,寒意森森:“我怀疑……这‘净石’的‘净’,怕不是拿什么东西‘填’出来的! 填的是啥?人命?气运?说不准! 所以,这东西,我得弄点回来! 切片!磨粉!烧了煮了! 看看到底是什么牛黄狗宝!” 李知涯听得后背发凉。 发财?他想要!张静媗眼里的光,他懂! 保命?他更想要!倪先生的话,像针扎在他那堆红疙瘩上! 这“净石”,简直就是包着糖衣的毒药和解药二合一!他全想要! “干!”李知涯一拍大腿,豁出去了,“算我一个!” “好!”张静媗小脸一亮。 “爽快!”倪先生也抚掌。 “不过……”李知涯眼珠一转,“我能干啥?撬锁我可不会!打架……也就三板斧!” “踩点!”张静媗小手往桌上一拍,“愿花仓!外头看着就一高墙大院。 里面啥样?库房在哪?守卫咋巡?有没有狗?有没有暗道? 两眼一抹黑! 图纸可画不出这些!” 她指了指李知涯,又指了指自己:“倪先生要坐诊,走不开。我们?”她嗤笑一声,指了指门外,“一群没户帖的黑耗子!内城门都摸不着边儿!就你!”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李知涯:“捯饬干净点,像个正经人。 有户帖。混进内城,不扎眼。 这活儿,舍你其谁?” 李知涯张着嘴,看看一脸“就你了”的张静媗,又看看笑眯眯点头的倪先生。 合着……这“团伙”真就仨人?一个坐镇,一个策划,一个跑腿? 还是最危险的那个腿?! “我……测……”李知涯憋了半天,憋出俩字。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内城西门。 李知涯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 头发用水抿过,油光水滑(蹭的菜籽油),脸洗得发红(搓掉两层皮),身上那件最好的细布褂子,浆洗得硬邦邦,散发着皂角味。 捯饬完,揽镜自照(水缸照的)—— 嗯……像个……努力想装斯文的暴发户?或者……刚骗了老婆本准备进城挥霍的败家子? 他硬着头皮,往城门走。 守门的是两个兵丁。一个老兵油子,叼着草根,眼皮耷拉着。一个新兵蛋子,站得笔直,眼神乱瞟。 “户帖。”老兵油子懒洋洋伸手。 李知涯赶紧递上那张花了五十文找人做的“精良”假货。 老兵油子眼皮都没抬,扫了一眼,随手扔回来。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放行。 李知涯刚松半口气,就听身后传来对话。 老兵油子:“瞧见没?就刚过去那男的。” 新兵蛋子:“咋了?哥。” 老兵油子:“哼,德行!一看就是外城那些有了俩骚钱,瞒着家里黄脸婆,进城找乐子的主儿!瞧那步儿虚的,眼珠子飘的……啧!” 新兵蛋子好奇:“外城……不也有窑子吗?” “呸!”老兵油子啐了一口,一脸过来人的鄙夷,“外城那些?太荤!太糙! 上回哥我……咳……找了个津门来的姐儿! 好家伙!才刚进去,还没咋地呢!那姐儿嗷一嗓子:嚯——您这下怼的够瓷实!” 老兵油子一脸不堪回首:“好悬没把老子当场吓得缩阳入腹!晦气!” 新兵蛋子憋着笑。 李知涯听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街! 粗鄙!太他妈粗鄙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 老子……真显得那么不正经?像个急色的嫖客? 心里有事,忐忑不安,脸上神情就不自然……像做贼? 艹! 他赶紧停下,深呼吸。努力挤出点……像是来内城访友的……淡定? 效果未知。 进了内城,喧嚣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光可鉴人。店铺门脸锃亮。 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 空气里飘着脂粉香、糕点香,还有……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类似檀香的奇特味道?是“净石”的气息? 李知涯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眼睛不够用,心里更乱。 愿花仓在哪?西南角? 找到了然后呢? 趴墙头看? 不被当成贼打出来! 任务艰巨!毫无头绪!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左右看看无人。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那个冰凉的黄铜盘子——大衍枢机。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抠抠搜搜,摸出张静媗给的一块最小、品相最差的业石边角料(舍不得用好的),塞进中心空槽。 嗡…… 微弱的震颤。内圈铜环缓缓转动。 咔……咔…… 停住。 卦象:短短长,短短长。 震为雷? 还没等他琢磨。 枢机又轻轻一震,内圈再次转动! 咔…… 又停住。 卦象:长长短,短长长。 风泽中孚? 李知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震变中孚?这啥意思,打雷变刮风下雨? 倪先生,倪大仙!你在哪啊?我需要翻译! 他急得抓耳挠腮。 巷子口,一个不大的门脸。牌子上写着“铁口直断”。 走进去,陈设虽旧却也典雅,一尘不染。 一个干瘦老头,山羊胡,老鼠眼,正托着腮坐在桌子后头打盹。 李知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过去。 “老先生!算一卦!” 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懒洋洋:“算什么?” 李知涯想了想:“算……找东西!” “找什么?”老头追问。 “呃……不便透露。”李知涯含糊。 老头老鼠眼滴溜溜一转,伸出枯瘦的手,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捻了捻:“规矩。先钱。” 李知涯肉疼地摸出十个铜板,拍在卦摊上。 老头慢悠悠收起钱,这才坐直了身子,假模假式地掐指,眯着眼看天(但其实只能看到房梁)。 “震为雷,变风泽中孚……嗯……”他拖着长腔,“四爻动,变爻多,取之卦为主。” 他瞥了一眼李知涯:“找东西看财爻。之卦中,三爻、四爻,俱是财爻。” 他捋着山羊胡,故作高深:“用神两现,择其近者?然……四爻乃本卦变来,有根气……不妥。当取三爻!” 他猛地一拍大腿,斩钉截铁:“用神在兑宫!兑为口舌,为悦……嗯……去那酒色娱人之所,什么勾栏瓦舍、烟花柳巷,保管有信儿!” 李知涯彻底石化,呆立当场。 耳边仿佛又响起城门洞那老兵油子粗鄙不堪的嘲笑。 好家伙…… 真特么让那俩丘八说中了? 第21章 勾栏赌鬼 “去那酒色娱人之所,什么勾栏瓦舍、烟花柳巷,保管有信儿!” 听着算命老头的话,李知涯直咋舌:真特么让那俩丘八说中了? 这卦算的…… 科学? 先不管科不科学了。 既然是大衍枢机指引的,那就说明我这一趟是上合天意、下顺民心。 甭管怎样,把裤腰带松松,走吧那就! 可笑的是李知涯还是个处。 换别的穿越者同行,六年?六个月就该娶九房了! 感慨归感慨,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早晚也能达成类似的目标。 但等打听到高级勾栏位置,到地方一瞧—— 人家还没开门。 也对,这些场所不都是晚上提供服务嘛! 李知涯倒也不打算干等,先去内城有名的大书局里买了本玄学方面的书研究着。 毕竟总不能指望靠别人来帮自己解释大衍枢机提供的指引。 很快,差不多四十来分钟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对基础术数——梅花易数领域已经有了相当的造诣。其他方面也具备了不同程度的认识。 这不好说是自己作为现代人的学习和领悟能力强,还是古人写东西实在,基本不藏着掖着。 人家是真想教会你啊! 再想想现代的某些倒霉教材,哎…… 不多时临近黄昏,四周能见度开始下降。 李知涯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书卷好揣进怀里,起身掸了掸衣服,稍作酝酿。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他站在“百芳楼”那挂着大红灯笼、飘着廉价脂粉香气的门楼下,仰头看着楼上花枝招展、莺声燕语的姐儿们。 粉白黛绿,环肥燕瘦。薄纱轻掩,玉臂横陈。 这视觉冲击……比运河里泡着的浮尸养眼多了! “操……”他低声骂了句,一半是震撼,一半是心酸。 美女?在上层眼里,真他妈跟大白菜似的!批发零售! 可惜,他不是来批发白菜的。 愿花仓!净石!五行疫!小命! 任务艰巨。 怎么下手?逮个姐儿问“你知道愿花仓守卫几点换班吗”? 怕不是要被龟公当成疯子打出来。 正犯愁。 “呜哇——!谁……谁能救救我呀——!” 一声凄厉干嚎,像刚被阉了的公驴。 楼边墙角阴影里,瘫着个酒鬼。衣服皱得像咸菜干,帽子歪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抱着个空酒坛子,哭得真情实感。 周围行人避之不及,姐儿们捂着鼻子娇笑。 李知涯眼皮一跳。 大衍枢机指引我来这儿……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突破口? 赌了! 他捏着鼻子凑过去,那味儿……比太平间还冲。 “兄台?嚎啥呢?” 酒鬼抬起醉眼朦胧的脸,看清李知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抱住他大腿! “救……救命啊兄弟!”酒鬼嚎得更大声了,“我……我工牌押这儿了!今晚……今晚还得值夜啊!误了班……我……我就完了!家里的非把我皮扒了不可!” 工牌! 李知涯条件反射般太阳穴突突直跳! 电子厂!印刷坊!那冰凉硌腰的长方形铁块!PTSD瞬间发作! “撒手!”他差点一脚踹过去,“滚蛋!” “别!别走!” 酒鬼抱得更紧,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裤腿,“求你了!帮我赎回来! 就……就这百芳楼里,一个臭婊子赢去的! 我……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 李知涯低头看着脚边这滩烂泥,几乎气笑了:“跟一个姐儿玩牌玩输了?你来这种地方,你竟然玩牌?”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解和鄙夷:“来这种地方应该玩什么难道心里没数吗?真是赌狗不得好死!” 酒鬼被骂懵了,抱着大腿的手松了点。 “哪个姐儿?”李知涯没好气。 “一……一个叫安巧的贱人!我……我怀疑她出千!兄弟你可得小心!”酒鬼打着酒嗝提醒。 “出千?”李知涯嗤笑一声,用力把腿抽出来,“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今晚这顿打吧!” 说罢,不再看那滩烂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混杂着脂粉和酒气的浑浊空气,大步流星,迈进百芳楼那暖香四溢的门洞。 “哎哟!爷您里边请——!” 龟公热情得能拧出蜜,丫头端茶倒水动作麻利。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 穿越六年! 除了倪先生那破诊所,青楼居然是他第一次没有受到粗暴接待的地方! 这感觉……有点陌生,让人不禁有点飘飘然。 他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要了盏最便宜的粗茶。眼睛像探照灯,扫视着这光怪陆离的销金窟。 丝竹靡靡,笑语喧哗。红男绿女,醉生梦死。 任务!任务!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竖着耳朵,努力过滤掉那些调情浪语。 “……前两天,可热闹了!” 旁边一桌,两个穿着绸衫的商贾模样的男人,几杯黄汤下肚,嗓门就大了起来。 “哦?韩兄,快说说!” “嘿!六扇门!来了好几个!挎着腰刀,凶神恶煞的!直奔三楼!指明要找一个姐儿!” “嚯!玩这么大?这帮舞枪弄棒的家伙,粗手粗脚没个深浅,别把人玩死吧?” “玩死?”姓韩的商人嗤笑,压低声音,“没玩死,差点打死!” “啊?”同伴惊讶。 “就那个……新来的!关外来的!叫什么……安巧的!” 李知涯耳朵瞬间竖得比兔子还尖!安巧?赌鬼说的安巧?六扇门找她? “安巧?”同伴疑惑,“她咋惹上六扇门了?” “嘿!说出来你都不信!”韩商人唾沫横飞:“这姐儿,压根就不是什么苦命人! 家里……关外那边,好像还是个小官儿! 不满意家里给许的亲事,嫌对方是个丘八头子! 一跺脚,离家出走! 千里迢迢……跑到咱们山阳城!进了这百芳楼!” “啥?”同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官家娘子……跑来当窑姐儿?!” “可不嘛!”韩商人一拍大腿:“更绝的在后头—— 她亲二哥就在六扇门里当差!不知怎么得了信儿,带了一帮兄弟,风风火火杀到山阳!冲进这百芳楼,直接堵到安巧房里! 好家伙!那场面! 她二哥看见自己亲妹妹穿着那薄纱衣裳,正给个糟老头子倒酒呢!当场眼珠子就红了!拔出刀就要剁了她!” 李知涯听得入神,手里茶碗都忘了端。 “然后呢?真剁了?” 第22章 关外小姐 “然后呢?真剁了?” “剁个屁!”韩商人灌了口酒,“那安巧也不是省油的灯! 脖子一梗,跟她二哥对骂! 说什么:我一没手艺二没本钱,不干这活还能咋办? 在家等着被你们卖给那丘八头子糟蹋?” “嘶……这嘴够利索!” “她二哥气得浑身哆嗦,刀举了半天,愣是没剁下去!最后……嘿!不了了之!” “就这么算了?” “算?哪能啊!”韩商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临走撂下狠话了! 说三个月后还有公务来山阳! 要是到时候安巧还没滚回家,或者…… 还在干这‘没脸没皮’的营生……” 他故意顿了顿,模仿着那二哥凶戾的语气:“就……把她抓进诏狱!关到死!”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诏狱?那地方……进去还能出来?” “骨头渣子都给你磨没了!”韩商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人唏嘘感慨着,话题又转到别处。 李知涯慢慢放下茶碗,指尖冰凉。 安巧。 关外逃家的小姐。 有个在六扇门当差的狠人二哥。 三个月后……诏狱? 好家伙……突破口……好像有点扎手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在喧嚣的大堂里逡巡。 安巧……是哪一个? 李知涯按照印象中的关外口音,在人群中一个个比对起来。 他坐的位置恰好在一面屏风旁边,左面是大堂,右面是宴厅,能看见宴厅里有几名侍儿正忙着摆碗按箸。 绣屏前又有数女或立或坐,粉粉艳艳地围了一堆,手里持抱着红牙檀板箫管琵琶诸器。 一个个都衣鲜鬓秀,容颜俏丽,真可谓桃羞杏让,燕妒莺惭。 宴席当中,有个个头不高,脸比较宽,眉毛粗黑,留着八字胡的河洛口音男子,正和一帮男男女女谈笑风生。 “妮儿,快过来倒酒。” 但见一美人盈盈一笑,莲步行来,朝众人一一衽裣作礼,音如黄莺出谷,举止娴淑温柔,哪有半点娼家之气,大方之处尚胜许多名门闺秀。 这美人身穿淡花绣袄,底下紫绫罗裙,一条芙蓉软巾低束蛮腰,秀目藏媚,娇靥含春,果然妍丽过人。 席间一众达官贵人子弟议论。 “百芳楼里本就佳丽众多,何以有如此艳压群芳的女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此女邹妙鸳,乃是秦淮九美之一,本是某位侯爷带她出局过夜,却不想连夜送上船拐到蓬莱的。” 邹妙鸳与四名侍儿前后服侍,流水般端上时鲜果蔬佳肴美酒,那班丽人却在一旁调丝弄弦弹奏助兴。 一群猪朋狗友高谈阔论,觥筹交错间无非谁家的园子好,谁家有奇物异宝,谁家的戏子俊,谁家的丫头标致。 初时还有点规矩,后渐露出本相,一个个言中猥亵不堪。 旁边的女人毕竟不是小家碧玉,酒酣耳热间没谁顾忌。 几个跟邹妙鸳混得略熟的,还不时跟她狎言调笑。 这女子十分乖巧识趣,依在河洛公子身畔笑颜对应,矜持中不乏风情。 但唯独默默暗中观察的李知涯,枯坐独饮之际,看出邹妙鸳短暂颦眉,黯然神伤。 可怜吗? 不,一点都不可怜! 她他妈一晚上比我打工半年挣得都多!我可怜你妈个豚…… “哟,哪里来的小绵羊,不敢上大桌,躲在这旮沓喝闷……茶?” 一句话,就让李知涯莫名火大。 可等他放下杯子抬头瞧瞧是哪个不会说话的时,脑子咯答一转—— 关外口音?妖艳脸孔?轻浮不堪? 就是她了! “安巧?”为保万全,李知涯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声。 “你知道我的名字?”安巧垫着一条腿在桌对面坐下,那仪态跟上炕差不了太多。 “你声名在外,我早就听人讲了。这不,来看一看庐山真面目。” 这种水平的马屁话,但凡是个童生都不会信半个字。 可安巧就是个纯文盲,几句话听进去当场就飘飘然,又故作高傲地说:“你想找我耍呀? 没那么简单。 我是挂名在这儿的,不受里头规矩约束,不是说你钱给够了就行。 还得过过关。” “什么关?” “麻将、牌九、骰子、双陆任选,五局三胜,能赢我我才陪你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跟倒霉蛋耍,怕沾霉运。” 李知涯听罢面色铁青,因为回过头看,他一直都挺倒霉的。 此外他还痛恨赌博。 于是板着脸说:“我不玩那些东西,不会。” 安巧一听就说:“那比喝酒吧,划拳总会的吧?” “也不会。吃喝嫖赌一样都来不了。” “一样都不会,那你干嘛来了?” “都不会所以才要学嘛。” “噢……”安巧微微点头,脸上闪出一抹得计般的窃笑。 接着她从角柜里取出一副牌九,把成对的二十二张文牌排开,又取了一张武牌,教李知涯认识。 随后说:“你既然什么都不会,我就带你玩个最简单的。 这儿二十二张是成对的,一张不成对。 待会儿我盖过来打乱顺序,猜丁壳决定先后,一人一张抽取。 最后肯定有个人多一张。 让多一张的人从对家牌堆里抽牌,一次一张两张都可以。 凑成对子就翻过来弃置。没凑成对子就不得弃置。 一人一次轮换着来。 到最后不成对的武牌落在谁手里…… 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李知涯胡子都吹起来了:“嗬,我媳妇还没娶上,乌龟倒他妈先当上了。” 安巧问:“你到底玩不玩嘛?” 李知涯冷漠地应道:“我赢不了。” “这叫什么话?”安巧不解:“谁还不是输输赢赢的?” “但我是真赢不了!” 李知涯态度诚恳地说:“打出生开始,凡是需要运气的事情,我就从来没中过。 只有百分百在我掌握、确保能赢的事,我才敢跟人打赌。 就这还得担心中途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真的吗?我不信。你说的跟他妈自个儿遭天谴了似的。” “也许吧。”李知涯叹了口气。 安巧急躁起来:“你这个人,打进屋就没个笑模样。 瞧瞧周围可还有一个跟你这样式的? 我看你呆呆的,又可怜,好心好意找你玩牌,帮你寻点乐子。 你倒好:我赢不了、我遭天谴了、我马上要嗝屁了,呃啊……” 说着极尽夸张之能事地学起他的样子。 李知涯总算被逗笑了:“行,我就陪你玩几局。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输了,宁可给钱,也不当乌龟!” “行,你输了给我两百文,我输了当母乌龟。” 第23章 梅花小试 提到钱,安巧几乎流起了口水,两只手娴熟地洗牌、码牌,叠成十一、十二张的两摞,接着猜拳决定先后,各自取牌。 等牌分完,李知涯果然面前盖了十二张,代表乌龟王八蛋的武牌就藏在其中。 “你牌多,你先来。” “那我可抽牌了啊。” 规则上一次可以抽对面一或两张。 李知涯思考了一下:自己不论抽几张,必定都能凑成对子放进弃牌堆。 抽一张我就剩十张,抽两张我就剩九张。 必须要尽快减少面前盖牌,才能提高对家摸中武牌的概率。 而等到最后牌不多的时候,再一张一张抽取,避免凑完对子后,傻乎乎地把武牌攥在手里。 于是乎他随便从安巧面前抽了两张,凑出对子展示出来,推到一旁。 而安巧也是两张两张抽取。很快李知涯面前只剩四张牌,安巧则只有三张。 安巧显然明白,牌数不多的情况下,如果仍然抽取两张,那么就有一半的几率抽到武牌,而抽一张则只有四分之一。 尽管可以拼一半的几率直接获胜,但万一没拼到,不但赚不到两百文钱,还要当母王八。 因此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只抽一张。 只见她左挑右选,几经犹豫,葱指落在左起第二张上。快速抽走,包在手心里一看,脸唰的掉了下来。 李知涯见状懂了,不免笑问:“咋啦,没凑成对子?” 安巧面露愠色道:“你不是说自己运气差吗?怎么乌龟牌还是叫我抽到了?” 李知涯摊手说:“我运气差,不代表别人运气就好呀。该我了吧?”说着伸手就要摸走她面前的文牌。 “等等!”安巧一把给他手拍开:“你都知道哪些可以凑对子,我还咋玩呀?等我洗乱的!” 说着连同手里的武牌混到一起,把四张牌翻来覆去地折腾,几乎快盘到包浆,才一口气并排盖下来:“选吧!” 难题又丢还给了李知涯。 四选一,四分之一机会抽中武牌,游戏回到原点。 四分之三机会抽中文牌,则可以消掉自己一张。 若四选二,一文一武,可以消掉一张,却还余三张。 若选中两张文牌,则直接获胜。 又是拼运气是么? 李知涯清楚以自己的运气,无论如何都会摸中武牌。 摸一张顶多让局势回到刚才的状态;但如果摸两张,消掉自己一张文牌,对面则只剩两张文牌,自己两文一武。 后一种情况下—— 下轮对面抽牌,如果抽一张,仅有三分之一几率抽中武牌。 三分之二几率抽中文牌,消去手中一张,剩一张文牌,可以视作直接获胜。 如果对面抽两张,则有三分之二概率选中武牌,消去对子,手里还剩一文一武。 再下轮自己抽牌,则要面临二选一的境况。 李知涯通过这一小段时间以来的观察,确信以安巧的脾气,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愿意将局势掌控权交由他人的。 因此如果这一轮自己抽两张,下一轮对面绝对会拼三分之二获胜的机会只抽取一张。 所以倒不如利用安巧的心性,让游戏在表面上看来一直处在她的掌握之中,实则自己并未降低获胜的概率。 “选呐,别耽误工夫好不好?”安巧急不可耐地催促起来。 李知涯意识到自己思考太久,得赶紧出手。随便挑了张,拿起来放到手心一看—— 果然,无论自己作何选择,最终的结果都会坍缩为“坏”。这是一张武牌。 安巧笑的大牙都咧出来了。 李知涯淡定自若:“别高兴太早,还没结束呢。到你了。” “我知道。”安巧依然只抽取一张。这一轮她运气变好了,选中的是文牌,凑成对子放入弃牌堆。 李知涯也从她面前任意挑了一张,消去对子。 如此一来,局面变成了安巧握有一张文牌,李知涯握有一文一武。 选择权在安巧,她有二分之一的几率获胜,剩下二分之一则是继续拉锯。 “咋说,两百文钱准备好了吗?”安巧信心满满,就要选牌。 “等等,”李知涯拦住她,“刚刚你打乱牌序,这回我也洗一下牌很合理吧?” “两张牌有啥好洗的?” “那也得洗!”李知涯坚持道。 “行行行,洗洗洗,快洗快洗!”安巧不耐烦地催着。 李知涯拿起两张牌,双手合拢搓来搓去。脑子里突然想起今天下午自学的梅花易数来…… 何不应用一下? 毕竟人家倪先生都说了—— 叫玄学,其实是科学! 不同时间、空间和人文及自然环境下,出现某种情况的概率更大。 确认大概率具体是哪一种情况的方法,就是易理术数! 连皇家“超算”太乙经纬仪都在用这套“大模型”,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这里面保不齐真的藏着个无所不知的“拉普拉斯妖”呢? 我懂了!我就算算你,下一轮选的牌,是左边还是右边! 李知涯神色一凛,两眼直视安巧,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歪斜起来…… 安巧被盯毛了,左手按在桌面,右手握拳,双目圆睁,大声质问:“你这样看我干哈?快洗你的牌呀!” 书上提过,象只出现一次。 而象已取到。 安巧的左手,四根指头在桌面上,大拇指扣在下边,视为四。 右手握拳,只露出大拇指甲,视为一。 乾一震四,又因男左女右,在此乾为上卦。 震为下卦,合起来便是天雷无妄。 第五爻变,变卦为火雷噬嗑。 既然是代表右手的上卦变,那就是右手先动,从乾天到离火,左右平移三次,回到原位。 因此安巧必定会选取靠近她右手方向的牌! 结果明晰,李知涯盖下文武二牌,随后双手离开游戏,一个战术后仰靠住墙壁,胸有成竹。 而接下来安巧的举动,也果如测算的那般,伸出右手先在靠近她右手边的牌上停留,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一张。 “哈哈……” 李知涯终于发出了六年来第一声由衷的笑。 “有啥好笑的?”安巧板着个脸:“还没结束呢。我洗一洗再让你选!” 待她将两张牌左揉右搓了好一阵子,搁桌上盖好。 李知涯不假思索伸手翻开安巧右手边那张。 文牌,凑对消去。 武牌留在安巧之手。 谁是乌龟王八不言自明。 安巧挣红了脸:“不算不算,这把不算?” 第24章 误打误撞 安巧挣红了脸:“不算不算,这把不算?” 李知涯也急了:“怎么能不算呢?” 安巧一个劲狡辩:“我还没说‘轮到你’呢,你就擅自拿牌,不能算!” 李知涯死也要保住二百文钱,拒不相让:“耍赖可不行啊,传出去以后没人陪你耍了。” 安巧急赤白脸道:“我哪儿耍赖了?再说你个大男人就不能让让我?” 嚯,又是这种话。李知涯心想:你二哥都不惯着你,我凭什么要惯着你啊? 发起狠来:“少特么跟我来这一套!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是你死皮赖脸不承认就能改变的。 再凶,就把牌收拾了给我滚。 老子找旁人玩五百文一把的,也不再搭理你一下!” 安巧被他这一通吼,气势慢慢泄了,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咕哝:“你这人咋这样呢……” 其实李知涯清楚:既然安巧都被二哥找上门了,那么她在这家店就只能是挂名。 因此她在拥有人身自由的同时,也很难享受到全部好处。 要是惹客人不高兴了,人家倒不至于揍她,直接撵走就是了。 而以安巧这种能跟亲哥掐的坏脾气,估计再辗转几家店也是一样的结果。 再浑下去怕是连山阳城都待不了了。 换新地方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安巧原本的打算估计就是攒够钱找个老实人嫁了,青春短暂耗不起。 她没有东西托底。。 而李知涯就算跟她结仇也不怕,因为他本就打算只跟她打这一回交道。 所以只要比她更横,她终究会服软的。 看似鲁莽粗狂,实则早已迅速地进行一番谨慎衡量。 这正是李知涯经过了前些日子的历练后,刻意养成的行事风格。 “怎么,不耍赖了?” 见安巧那因为自诩有几分姿色便傲慢到不可一世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带有几分委屈的神情,李知涯不忘补刀:“我听人说你素来吃软不吃硬,今日看来,也并非如此嘛。也对也对,干这行,不吃硬怎么挣钱呢?” “你……”安巧不禁语塞,又脸色发青,好一会儿才只抬眼皮瞅着他说:“你这人可真没劲,一局牌而已,整得面红耳赤,跟个小孩儿似的。” 李知涯轻笑:“小孩子可不会一下赌两百文钱。” 安巧阴着脸瞪他:“钱钱钱,钱就是你的命唷!” “你说对了,我承认。” 李知涯两手托着后脑勺往后倚住墙,毫不避讳地应道:“觉得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钱更重要的人,那他一定是没吃够缺钱的苦!” 安巧眼露三白,将他又从上到下打量一通,讥议道:“刚瞅你时,还以为你是个读书人,现在看来,你倒更像个掉钱眼里的生意人,没有丁点正常人的感情。” 李知涯并不否认,还说:“感情这种东西,等我有钱再慢慢培养也不迟。话说回来—— 没钱谁他妈跟你谈感情啊? 不信出去看看,哪个坐马车、坐轿子的家里不是妻妾成群、群芳争艳? 两条腿拄个棍的,人如其形,光棍到死。” 安巧不语,只是低头看牌。 李知涯一见她这态度就是既不想当乌龟、也不想掏钱。 刚好他本来也没打算非要为难一个小姐。于是就说:“其实吧,我这趟就是找你来的……刚不久前有个醉鬼……怪可怜的……” “工牌是吗?” 想不到安巧一听就懂了,把之前赢的东西掏出来递给他,顿时显得一身轻松。 “甲仓库丁……谈彦威?” 李知涯捏着那冰凉硌手的铜工牌,随口念出上面的字。 “嗯呐!”安巧撇撇嘴,一脸鄙夷,“愿花仓的怪胎!一个月十几两银子拿着,却整天来这旮沓花荤菜的钱吃素菜,脑子不太好。” 愿花仓? 李知涯心脏猛地一跳,像被那工牌烫了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突破口……真他妈贴心又扎手! 冲出百芳楼那暖香熏人的门洞,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不少。 耳畔还回响着安巧有口无心的告诫:“我劝你别当什么滥好人,那姓谈的哪天倒了大霉也是活该……” 李知涯心里笑笑:那你可不用担心,我当什么都不可能当滥好人。至于倒霉?你还是留神你那六扇门的二哥吧…… 此刻在墙角阴影里,谈彦威那滩烂泥还没被夜香车收走,正被两个龟公架着胳膊往外拖。 “滚滚滚!别死我们门口!晦气!” “呜……工牌……我的工牌……”谈彦威烂泥似的往下出溜,哭嚎着。 “嚎丧呢?滚远点!”龟公不耐烦地推搡。 “喂!”李知涯一声断喝。 龟公和谈彦威都吓了一跳,扭头看他。 李知涯晃了晃手里那块黄铜牌子,月光下“甲仓库丁谈彦威”几个字清晰可见。 谈彦威那双醉眼瞬间瞪圆了。像濒死的鱼见了水! “工……工牌!”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龟公,连滚带爬扑到李知涯脚边,伸手就要抢! 李知涯手腕一翻,工牌收回袖中。 “谈老兄,”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戏谑,“嚎得挺惨啊?忘了咱俩说好的了?” 谈彦威动作僵住,酒似乎醒了大半,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兄弟、大恩人! 工牌……还我! 我加倍报答,说话算话!” “哦?怎么个加倍法?”李知涯抱着胳膊,居高临下。 谈彦威眼珠子乱转,急得抓耳挠腮:“钱!我给你钱!五两! 不!十两!” 李知涯嗤笑:“你看我像缺你那十两八两的人吗?” 谈彦威懵了:“那……那你要啥?” 李知涯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带我去愿花仓……开开眼。长长见识。看看那‘净石’……到底长啥神仙模样?” 谈彦威像被蝎子蛰了,猛地往后一缩,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行!这绝对不行! 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规矩! 要掉脑袋的!” “规矩?”李知涯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又把工牌掏出来,在手里掂量着,铜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抬头看了看惨白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谈彦威,声音冷得像运河底的石头:“谈老兄,你猜……是仓库的规矩要紧?还是你今晚误了值夜,丢了这铁饭碗,再被你家里那口子……活扒了皮的后果更要紧?”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或者……我现在就把这牌子……扔运河里喂王八?” 谈彦威浑身一颤,看着李知涯那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再看看他手里那决定自己生死的铜牌。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认命地垮下肩膀,声音带着哭腔:“……走……走吧……祖宗……” 第25章 愿花大仓 愿花仓。 内城西南角。高墙大院,黑沉沉的像座堡垒。 墙头插满碎瓷片,月光下闪着寒光。 两扇包铁大门紧闭,只留旁边一道小侧门,透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那股类似檀香的奇特味道,在这里浓得化不开。 谈彦威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但腿肚子还在哆嗦。 他走到侧门前,敲了敲。 一个小窗口打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胖脸。 “老谈?咋才来?酒味这么冲?又灌猫尿了?” 门房老头嘟囔着。 “王……王伯……别提了!” 谈彦威努力挤出点笑,指了指身后的李知涯:“碰上个远房表弟。乡下刚进城,非缠着我来开开眼……拗不过……” 门房老王浑浊的眼睛在李知涯身上扫了扫。 油头粉面(菜籽油反光),细布褂子(浆洗得发硬),看着倒真有几分像乡下自耕农。 “你这……难办啊……”老王拉长了调子。 “好办、好办!”谈彦威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吊铜板塞进去,“就一会儿!带他院里瞅瞅,绝不进库房!回头……回头请您老喝酒!” 老王掂了掂铜钱,哼了一声,小窗口关上。里面传来拉门闩的声响。 吱呀—— 侧门开了条缝。 “快点!别磨蹭!”老王在里面低吼。 李知涯赶紧跟着谈彦威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檀香和某种冰冷金属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知涯后腰那片红疙瘩瞬间刺痒起来! 院子极大,青石板铺地,光溜溜的。 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挂在廊下,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影子。 四周是高大的库房,黑黢黢的,窗户紧闭,像沉默的巨兽。 压抑,冰冷,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跟紧我!别乱看!别乱摸!”谈彦威声音发紧,像被人掐着脖子。 他快步走向角落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值班室。一股劣质烧酒和汗脚丫子混合的怪味。 谈彦威一进屋,就像被抽了筋,瘫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抓起桌上的酒壶又灌了一口,压压惊。 “你……你就在这待着!” 他指着墙角一张条凳,喘着粗气:“千万别出去!等我……等我清点完库存,对完账……” 他晃了晃发晕的脑袋:“明天……明天早上换班前……我……我给你弄几块‘边角料’……够你回去显摆了……行了吧?” 李知涯没吭声,眼睛却像探照灯,扫视着这间小屋。 墙上挂着仓库平面图!钥匙串!还有…… 一本厚厚的《库存出入录》! 发财?保命? 倪先生的警告在耳边炸响—— 五行疫!活不过三年! 这“净石”的奥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比倪先生……更等不起! 谈彦威强撑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册子和一串钥匙,摇摇晃晃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甲字三库……丁字七架……丙字……妈的……” 门哐当一声关上。 脚步声踉跄着远去。 值班室里,只剩下李知涯一人。 还有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安静得可怕。 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坐不住! 李知涯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走到墙边,死死盯着那张仓库平面图。手指划过冰冷的图纸,最终定格在标注着“一等净石特储区”的库房位置—— 甲字一号库! 图纸旁边,挂着一大串黄铜钥匙,每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 他眯着眼仔细辨别,搜寻标着“甲壹”的那把! 钥匙! 谈彦威那串钥匙里,肯定有这把! 刚才他拿走了? 该死!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檀香味混着冰冷的金属气息,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他侧耳倾听。 外面,谈彦威那踉跄的脚步声似乎走远了……还隐约传来含糊不清的哼唱和……什么东西撞在架子上的闷响? 酒精上头了? 李知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轻轻拉开值班室的门。 月光惨白,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远处库房巨大的阴影下,一个身影正扶着货架,摇摇晃晃,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接着整个人也像一袋沉重的粮食,软软地滑倒在地。 鼾声,随即响起。不大,但在死寂的仓库里,清晰可闻。 谈彦威睡死过去了。 天助我也! 李知涯像只灵猫,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 目标——老谈!和他手里那串通往“净石”奥秘的钥匙! 冰冷的青石板吸走了他脚步的回音。 后腰的红疙瘩,在浓烈的檀香气息刺激下,灼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净石! 老子来了! 李知涯的手指,悬在那串冰凉的黄铜钥匙上。 汗,从鬓角滑下来,痒得像虫爬。 他不敢擦。 谈彦威瘫在货架阴影里,鼾声断断续续,带着浓痰堵喉的呼噜。 酒气和汗馊味混着无处不在的檀香,腻得人反胃。 钥匙串就挂在他腰带上,随着鼾声一起一伏。 近。太近了。 李知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舌尖尝到一股铁锈似的血腥味——是紧张,还是这鬼地方空气里飘着的业石毒尘? 他像拆解工坊里那台老掉牙的手摇式印刷机,屏住呼吸,食指拇指的指甲尖,精准地、极轻地,抠进钥匙环的缝隙。 铜环梆硬,带着老谈油腻腻的体温。 鼾声没停。 指甲一挑,铜环绷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 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捏住钥匙环的主体,稳住!别晃!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细布褂子,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 成了! 钥匙串稳稳落进掌心,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命运的铁疙瘩。 他迅速扫了一眼标签——钥匙根上,“甲壹”两个字,刻得又深又硬。 没工夫喘气。 李知涯像被鬼撵的兔子,贴着货架冰冷的阴影,朝着平面图刻在脑子里的方向—— 甲字一号库,蹿了过去! 库房大门比想象的更沉,更厚。 包铁的硬木,像堵城墙。 他掏出那把沉重的“甲壹”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推门。 “嘎吱——吱呀呀呀——” 门轴锈蚀的呻吟,猛地撕裂了库房的寂静! 声音又沉又闷,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像垂死巨兽的哀嚎,在空旷的库房里撞出嗡嗡的回响! 李知涯头皮一炸,汗毛根根倒竖!整个人僵在门口,血液都快冻住了。 操!动静这么大? 第26章 一等库房 操!动静这么大?! 他猛地回头,耳朵竖得像受惊的野狗,死死盯向谈彦威瘫倒的方向。 鼾声依旧。 甚至更响了些,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满翻了个身,嘟囔了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好一头死猪! 李知涯心里的石头落下。 后背的冷汗被库房里涌出的阴风一吹,冰凉醒脑。 妈的,自己吓自己! 愿花仓天天开门关门,都这动静。再正常不过了。 他强行给自己打气,侧身挤进门缝,反手把沉重的库门轻轻带上。 隔绝了外面那点惨淡的月光,库房里顿时黑得像泼了墨。 黑,沉甸甸地压下来。 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摸索着,指尖触到靠墙一张蒙尘的条桌。 桌上,一截一拃长的残烛,插在凝固的蜡油里。 桌肚里面就是火折子和燧石。 李知涯在古代生活多年,引火点燃顺手的事。 嗤—— 一点昏黄摇曳的火苗,在黑暗中艰难地撑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烛烟带着劣质油脂的焦糊味,混入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檀香。 光晕缓缓铺开。 库房真大。 一排排,一摞摞,全是半人高的铅皮箱子! 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冰冷的铁坟。 李知涯不禁暗暗苦笑—— 鬼市里都经常断货?一块难求? 人家搁内城这儿都特么是论箱算的! 烛光只能照亮最近的一排,那些箱子表面泛着油腻腻的暗沉光泽。 每个箱子上,都挂着一把锁。 崭新的黄铜大锁。锁身线条复杂,布满精巧的沟槽和凸起,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贼光。 李知涯瞳孔猛地一缩! 这锁……这锁可太眼熟了! 就在不久前,在印刷工坊,王疤瘌还指着雕版骂咧咧:“都他妈给老子仔细点!这‘璇玑锁’印糊了一根线,一张就报废了,光一张纸就是七文钱!” 图册还没印完呢,愿花仓里,这要命的玩意儿已经实打实地锁在了净石箱子上! 难怪张静媗那丫头,非要搞到图纸。 人家干偷鸡摸狗这行的,门儿清啊! 李知涯只觉得嘴里发苦:我反正是没本事撬。 这锁芯怕是比那丫头的心眼还多! 他举着蜡烛,像举着一盏微弱的希望,不死心地往库房深处走。 光晕摇摇晃晃,扫过一排排冰冷的铅皮坟包。 越往里,空气似乎越冷。 那股混合着檀香的金属味,也越发浓郁刺鼻,后腰的红疙瘩又开始隐隐作痒。 走到最深处角落。 烛光勉强照亮最后几摞箱子。 哈! 李知涯差点笑出声! 这几口箱子,挂的居然还是老式的挂锁! 铜锁表面布满绿锈,锁梁都显得单薄。 尤其最底下那口箱子,锁眼周围一圈黑乎乎的锈迹,几乎把锁芯都糊住了! 一看就是还没轮到“璇玑锁”宠幸的弃儿! 天无绝人之路? 李知涯蹲下身,烛火凑近那口锈锁。 腥涩的锈气钻进鼻孔。 他盯着那锈死的锁眼,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盯着一块带肉的骨头。 撬?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得着打六年螺丝? 砸?更不行,没工具。 说到工具…… 要是有钳子就好了,就像电子厂换鞋区必备的那种,忘带钥匙的马大哈们的救命宝具。 可这个时代,即便能造出原始的蒸汽机,但应该还造不出更高端一点的东西吧? 那这个时代有什么是造的出来的? 李知涯下意识摸了摸腰际—— 一个硬邦邦的小皮囊硌着大胯。 曾秃子那火药囊! 里面满满当当。 一个疯狂又顺理成章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 炸! 用火药崩开这锈透的锁芯! 风险?当然有!动静!火光! 但……愿花仓库房厚重,外面老谈睡得死猪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破锁锈成这样,说不定根本炸不响? 就算响了,动静能有刚才开门大? 赌了! 不赌,这趟就白玩命了! 李知涯一咬牙,眼里那点犹豫被狠厉取代。 他飞快地掏出火药囊,指甲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刮出一小撮黑火药。干涩涩的,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手指抖吗? 有点。 但稳得住。 他把那撮黑火药,一点一点,塞进那锈得几乎看不见的锁眼里。 动作稳得像给火铳装弹,心却跳得要把肋骨撞断。 随后蜡烛火苗凑近…… 滋—— 成了!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锁眼里猛地一蹿!快得来不及眨眼。 “砰!” 闷响炸开,不大,但在死寂的库房里像摔碎了个陶罐。碎铜屑和铁锈渣子崩了李知涯一脸。 “操!”他低骂,脖子一缩。耳朵嗡嗡响。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火药味混着更浓的檀香,呛得人想咳嗽。 他强忍着,侧耳听。 远处货架阴影里,谈彦威的鼾声依旧,节奏都没变。 悬着的心落回一半。 “妈的,愿花仓天天搬铁箱子,这点动静算个屁!” 他啐了口带锈腥的唾沫,一把掀开沉重的铅皮箱盖。 嚯!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一颗颗鸡蛋大小,光洁圆润,泛着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 净石! 倪先生捻须念叨的“权贵专用品”,张静媗夜里做梦都想换的硬通货!就他妈躺在眼前! 李知涯眼珠子都绿了。 什么五行疫,什么活不过三年,这一刻全被这玉光晃没了影。 发财!保命!全指着它了! 他伸手就抓,一手抓了俩,沉甸甸,冰凉滑腻。想也不想就往怀里塞。 刚塞进去—— 嗡! 一股寒气,不是从外头来,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里猛地炸开! 怀里的净石像突然变成了烧红的烙铁?不,比那更邪门! 冷!刺骨的冷钻进皮肉,直往骨髓里钻! 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股酸水直往上顶。后腰那片红疙瘩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狠扎,又痒又痛,火烧火燎! “呃……”李知涯眼前发黑,腿一软差点跪倒,赶紧扶住箱子边沿。冷汗瞬间湿透浆洗得发硬的细布褂子。 怎么回事? 他强撑着低头,看向那敞开的铅皮箱子。昏黄烛光下,箱盖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纸签,墨字歪歪扭扭,像垂死挣扎的蚯蚓—— 净化失败,切勿开启。 草! 仿佛一桶冰水混合着绝望,从头顶浇到脚底板。透心凉。 老子拼死拼活,撬开个锈锁,就为偷这一箱子……半成品? “老谈!老谈!死哪儿去了?点酉对账啦!”一个粗嘎的嗓门,裹着不耐烦,像把破锣,突然从库房门口的方向砸了进来! 第27章 落入瓮中 “老谈!老谈!死哪儿去啦?”一个粗嘎的嗓门,裹着不耐烦,像把破锣,突然从库房门口的方向砸了进来! 灯笼昏黄的光,像只窥探的眼,在库房深处高大的货架阴影间晃动着,越来越近。 脚步声!不止一个! 皮靴底子踩在冰冷青石板上,咔,咔,咔…… 敲得人心肝肺一起颤! “妈的,又灌成死猪了?真进了贼看你怎么弄!” 另一个声音帮腔,带着巡逻守卫特有的、对值夜醉鬼的鄙夷和威吓。 光柱晃动着,扫过一排排铅皮箱子,离甲壹库这排越来越近! 李知涯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集体起立! 跑?来不及了! 脚步声就在几排货架外! 灯笼光马上就能照到这炸开锁的毒箱子和他这张煞白的脸! 藏?这光溜溜的库房,往哪藏? 就在这魂飞魄散的当口—— 嗡! 怀里的东西猛地一跳! 不是心跳,是那块一直沉甸甸、硬梆梆的大衍枢机! 它像突然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 紧贴着李知涯心口的位置,爆发出惊人的热量,烫得他皮肉生疼。 更诡异的是,罗盘深处,那几根卡死的锈蚀齿轮,竟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顽强地,自行转动起来!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铁锈和焦糊味的震颤,透过皮肉骨骼,直钻进李知涯的脑仁里头。 灯笼光,已经照到了他藏身的货架边缘。 守卫粗鲁的抱怨声,也近在咫尺:“咦—— 这甲壹库门口什么味儿? 焦糊糊的? 老谈这王八蛋不会在里面烤火吧?” 容不得犹豫了! 李知涯把蜡烛举到面前,“呼——” 烛灭! 黑暗像一桶冰冷的沥青,兜头浇下! 眼前瞬间全黑,只有刚才烛火灼出的残影在视网膜上乱跳。 他顿时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墨缸的瞎耗子,五感只剩耳朵还支棱着。 “噗……” 吹熄的烛头被丢在角落,一丝白烟混入焦糊味。 脚步声更近了,咔,咔,咔…… 灯笼昏黄的光柱像条毒蛇的舌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舔过一排排铅皮箱子的底座,离他藏身的角落越来越近! 李知涯屏住呼吸,缩紧身体,后背死死抵住粗糙的铅皮箱子。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冰凉刺骨。 他不敢动,哪怕一寸。 黑暗不再是掩护,是陷阱! 脚下随便一个碎屑,一个凸起,都可能让他暴露! “这儿!快看!” 光柱猛地定住,照在甲壹库深处那口被掀开的铅皮箱子上。 崭新的断茬在光下闪着刺眼的铜光,旁边地上,散落着崩碎的锁渣。 “锁炸了!妈的,真有耗子!” 守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箱子开了!操,是废品区!这耗子胆儿肥啊!” 另一个声音吼着,光柱在敞开的箱子和那张“净化失败”的黄纸签上来回扫。 “搜!肯定没跑远!关门!把门给老子关上!瓮中捉鳖!” 嘎吱——哐当! 沉重的库房门被狠狠关上,门闩落下的撞击声,像丧钟敲在李知涯心头! 完了!真成瓮里的王八了! 几乎同时—— 嗡! 怀里的灼热感猛地窜上顶峰! 大衍枢机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他心口! 皮肉滋滋作响的幻痛让他几乎惨叫出声! 受不了了! 李知涯咬着牙,手哆嗦着伸进怀里,抓住那滚烫的罗盘,想把它扯出来丢开! 就在罗盘离体的瞬间—— 噗嗤—— 几滴滚烫、粘稠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罗盘某个锈蚀的缝隙里猛地喷射出来! 滚烫!岩浆似的! 李知涯只觉左脸颊颧骨位置一阵钻心剧痛!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穿! 紧接着嘴角一热,一滴更滚烫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直接溅进了他大张着喘气的嘴里! “呃——!” 一声闷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脸上的剧痛火烧火燎,嘴里的液体更是像吞下了一口烧红的铁汁! 舌头、上颚瞬间被烫得失去知觉,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腥甜味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想吐,可那液体仿佛有生命,一部分黏在烫破的口腔黏膜上,一部分带着灼烧感,已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和硫磺焚烧的怪味,在嘴里鼻腔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那边!有动静!”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猎杀兴奋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朝着他藏身的角落急速逼近!灯笼光柱也猛地调转方向! 李知涯魂飞魄散。 顾不上脸上嘴里的剧痛,绝望地闭上眼,准备迎接棍棒拳头的洗礼…… ……嗯? 闭眼? 他猛地睁开! 眼前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世界变了! 库房里的景象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没有颜色,只有深浅不一的灰白轮廓,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热雾。 高大的货架、冰冷的铅皮箱子、地面散落的杂物…… 都变成了清晰而冰冷的线条! 如同……如同前世电影里那种廉价的红外夜视仪画面! 他能清晰地“看”到几排货架外,三个守卫的灰白身影正分散搜索。 其中一个动作异常敏捷,正无声而迅疾地朝自己这边摸来,手里没拿灯笼,握着一根长棍。 而怀里的罗盘,那灼人的热度正飞速褪去,重新变得冰冷沉重。 是那鬼液体? 念头电光火石,逃生的本能压过一切惊骇—— 跑! 李知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藏身处弹起,没有一丝犹豫。 他不再是个瞎子。 红外视野下,障碍物清晰可辨。 他压低身体,朝着记忆中的库房大门方向,在货架间狭窄的通道里无声疾窜。 “耗子动了!三号过道!”那个比其他人都更兴奋的守卫发出惊雷般的厉喝。 他竟真靠听力锁定了李知涯起步的方位! 灯笼光柱立刻追来! 李知涯心念急转。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块冰凉的净石—— 入手感觉不对?轻了好多!表面也粗糙得像砂纸,哪还有半点玉润光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华。 管不了那么多! 他猛地掏出两块变轻变糙的净石,用尽力气,朝着远离库房大门、更深处的货架阴影里狠狠一扔! 啪嗒、啪嗒! 石块落地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在那边!六号过道顶头!包抄!” 其他守卫立刻被声音吸引,呼喝着朝错误方向扑去! 好机会! 第28章 老鼠咬猫 李知涯加速冲向大门。 红外视野下,大门轮廓清晰,门口只有一个模糊的灰白人影持棍守着,正是先前那个对抓贼异常兴奋的家伙。 他似乎对同伴的转向无动于衷,像块冰冷的礁石钉在门口唯一的生路上。 妈的,不上当? 硬闯?找死! 李知涯目光急速扫视。 红外视野穿透黑暗,猛地定格在库房最内侧、靠近高墙顶端的位置——一个方形的、透着微弱灰白气流轮廓的缺口! 通风窗! 爬上去! 他立刻折返,朝着堆积如山的铅皮箱子冲去。 这些箱子码放得不算太规则,像一座座冰冷的铁山。 但在红外视野下,攀爬的路径清晰可见。 他手脚并用,像只被猎狗追赶的猴子,攀上第一层箱子。铅皮冰冷硌手。 第二层,更高了。 下面传来守卫在六号过道附近翻找的怒骂和碰撞声。 第三层,通风窗就在斜上方不远了! 惨白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在地面投下微弱的光斑。 胜利在望! 李知涯左手扒住第三层箱子的边缘,右脚抬起,正要发力蹬上更高处—— 呼!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下方左侧死角袭来!快、狠、准! “砰!” 一根包铁的硬木棍,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在李知涯左腿的腘窝上! 剧痛! 那感觉像是腿筋被烧红的铁钎瞬间捅穿、搅碎!左腿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软得像根煮烂的面条! “呃啊——!”惨叫再也压不住! 左膝盖失去支撑,失控地、狠狠撞在下方冰冷的铁制货架棱角上! 咔嚓! 也不知道是骨头到底裂了没有,反正钻心刺骨的剧痛从膝盖和腘窝两处同时爆炸! 李知涯眼前一黑,红外视野剧烈晃动、闪烁! 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像一袋沉重的垃圾,从三层高的货箱上仰面摔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时间仿佛被拉长。 坠落中,他模糊的红外视野,对上了下方一双冰冷的、闪烁着猎杀兴奋的眼睛。 是那家伙没错了! 那抓贼热情奇高的狠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到他正下方,像头等待猎物坠落的黑豹。 此人早就丢掉了碍事的灯笼,完全融入了黑暗。 而且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那几缕从通风窗漏下的月光,正清晰地在地面上投射出李知涯攀爬时扭曲拉长的影子! 李知涯甚至能看到这人嘴角咧开的那一丝残酷的弧度。 砰! 沉重的身体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得移了位! 剧痛从全身每一个关节、每一寸骨头缝里疯狂涌出,左腿更是痛得失去了知觉! “跑啊?”守卫的声音带着戏谑的冰冷,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膜,伴随着硬木棍头重重杵在地面的闷响,一步步逼近。 “耗子,就该被碾死在粮仓里。” 包铁棍头“咚”地杵在李知涯脸旁的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子。 杀意如此浓烈…… 跑?腿废了!打?赤手空拳对包铁棍? 死局! 李知涯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点理智被剧痛和恐惧烧成了灰,只剩下前世社畜被逼到绝路掀桌子的那股子亡命狠劲! 他右手猛地插进怀里! 不是掏净石,是更硬、更冰、更致命的东西! 曾秃子那杆双管手铳! 冰冷的金属触感像一针强心剂,狠狠扎进神经! 林仲虎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眼神一厉,棍子就要抡起! 晚了! 李知涯根本没瞄准——也瞄不了。 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龇出獠牙的野狗,凭着感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把冰冷的铳口朝着那张狞笑着、在红外视野里显得灰白的脸狠狠怼了上去—— “操你祖宗!” 吼声和扳机同时扣下! 砰——! 不是清脆的铳响。 是闷雷! 好似炮仗在铁桶里炸了,震耳欲聋! 库房空旷的空间被这恐怖的响声不断回荡,刺目的火光如同地狱的裂缝,瞬间撕裂了黑暗! 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浓烈的硝烟味,猛地喷了李知涯一脸! 但更惨的是铳口所对准的对方—— “呃啊——!” 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包铁棍脱手,哐当砸在远处的铅皮箱子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守卫那张灰白的脸,在爆闪的火光中瞬间扭曲、变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糊了一把烧红的烙铁! 他整个人像被锤子迎面砸中,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板上,抽搐两下,不动了。脸上糊着一片焦黑和刺目的红,分不清是血还是火药灼伤。 死了? 李知涯脑子里一片空白。握着滚烫铳管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开裂,伤口火辣辣地疼。耳鸣尖锐得像一万根针在扎。 恐惧?有!像冰水浇头。 但更汹涌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劫后余生的狂喜! 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是汗还是别的?)从额头流进眼睛,视野一片血红! “老林!” “什么动静?” “不好了出事了!” 远处传来守卫惊骇欲绝的嘶吼,杂乱的脚步声和灯笼光柱疯了似的朝这边涌来! 跑! 肾上腺素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左腿的剧痛。 李知涯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左手撑地,拖着那条软面条似的左腿,像条被打断腿的野狗,连滚带爬地朝着库房大门的方向扑去! 红外视野还在!灰白的世界剧烈晃动! 大门!近在咫尺! 他扑到门边,颤抖的手抓住冰冷的门闩,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上一抬! 嘎啦—— 门闩开了! 他拉开一条缝,像条泥鳅一样挤了出去,冰冷的夜风混着更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自由了! 身后,库房里炸了锅。 “老林、老林你怎么样?” “操!林仲虎被火铳闷了,贼有火器!” “快追,他跑不远!” “留两个抬老林去值班室,喊郎中!快!” 李知涯拖着残腿,在惨白的月光下,沿着冰冷的货架阴影,跌跌撞撞地亡命狂奔。 每挪一步,左腿膝盖和腘窝的剧痛就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搅。 冷汗糊了满脸,和脸上的灼痛、嘴里的腥甜混在一起。 路过谈彦威瘫倒的走廊—— 这老哥居然还在打鼾! 鼾声震天!对刚才的爆炸、惨叫、火铳充耳不闻! 真·死猪! 李知涯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胆大包天、近乎疯狂的念头蹦了出来! 第29章 瞒天过海 李知涯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胆大包天、近乎疯狂的念头蹦了出来! 他猛地停下,忍着剧痛蹲下,手哆嗦着摸进谈彦威的腰带—— 把刚才那串黄铜钥匙,又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 那动作快的,与其说还,倒不如说更像是又偷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和浑身的剧痛,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竟然朝着……谈彦威的值班室走去! 推门,闪身,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尽量不发出声音。 值班室里,还是那股劣质烧酒、汗脚丫子和檀香混合的怪味。 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跳动着。 安全了?暂时的。 李知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不行!不能停! 他咬着牙,挣扎着爬到桌子底下最暗的角落,掏出那杆还烫手的双管手铳。 火药囊!铅弹!通条! 东西都在怀里。 时间紧迫!外面脚步声、呼喊声越来越近! 他强迫自己冷静,双手稳得像当初在工坊里的调试手摇印刷机。 科普视频里怎么放的来着…… 先倒火药! 捏着火药囊,小心翼翼地往两个黑洞洞的铳管里倒。黑乎乎的药子,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量?凭感觉。 毕竟这玩意都是从曾秃子手里抢来的,根本没说明书。 倒多了?管他娘的!火力不足恐惧症犯了! 接着是铅弹。 圆溜溜、沉甸甸的小铅球。 他掏出两张揉得发软的草纸,裁成小小的圆形,垫在铅弹下面,小心地塞进铳口。 拿起通条。 这根细长的铁棍,是压实的关键。 他咬着牙,忍着左腿的剧痛,用身体压着铳管,双手握住通条,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无声地将铅弹和火药压实。铳管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不开玩笑,这动作要是从背后看,还真说不准是干嘛的…… 可李知涯这会儿真没闲心再想笑话了。 很快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然后,打开铳管下方的药池盖板,往两个小小的引火池里,仔细地填满更细腻的引火药。动作轻得像怕惊醒魔鬼。 最后,检查击锤。 两个燧石夹子,弹簧绷得紧紧的。 他用指甲抠了抠燧石,确保夹得死紧。 好了! 一杆重新填满死亡的双管凶器,再次回到了他手里。 冰冷,沉重,散发着硝烟和硫磺的死亡气息。 刚把手铳塞回怀里藏好—— “老谈!老谈你个死猪!醒醒!出大事了!” “嗯……呃……谁……谁踢老子……”谈彦威的声音中透着茫然。 紧接着“嘭”的一声—— 值班室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两个守卫抬着一个人冲了进来。 抬着的那个正是林仲虎! 脸上糊着一片焦黑和血迹,像块烤过火的叫花鸡。眼睛紧闭,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没死! “放这儿!快!放老谈床上!” 守卫七手八脚地把林仲虎抬到值班室角落那张简易板床上。 “老谈!这谁?!”一个守卫眼尖,看到了缩在桌子阴影里的李知涯,警惕地按住了腰刀。 谈彦威的酒瞬间醒了大半,冷汗唰地下来了。 他看看李知涯,又看看床上生死不知的林仲虎,再看看凶神恶煞的守卫,舌头都打了结:“表……表弟!这是我乡下……乡下刚进城的远房表弟! 下午……下午才来投奔!没地方落脚……就……就在我这凑合一晚…… 我……我发誓他一直在屋里睡觉!” 李知涯适时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乡下人特有的拘谨,恰到好处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点抖:“几位……几位官爷……出……出啥事了?” 演技?李知涯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演,能拿大明朝奥斯卡! “官爷?我们可不是什么官爷。” 守卫狐疑地盯着他,又看看他一身沾了灰土的细布褂子(刚才摔的),再看看他那条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左腿(摔的加棍子抽的)。 “妈的!那贼挨了老林一棍子!腿肯定瘸了!” 另一个守卫看着林仲虎的惨状,咬牙切齿地骂:“别管这乡巴佬了!老谈,看好你表弟!别添乱!” 他指着李知涯,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搭把手!看着点老林!给他擦擦脸!我们去追那挨千刀的贼!” 说完,几个守卫风风火火地又冲了出去,留下满屋子的血腥味、硝烟味和浓得化不开的檀香。 值班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林仲虎微弱的呻吟,谈彦威牙齿打颤的声音。 以及,缩在桌子阴影里,装出一副惊恐担忧模样、内心却翻江倒海的李知涯。 他“顺从”地、一瘸一拐地挪到板床边,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沾了点桌上酒壶里的劣酒。 看着林仲虎那张被自己一铳轰得焦煳狰狞的脸。 又看看旁边吓得面无人色、还强装镇定的谈彦威。 荒诞。 极致的荒诞像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李知涯的心脏。 他小心翼翼地、用那块破布,轻轻擦向林仲虎脸上的血污和火药残渣。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林,对不住啊……谁让你……非要碾死我这只‘耗子’呢?” 值班室里,空气像凝固的劣质油脂。 李知涯捏着那块沾了劣酒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林仲虎脸上的焦黑和血污。动作轻柔得像个伺候月子的老妈子。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贴脸一铳啊大哥! 火药糊脸!就这? 就蹭破点皮,燎焦几根眉毛? 您这脸皮是城墙拐角镶了铁甲片做的吧? 还是说曾秃子那破铳是呲水枪改的? 荒诞感像只无形的手,挠得他五脏六腑都想笑。 但没闹出人命,总归是好的。 林仲虎眼皮颤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大概是感觉到了脸上的清凉,竟含糊地挤出几个字:“……谢……谢兄弟……” 谢? 李知涯手一抖,破布差点掉林仲虎嘴里。滑稽感瞬间飙到顶峰。 他恨不得掐着自己大腿吼:兄弟!轰你一脸烟火的是我!是我啊! 然而他只能憋着,把表情扭曲成“乡下表弟的淳朴担忧”。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谈彦威一脸死了爹妈的晦气相,揣着两个灰扑扑、干巴巴的石头疙瘩冲了进来,嘴里骂骂咧咧:“倒了血霉!真招贼了!” 他把那俩石头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毫无玉润光泽,像风干的羊粪蛋。 “甲壹库废品区,锁给崩了。还好……还好是废品!” 谈彦威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点数了!没少,一颗没少!” 他喘了口气,脸上又浮起浓浓的困惑:“只是怪了!那耗子图啥?废品也偷?还……还把石头弄成这鬼样子?” 第30章 净石得手 “那耗子图啥?废品也偷?还……还把石头弄成这鬼样子?” 谈彦威拿起一个干瘪的“净石”残骸,百思不得其解:“大户人家用这玩意儿,都得架炉子烧。他总不能抱着锅炉进来,现场炼石吧?” 李知涯捂着怀里那块重新变得冰冷死寂的大衍枢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石头干瘪的奥秘比易经八卦还难懂。 …… 后半夜鸡飞狗跳。 郎中来了,给林仲虎清理伤口,敷上黑乎乎的药膏,判定:“无大碍。皮肉灼伤,静养几日便好。” 听得李知涯嘴角直抽抽——这郎中怕不是庸医?还是林仲虎的脸真能防弹? 守卫们骂骂咧咧地加强了巡逻,谈彦威被训得像个三孙子,酒彻底醒了,蔫头耷脑。 好不容易熬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换班时辰到了。 谈彦威如蒙大赦,一把将李知涯拽到角落,手心里飞快地塞过来四块小指头大小的净石边角料。入手冰凉温润,这才是正品! “‘表弟’!拿着!赶紧走!” 谈彦威压着嗓子,眼神里满是后怕和哀求:“算‘表哥’求你了!千万别再来了! 我管这破仓七八年,酒没少喝,骂没少挨,可从没招过贼! 你一来…… 就捅这么大篓子!” 李知涯把净石揣进怀里最深处,脸上堆起憨厚的感激:“‘表哥’放心!我这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心里补了一句:下次来,保证不让你发现。 随后一瘸一拐地挪出愿花仓沉重的侧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运河的湿气涌来。 李知涯深吸一口,刚想感慨自由真好—— “嘶——!” 左腿膝盖和腘窝的剧痛,像休眠的火山被瞬间点燃! 刚才在值班室里强撑的劲儿一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 此刻膝盖早已肿得像发面馒头,稍微一动,里面就像有无数烧红的铁钎在搅! 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从内城到河下估衣街,这路平时走都嫌远。 现在?跟西天取经差不多!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蹭到墙根,像条脱水的鱼,瘫坐下去。 青石板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刺着皮肉,反而缓解了一丝灼痛。 奢侈一把! 李知涯咬着后槽牙,摸出几枚捂得温热的铜板,对着街角一个缩着脖子等活儿的骡车夫招了招手。 “估衣巷倪氏针!快!” …… 骡车在石板路上颠簸。 每一次颠簸,都精准地拱在李知涯那条废腿上。 他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惨叫溢出喉咙。 可额头的冷汗早就汇成小溪往下成了瀑布。 真他妈是花钱买罪受! 好不容易熬到地儿。车夫见他腿脚不利索,难得发了善心,搭了把手把他搀下车。 李知涯几乎是拖着腿,挪进“倪氏针处”那扇熟悉的、带着草药味的小门。 刚进去,就看到诊案旁坐着张静媗。 倪先生两根胖手指正搭在她那溃烂得更厉害的手腕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凝重。 张静媗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灰败里透着青气。 可一瞥见李知涯那副狼狈相扶着门框蹭进来,她眼底的阴郁瞬间被一种惯常的、带着刺的嘲讽取代。 “哟!”张静媗一扬下巴,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不是老李吗?几天不见,都坐上骡车啦!气派!”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能不能告诉妹妹,是走了哪条发财的捷径呀?有钱一起赚嘛!” 李知涯扶着墙,找了个最近的条凳,几乎是砸坐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发财?”他喘着粗气,没好气地回敬,“要不是为了几颗破石头,老子至于拖着这条腿充一回阔佬?这车坐得……比上刑还难受!” 倪先生这才注意到他,胖脸一抬,小眼睛扫过他那条明显不自然的腿。 “腿怎么了?” “别提了……摔的……”李知涯含糊道。 倪先生放下张静媗的手腕,示意学徒把张的药方先拿去抓。 他挪着胖乎乎的身子走过来,不由分说,抄起旁边一把大剪子。 刺啦—— 李知涯那条本就沾满灰土的裤腿,从膝盖往下被干脆利落地剪开! 肿胀发紫、皮肤绷得发亮的膝盖,像个熟透的烂榴莲,暴露在空气中。 “嘶——”连张静媗都看得倒抽一口冷气。 倪先生胖手在那肿包上轻轻一按。 “嗷——!”李知涯的惨叫差点掀翻屋顶。 “筋伤骨挫。”倪先生下了诊断,言简意赅。转身从冰鉴里挖出一大块冰坨子,用布裹了,不由分说按在李知涯膝盖上。 刺骨的冰凉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痛。 接着,几根细长的银针,闪着寒光,被倪先生又快又准地扎进膝盖周围的穴位。 酸——麻——胀——痛!百味杂陈! 李知涯咬着破布,额上青筋暴跳。 倪先生坐到一旁,唰唰写了个方子,叫来另一个学徒:“三七、红花、骨碎补、土鳖虫……按方抓,三剂!煎浓汁外敷!” 写完,把方子一递:“这次不收钱。” 语气平淡,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直到学徒抓药去了,张静媗才从李知涯那条惨烈的腿上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带着探究:“东西呢?” 李知涯缓过点劲儿,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两块中等大小的净石。温润的玉光在略显昏暗的铺子里流转。 他没掏那两颗大的。 “喏。”他把石头放在诊案上,顺带把昨晚的经历,掐头去尾,添油加醋(着重渲染了仓库守卫森严、自己如何机智躲藏、最后如何九死一生炸开旧锁弄到东西)地讲了一遍。 给张静媗听得入了神。 倪先生则拿起其中一块净石,凑到眼前,胖胖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又皱了起来。 “怎么样?”李知涯忍着膝盖上冰火两重天的折磨,急切地问。 “急不得。”倪先生头也不抬,把石头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看,“此物……非比寻常。内蕴驳杂,需细细析之。三五日,或可见分晓。” 而张静媗的目光却像钉子,牢牢钉在诊案上另一块净石上。那眼神,赤裸裸地写着贪婪,像饿狼看见了肥肉。 “这玩意儿……”李知涯指着净石,试探地问,“能到鬼市上……换多少?” 张静媗眼皮一翻:“你管不着!” 李知涯火气蹭地上来了:“我怎么管不着?!这他妈是我拿命换来的!腿都差点交代在那儿!” “命?”张静媗嗤笑一声,手指点着桌面:“我们让你去踩点,踩点懂不懂? 谁让你直接上手偷了?” 第31章 玉花神场 “我们让你去踩点,踩点懂不懂? 谁让你直接上手偷了? 东西到手有个屁用? 库房排布、守卫轮换、暗哨在哪? 这些你摸清了吗?” 张静媗跟连珠炮一样输出一通。 李知涯盯着她,没说话。 下一秒忽然伸手,一把抓过倪先生写方子剩下的半张草纸,又抢过沾着墨的毛笔。 在张静媗和倪先生错愕的目光中,他忍着膝盖的剧痛,俯在诊案上,手腕翻飞,线条纵横! 库房轮廓,甲壹、乙贰、丙叁……过道走向、守卫亭位置、甚至那扇该死的通风窗! 一张详尽得惊人的愿花仓平面图,在他笔下迅速成型,比值班室墙上那张还细! 最后一笔落下。 李知涯把笔一扔,草纸往张静媗面前一推。 “排布?喏!” 张静媗瞪着那张图,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好半晌。 她脸上那股子刻薄的嘲讽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服气的表情。 “……行。”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净石,“算你没耽误事。这石头……卖了钱,分你一半!” 一半? 李知涯心头一跳:他本以为顶多三成。这狠丫头转性了? 他压下狂喜,脸上却挤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诚恳:“一半?太……太多了吧? 我也没出多大力……三成就行! 剩下的……给你的朋友们好好搓一顿,补充点营养!” “营……养?” 张静媗看着他,眼神里的那点复杂更深了。 她沉默片刻,哼了一声,语气却没了之前的尖利:“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小心地收起那两块净石,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张平面图,转身,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溃烂的手腕,似乎垂得更低了些。 倪先生全程没抬头,仿佛眼前的分赃大戏还不如他手里那块净石的纹路有趣。 李知涯靠在条凳上,膝盖上的冰坨子化了些水,凉飕飕的。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那两颗沉甸甸、温润如玉的大号净石。 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一半? 老子怀里的,才是真大头! 诊室的门“砰”一声合上,带走了张静媗挺直的背影和那块她觊觎已久的净石。 屋里只剩檀香、药味和冰坨子融化的水渍。 李知涯长长吁了口气,后背刚挨上条凳,膝盖的剧痛就猛地窜上来,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地弯腰去摸那肿得发亮的膝盖。 昨夜林仲虎那记闷棍,敲得结结实实。他谎称是摔的,糊弄张静媗还行。 “幸好是从后面打的。”倪先生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议论天气。 他手里捏着放大镜,正对着李知涯“大方”交出的那块中等净石,眼皮都没抬。 “膝盖骨没碎成八瓣,算你祖上积德。” 李知涯动作一僵。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诚恳瞬间冻住。 吹嘘?在倪先生眼里,他刚才那番“深入虎穴”的壮举,怕是跟猴子耍把戏差不多可笑。 倪先生没看他。放大镜几乎贴上了净石表面。那专注的神情,像在凝视深渊。 汗珠,无声无息地从倪先生额角渗出,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滑下。 一滴,砸在诊案上。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干涩发紧:“真让他们搞出来了?不——是早就搞出来了……” 李知涯心头一跳。他从没见过倪先生这副模样。惶恐,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倪先生?这石头……有问题?” 倪先生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他:“你觉得,这净石,是怎么‘净化’而来的?” 李知涯一愣。现代人的思维惯性启动:“高温煅烧?强酸强碱溶解杂质?离心分离?或者……某种催化反应?” 他搜刮着九年义务教育的存货。 “总得有个物理化学过程吧?把那些致病的‘业’剥离出来?” 倪先生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像冻僵的蚯蚓在扭动。他摇头,缓缓地,沉重地:“有些道理相通,剥离、转化……但都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的穿透力:“是抽!是榨!是活生生的、拿人命当柴火烧!” 李知涯脑子“嗡”的一声。现代社会的伦理底线被狠狠凿穿。 “人……用人命?”他喉咙发紧,干巴巴挤出几个字。 “人的精气!百姓的命脉!”倪先生的话像淬了冰的铳子,狠狠钉进李知涯耳膜,“抽丝剥茧,熬油点灯!这才是‘净化’的真面目!” 诊室死寂。只有冰水从布包里渗出的滴答声,像垂死的倒计时。 倪先生闭上眼,仿佛不堪重负。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的沧桑。 “当年……朝廷征召,说是研究‘太乙经纬仪’。 那玩意儿,集算力之大成,推演天机国运。 蒸汽轰鸣,齿轮咬合,玄学搭台,西洋的数学物理唱戏…… 老夫擅长的气运医理,在那庞然巨物面前,不过是边角料。”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净石,像在触摸一块烧红的烙铁。 “后来,我被调去攻关‘业石无害化’。这才是真正吃人的行当!老夫本以为,总该是冶炼提纯的正道……呵,太天真了。” 倪先生冷笑一声,满是讥诮。 “那些大人物们等不及了。不知听信了哪个红毛鬼还是传教士的妖言,要造一种‘场’。 这个‘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一方水土一方人。无声无息,抽取元气! 不会立刻要命,但日复一日,人就像被抽干了汁水的甘蔗,病弱缠身,生不如死!” “那‘场’……”李知涯艰难地问。 “形如巨树,枝杈狰狞,扎根于地脉,吸食生灵。美其名曰‘玉花树’! 玉树后庭花? 呸!是白骨堆上开出的恶之花!” 倪先生啐了一口,眼中怒火灼灼。 “几百人……几百人的元气,日夜煎熬,一天也就能榨出这么个鸭蛋大的‘净石’! 场内的百姓,用命换来的‘干净’。 可他们自己,沾得到一丝一毫吗?!” 他猛地将净石拍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 “老夫不干了!耻于为伍!弃职而走,形同叛逆。所幸……” 第32章 残缺外挂 “老夫不干了!耻于为伍!弃职而走,形同叛逆。所幸…… 当年未触核心,只在外围打转,才侥幸留了这颗脑袋,在这小县城里苟延残喘,讲讲课,扎扎针,骗骗自己罢了。” 倪先生的话堪称字字泣血,句句惊雷。 李知涯听得手脚冰凉。怀里那两颗大号净石,此刻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 他原以为只是黑心工厂的污染,没想到是活体电池的牧场! 这蒸汽朋克的大明,皮囊之下,流淌的是人油! 他看着倪先生那张写满风霜和正直的脸。这位“体制内”出走的反叛者,这位看破他谎言却选择沉默的医者……值得托付! 心一横,牙一咬。 李知涯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剥开层层包裹,露出了那枚锈迹斑斑、透着古老苍凉气息的罗盘—— 大衍枢机副件。 “倪先生……”李知涯声音有些发哑,“这玩意儿……是我在太平间臭水瓮里捞出来的。它……有点邪门。” 倪先生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放大镜都忘了放下。 他死死盯着那罗盘,呼吸都屏住了。 那眼神,像饿狼看见了鲜肉,又像信徒看见了圣物,混杂着极度的震惊与强烈的求知欲。 李知涯硬着头皮,把几次占卜卦象(萃变讼卦、震变中孚)、枢机吞石吐卦的异状,以及昨夜在愿花仓的惊魂一幕,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重点描述了那喷溅的滚烫液体浇在脸上、手臂上,甚至不慎吞下几滴后,如何在剧痛中获得了短暂却清晰的红外夜视能力。 “……烫得我以为脸皮都要熟了!您看……咦?”李知涯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和手臂,光滑一片,竟连个水泡印子都没留下! 邪门,太邪门了! 倪先生像是没听见他的疑问。 他颤抖着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悬在枢机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又或是一件择人而噬的凶器。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那枚冰冷沉重的罗盘副件,凑到眼前,透过放大镜,一寸寸地审视着上面每一道玄奥的纹路,每一个锈蚀的角落。 诊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李知涯连膝盖的痛都忘了,屏息凝神。 良久。 倪先生缓缓放下放大镜,抬起头。 脸上的震惊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把罗盘递还,并看向李知涯,眼神锐利如针,缓缓吐出一句让李知涯心头骤然沉落的话:“这东西……确实是副件。” 顿了顿,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但不完整,它还缺东西。” 李知涯捏着冰冷的大衍枢机副件,指尖发白。倪先生的话像块冰砸进心窝。 他下意识地,带着点社畜对老油条的天然狐疑:“您刚刚不还说自己‘一直在外围打转’……” 倪先生眼皮都没抬,手指敲了敲诊案,发出笃笃闷响。 “外围打转,不耽误听风闻雨。当年有个一块儿被征召的老匠,酒灌多了,舌头大着吹过几句。” 他眼珠扫过那锈蚀罗盘:“那老头说过,经纬仪的心核,叫‘大衍枢机’。邪门,难测,自成一体。 你一说它吞石吐卦,邪性,我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看向李知涯,那眼神像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是不是觉得,这东西给的指引,云里雾里,跟猜哑谜似的?” 李知涯点头如捣蒜。 讼卦?近险脱险? 震转中孚?烟花巷有线头? 全靠蒙! “这就对了!”倪先生斩钉截铁,“因为它只是‘枢机’!是心脏,但不是整个身子!外面还该罩着两层壳子—— ‘五行轮’,转阴阳定方位。 ‘天机盘’,显象示形,把枢机的混沌卦象转成看得懂的路标! 三件合一,才是完整的心核! 塞进那庞然大物经纬仪里,才真正能搅动风云!” 心脏?壳子?路标? 李知涯脑子里“叮”一声,像通了电。 金手指升级包! 找到剩下的壳子,把这破罗盘武装起来! 目标瞬间清晰。 “那……另外两件在哪?”他声音都带了点颤。 倪先生叹了口气,皱纹更深了。 “当年主持这事的徐侍郎,私藏了这枢机副件,结果呢?满门抄斩!鸡犬不留!这东西是催命符,谁敢留?” 他话锋一转,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不过……匠人嘛,手艺人,都有留一手的臭毛病。 当年参与打造的工匠,脑子里,甚至暗搓搓留了图纸! 这是他们的保命符,也是吃饭的手艺。” “图纸!”李知涯眼睛亮了。 “对!图纸!”倪先生冷笑,“可惜啊,大多工匠还在京师,给朝廷当牛做马呢。跑出来的,也只懂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凑一起?也拼不出完整的经纬仪!” 李知涯脑子飞快转:“但大衍枢机……也只是其中一块组件!只要找到当年专门负责打造‘五行轮’和‘天机盘’的匠人……” “或者他们的图纸、传人!”倪先生接过话头,不大而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小子,脑子转得不慢。” “那……从哪找起?”李知涯感觉怀里的净石都在发烫。 倪先生捻着胡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吐出两个字,像丢出两块冰:“鬼市。” 次日,寅时末。 西门的雾,像浸透了尸水的裹尸布,一夜没散。黏腻,阴冷,裹在身上甩不掉。 李知涯踩着快磨穿的破洞布鞋,深一脚浅一脚。 泥地湿滑,每一步都像在冰面上跳舞。 膝盖的肿痛竟真的消了大半,倪先生的银针和那古怪的冰坨子,神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啃泥。 “操!”他低骂一句,心里的感恩瞬间蒸发。 鬼市到了。 人挤人,肉贴肉。 汗臭、劣质烟草味、不知名草药的怪味、还有隐隐的血腥气,混在湿冷的雾气里,发酵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生机”。 扒手的手指像水底的游鱼,盲流的眼神空洞又贪婪,通缉犯裹紧破烂的衣领,眼神如刀。 卖假药的、销赃的、倒腾违禁火器的…… 各路牛鬼蛇神,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进行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天一亮,这里就会像被阳光灼烧的鬼魅,消散无踪。 李知涯攥着银子,指关节捏得死白。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提到嗓子眼。 怀里的枢机和那两颗大净石,像两颗随时会炸的雷。 他硬着头皮,在狭窄的摊位缝隙里挤。眼睛像探照灯,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狡诈、或凶戾的脸。 找匠人?找认识匠人的人?大海捞针! 问了几摊,收获的只有警惕的白眼和含糊的嘟囔。 希望像被这浓雾一点点吞噬。 就在他快要被这绝望的拥挤和污浊空气憋炸时,一个影子“哧溜”一下钻到他跟前。 第33章 鬼市巧匠 就在李知涯快要被这绝望的拥挤和污浊空气憋炸时,一个影子“哧溜”一下钻到他跟前。 尖嘴猴腮,小眼睛滴溜溜转,像只刚成精的耗子。 但奇怪,那眼神里没多少恶意,反而透着股机灵的市侩气。 “这位爷!”声音又尖又活泛,“看您转悠半天了,寻摸啥宝贝呢? 小的许猴儿,这鬼市地头熟! 您想要啥,指个方向,包管给您找到又便宜又好的!” 李知涯正被这鬼市磨得心烦意乱,兜里那点银子也烧得慌。 花钱?解压!管他买点啥! “随便看看,有啥……新奇玩意儿?”他故作镇定。 许猴儿小眼一亮:“嘿!您算找对人了!新奇?巧了!周哥那儿刚到一批硬货!保您开眼!这边请!” 说着,灵活地在前引路,像条泥鳅钻开人群。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勉强能挡雨的破棚子下。 摊子不大,但摆的东西,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精致。 摊主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板挺直,眉眼端正,甚至算得上英俊。 只是那神情,像块绷紧的钢板,严肃,认真,眼神里透着股与这鬼市格格不入的刚毅。 像……像没被社会毒打透前的自己? 李知涯心里莫名一动,好感顿生。 “周哥!来生意了!这位爷想看点硬货!”许猴儿嚷道。 那年轻人抬起头,目光像尺子,在李知涯身上量了一遍。没说话。 “兄弟怎么称呼?”李知涯主动开口,带着点照顾生意的善意。 年轻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鬼市上,都是鬼。” 顿了一下,嘴角竟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冰裂开条缝:“姓周,名易。” “周易?”李知涯一愣,乐了,“哪有人直接叫周易的?压不压得住啊这名字?” 周易眉梢微挑,反问:“客官又叫什么?” “李知涯。”他挺了挺胸,“而知也无涯的知涯!” 周易嘴角那点弧度似乎大了些:“您的名字……似乎也挺难压啊。” 两人对视一眼。 噗嗤。 绷紧的气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松快下来。 李知涯这才仔细看摊上的货。 袖剑!寒光内敛,藏锋于鞘。 袖箭!精巧如蜂刺。 铁笔铳!粗犷致命。 还有小半巴掌大的怀钟,齿轮咬合声清晰可闻…… 全是精巧的杀戮艺术!要命的玩意儿! 李知涯的目光黏在那把袖剑上。好东西! 自己那杆双管手铳,打两发就得装弹,遇上硬茬子,纯纯“秒男”!太没安全感! 要持久!要硬气! “这袖剑……结实吗?”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入手分量恰到好处,质感极佳。 但社会人的谨慎冒头:“材料?结构?别关键时刻掉链子,把自己手指头切了。” 周易看着他,眼神里那股子认真劲儿更足了。 他拿起另一把袖剑,手指在某个精巧的机括处一按一推,“咔哒”一声脆响,结构分解又瞬间复位,行云流水。 “只管放心。”周易的声音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笃定,“这是跟京师‘住坐匠’学的手艺。用料实在,结构经得起推敲。”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在陈述一个铁律:“平常做好保养,里面的机关,十年,都不会出问题。” 京师住坐匠?! 李知涯心头猛地一跳!像被电流击中! 突破口? 这感觉……比怀里那两颗大净石还烫!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捏着那把袖剑,故作随意地问,声音尽量不抖:“如此说来,周兄弟摊上这些……精巧家伙,都是你自己做的?” 周易的目光扫过摊面,带着一种匠人对作品的天然审视。 “除了这怀钟,”他指了指那枚齿轮咬合清晰的精致时计,“别的,都是。”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早饭吃了俩馒头”。理所当然。 “好手艺!”李知涯由衷赞叹,大拇指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徒弟都有这般巧夺天工的技艺,那尊师……想必更是神乎其技咯?” 他小心翼翼地把“神乎其技”和“尊师”咬得格外清晰,像在敲一扇虚掩的门。 周易嘴角那点冰裂缝隙似乎柔和了些:“客官谬赞。” 他微微摇头,带着匠人特有的谦逊,又或者说是对技艺巅峰的敬畏:“我?不过把师父他老人家的本事,学了个两三成罢了。” 两三成?就这袖剑的冷峻质感,这机括的清脆利落,才两三成? 李知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真诚奉承,话里藏着钩子:“就这才五六成?那您师父……铁定是参与过造那‘太乙经纬仪’的顶级大匠了!对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周易抬眼,目光像探针,在李知涯脸上飞快地扫过。 没有立刻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没有“你胡说八道”的惊怒,也没有“你怎么知道”的愕然。 他只是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在李知涯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鬼市的嘈杂似乎都远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或许,太乙经纬仪造出来已有年头,民间风闻不足为奇? 或许,承认师承能抬抬身价,生意更好? 周易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归于平静的坦然。 “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这身吃饭的本事,就是拜了当年参与经纬仪营造的匠户为师,才学来的。” 他拿起那把铁笔铳,掂了掂,又放下,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敬意:“至于这些小玩意儿……跟那吞云吐雾、推演天机的庞然巨物一比?呵,小巫见大巫,提鞋都不配。” 成了! 李知涯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心脏像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提!门敲开了缝! 他强忍着激动,喉结上下滚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那……周兄弟的意思是,只要给你图纸,甭管多复杂,你……都能琢磨着弄出来?” 周易挺直了腰板。那股子匠人的自信和骄傲,像无形的气场散开。 他迎着李知涯的目光,眼神锐利而笃定:“别的海口不敢夸。但凡是器械机关、机括构造……”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只要给我图纸,再给我时间,我都能想办法,把它琢磨出来,弄出来!” 斩钉截铁!金石之音!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第34章 七日之约 周易的话语如金石之音,斩钉截铁。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五行轮! 天机盘! 图纸! 金手指升级包! 曙光就在眼前! “好!痛快!”他大喝一声,震得旁边打盹的许猴儿一哆嗦。 李知涯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那攥得温热的五两银子,“啪”一声拍在摊位上:“这袖剑,我要了!” 银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 李知涯的目光又黏在了那枚精巧的怀钟上。 “想要这个?”周易看出他的渴望,两只手都比成六同时抬起:“十二两。”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关键时刻报时定位,逃命都多分把握。可……十二两? 太贵!自个儿可没那么多银子烧。 李知涯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肉疼。 周易的视线在李知涯脸上和那枚怀钟间转了个来回。 忽然,他伸手拿起怀钟,看也没看,直接塞到李知涯手里。 “这……”李知涯猝不及防,像接了个烫手山芋,愣住了。 “拿着。”周易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你有眼光,识货。我的能耐,没白学。” 他顿了顿,看着李知涯错愕的眼睛,吐出几个字:“权当交个朋友。” 朋友? 李知涯低头看着手里冰冷的金属怀钟,齿轮细微的咬合声清晰入耳,像命运的秒针在走动。 价值十二两!就这么送了? 这年轻匠人……有点意思。 大气! “这……这怎么好意思!”李知涯嘴上推辞,手却诚实地把怀钟攥紧了。 社会人的警惕性冒头:无功不受禄?但金手指升级包需要盟友! “不行不行,我不能白拿。这样……” 他脑子飞快转动:“我正好想做一样东西,有点棘手,暂时还没头绪。等过些日子,我拿着图纸再来找你!算定做!工钱另算!” 周易闻言,眉头微皱。 他环顾了一下拥挤杂乱、如同流动沼泽般的鬼市。 “这里……摊位不固定。七日后,我不一定还在这儿。”他看向许猴儿。 许猴儿小眼珠一转,立刻叫苦:“周哥!我倒是想给您二位守着传话,可这鬼市……我得招揽生意啊!一直蹲外头干等?西北风都喝不上热的!” 周易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李知涯身上:“约个时间?” 李知涯脑子飞速运转。 无三不成礼? 三天太短!图纸影儿都没有! 逢七必变? 七这个数……玄乎! 不管是好变坏变,总归是个变化! 就算搞不到五行轮的图纸……自己脑子里那些现代小玩意儿草图,随便弄个连弩、左轮糊弄……不,是合作一下,也够本了! “七日!”李知涯斩钉截铁,像下了某种决心,“就七日后!还是这个时辰,鬼市口!如何?” 周易看着李知涯眼中闪烁的、混合着算计与真诚的光,点了点头。 那绷紧的嘴角,再次向上牵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清晰了些:“好。七日。鬼市口。后会有期。” 李知涯把袖剑小心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那枚冰冷的怀钟贴着胸口,齿轮声仿佛在应和着心跳。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周易那张年轻、严肃、却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的脸,转身,挤入鬼市黎明前更显混乱的人潮。 怀里揣着杀器、计时器和烫手的希望。 七天后? 变数丛生! 但至少,有了方向! …… 当天晚上,李知涯瘫在义庄偏屋的破板床上。 左腿的伤隐隐作痛,提醒他愿花仓那晚的疯狂。 七天时限说长不长,可要好好利用。 他习惯性地摸向怀里。冰冷的触感传来,是大衍枢机副件,那个锈蚀的黄铜罗盘。 金手指,唯一的救命稻草。 还有最后一块从张静媗那儿换来的下品业石,鸽子蛋大小。 “省?”李知涯掂量着业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玩意儿就是个慢性毒药,揣身上只会不断加重五行疫病。 “去他娘的辐射,用了干净!” 他抠开枢机中心的圆形槽盖,毫不犹豫将整块业石塞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槽盖复位。 罗盘内部传来细微的嗡鸣,仿佛沉睡的机械昆虫被惊醒。 几息之后,刻满晦涩符号的内盘开始转动,最终定格。 卦象显现:艮为山。 李知涯皱眉。艮,山,止。 什么意思?让他别动? 念头刚落,罗盘再次轻颤。 内盘又动,几圈后停在一个新位置:山火贲(bì)。 艮变贲。下卦变了。李知涯盯着那变化的爻位。下卦原先是艮(山),现在变成了离(火)。 他努力回忆着模糊的《梅花易数》知识。 “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他喃喃自语,“艮是七,离是三……七到三,差四……” 四天? 再看方位。艮卦对应东北,离卦对应正南。 东北变正南……方向转了九十度,不就是向东? “等四天?然后往东?” 李知涯满腹狐疑。这指引也太模糊了。 但想到前两次——萃变讼近险脱险,震变中孚引出青楼撞见愿花仓库丁老谈—— 这破罗盘虽然说话像谜语,结果倒是没坑人。 “行吧,机械祖宗。”他把枢机揣回怀里,“信你一回。歇四天,养伤,喝药。” 反正腿也跑不动,出去就是靶子。 躺是躺下了,脑子却闲不住。 枢机副件,貌似功能不止推演…… 愿花仓那晚的画面闪回:谈彦威捡起的枯槁净石……枢机喷出的滚烫液体…… “难道……”李知涯猛地坐起,扯到伤腿,疼得龇牙咧嘴,“那烫死人的‘水珠’,是这破罗盘用净石炼出来的?” 他掏出剩下的两颗净石。鹌鹑蛋一般大,细腻光滑。 上次在愿花仓是环境特殊?还是净石本身就能触发枢机的“衍化”功能? 试试! 他摸出把锈迹斑斑的劈柴斧,用斧脊小心翼翼地将两颗净石都敲成更小的碎块。挑出两块最小的,深吸一口气,依次放入枢机的空槽。 第一次,放入一块。咔哒盖好。 枢机先是沉寂,几息后,罗盘外壳骤然发烫。 内部传来急促的、仿佛齿轮卡死的“咔咔”乱响,几个同心圆盘疯狂乱转! 紧接着,“啪”一声轻响,翻盖自动弹开。 槽里没有卦象,只有一小撮灰黑色的细沙。 李知涯小心捻起一点,细沙冰凉,触手即散。不明所以。 第二次,放入另一块净石碎粒。盖好。 同样的发热,同样的乱响乱转。翻盖弹开。 槽底,静静躺着一小团乳白色的膏状物,微微发亮,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李知涯眼睛一亮—— 第35章 衍化试验 李知涯眼睛一亮。 他翻出角落里两个废弃的、落满灰的小胭脂盒—— 不知哪任租客留下的“遗产”。 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细沙和膏状物分别刮进去。 刮膏状物时,指尖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那东西触感温润微凉。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右手手背上几道新鲜的擦伤,是前些日子在印刷工坊干活时留下的,还有些陈年油墨渍嵌在皮肤缝隙里。 沾上膏状物的地方,擦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收口! 而那些顽固的、渗入皮肉的油墨污渍,竟像被无形的手挤了出来,凝结成细小的黑色颗粒,附着在皮肤表面! 李知涯轻轻一拂,黑色颗粒簌簌落下。 皮肤光洁如新,只剩下淡淡的红痕。 他倒抽一口凉气,盯着那胭脂盒里的白色膏体,心脏狂跳。 “玉花树……净化……疗伤……” 他脑中火花迸溅:“既然你是‘玉花树’提取人的元气净化出的业石所衍生的物品,干脆就叫你‘玉花膏’! 像那晚简直能烫死人的液体,跟索命的一样,就叫‘索水珠’!” 至于那堆细沙……他摇摇头,“‘无名灰’先放着。” 净石投入,产出衍化物,不显卦象。 普通业石投入,只显卦象。 为什么? 愿花仓那晚,净石甚至没放进槽里,枢机就“吐”出了索水珠…… 是仓库里弥漫的“玉花树”能量场?还是枢机本身对净石有特殊感应? 想不明白。头大。 “祖宗,您还真是个谜。”李知涯收起枢机和两个胭脂盒,把剩下的净石碎块包好。 留着,关键时刻或许能换钱,或者……再喂给这贪吃的罗盘。 他决定不想了。 卦象说等四天,那就等。养伤,喝药,研究玉花膏。 顺便祈祷曾秃子和官差都别找上门。 他如何能想到,四天后,线索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自己撞上门来? 几乎同一时间…… 淮安府署,后堂。 夜已深。几盏油灯如鬼火摇曳,勉强照亮堆满卷宗的桌案。 桌案后,端坐一人。 一身红色锦绣飞鱼服,衬得肤色愈发白净如玉。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身形挺拔颀长,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室气度。 正是北镇抚司千户,辽阳侯朱伯淙。 他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旁边小碟里,是几根腌得黑黢黢的萝卜干。 经历司经历搓着手,站在一旁,额头冒汗,诚惶诚恐:“侯爷恕罪,恕罪!实在不知您夤夜驾临,仓促之间,只……只有这些粗陋之物……” 朱伯淙眼皮都没抬,用筷子搛起一根萝卜干,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就着稀粥咽下。动作斯文,仪态无可挑剔,仿佛在享用宫廷御膳。 “无妨。”他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本侯奉旨查案,非为口腹之欲。卷宗何在?” 经历如蒙大赦,赶紧捧上一摞厚厚的册子—— “都在此了,侯爷!登记在册的漕帮大小头目、船主、力工名册,还有从漕运总督府那里誊抄的近半年漕运记录、征收账目……” 朱伯淙点点头,放下筷子,拿起最上面一本名册,借着昏黄的灯光翻阅起来。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看得极快,眼神锐利如鹰隼,一行行名字和备注信息飞快扫过。 经历和几个值夜的衙役大气不敢出,垂手侍立。堂外传来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听说没?前两天愿花仓闹贼了!”一个年轻衙役实在憋得慌,压着嗓子跟旁边的同僚嘀咕。 “嘘!找死啊!侯爷在呢!”年长的衙役赶紧捅他。 “怕啥,侯爷看卷宗呢……听说动静不小,守仓人都受伤了!脸都给火铳打烂了……” “火铳?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偷啥了?” “谁知道呢……说是丢了些废品净石?还是库房旧锁被炸了?邪乎得很……” 声音虽低,但在落针可闻的后堂,清晰得如同在耳边说话。 朱伯淙翻动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并未抬头,依旧保持着阅读的姿态,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道寒光。 愿花仓?储备“净石”的重地?进贼?守卫受伤?炸锁? 几个关键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脑中激起涟漪。这绝非寻常盗案。手法……有些熟悉。 他轻轻合上手中的名册,动作依旧优雅。 “经历大人,”朱伯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经历心头一跳,“关于贵府愿花仓遇袭一案,烦请将详细案卷、当值守卫名录、失窃物品清单,即刻调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还有,所有涉及此案的人证、疑犯,暂勿处置,原地拘押,听候本侯问询。” 经历一激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是、是!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他连滚爬爬地冲出去调卷宗。 朱伯淙重新夹起那根没吃完的萝卜干,若有所思地端详着。 油灯昏黄的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狩猎前的、冰冷的锐利。 “山阳……”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非是笑意,而是冰冷的兴味:“‘寻经者’……看来不止在漕帮有线人。这池水,比预想的更浑。” 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运河上隐约的汽笛嘶鸣。 淮安府署的灯火,注定一夜长明。 油灯如豆,在穿堂风中摇曳,将经历司经历那张惶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抱来的愿花仓案卷在朱伯淙面前堆成了小山。 朱伯淙端坐如山。红色飞鱼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一丝不苟。 那碟黑黢黢的萝卜干已被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条,粗瓷碗里的稀粥也见了底,仿佛真是什么珍馐美味。 他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漕帮名册,速度极快,眼神锐利如刀,一行行潦草的名字和籍贯信息在他脑中迅速归类、串联。 “燕宣礼,崔卓华。”声音不高,清冷如冰珠落玉盘。 “属下在!”两道身影应声从堂柱的阴影里踏出。 左边一人,身量长大,筋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油亮,活脱脱一条离了水的沧浪蛟(燕宣礼),腰间挎着柄带鞘分水刺。 右边一人,身形精悍如猎豹,面容冷峻,腰间斜插一支乌沉沉、开了音孔的铁笛(崔卓华)。 “即刻去运河码头——” 第36章 蛰伏之兽 “即刻去运河码头——” 朱伯淙依旧没抬头,指尖划过名册上一处标记:“‘寻经者’在山阳必有眼线。查近日异常,尤其是围绕业石。鸡鸣狗盗之辈亦不可放过。凡有可疑接触、传递,务必深挖。” “遵命!”二人抱拳领命,皂靴踏地无声,转瞬便融入府衙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晨雾朦胧,天光未透,运河码头已是一片喧嚣地狱。 漕船巨大的黑影在灰白色的浓雾中蠕动,像搁浅的钢铁巨兽。 蒸汽阀门的尖锐嘶鸣、力工号子的低沉吼叫、铁链摩擦的刺耳刮擦,混杂着煤灰、汗臭和河水特有的腥腐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活物身上。 脚下的石板永远湿漉漉、滑腻腻,沾满了煤渣、油污和说不清的秽物。 燕宣礼和崔卓华没费周折。 北镇抚司百户的鎏金腰牌一亮,当值的运军把总—— 一个满脸横肉、眼袋浮肿的老兵痞子——立刻矮了半截,脸上的谄笑比哭还难看。 “二位……二位上差!” 把总搓着手,哈着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崔卓华脸上:“码头……嗨,鱼龙混杂! 是有那么些不开眼的小崽子,专拣些装卸时崩落的、不值钱的业石碎渣子下手! 指甲盖大小,黑不溜秋,能值几个大子儿? 抓吧,费那牛劲!还不够弟兄们跑腿钱! 上头……上头都懂,统算进‘自然损耗’里。 水过地皮湿嘛……” “损耗?”崔卓华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铁笛冰凉的孔洞,“朝廷的命脉矿石,就这么‘损耗’了?都是些什么货色?” “就一群没毛的野小子!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 把总赶紧指天发誓,恨不得把责任推给河里的王八:“爹娘死绝,或是漕上捞上来的‘水飘儿’(溺婴),抱成团混口吃的……” 话音未落,浓雾深处,几道瘦小的影子幽灵般闪现。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袄,脸上糊着煤灰,在堆积如山的货箱缝隙间灵活穿梭。 假装追逐打闹,眼珠子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装卸工脚下偶尔滚落的、不起眼的小石子上。 “……大姐头去鬼市都三天了!屁信儿没有!” 一个瘦得像麻杆、顶着乱鸡窝头的少年压低嗓子抱怨,声音带着焦躁,“该不会……卷了钱,自个儿去快活了吧?” “放你娘的罗圈屁!” 另一个少年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大姐……大姐讲义气!说好带咱们去万盏轩见世面,吃香的喝辣的,就一定会!”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已经闻到了万盏轩飘来的肉香。 燕宣礼和崔卓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了! “大姐”?贼首!这称呼透着江湖气,绝非普通小贼。 线人?极有可能! 抓个现行,撬开嘴,顺藤摸瓜! 两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默契地左右一分。 燕宣礼魁梧的身躯借着巨大货箱的阴影潜行,像一团移动的礁石。 崔卓华则更显鬼魅,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铁笛无声地滑入手中。 目标,那群懵然不知的小鬼。 二人手指均稳稳扣住了腰后手铳的握把,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掌控的错觉。 就在燕宣礼的大手即将从雾中探出,抓向瘦麻杆少年后颈的刹那—— 脑后恶风骤起,快得超出了常理! 两道黑影如同撕裂浓雾的闪电,从两人视线绝对死角的货箱顶端悍然扑下! 没有呼喝,只有破空的锐响。 两只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铁钳般精准地扣死了燕宣礼和崔卓华握铳的手腕! 指力奇大,瞬间锁死筋脉! “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脆响,剧痛如电流般窜上手臂! 两人只觉得腕骨欲裂,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啪嗒!”“啪嗒!”两柄精钢打造、保养良好的锦衣卫制式手铳,如同被丢弃的垃圾,掉落在污浊的石板地上。 燕、崔二人皆是百战精锐,惊怒交加! 另一只手本能地闪电般抓向腰刀,寒光出鞘半寸! 但来者更快、更狠!动作简洁、粗暴、致命,带着浓烈的厂卫烙印! 那光头身影如附骨之疽,膝盖如同攻城锤,狠狠顶在燕宣礼腰眼! 同时一记凶狠的肘击,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崔卓华的软肋! “呃!”“哼!”两声痛苦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眼前发黑,气息一窒,拔刀的动作硬生生被打断! 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那股沛然巨力狠狠掼在冰冷的、满是铁锈和苔藓的货箱壁上! 坚硬的棱角硌得骨头生疼,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衣物。 一张凶神恶煞、油光锃亮的光头大脸,带着亡命徒特有的狠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几乎贴到两人面前。 浓重的汗味、劣质烧刀子的酒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正是蛰伏数日的曾秃子! “老子替朱家皇帝卖了半辈子命! 砍过鞑子的头,趟过流寇的血,对得起这身皮了! 就想离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找个旮旯等死!” 光头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脸:他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你们这帮鹰犬还要赶尽杀绝?给条活路行不行?!” 燕宣礼和崔卓华被死死摁着,胸腔被货箱硌得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但对方说出的话语和这身纯熟的禁中搏杀术,让他们瞬间确认:是自己人!至少曾经是。一个逃兵,还是犯了事的? “前……前辈!误会!天大的误会!” 崔卓华强忍肋下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等……奉辽阳侯钧令!为‘寻经者’逆案而来!与前辈……绝不相干!” “‘寻经者’?”曾秃子凶悍的表情一滞,拧紧的眉头透出真正的疑惑。 他在西北苦寒之地砍了几年噶尔丹鞑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刚费尽心思溜回这繁华东南,对什么“寻经者”闻所未闻。 燕宣礼和崔卓华是何等人物?瞬间捕捉到了曾全维脸上的茫然。 机会! 这秃子身手恐怖,又是锦衣卫出身,熟悉门道,简直是天赐的打手! 两人眼神一碰,电光火石间已达成共识。 “前辈久在边陲,有所不知!”燕宣礼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同仇敌忾”:“‘寻经者’乃一伙包藏祸心、十恶不赦的逆贼! 专事破坏各处业石矿场、炸毁漕船、焚毁工坊!妄图断我大明命脉,毁我社稷根基! 朝廷震怒,辽阳侯亲临督办! 若能将其连根拔起……” 他刻意停顿,压低声音,充满诱惑:“泼天的功劳!莫说洗刷前尘,便是封妻荫子,搏个世袭的恩赏,也非难事!” 第37章 各怀鬼胎 泼天大功?封妻荫子?世袭恩赏?!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曾全维那颗被愤懑和贪婪反复煎熬的心上。 他对朝廷是恨,恨其不公,恨其凉薄。但这实实在在、金光闪闪的好处…… 是真他娘的香啊! 要是能借着官家的势,报了私仇,再捞足好处…… 嘿嘿,这买卖,做得! 他手上压制两人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阴狠的眼珠里,戾气稍退,贪婪的精光闪烁不定。 曾全维一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板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如此!误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在下曾全维,忝列过锦衣卫试百户。既是同僚办此大案,曾某…… 义不容辞!” 三只各怀鬼胎的手,在潮湿冰冷、弥漫着铁锈和煤灰味的晨雾中,虚情假意地握在了一起。 燕崔二人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粝的老茧和未消的杀意。 曾全维也嗅到了这两人身上冰冷的、属于北镇抚司精英的、不带丝毫人味的铁腥气。 “此地不宜久留。” 曾全维松开手,警惕地扫视着雾气弥漫的码头:“我在城东东岳庙附近有处清净地落脚。 卯时三刻,酉时三刻,庙门外那棵大槐树下碰头。 过两刻不见人影,便是今日无话,各自散去。如何?” “甚好!”燕宣礼揉着几乎被捏碎的手腕,崔卓华则暗暗吸气缓解肋下的闷痛。 两人捡起地上的手铳,仔细检查。 待到曾全维那光头身影如同鬼魅般重新没入浓雾,两人冰冷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算计成功的寒意。 一条好用的疯狗,暂时拴上了链子。 至于城东东岳庙。虽非鼎盛香火,但也绝非断壁残垣。 朱漆有些斑驳,但门庭尚算整洁,晨钟暮鼓虽不洪亮,却也按时响起。 庙门口那棵据传数百年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如龙,洒下一片浓荫。 与庙宇仅一街之隔,一条肮脏狭窄的小巷深处,有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半边茅草屋顶塌陷下去,像个被砸歪了脑袋的乞丐。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酒、腐烂稻草和陈年霉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曾全维像条归洞的毒蛇,无声地溜进破屋,反手插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又用一根粗木棍顶上。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塌陷屋顶漏下的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走到最黑暗的角落,粗暴地用脚踢开一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稻草。 稻草下,赫然蜷缩着一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少女! 嘴被肮脏的破布勒紧塞住,脸颊高高肿起,带着青紫的指痕,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正是魔盗团的“大姐头”张静媗! 她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曾全维,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但深处却掩藏不住恐惧的颤抖。 “呜呜……”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小丫头,骨头挺硬啊?还没哭爹喊娘?”曾全维蹲下身,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笑意,一把扯掉勒在她嘴里的破布。 “咳咳……呸!死秃子!老畜生!有种放开姑奶奶!看我不撕了你!” 张静媗大口喘气,随即嘶哑地怒骂,声音因为缺水而干裂。 曾全维掏了掏耳朵,对她的咒骂浑不在意,反而嘿嘿冷笑:“放开你?等把你那‘好姘头’李知涯乖乖诓到老子碗里来,自然放你……跟他一起上路!” 他这几天可没闲着养伤。 在义庄阴沟里翻船,被那姓李的杂碎用个破罗盘砸晕,吃饭的家伙(火铳)还被夺了! 这口恶气憋得他心肝肺都疼! 躲在这耗子洞里,他一边揉着后脑勺的肿包,一边把前前后后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想。 愿花仓进贼?守卫林仲虎那张脸被火铳轰得稀烂? 嘿!除了那个刚得了自己火铳、又穷得叮当响的李知涯,还能有谁? 那小子被印刷坊的监工带着衙役堵在义庄要抓他,后脚竟屁事没有了? 老子反正是不相信他是清白的,这王八蛋肯定是偷了什么! 偷了什么? 愿花仓、净石…… 璇玑锁! 这小子偷了璇玑锁的图纸! 后来估计是为了避嫌,才与工坊解约。 至于图纸给谁了? 眼前这被捆成粽子的小贼头,不就是现成的答案吗? 蟊贼团!专偷业石的耗子! 曾全维去鬼市想再弄把家伙防身,正撞见张静媗这丫头片子,鬼鬼祟祟在一个黑牙掮客那里,想出手一颗成色还不错的净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一路尾随,专挑鬼市外围僻静无人的烂泥塘小路,轻松得像抓只小鸡仔一样拿下了这丫头。 过程?不值一提。对付这种小贼,他一只手都嫌多。 “姓李的偷了璇玑锁图纸给你,让你们去开净石仓库发大财?嗯?” 其实直到刚刚和两个锦衣卫百户达成协议,曾全维才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想都是正确的。 而现在,他粗糙的手指捏住张静媗肿起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故意凑近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想得挺美啊?可惜,你们的好梦,做到头了。” 随后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那扇漏风的破窗前。 肮脏的窗纸破了个洞,正好能望见斜对面东岳庙那两扇厚重、沉默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外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 “等他来……” 曾全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得意和病态期待的笑容,像一头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豺狼:“掉进老子给他……还有你,精心备好的坑里! 东岳庙? 好地方,够清净,送你们上路正合适!”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知涯那张惊愕的脸,看到了大衍枢机副件、官爵、赏银…… 所有他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 兴奋让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结滚动。 角落里,张静媗听着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自语,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捆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不是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是因为…… 李知涯那个讲义气的怪大叔! 他不会真的会以为是自己喊他来东岳庙,步入这秃子设计的陷阱吧? 若果真如此…… 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太蠢了! 第38章 赴约城东 讲义气,怪,蠢? 李知涯和这三个词都不沾边。 唯一有点接近的是“大叔”。但那也是相对才十几岁的张静媗而言的。 在曾全维眼里,他就是只活了将近三十年的臭虫。 此时此刻,李知涯这只“臭虫”,正站在河景破屋的二楼晒台上看风景。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河堤上。 李知涯冲他挥手呼喊:“哟,老张,精神这么好,还出来跑步啊?” 老张头终于从保管前主人物件的重任中解放出来。 按理说以他这个年纪,完全可以颐养天年安心等死了。 可自从受到来自曾秃子的死亡威胁后,这老家伙又重燃起生的渴望了。 面对李知涯的热情问候,老张头表示:“嗐——别提了!家里闹耗子,还把猫给咬了!这会儿屋里不能待,我是出来避难来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总不能一直待外边吧?” “只能等耗子吃饱了再说呗。” 老张头说完继续用那并不灵光的腿脚奋力奔跑,仿佛身后就跟着只大角鼠。 李知涯忍不住笑道:“实在不行上我家躲躲吧!” 这时从另一头、西门桥方向又出现了一个并不熟悉的身影。 他起初没在意,可能发现对方似乎是往自己破屋走来后,才开始揣测起来。 四天……今天刚好是第四天,难道说…… “咚咚咚”,那陌生的少年叩响了形同虚设的木门。 “谁啊?” “李叔吗?是张姐让我来找你的。” “张姐?哪个张姐?”李知涯故意问道。 “就是码头张姐啊。”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自信。 李知涯这才拉开门:“她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少年赔着笑脸:“张姐之前不是说分您好处嘛。她把净石出手了,想喊你去东岳庙一起进个香、许个愿。” “许愿……她还信这个?” 李知涯挠挠头。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那丫头能干出来的事,毕竟自己对其内心深处也并不是很了解。 不过既然对方特地邀请:“那东岳庙在哪儿?” “……” 这下换少年发懵了。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叔叔,在穿越之前就是个资深“宅男”! 搞的他好一会儿才憋出回话:“就……城东呗。” 李知涯闻言大喜过望:“这不巧了么!” 四天时间刚到,张静媗就主动喊我去城东转悠。 看来今日前去,必有好事发生! 少年自然不明白他为啥这么高兴。反正自己任务完成,趁早回去复命拿赏钱买肉包子要紧。 于是说了句“那你快着点”,转身便要走。 这一返身,李知涯看着他像是饿了好久、有些虚浮的步伐,忽地想起来问了句:“你们大姐答应带你们去‘万珍楼’的事,有着落了没?” 少年回头,淡淡表示:“哦,她说过两天就带我们去。” 李知涯竖起一个OK的手势:“好,行,记得到时候叫我。” 少年被没见过的手势弄得有点懵,但还是挥挥手以作回应。 等少年走远,李知涯关上院门几乎是飞身上楼,坐到四条腿不齐的桌案前。 随后取下腰间手铳,翻出一把还沾着油墨的螺丝刀,对着手铳尾部有些松动的螺栓就拧了起来…… 巳时过半,全副武装准备齐全的李知涯如约来到东岳庙。 只见老樟木庙门洞开,漆色斑驳却厚重。 铜钉铆合的门扇上,蒸汽管道蜿蜒如虬,烘得门楣微烫。 香客络绎,蓝布褂与绸缎衣混流。 烟气蒸腾,从殿内漫出,在门前石阶上盘绕、纠缠,像无数不安的灰蛇。 黑铁铸的巨大香炉蹲踞院中,炉火正旺,灼热的金属气混着线香的味道,沉甸甸压在人身上。 纸灰与香灰被热浪卷起,像黑色的雪片,沾上衣襟,落在匆匆行人的肩头。 李知涯左右张望一番,如预想的那般并没有找到张静媗。 心里终于忐忑起来:这丫头,不会提前去撬愿花仓,被差人逮到,吃不住拷打把我给供出来了吧? 若真那样,不同于上次缺少物证。从工坊顺走的璇玑锁图样、还有我画的平面图可全在她手里呢! 李知涯担心惹上官司,怀疑“公差”们就埋伏在庙里蹲自己,当即就生出收拾细软跑路的想法。 可他刚要走,一个冒失的道士从背后叫住了他:“施主,可是没钱进香?” 换往常李知涯肯定气得要骂人。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心里有事。 那道士见他不恼,就赔着笑赶上前来,连连道歉:“贫道常宁子,因见施主来而复返,故而妄自揣度。嘴巴没个把门的,施主切莫怪罪!” 李知涯将他上下打量—— 不对劲。 这道人,年纪看着也就三十上下,身形倒是精干。 可那股子气儿,跟庙里其他低眉顺眼、步履轻飘的道士全然不同。 眉宇间带着点闯荡过的野气,站姿也随意,甚至有点……痞气? 尤其是头上那根簪子。别的道士顶多用个木簪玉簪,讲究点的用牛角。 这位倒好,插着根又粗又长的铁棍子! 乌沉沉,冷冰冰,活像从哪台报废机括上硬撅下来的螺栓。 公差? 不像。公差没这么……潦草。 倒像个在江湖野庙里混久了,好不容易找到个正经落脚点,却怎么也融不进去的野道士。 李知涯心里有事,懒得绕弯,直接开呛:“这么急着叫住我,是雷击木吊坠卖不出去了、还是山鬼花钱积压太多?”语气透着不耐烦。 常宁子被噎了一下,脸上那点强堆的笑意差点挂不住,赶紧摆手:“施主取笑了,取笑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窘迫:“实不相瞒,小道……小道是快被撵出去了! 方丈说了,再找不到香客‘结缘’,卷铺盖走人!” 李知涯一听“结缘”就头疼,这不就是变着法儿卖高价“周边”吗? 他只想赶紧脱身:“行了行了,别废话。你这儿最便宜的‘结缘’是啥?多少钱?我买一个,买完你别再缠着我就行。” 常宁子眼睛一亮,仿佛溺水者抓住了稻草:“不贵不贵!九十九文!” 第39章 全假道士 常宁子眼睛一亮,仿佛溺水者抓住了稻草:“不贵不贵!九十九文!一枚开光朱砂山鬼钱,驱邪避煞,保您……” “多少?”李知涯差点跳起来,“九十九文?买你一枚破花钱?我特么疯了花九十九文买一文钱!” 这比抢还狠! “劳驾帮个忙,真的!事后,事后我请您吃饭!” 常宁子双手合十,一脸恳求,配上那根铁簪子,显得有点滑稽。 李知涯看着他那副赖皮样,又瞥了眼庙门口,生怕公差突然冒出来。 他烦躁地掏出钱袋,数出九十九个铜板,哗啦一声塞进常宁子手里:“行!钱给你!别再烦我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施主留步!”常宁子一把拽住他胳膊。 李知涯一挣,竟没挣脱!那手跟铁钳似的,力道沉得很。 不禁心头一凛:这家伙,手底下有功夫!不是普通野道士那么简单! 他再用力,对方的手纹丝不动,反倒自己胳膊被捏得生疼,额角瞬间冒出汗来。 硬的不行。李知涯喘了口气,无奈道:“钱都给了,你还想怎样?” 常宁子一脸认真:“结缘的东西还没给您呢! 得进香、挂牌、把花钱供上,才算圆满! 不然钱我收了,东西没给,这不成骗钱了吗? 小道不做那等下作事!” 李知涯简直被他气笑了:“……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看着对方那固执又带着点莫名原则的眼神,再看看那只铁箍般的手,李知涯认命了。 妈的,碰上活宝了。 他抹了把汗:“行行行,赶紧的!弄完我就走!” 常宁子这才松开手,脸上重新堆起笑,殷勤地引着李知涯往庙里走。 进了院子,那口巨大的黑铁香炉依旧在吞吐着热浪。 常宁子拿起三炷香塞给李知涯:“施主,诚心点着,送进炉里就行!” 李知涯忍着不适,依言点香,胡乱插进那烧得通红的香灰堆里。 常宁子在一旁看着,乐得合不拢嘴,那开心劲儿,活像快倒闭的饭店终于又开了张。 “挂祈福牌这边请!”常宁子又递过一块小木牌和笔。 李知涯不耐烦地接过,刷刷写上:“保佑我三年后不死还发大财!” ——简单,直接,粗暴。 写完,随手挂到旁边密密麻麻的木牌堆里。 “好了!花钱呢?给我,我走了!”李知涯伸手。 “不急不急!”常宁子连忙摆手,“这都晌午了,施主帮了这么大忙,哪能空着肚子走?斋饭快开了,就在里面寮房,小道请您吃顿斋饭,聊表心意!” 李知涯被他连拖带拽,半推半就地弄进了一间宽敞的寮房。 里面摆着不少桌凳,已经坐了些香客,正三三两两喝着粗茶,扯着闲篇。 看着桌上那寡淡的清茶和空荡荡的碗筷,李知涯脸都黑了。 合着这就是“请我吃饭”? 果然牛鼻子跟秃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常宁子察言观色,见李知涯脸色难看,立刻摆出那副悲天悯人的道士模样,开始用道家话术宽慰:“施主莫急莫恼。心诚则灵,您今日进香挂牌,心念通达,自有祖师爷保佑,时来运转,否极泰来啊!” 李知涯半个字都不信,翻了个白眼,直接戳破:“省省吧。你这套糊弄别人还行。” 常宁子被他噎住,脸上那点装出来的仙风道骨瞬间垮掉。 他挠了挠那根碍眼的铁簪子,尴尬地笑了笑,干脆也不装了:“嗐!让您看出来了……其实吧……” 他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我也不怎么信!都是为了口饭吃嘛!混口饭吃,不寒碜!” 这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劲儿,倒让李知涯愣了一下。 常宁子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小道道号常宁子,俗家姓侯,老家蓬莱的。” 他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从小身子骨弱,家里惯得厉害,结果惯出一身臭毛病,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没少让爹娘操心。 眼瞅着要成废人了,家里找了个算命的,说我这命格,入僧道或许能解厄。 我不甘心啊! 大好男儿,谁愿意青灯古佛? 就自个儿跑出来闯荡了。” 他眼神飘忽,似乎回到了过去:“在中条山,下过矿洞,那叫一个苦!黑黢黢,湿漉漉,跟耗子似的在石头缝里刨食儿……” 李知涯听到“矿洞”,耳朵下意识竖了起来。 “后来……矿上出了些事,”常宁子含糊地带过,语气低沉下去,“我这身子骨,在下面熬废了,干不动重活了。没法子,就近找了个全真道观拜了师,好歹有个栖身之所。”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朝廷的度牒金贵着呢! 一年就发那么些,哪轮得到我这种半路出家的野道士? 没度牒,正经道观都不收留,只能各处挂单,混口斋饭吃。 我就寻思,去太原府的大道观混混,兴许熬几年,能混个度牒,将来也算有个正经出身,收入也高点。”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鄙夷:“可万没想到啊!那大道观,第一课就是教我怎么把普通木头说成‘雷击木’,把新铸的铜钱说成‘前朝古钱’,高价卖给香客!呸!” 他啐了一口,“我侯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打架斗殴是干过,可这坑蒙拐骗、往祖师爷脸上抹黑的事儿,我干不出来!” “所以你就被撵出来了?”李知涯问。 “呃……差不多吧,”常宁子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一件也没卖出去。” 他随即又挺起胸膛:“不过骨气咱得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听说老家蓬莱城区改造,官府拆迁,光我家那破院子,就赔了四千两雪花银!” “多少?!”李知涯差点被口水呛到,“四千两?!”这数目对于在印刷坊当牛做马六年的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是啊!四千两!”常宁子一脸“老子也是有钱人”的得意。 李知涯忍不住打量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还有头顶那根寒酸的铁棍簪子,揶揄道:“赔了这么多钱,连簪子都舍不得换根好的? 你顶个铁的,拿来练颈呢? 还是打算哪天跟人干架当暗器使?” 一提到簪子,常宁子脸上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化作浓浓的悲愤和无奈。 “谁说不是呢!我也想啊!金簪子玉簪子,哪个不比这铁疙瘩强?可我爹娘搬家了……” 第40章 意料之中 常宁子咬牙切齿:“他们老两口,拿了钱,招呼都不打一个!搬家了!” “搬家?”李知涯愕然。 “问题是!搬哪儿去了——” 常宁子声音都拔高了,带着哭腔:“他们两口子,压根儿就没告诉我! 这不,我揣着最后几个铜板,一路打听,从蓬莱问到登州,从登州问到淮安。 最后听人说可能在漕运兴旺的山阳县落脚,这才一路找过来了! 至于这铁簪子…… 还是我在矿上干活时自己磨的呢!” 他狠狠敲了敲头顶的铁棍,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知涯看着常宁子那副“被巨额拆迁款抛弃的倒霉蛋”模样,再想想自己穿越六年牛马不如、身染绝症、还被各方追杀的处境,一种奇异的共鸣感油然而生。 这家伙身上那股子戏谑、玩世不恭、被命运反复戏弄却还在努力扑腾的劲儿,像极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被压抑的角落。 如果说鬼市的匠人周易,让他看到了自己早年认真钻研、渴望改变命运的影子。 那眼前这个顶着铁簪子、满嘴跑火车的落魄野道士常宁子,活脱脱就是他内心那点“去他妈的,爱咋咋地”的混不吝在现实中的化身。 好感度,莫名地+1。 两人一时间竟有点惺惺相惜起来,就着粗茶,又扯了几句闲篇。 寮房里的香客渐渐多了,饭菜的香味也开始飘散。 “哎哟!光顾着说话了!”常宁子一拍大腿,猛地想起什么,“那山鬼花钱还没给您呢!施主您稍坐,我这就去给您取来!” 他急忙起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跑。 李知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摇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这牛鼻子,虽然不着调,倒也有趣。 然而,茶碗还没放下,他眼角的余光,透过寮房敞开的窗户,瞥见了庙院角落里一闪而过的一个身影。 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 光秃秃的脑袋在香炉升腾的热气中若隐若现,虽然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褂子,但那鬼祟的姿态和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神…… 曾秃子! 李知涯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张静媗没来,曾秃子却出现在庙里! 那少年传信…… 果然是陷阱! 没那么坏,至少不是官差—— 他猛地放下茶碗,动作快得带翻了凳子。 凳子倒地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旁边几个香客侧目。 李知涯哪还顾得上这些? 他像一尾受惊的鱼,倏地钻入旁边通往偏殿的甬道人流中,身影几个晃动,便消失在烟气缭绕的殿宇深处。 斋饭的钟声“铛”地敲响。 常宁子手里捏着那枚红彤彤的朱砂山鬼花钱,兴冲冲地跑回寮房。 “施主!您的花……” 话卡在喉咙里。 桌前空空如也。只有一只歪倒的粗瓷茶碗,还在木桌上滴溜溜地打着转儿,几滴残茶顺着桌沿,正无声地滴落在地。 常宁子端着饭碗僵在原地,一脸错愕。 “人呢?饭都不吃了?这年头……连蹭斋饭都没耐心了?” 他茫然地挠了挠头顶那根冰冷的铁簪子。 而在庙宇深处,一片祈福红绸挂满的廊柱阴影下,李知涯背靠圆柱,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扣住了腰间的火铳握把。 咔哒—— 一声轻响,机括咬合。 他缓缓抽出火铳,动作轻得像拂过尘埃。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李知涯将火铳稳稳前指。 黑洞洞的铳口,无声地指向了烟气弥漫、人影幢幢的院落深处。 目光鹰隼般扫视着烟气弥漫的院落。香客、道士、飘飞的灰烬……每一个晃动的影子都可能是索命的秃鹫。 危险,却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挂满祈福牌的木架后,一道灰影猛虎般扑出,速度快得带起风声! 曾秃子! 李知涯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更快。手腕一拧,铳口瞬间转向! “砰——!” 震耳欲聋,火舌喷吐! 巨大的声响撕裂了庙宇的喧嚣。 祈福牌架子如同被巨兽啃了一口,木屑、碎牌、红绸条漫天激射,像一场血腥而凄艳的红雪。 可曾秃子更快! 乱葬岗那夜,他就领教过这小子的狠辣。扑出的瞬间,脚尖已诡异蹬地,硬生生横移半尺。 灼热的铅弹擦着他灰布衣襟呼啸而过,在身后的石阶上凿出一个白坑。 烟尘未散,秃头已贴了上来,铁钳般的手爪直抓李知涯持铳的手腕! 目标明确——夺铳! “撒手!” 李知涯哪肯?手腕翻转,铳柄狠狠砸向曾秃子面门,同时屈膝猛顶对方小腹! 曾秃子狞笑,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扣住砸来的铳柄,另一只手精准格开顶来的膝盖。 力量差距太大! 李知涯感觉自己的膝盖像是撞在了铁墩子上! “给老子过来!”曾秃子一声暴喝,手臂肌肉虬结,猛地一拽一甩—— 李知涯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抡了起来,天旋地转! “轰隆!哗啦——” 他狠狠砸在旁边的另一个祈福牌架上,木架应声碎裂! 木牌、绸布、断裂的竹竿稀里哗啦将他埋了一半。 紧接着,他又撞翻了一面香案,香炉、供品滚了一地。 剧痛!左膝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火铳脱手飞出! 寮房方向,斋饭的钟声和火铳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瞬间,惊恐的尖叫取代了人声。 香客、道士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哭爹喊娘,推搡踩踏,潮水般向庙门涌去。 一片大乱! “跑啊!” “杀人啦!” “公差!公差在哪儿?” 混乱成了李知涯唯一的生机。 他忍着剧痛,从一堆破烂里挣扎爬出。左腿钻心地疼,几乎使不上力。 曾秃子正拨开慌乱的人群,弯腰去捡地上的火铳。 就是现在! 李知涯咬牙,拖着伤腿,一头扎进奔逃的人流。 借着人潮的掩护,拼命向庙宇侧后的小门挤去。 “小忘八!站住!”曾秃子捡起火铳,怒吼着拨开挡路的人,穷追不舍! 常宁子刚挤回寮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枚朱砂山鬼花钱。 混乱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狼狈逃窜的熟悉背影,还有后面那个凶神恶煞、紧追不舍的光头! “哎,那不是李施主吗?挨打那个!”常宁子一愣,看看手里的花钱,又看看快要消失在侧门的两人,“花钱还没给呢!” 他跺了跺脚,也顾不上什么斋饭了,拔腿就追。 “施主,等等!你的花钱!” 第41章 蓬莱好汉 李知涯拖着伤腿,在狭窄的巷道里亡命奔逃。 每一次左腿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汗水糊住了眼睛,呼吸带着血腥味。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催命鼓点,越来越近,秃头的狞笑仿佛就在耳边! 终于,在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再次抓住了他的后领! “跑?再给老子跑啊!”曾秃子喘着粗气,像拎小鸡一样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李知涯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左膝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破败的土坯房。 门被粗暴踹开。 李知涯被曾秃子像丢垃圾一样扔了进去,重重摔在干草堆上。 “唔!唔唔!”干草堆里,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的张静媗扭动着身体。 看到李知涯的惨状,尤其是他捂着左膝痛苦蜷缩的样子,她那双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焦急,随即化为浓浓的无奈和恨铁不成钢。 她狠狠翻了个白眼,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意思很明显:傻逼!叫你真来! 曾秃子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他喘着粗气,额角也有汗。 刚才的追逐和庙里的打斗,对他这老兵油子来说,消耗也不小。 他走到角落一张歪斜的小木桌前,抄起上面半瓶浑浊的劣质烧酒,拔掉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他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嘴。 李知涯趴在草堆上,看着他那喝酒的架势,忍不住低声嘀咕:“酒是一级致癌物,劣质酒杂醇更多。剧烈运动之后这么猛灌,非但不能缓解疲劳,反而会加重肌体损伤。找死……” 曾秃子耳朵尖,听见他嘟囔,酒瓶往桌上一顿,瞪眼呵斥:“小忘八,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李知涯没吭声。 “砰!” 破旧的门板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灰尘簌簌落下。 “谁?”曾秃子瞬间警惕,抄起刚放在桌上的火铳,对准门口! 门外传来一个带着明显山东蓬莱口音的声音,气喘吁吁,还有点委屈:“贫道常宁子,是把刚刚那位施主的山鬼花钱送来,不能让人白花钱么!你要阻拦我吗?” 曾秃子一愣,随即被这莫名其妙的道士气笑了:“滚!” “那不行!钱都收了,东西得给!这是规矩!”门外的声音很执着。 “妈的,神经病!”曾秃子骂了一句,猛地拉开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常宁子就挤了进来,手里果然举着那枚红彤彤的山鬼花钱。 曾秃子懒得废话,劈手就把花钱夺了过来,看都没看,塞进自己怀里:“东西给了!滚!” “哎!那是李施主的……”常宁子话没说完。 曾秃子已经不耐烦地伸手去推他:“滚出去!别碍事!” 常宁子眼神一厉—— 他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野道士的痞气和矿工的硬气瞬间爆发! 他身子一矮,避开推搡的手,反手一个勾拳就砸向曾秃子肋下! “找死!”曾秃子没想到这野道士敢动手,怒喝一声,火铳倒转,用坚硬的木托狠狠砸向常宁子肩膀。 常宁子闷哼一声,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膀子都麻了。 但他也发了狠,不退反进,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曾秃子的熊腰! 脑袋顶在对方胸口,两条腿盘住对方一条腿,使出了街头混混打架的缠抱功夫! “松手!臭道士!”曾秃子被抱得行动受限,顿时大怒。 遂挥起火铳的木托,照着常宁子弓起的脊背就狠狠砸下去。 “嘭!嘭!” 沉重的闷响!常宁子痛得脸都扭曲了,嘴角溢出血丝,但双臂双腿箍得更紧!嘴里还不忘骂:“操……你姥姥的……秃驴……” “去你妈的!”曾秃子被骂得火起,又是一记重砸! 常宁子吃痛,发了狠,张嘴就想往曾秃子腰间的软肉咬去! 标准的“下三路”! 曾秃子这下真被恶心到了,加倍暴怒! “给老子滚开!”他猛地屈膝,一记凶狠的膝撞,狠狠顶在常宁子柔软的腹部! “噗——”常宁子眼珠暴突,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剧痛让他瞬间脱力,箍紧的手脚松开。 曾秃子顺势一脚,将瘫软的常宁子像破麻袋一样踹飞出去! “哐当!”常宁子重重撞在土坯墙上,震得屋顶落下簌簌尘土。 他顺着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咳着血沫,面如金纸,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曾秃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常宁子挣扎时打到了他嘴角),眼中凶光大盛! 他大步上前,举起黑洞洞的火铳,直指瘫在墙角、气息奄奄的常宁子! “妈的!臭牛鼻子!老子这就结果了你!送你上西天!”他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曾秃子和常宁子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 李知涯动了。 他忍着剧痛,爬到张静媗身边。张静媗正瞪大眼睛看着那惨烈的搏斗,嘴里“呜呜”个不停。 李知涯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李知涯!你个傻逼!蠢货!二百五!叫你……” 张静媗嘴一得自由,立刻爆发出连珠炮般的痛骂,声音又急又气。 李知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在张静媗错愕的目光中,他慢条斯理地,又把那团带着她口水的破布,重新塞回了她嘴里。 动作流畅,精准。 张静媗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更加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呜呜”声。 这王八蛋!他什么意思? 李知涯没理她。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精巧的、女孩子用的……胭脂盒。 张静媗看到胭脂盒,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疑惑?一丝难以言喻的难为情?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但李知涯面无表情地打开了胭脂盒。 里面装的,不是胭脂。 是半盒淡红色的、极其细腻的……沙。 无名灰。 李知涯眼神专注,仿佛在称量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倾斜,倒出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粉末在掌心。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张嘴,将那撮灰倒入口中! 喉结滚动。 他咽了下去。 随即,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像是在静心调息,又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几息之后。 恰逢曾秃子举起火铳,瞄准了瘫在墙角、咳着血沫的常宁子。 第42章 成竹在胸 “妈的,臭牛鼻子!老子这就结果了你,送你上西天!” 曾秃子手指扣上了扳机。 常宁子看着那黑洞洞的铳口,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浓重的蓬莱口音绝望地嘶喊:“操恁娘嘞!早知道俺就不该管这闲事儿!”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 是李知涯。 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眼神幽深,不见波澜。 “别慌,”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内的紧张空气,“他手铳里,没有弹丸。” 常宁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没弹丸?” 曾秃子闻言,扣扳机的手指顿住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李知涯,眼神惊疑不定。 愿花仓的传闻犹在耳边,东岳庙那惊天一铳也才过去不久。 这小子肯定重新填好了弹丸,他在诈我! “你唬我!”曾秃子厉声道,铳口下意识微微偏向了李知涯。 李知涯嘴角似乎又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 “要不,我们打个赌?”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赌你现在手里拿的火铳没有弹丸。”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曾秃子:“如果我赢了,你输我一两纹银。” “哈哈哈!”曾秃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你要这一两银子买纸钱?好!老子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他笑声猛地一收,眼神如毒蛇:“但……如果你输了呢?” 李知涯的目光扫过墙角咳血的常宁子,平静地说:“如果我输了,你扣动扳机,他的小命,就是你的了。” 常宁子闻言一口老血差点又喷出来—— “姓李的!我让你先骂(日你血马)!” 为了将自己的情绪准确传达,他用的还是标准本地方言。 曾秃子狞笑:“好!赌了!不过……”他眼中凶光毕露,“老子告诉你!不管有没有弹丸,今天!你们三个的小命!都是老子的!” 话音未落! 他猛地扣动了扳机! 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 咔哒—— 左侧燧石狠狠砸进药池! 嗤—— 明亮的火花瞬间燃起,一股刺鼻的硝烟从药池喷涌而出! 然而—— 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喷吐的火舌,并未出现! 只有那缕袅袅升起的、带着硫磺味的青烟,在死寂的破屋里格外刺眼。 哑火! 曾秃子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火铳,又猛地看向李知涯! 空的? 铳管里真的是空的! 这小子只填了一发弹丸,还是故意只填了一发? 就是这一瞬间的错愕。 李知涯动了—— 不是动、是炸! 仿佛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一股狂暴、冰冷、非人的力量从他蜷缩的身体里猛然迸发!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李知涯喉咙里挤出! 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从干草堆上弹射而起! 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 左腿的剧痛?仿佛从未存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野兽般的疯狂和冰冷杀意! 曾秃子双目立时圆睁。 他反应极快,立刻扔掉无用的火铳,沉腰立马,双拳紧握,摆出军中搏杀的架势! 他自信,就算没了火铳,凭他的身手和力量,捏死这受伤的小忘八也易如反掌! 然而—— 当李知涯的拳头裹挟着恶风砸来时,曾秃子才真正感到了恐惧! 太快!太沉! “砰!” 拳拳到肉! 曾秃子格挡的双臂传来钻心的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 巨大的力量让他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 不可能!这小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曾秃子惊骇欲绝。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李知涯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这家伙的拳头、膝盖、肘尖,如同冰冷的钢铁武器,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每一击都带着要将骨头砸碎的狠戾! 而曾秃子自己…… 那几口劣质烧酒的后劲,还有刚才追逐搏斗的消耗,此刻如同附骨之疽。 肌肉的酸痛、反应的迟钝,在对方这狂暴的、不知疲倦的攻势下,被无限放大。 “噗!” 曾秃子脸颊挨了重重一拳,鲜血混合着碎牙喷出! “咔嚓!” 肋骨似乎断了! “嘭!” 小腹被膝撞顶中,胃里翻江倒海! 狭小的破屋成了血腥的斗兽场。 两个身影疯狂地撞击、撕打!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骨头碰撞的脆响、粗重的喘息、痛苦的闷哼交织在一起! 尘土飞扬,干草乱舞! 每一次碰撞都让这破败的土屋簌簌发抖! 凶狠!野蛮! 以命相搏! 李知涯完全放弃了防御,任由曾秃子沉重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 他只管进攻、再进攻!用更凶狠的拳头、更凌厉的膝肘回敬! 无名灰带来的冰冷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屏蔽了痛苦,只剩下毁灭的本能! 血! 两人身上都溅满了血! 分不清是谁的! 曾秃子终于怕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悍不畏死的打法。 对方的力量和气势,如同海啸,彻底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人打,是在和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搏命! 一个踉跄—— 曾秃子脚下被散落的干草绊了一下,重心不稳。 李知涯眼中凶光爆射。 他如饿虎扑食一般,将踉踉跄跄的曾秃子狠狠扑倒在地! “呃啊——” 曾秃子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一黑。 李知涯骑在他身上,左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右手闪电般抄起了旁边小木桌上那半瓶没喝完的劣质烧酒。 “狗日的!” 李知涯面容扭曲,青筋在额头和脖颈上疯狂跳动,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他高高举起酒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下那颗光溜溜的、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秃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 厚实的陶瓷酒瓶在光头上炸得粉碎! 浑浊的酒液混合着鲜血、陶瓷碴四处飞溅。 “呃——” 曾秃子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 还没完—— 李知涯手里还握着那半截锋利的瓶颈,不管不顾,任由破碎的陶瓷边缘割破了自己手掌的厚茧,哪怕鲜血淋漓。 “我让你追!” 第43章 力克强敌 “我让你追!” “砰!” 带着陶瓷尖刺的瓶颈再次狠狠砸在秃头上,血花迸溅。 “我让你抓!” “砰!” 又是一下,头骨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让你他妈想杀我!”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李知涯如同疯魔。 手臂机械般地抬起、落下,每一次都用尽全力! 破碎的酒瓶口每一次砸下,都带起更多的血沫和碎陶瓷。 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和叫骂,脸上、身上溅满了温热的、粘稠的鲜血! 整个破屋里,只剩下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持续不断的钝击声和疯狂的嘶吼! 墙角,常宁子捂着剧痛的腹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血腥暴虐的一幕,连咳血都忘了。 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张静媗嘴里的破布不知何时掉了。 她张着嘴,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是纯粹的、冻结般的惊骇。 她看着那个骑在曾秃子身上、状若疯魔、浴血挥砸的身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还是那个在工坊里忍气吞声、在义庄里耍小聪明的李知涯吗?! 终于…… 李知涯高举的手臂停在了半空。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风箱般起伏。 眼中的血色稍稍褪去,露出一丝疲惫和茫然。 他身下。 曾秃子……已经血肉模糊。 那颗标志性的秃头沾满了陶瓷碎屑和泥土。 鲜血糊满了他的脸和脖子,在地上汇成一滩粘稠的暗红。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微弱得如同蚊蚋的声音,从那破碎的、沾满血沫的嘴唇里艰难地挤出:“饶……饶命……” 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和……彻底的臣服。 李知涯看着他那副惨状,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和陶瓷碴、被割得皮开肉绽的右手。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浊气。 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 咣当。 那半截染血的陶瓷瓶颈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身子一歪,从曾秃子身上滚落下来,重重地躺倒在冰冷的、同样沾满血污的地面上。 胸膛剧烈起伏。 他闭上了眼睛。 破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四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稍晚些时候,一辆车在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颠簸。 这是一辆破旧,但足够塞下三个伤员和一个少女的骡车。 车里弥漫着血腥、汗臭、劣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混合草药的味道。 曾秃子瘫在角落,头脸被张静媗用从破庙里撕来的布条胡乱裹成了个渗血的粽子,呼吸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常宁子歪在另一边,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时不时咳两声,嘴角又溢出点血沫子。 他眼神发直地盯着车顶棚,显然还没从破屋里那场狂暴反杀里回过神。 李知涯靠着相对干净的车厢板壁,左腿的剧痛在无名灰效力退去后,如同苏醒的毒蛇,狠狠噬咬着神经,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 但此刻,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神经质的沉醉。 成了。 这盘棋,险之又险,但终究是他赢了。 回忆像车外的景物,一点点掠过脑海:那个传信少年步伐虚浮,眼神躲闪。 魔盗团的崽子们,偷鸡摸狗是把好手。他们向来步伐轻快。 而那小子倒更像是饿了几天的小叫花子,跟少年团不是一路的。 至于后面故意把“万盏轩”说成“万珍楼”时,那少年更是毫无反应。 那一刻,李知涯的心就沉了下去:张静媗出事了。 更何况…… “你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喊我一起来烧香?你就不是那种人!” “什么叫我不是那种人?到底是谁才会连买炷香的钱都舍不得花?” 张静媗听到这话时的反唇相讥,和常宁子的窃笑犹在耳边。 李知涯只是淡淡回了句:“那你也不至于特地喊我一起进香,所以我来了。” 至于出发前,那片刻的冷静操作—— 拧开火铳尾部螺栓,卸下左铳管,用力敲击,倒出里面压实了的火药、垫纸、铅弹。只留右管有弹。 动作精准,皆是出自于深思熟虑。 他知道自己膝伤未愈,不可能在追逐中具备优势。 而被捉,才能见到张静媗,确认她的死活和位置。 公差?可能性不大,动静不对。 仇家?竞争对手?或者…… 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曾秃子! 只要见到张静媗,只要确认目标,剩下就是赌命。 在东岳庙,第一时间开火。 故意暴露弱点,故意制造混乱,故意被擒,并见到了四肢健全的张静媗。 一切按推演进行。 当然了,野道士的出现纯属意外。 但他拖住了曾秃子,消耗了那老兵的体力,给李知涯争取了宝贵的喘息和观察时间。 这枚“棋子”,妙手偶得。 “喂,李治牙——” 张静媗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沉重的寂静,也打断了李知涯的颅内复盘。 她坐在李知涯旁边,离曾秃子远远的,眼神复杂地盯着他,带着探究和后怕。 “破屋里,你往嘴里倒的那玩意儿……是什么鬼东西?红彤彤的,跟朱砂似的。” 李知涯嘴角那点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他没看张静媗,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被蒸汽与煤烟熏得灰蒙蒙的屋檐。 “保命的东西。”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张静媗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信任?有那么一点点萌芽了,毕竟他真豁出命来救她了。 但交底?远远不够。 那灰烬带来的狂暴力量,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惧。 李知涯闭上眼,心里却在冷笑。 无名灰?它的“功效”,可是用一只倒霉的老鼠换来的! 现代医学的启示:小白鼠,基因接近人类,染色体数目相仿。完美的实验体。 然而眼下是18世纪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大明,蒸汽朋克的地狱,上哪找小白鼠? 只有那些在阴暗角落、与人类共存了千百年的家鼠。 而就在他琢磨实验体时,一只胆大包天的耗子,正吭哧吭哧啃噬着他仅存的口粮—— 半块硬得像砖头的煎饼! 李知涯果断出手。 他忍着腿疼,抄起破碗,精准扣下! 第44章 病号来了 李知涯抄起破碗,精准扣下—— 那灰褐色的畜生惊恐地吱吱乱叫。 接下来就是冒着感染鼠疫和破伤风的风险,捏开鼠嘴,指甲盖挑了点无名灰,塞进去。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吱哇乱叫的实验体从破窗扔了出去。 结果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老张头惊怒的吼叫和猫的惨嚎。 那吃了灰的老鼠,竟变得凶悍绝伦,反把老张头养的、平日里抓鼠好手的狸花猫给咬伤了! 力量暴增,反应奇快,且……悍不畏痛。 于是乎,李知涯掂量着剩下的无名灰,看着那老鼠发狂的效果,再对比自己与老鼠的体重比。 最后得出一个粗糙但足够赌命的估算,心里有了底。 破屋绝境,就是验证这“无名灰”在人身上效果的终极实验场! 赌赢了。 力量、速度、痛感屏蔽…… 尽管代价是此刻腿伤加倍的反噬和未知的后遗症,但命保住了,强敌打服了。 不过嘛,一个威胁虽然解除了,可此行却并没有获知任何关于“五行轮”的消息。 难道说这金手指也有预测不准的时候? 不多时,马车在沉默与压抑的喘息中,终于拐进了河下估衣街。 空气里弥漫着旧衣物的霉味、廉价脂粉香和劣质药材的苦涩。 倪先生那不起眼的针灸所就在街尾。 车停稳。常宁子挣扎着先爬下车,他伤主要在胸腹,手脚还能动。 他龇牙咧嘴地钻进车厢,用肩膀死命架起烂泥般的曾秃子。 那老兵死沉,常宁子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脚步踉跄。 “搭把手!”常宁子喘着粗气对张静媗喊。 张静媗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看了看浑身是血污汗渍的曾秃子,最终还是跳下车,绕到另一边。 她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李知涯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 “嘶……轻点!腿!腿!”李知涯疼得倒抽冷气,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张静媗身上。 小姑娘被他压得一矮,差点跪下,没好气地回怼:“闭嘴!死沉!” 就这样,一个半大少女架着一个瘸腿青年(还带着一丝诡异的自得),一个重伤咳血的道士架着一个濒死的血葫芦老兵。 四人以一种极其狼狈、极其怪异的姿态,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挪向倪先生那挂着褪色“妙手回春”布幡的门前。 常宁子用肩膀顶开虚掩的门。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艾草燃烧后的独特烟气和药味。 倪先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背对着门口,收拾着针灸铜人上的几根银针。 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刚收拾完药碾子、小秤等物什,看样子是刚散课。 听到门响,倪先生转过身。 他那张总是带着点书卷气胖圆脸,在看到门口这“奇景”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手里的银针“叮当”一声掉在铜人上。 懵了,彻底懵了。 他看看架着曾秃子、踉踉跄跄、嘴角带血的陌生道士。 又看看被张静媗架着、脸色惨白、左腿裤管被血浸透大半的李知涯。 最后目光落在曾秃子那惨不忍睹的“粽子头”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这……这……” 倪先生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们……你们怎么搞成这样的?这位又是……” 李知涯疼得龇牙咧嘴,感觉腿上的骨头缝都在尖叫。 他勉强抬起没被架住的那只手,对着倪先生虚弱地摆了摆,气若游丝:“倪先生……说来……话长……” 就在此时,架着曾秃子、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常宁子,努力挺直了些腰板(虽然立刻又疼得弯了下去)。 他对着倪先生,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痛楚、疲惫和一丝江湖气的笑容,声音沙哑却清晰地报上了名号:“贫道常宁子,见过倪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叫我侯道长也行。” 李知涯撇撇嘴,心说:好你个野道士,倒真一点不谦虚! 诊所内的空气,混杂着新鲜的血腥味、刺鼻的药膏味和艾草燃烧后的余烬气息。 倪先生看着被架进来的三个血葫芦外加一个脸色发白的少女,眉头拧成了疙瘩。 “好家伙……”他声音干涩,带着点认命的疲惫,“这是嫌我清闲,组团给我送活来了?” 他指挥两个学徒赶紧帮忙把曾秃子抬上唯一的诊床,又示意张静媗把李知涯扶到角落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常宁子则被搀着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倪先生目光扫过几人身上凝固发黑的血迹和新鲜渗出的红渍,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你们这副鬼样子……是怎么说服车夫载你们的?不怕惹麻烦?” 李知涯瘫在竹椅里,左腿的剧痛让他吸着冷气,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又带点市井狡黠的笑:“咳……就说摔的呗!从城隍庙台阶上滚下来了,一滚滚一串儿。 嗐,人家车把式才懒得管你摔的还是砍的,叮当响的铜钱塞过去,啥路都敢跑!” 倪先生摇摇头,不再多问。 两个学徒在他的指挥下开始忙碌:一个熟练地剪开李知涯左腿裤管,给肿成凤梨的膝盖放积液;另一个则小心翼翼解开常宁子染血的道袍,检查他青紫一片的胸腹。 倪先生自己则亲自处理最棘手的曾秃子。 他解开那胡乱包扎的布条,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一点白森森碎骨的头颅创口。 两个学徒倒吸一口凉气。 倪先生却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动作却异常沉稳。 清洗、止血、探查……好一阵忙活。 敷上厚厚一层气味浓烈的黑膏药,再用干净白布重新包扎好。 倪先生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对着紧张望过来的李知涯和常宁子平静地说了句:“颅骨有点裂痕,脑仁没淌出来,问题不大。” “噗……” 常宁子一口没憋住,咳出点血沫,疼得龇牙咧嘴,看向倪先生的眼神充满了敬畏:“骨……骨裂而已?问题……不大?” 他感觉自己世界观被刷新了。 李知涯也听得眼角直抽抽。 这倪先生,要么是神仙,要么是疯子。 倪先生没理会他俩的震惊,自顾自走到角落的水盆边洗手,盆里的清水很快晕开淡红色的血丝。 就在这短暂的安静里,诊床上传来一声微弱又含糊的呻吟。 第45章 和盘托出 就在这短暂的安静里,诊床上传来一声微弱又含糊的呻吟。 曾秃子缓缓睁开了肿胀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昏暗的屋顶、药柜的轮廓,最后落在旁边竹椅上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身影上。 “我……这是在哪?”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常宁子喘匀了气,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句:“嘿……这老小子,真他妈扛揍啊!脑袋开瓢了还能醒这么快!” 李知涯靠在竹椅背上,声音平静无波:“河下估衣街,倪先生的医馆。” 曾秃子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向李知涯,里面充满了不解和一种濒死的麻木:“你……既要杀我……为何……又要救我?” 他想不通。破屋里那狂暴的、几乎将他头颅砸碎的身影,和此刻平静对话的人,仿佛割裂开。 李知涯嗤笑一声,毫不掩饰,也懒得编造:“圣母心发作?别逗了。 救你,一是不想让你死得太便宜,让你欠我条命,以后好给我当牛做马。 二是这诊金药费,总得有个冤大头垫付吧?”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诊床,“喏,就是你了。” 曾秃子沉默了。 这理由……如此赤裸裸,如此功利,如此混账……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反驳。 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也不知是哭是笑。 一旁全程看戏,除了受点惊吓毫发无损的张静媗,抱着胳膊,撇撇嘴插话道:“这么说,秃子,你改悔了?不抢东西了?” 曾秃子再次沉默。沉重的喘息在寂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是在绝望和求生本能中找到了一丝缝隙,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急促:“你们……快跑吧!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侯爷千户,带着精兵强将,来山阳抓人了! 就冲你们来的!” 诊所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常宁子一脸茫然:“锦衣卫?监察百官、缉捕钦犯的?我们……平头老百姓,犯啥事了?” 他觉得自己顶多算个“扰民”。 张静媗也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锦衣卫跟她的魔盗团业务有什么交集。 只有李知涯,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锦衣卫?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锈蚀的罗盘—— “大衍枢机”副件!朝廷的黑科技!难道……暴露了? 自己这点小动作,终究引来了真正恐怖的庞然大物? 他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穿越到大明好几年,一直挣扎在底层泥潭里,没想到第一次跟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暴力机构“打交道”,竟是以这种方式。 这经历要是写进《我的诏狱回忆录》里,读者怕是要骂标题党—— 内容跟想象中“东林风骨、铁骨铮铮”的悲壮完全不符,只有偷鸡摸狗、狼狈逃命和打闷棍。 “难不成……”李知涯的声音有些干涩。 曾秃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是来查‘寻经者’的! 你们之前在愿花仓搞出的动静太大!侯爷千户就是冲着这案子来的! 他们怀疑你们是‘寻经者’的同党! 趁他们还没把网收紧,摸到你们头上,赶紧…… 收拾细软跑路吧!” 李知涯下意识地看向张静媗。 张静媗也正看向他,眼神交汇。 少女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也反应过来—— 愿花仓的动静!锦衣卫开始严查了! 她近期还想搞点“大活”弄业石的念头瞬间泡汤,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和担忧。 倪先生洗完手,甩着水珠走回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 脸上没什么意外,似乎早有所料。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沉稳:“我们不是‘寻经者’。” 接着看向曾秃子,眼神带着探究:“你说的这个‘寻经者’,他们是做什么的?” 曾秃子喘了几口粗气:“我也……刚来南直隶不久……详情不知。 只听说是一群疯子……专门破坏各地的业石矿场、漕运码头、工坊仓库…… 宣扬……宣扬业石是祸害,沾之必死……搅得人心惶惶。” 李知涯心中一动。 破坏业石产业?宣扬业石有害? 这宗旨……与倪先生揭示的“五行疫”根源、业石辐射的真相,简直不谋而合! 他看向倪先生。 倪先生却只是微微摇头,撇得干干净净:“道不同。老夫只治病救人,探究真相,无暇也无心去行那等激烈之事。” 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学者的疏离和疲惫。 李知涯明白了。 倪先生说的是实话。 他每天埋首于研究、教学、治病,分身乏术。 “寻经者”是另一批人,同样洞悉了业石的致命危害,但选择了更直接、更暴烈的反抗方式—— 破坏源头。 这是一群隐藏在暗处的“同行”,只是手段更加激进。 听到李知涯他们真不是“寻经者”,曾秃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巨大的荒谬感。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漏气的风箱,带着无尽的懊丧:“原来……原来我一直……都在白忙活!白忙活啊!” 他痛苦地闭上肿胀的眼睛,似乎连呼吸都带着悔恨的叹息。 这比被打败更让他难受,仿佛一生的执着都成了笑话。 看着这曾经凶悍狡诈的老兵,此刻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般颓丧,李知涯心中竟也莫名地生出一丝…… 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同行”落败后的微妙唏嘘。 几番生死交锋下来,竟也有点“不打不相识”的诡异情愫。 学徒们处理好了李知涯和常宁子的外伤。 张静媗拿了些外敷的草药,常宁子也抓了几包内服的汤药。 倪先生示意他们可以先去休息,尤其叮嘱张静媗早点回去。 待张静媗和三步一咳血的常宁子离开,诊室里只剩下倪先生、两个学徒(在药柜后忙碌)、以及后堂的李知涯和曾秃子。 后堂更狭窄,也更安静。 只有一张木板搭的简易床铺给曾秃子躺着,李知涯则半躺在那把竹椅上,伤腿搭在条凳,姿势别扭但勉强能忍。 浓重的药味弥漫其间。 曾秃子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屋顶的蛛网,眼神空洞。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带着无尽苦涩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怨气都吐出来。 “我曾全维……” 第46章 心服口服 曾秃子喃喃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曾全维十六岁入北镇抚司…… 从力士做起……摸爬滚打二十年…… 刀口舔血……多少次死里逃生…… 好不容易……熬到个试百户的衔儿…… 本以为……能安稳几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甘和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李知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是败者的倾诉,也是一种另类的……投降宣言。 曾秃子诉说完自己的“光辉”与“落魄”,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甘心,又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其实……你早就把我算得死死的,是吗?” 李知涯等的就是这句。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神锐利地看向曾秃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错了。其实在乱葬岗那晚,我本来是真打算把那玩意给你的。” 曾秃子猛地侧过头,肿胀的眼睛死死盯住李知涯,里面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晚!那个被夺铳的夜晚! 他以为对方在耍自己! “你……你说什么?”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李知涯不再言语。他慢悠悠地,忍着腿上的不适,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锈迹斑驳、毫不起眼的黄铜罗盘。 曾秃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就是这个! 他梦寐以求又恨之入骨的东西! 但他依然无法相信,这破铜烂铁能是传说中的“大衍枢机”副件? 李知涯的手指灵巧地按动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罗盘顶上的翻盖弹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空槽。 在曾秃子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又从另一个小袋里,拈出一粒、散发着微弱温润光泽的“净石”,随手丢进了空槽里。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金属内部的震颤响起。罗盘内似乎有看不见的机括在运转。 那粒小小的净石,在空槽中肉眼可见地“融化”、变形…… 几息之后,变成了一小团粘稠、洁白、散发着清香的膏状物。 曾秃子彻底僵住了。 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懊悔!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懊悔瞬间将他淹没! 那晚……那晚如果自己信了,拿了…… 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头骨开裂,生死操于人手!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神里是认命后的灰败,却又夹杂着一丝古怪的……释然? 他自嘲地哼了一声:“……就算那晚……我真的拿到了……又能如何?” 曾秃子看着李知涯,眼神复杂:“凭我一人之力,想用这东西去对抗整个朝廷?去求取……我想要的东西? 痴人说梦! 只怕不等我琢磨出怎么用它,这玩意儿在我手里的消息一泄露…… 厂卫的番子,就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我……我哪里还能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死得更快罢了!” 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学会用它”? 这家伙之前明明连大衍枢机都不认识! “哦?” 李知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听你这意思……你其实知道这‘大衍枢机’的奥妙?可那晚你明明把它当成了破铜烂铁。” 曾秃子(曾全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艰难地动了动没受伤的那只手,费力地伸进自己血迹斑斑的衣襟内层。 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一本巴掌大小、封面是光面蓝皮的小册子。 册子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被翻看。 “咳咳……” 他咳了两声,眼神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快意和最后的倔强:“这是……从前工部侍郎徐正明府里……灭门那晚,我趁乱找到偷偷藏起来的。 哼!上司怀疑我偷听机密……我也不能……白白担了这罪责! 这本册子里……就记着怎么摆弄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 他们……这辈子也别想再得到了!” 他把册子丢向李知涯的方向,动作虚弱无力。 李知涯一把抄住那本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蓝皮册子。 入手微沉,纸张坚韧。 他心跳微微加速:徐正明!那个私藏了枢机副件的工部侍郎!他的笔记? “你想啥呢?” 李知涯一边快速翻开册子,一边泼冷水:“镇抚司的人不会用,工部那些官员还能不懂?再怎么说也是‘副本’图纸,又不是孤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册子里的内容,并非如他所想,是某个完整仪器的操作说明。 而是一张张极其精细、复杂的零件分解图! 齿轮、连杆、卡榫、带有奇异刻度的圆环…… 每一页都详细描绘着一种或几种零件的形状、尺寸、材质要求。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着组装顺序、嵌合方式、驱动原理…… 这些零件,单独看,完全无法联想到“大衍枢机”那个罗盘! 图纸的最后几页,才出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组装示意图:几个大小不一的金属圆环,以极其精妙的角度嵌套、咬合在一起,中心似乎有一个预留的、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凹槽…… 一个……多圈圆环? 李知涯的目光飞快扫向底页。 那里,用蝇头小楷工整地写着一列字:以此法拼装,可称之——五行轮。 五行轮! 李知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向头顶!巨大的惊喜和一种“踏破铁鞋”的宿命感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如此! 难怪曾秃子不认识那罗盘! 徐侍郎作为深度参与太乙经纬仪研制、并最终私藏了大衍枢机副件的核心人物,怎么可能只知“枢机”而不知与之配套的关键组件“五行轮”? 这本册子,根本就不是枢机的说明书,而是五行轮的详细制造图纸!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是费了大工夫,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捏紧了那本薄薄却重逾千钧的蓝皮册子。 脸上的表情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嫌弃,看向床上的曾全维,用一种讨论晚饭吃什么的随意口吻说道…… 第47章 工匠挑战 李知涯看向床上的曾全维,用一种讨论晚饭吃什么的随意口吻说道:“咳……这破册子,画得乱七八糟的……借我翻几天行不?解解闷。” 曾全维疲惫地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随你……反正……我是不想……再折腾了……爱咋咋地吧……” 彻底躺平认命。 李知涯没再说话,只是将这本“五行轮制造图录”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粗糙纸张的纹理,仿佛握住了通往力量与生机的钥匙。 窗外,估衣街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胸腔里那颗因为巨大机遇而激烈跳动的心脏,以及左膝盖传来的、此刻仿佛也变得可以忍受的隐痛。 后堂昏暗的光线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李知涯的目光,已深深陷入那蓝皮册子描绘的精密机械世界之中。 五行轮…… 终于有眉目了! 三天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鬼市的喧嚣还未完全苏醒。 李知涯拖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腿,准时出现在周易那个堆满奇巧零件和半成品的小摊前。 周易正蹲在摊位后,就着一盏昏黄的烛灯,对付一块硬邦邦的烧饼,啃得嘎吱作响。 “喂,周师傅。”李知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易抬起头,腮帮子鼓囊囊的,看清来人,费力地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含糊地问:“图纸带来了?” 李知涯没废话,从怀里掏出那本至关重要的蓝皮册子递了过去。 出发前,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将底页那“五行轮”的字样彻底涂黑抹平,只留下一团墨污。 周易随手把啃了一半的烧饼往旁边破木箱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又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这才郑重其事地接过去。 将李知涯带过来的许猴儿也揉着眼睛凑过来看热闹。 周易翻开册子。 第一页,精细复杂的零件分解图映入眼帘。 他眉头一挑。再翻一页,更繁复的结构。 又翻一页……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亮,呼吸都屏住了。 当看到最后那几页展示的、由无数精密零件嵌套而成的多圈圆环结构图时…… “呃——” 周易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最后一点烧饼面团,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浑然不觉,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图纸,仿佛要把那线条刻进脑子里。 旁边的许猴儿也倒吸一口凉气,脖子伸得老长,下巴差点掉下来:“我……我的个亲娘哎……这……这玩意……是人能做出来的?” 周易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抚摸图纸边缘的力道,轻柔得像对待绝世珍宝。 “好家伙……”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工匠面对极致挑战时的兴奋与凝重,“……这么复杂……这么……精妙……” 李知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强作镇定地问:“能做出来吗?” 周易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三个月! 起码得三个月!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光是理解透这些结构,就得耗上半个月!” 李知涯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三个月……虽然漫长,但比预想的“不可能”要好得多。 他点点头:“行,我等得起。” 周易把图册合上,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怕它飞了。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点生意人的精明:“能做归能做。但这活儿……太耗神,太吃功夫。定金,你得先付一下。” “多少?”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 “七两。”周易报了个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知涯。 “七两!”李知涯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全部的积蓄,算上从王疤瘌那里敲诈来的和之前省吃俭用的,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两出头! 他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合着我这十二两雪花银,最后全被你给挣走了? 周易似乎看穿了他的肉疼,掰着手指头,语速飞快地解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客官,你看看这图!看看这精度要求! 除了几个大框架能用模具,里面那些细小的齿轮、连杆、卡榫…… 哪一个不得靠我这双手一点点磨出来? 锉刀磨秃多少把都不好说! 三个月,我啥活儿都接不了,就耗在你这一个东西上! 我和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还在懵圈的许猴儿),两张嘴要吃饭吧? 三个月,省着点嚼裹儿也得二三两银子打底! 买新工具、换磨损的、还有做废了重来的料钱…… 这都得算进去! 这还没算我这双手工费呢! 七两,真没多要你的! 换个人,你看他敢不敢接这活儿? 接了也做不出来!” 李知涯听着,心里的那点怨气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周易说得在理。这玩意儿不是菜刀,是精密机械组件。 三个月,七两……似乎……确实不算黑心。 只是…… 付完这七两,自己可就真成了“兜比脸干净”! 下一顿饭在哪儿?下下顿呢? 他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却又即将不属于自己的钱袋。里面装着他人生的“半壁江山”。巨大的割肉感让他嘴角抽搐。 但念头一转——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自己连锦衣卫老兵的头都差点砸开瓢了,连无名灰都敢往嘴里倒,还在乎这七两银子?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五行轮到手,才是真正的翻身本钱! 天无绝人之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行!”李知涯一咬牙,一跺脚(牵动腿伤疼得龇牙),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旧钱袋,数出七两碎银子—— 其实他可以直接倒的,但仅剩的一点自尊心还是让他做出“数”的动作。 银子咕嘟咕嘟地落在周易摊位的破木板上。 “七两!给你!” 那声音,清脆又带着心碎的余韵。 周易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立刻把图纸贴身藏好,动作麻利得惊人。 “痛快!客官放心,我周某人说话算话!”他转头就冲许猴儿吼,“猴儿!收摊!今儿个不干了!回家研究宝贝去!” 许猴儿也精神了,手脚并用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零件工具。 周易临走前,又回头对李知涯正色道:“三个月后,还是这地方,这个点儿。我要是没来……”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第48章 桥洞枪客 周易顿了顿,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误一天,你扣我一成尾款!” 说完,也不等李知涯回应,拉着还在往包袱里塞东西的许猴儿,一头扎进鬼市尚未散尽的薄雾里,背影都透着一种“捡到宝”的兴奋。 李知涯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瞬间轻飘飘、一个铜板也不剩的钱袋,感受着清晨的凉风灌进脖领子。 空了。彻底空了。 最后一个铜板,昨晚付那一碗稀粥钱时,已经花出去了。 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饥饿感,像只苏醒的野兽,开始更凶猛地啃噬他的胃囊。 “啧……”李知涯苦笑一声,把空钱袋塞回怀里,拍了拍,“走吧……回家……先灌个水饱顶顶……” 他拖着伤腿,像片被霜打蔫的叶子,无精打采地往估衣街方向晃荡。 鬼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街市开始苏醒。 早点摊的香气、行人的喧哗、车轮的辘辘声……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觉得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路过西门桥时,桥洞底下传来一阵异常响亮、节奏感十足的“咕噜噜——”声。 李知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是他的。 声音来自桥洞阴影里。 他探头看去。一个身形高大的流浪汉,裹着条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毛毯,蜷缩在角落。 毯子太短,露出一双沾满泥污、脚趾头都露在外面的破草鞋。 幸好是夏天,冻不死,但那嗡嗡飞舞的蚊虫,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流浪汉似乎被自己肚子的抗议声吵醒了,哼哼唧唧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五官轮廓居然颇为端正,只是被污垢和乱糟糟的胡须遮掩了。 接着茫然地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诗人的……悲愤? 流浪汉清了清嗓子,对着污浊的运河,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春风又绿江南岸,流浪时常九年半。睡过桥洞要过饭,至今仍是单身汉。唉……” 长叹一声,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决心:“打野去咯!” 吟罢,他动作麻利地把破毛毯卷好,塞在桥洞最干燥的角落。 然后,弯腰从旁边提起一杆……枪? 李知涯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那是一杆长枪!枪杆黝黑油亮,显然常被摩挲。最引人注目的是枪头—— 足有一尺五寸长,形似一柄狭长的古剑。 开了双刃,刃面上还有两道深深的放血凹槽,在熹微晨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 这绝不是寻常铁匠铺的出品! 李知涯心中好奇更甚:打野?拿着这么杆漂亮的枪去打野?打什么野? 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只见那流浪汉扛着枪,走上河堤,钻进一片稀疏的树丛。 他没用枪,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开始“咔嚓咔嚓”地砍伐一些枯枝和细小的灌木枝条。 动作娴熟,效率颇高。不一会儿就捆了不小的一捆,用枪杆挑着,晃晃悠悠地扛回了桥洞附近。 卸下柴火,流浪汉脱下那双破草鞋,卷起裤腿,露出两条修长结实的小腿。 他提着那杆寒光闪闪的长枪,径直走进了岸边污浊不堪的运河里! 水面漂浮着油污和各种可疑的垃圾。 只见他眼神锐利地盯着水面,身体微微前倾,长枪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探入水中。 “噗——” 水花微溅。 长枪提起,枪尖上赫然刺穿了一条巴掌大小、拼命挣扎的鲫鱼! 只是那鱼身上鳞片脱落了不少,露出下面暗红的皮肉。 流浪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把鱼从枪尖取下,对着还在蹦跶的鱼说道:“别人都说这运河脏,里面的鱼吃不得。嘿,我不嫌弃你!只要能填饱老子的肚子,你就是条好鱼!” 语气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豁达。 他回到岸边,用小刀利落地刮鳞、剖腹,掏出内脏和暗红色的鱼鳃扔掉。 然后用几块碎石在干燥处搭了个简易的小灶台,拿出燧石火镰,“嚓嚓”几下引燃了刚才砍来的柴火。 最后,把处理好的鱼重新穿回那寒光凛凛的枪尖上,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混合着鱼腥和焦香的奇异味道弥漫开来。 这味道对饥肠辘辘的李知涯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他的胃疯狂地抽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在火焰上逐渐变得金黄的鱼,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步步挪了过去,站到了火堆旁。 流浪汉正美滋滋地准备享用他的“劳动成果”,一抬头,猛然看见火堆旁多出个人! 这人脸色苍白,眼睛发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烤鱼,那眼神…… 绿油油的!吓得他差点把鱼扔火堆里! “你……你干嘛?!”流浪汉下意识地把烤鱼往怀里护了护,一脸警惕,“不会……是惦记上我这口粮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李知涯,尤其多看了两眼他那条不太利索的腿。 李知涯艰难地把目光从烤鱼上拔开,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笑容:“咳……兄台,你之前那首打油诗,不应景啊。” “嗯?”流浪汉一愣。 “你看,”李知涯指了指天,“眼下是盛夏酷暑,哪来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所以这第一句,大大的不对!” 他话锋一转,眼神又飘回了烤鱼:“所以……你看,是不是该分我一块鱼肉,堵堵我这挑错的嘴?” 流浪汉被他这歪理邪说气乐了,护食护得更紧:“嘿!想吃?自己叉去!河里鱼多的是!” “没工具啊!”李知涯摊手,一脸无辜。 流浪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香喷喷的烤鱼,似乎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但原则不能破。 他眼珠一转,把烤鱼从枪尖上撸下来,然后猛地将那杆寒光闪闪的“雷天枪”往前一递! “喏!借你!叉到鱼,记得还我就行!” 那锋锐的枪尖几乎是擦着李知涯的鼻尖过去的,吓得他慌忙后跳一步,差点绊倒,牵动伤腿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我……我没那本事!”李知涯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枪尖。 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好惹。 “那就怪不了别人咯!” 流浪汉耸耸肩,不再理他,拿起烤鱼,张嘴就狠狠咬了一大口。 烤得焦脆的鱼皮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鱼肉的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 李知涯绝望地闭上眼睛,又咽了口唾沫。 太煎熬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和汹涌的口水),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被流浪汉随手放在地上的那杆长枪。 刚才只是惊鸿一瞥,此刻近距离细看,更觉不凡。 第49章 江陵谐星 刚才只是惊鸿一瞥,此刻近距离细看,更觉不凡。 枪头那奇特的古剑造型,深邃的双凹槽,末端优雅的收束,尤其是与枪杆连接处的枪库上那五道黄澄澄的铜箍—— 四道在前,一道在后,箍身上的云纹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透着一股子古朴厚重的匠气。 “不简单啊……”李知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带着由衷的赞叹。 这枪,放在过去,绝对是武将梦寐以求的利器。 流浪汉正嚼着鱼肉,闻言含糊不清地应道:“当然不简单! 这可是宝庆府最有名的铸剑大师,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用上好的镔铁,精心锻造的‘雷天枪’! 传了三代了!” 语气里带着自豪,随即又化作浓浓的落寞:“只可惜啊……” “可惜什么?”李知涯好奇地问。 “可惜现在……”流浪汉狠狠咬了一口鱼,仿佛在泄愤:“……现在他娘的全是火铳的天下了! 砰!一声响,百步外就能要人命! 谁还跟你玩刀枪棍棒、近身肉搏? 功夫再好,一枪撂倒!”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我们这些练家子,想找个看家护院的活儿都难。 人太多了,光功夫好没用,还得会来事儿,会拍马屁……嘿!” 他自嘲地笑了笑。 李知涯听出点门道:“听起来……你倒像是干过?” 流浪汉抹了抹嘴上的油,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以前……在惠王府干过。江陵,知道吧?王爷的侍卫。”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像是憋不住笑的表情:“嘿……就是这张破嘴惹的祸。在王府里,听多了王爷的……嗯……糗事。 有次喝多了,管不住舌头,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就秃噜出来了。 得,王爷知道了,脸都绿了,二话不说就把我给撵出来了!饭碗砸喽!” “什么样的……糗事?”李知涯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藩王的八卦?这可是难得的消遣。 流浪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儿。 藩王嘛,啥没见过?啥没玩过?日子久了,就觉得无聊,总想找点刺激。 我们这位惠王爷,就迷上了打猎! 那是真上瘾,经常天不亮就带着人呼啦啦出城,不到天黑透绝不回来,十天半月王妃都见不着他的面儿。” 他咽下最后一口鱼肉,舔了舔手指,继续道:“有一回,王爷又去打猎。 可那天兴许是运气不好,或者累了? 总之下午就早早回来了。 回到府里,累得够呛,衣服都没换,就往卧房里那张大床上一躺。 王妃正午睡呢,就躺在他旁边。” 流浪汉的表情变得极其生动,模仿着当时的场景:“王爷躺下,迷迷糊糊刚想睡……忽然!听见床底下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王爷也没多想,以为是王妃养的那只波斯猫‘小花’在下面玩呢。 他闭着眼,伸手往床底下探了探,随口问:‘是小花吗?’小花挠了挠他的手心说……” 流浪汉顿了顿,故意尖声细气地应道:“是我。” 李知涯:“……” 他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声“是我”意味着什么! 这他妈哪里是猫?这分明是…… “噗——哈哈哈!” 李知涯实在没忍住,爆笑出声,笑得牵动腿伤直抽抽,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那流浪汉,上气不接下气:“好……好家伙!原来你特么也是个谐星!” 流浪汉对自己的讲述显然十分满意,看着李知涯那副“你逗我呢?”的表情,嘿嘿直乐,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白牙。 “笑啥?实话!” 接着抹了把沾着黑灰的脸,总算想起自我介绍:“耿异,江陵人氏。刚让惠王府给‘拉黑’了,爹娘又走得急…… 啧,老家是待不下去了,寻思着东南富庶,就变卖了那点家当,揣着银两字画,奔这漕运总汇淮安府来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背井离乡的萧索,但很快又被一种“老子不服”的劲头取代。 “谁成想,这鬼地方的漕帮,排外得紧!” 耿异愤愤地一拍大腿:“愣把老子跟那帮‘野猪皮’丢一堆扛大包! 老子能受这气? 当场就跟管事的吵翻了,滚蛋!” 钱袋眼见着瘪下去。耿异脑子一转,想起了包袱里那几轴字画。 “当铺总认好东西吧?”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结果?”李知涯含糊地接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耿异脖子一梗:“结果?那狗眼看人低的掌柜,就他妈扫了一眼!” 他模仿着掌柜的动作,轻蔑地一挥手:“跟丢垃圾似的扔回来——‘不收’!” “肯定是赝品呗。”李知涯顺嘴揶揄。 “放屁!谁说是赝品!”耿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站起来,“等着!”他转身就往桥洞深处钻,去翻他那宝贝包袱。 机会! 李知涯眼睛一亮,耿异背过身的瞬间,他闪电般出手,把篝火旁剩下的大半条烤鱼抓过来,囫囵塞进嘴里。 滚烫的鱼肉烫得他龇牙咧嘴,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拼命咀嚼。 耿异果然没注意鱼肉去向,宝贝似的捧着一轴画卷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篝火旁展开画卷。 纸张受潮,边缘已泛起黄斑霉点,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潮气。 “瞧瞧!”耿异献宝似的指着画:“郎世宁的真迹,画的是显和二十一年,先帝在宫中主持欢庆上元节的盛况!” “郎世宁?” 这名字像根针,扎破了李知涯脑中那层名为“穿越”的薄雾,带来一阵短暂而强烈的眩晕。 这鬼地方……他定了定神,才仔细去看那印章和画风。 荒谬,太荒谬了。 待凑过去,画中只看到一片风雪肃杀。 笔触倒是精细,画的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寒风卷着雪粒子。 一群穿着厚实官服、披着毛领大氅的胥吏和兵丁,面目模糊却透着凶狠,正挥舞着鞭子,监督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劳工。 劳工们在结冰的土地上,用简陋的工具凿石挖矿,动作僵硬,眼神麻木绝望。 背景是光秃秃的山峦和冻住的河流。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冷和压抑。 “这……”李知涯看了半天,纳闷怎么满眼都是兵丁和矿工? 第50章 点子大王 “这……”李知涯看了半天,满眼都是兵丁和矿工,哪有什么欢庆的影子? 于是指着画,恼火地质问:“先帝呢,先帝在哪儿?” 耿异一脸理所当然:“先帝在宫中主持欢庆上元节。” “……” 李知涯终于明白这画为啥砸耿异手里了。 特娘的,就算真是郎世宁画的,这内容……哪个敢往家里挂? 他差点笑出声,腮帮子更疼了。 耿异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重新裹好。 两个穷光蛋,一个捧着“绝世名画”,一个捂着烫伤的腮帮子,在河边大眼瞪小眼。 热风卷着运河的腥臭灌进来,篝火噼啪作响。 好半晌,耿异才猛地抽了抽鼻子,低头看看火堆旁空空如也的……空空如也,又看看李知涯鼓囊囊的腮帮子和嘴角可疑的油渍。 “我……我鱼呢?”耿异眼睛瞪圆了。 “唔……”李知涯含糊地想辩解。 “我给你讲故事看画,你居然偷我鱼!”耿异炸毛了,扑上来就要掐他脖子。 李知涯拔腿就跑。左腿筋骨还酸软着,跑起来一瘸一拐。 耿异虽然落魄,力气还在,几步就追近。 李知涯慌不择路,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脸颊在粗糙的地面上蹭过,火辣辣地疼。 “哎哟!”耿异追到跟前,看他摔得不轻,怒气消了大半,赶紧蹲下,“喂!没事吧?” 李知涯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爬起来,心里哀嚎:老子这张脸!可别破相了! 他想起怀里那个宝贝——装着玉花膏的胭脂盒。 遂掏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盒莹白如玉、散发清冷微光的膏体。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刮了米粒大一点,避开可能沾了泥污的伤口边缘,在脸颊擦伤的外围轻轻一抹。 凉意瞬间渗透。那点细微的伤口,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平。 血痕消失,红肿褪去,皮肤恢复光洁,连道红印子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变戏法。 耿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好……好家伙!你这什么‘生肌油’?神了!” “什么生肌油,”李知涯小心盖好盒子,揣回怀里,故作淡定,“这叫‘玉花膏’。我自己起的名字。” “玉……玉花膏?”耿异连连摇头,像是要把这匪夷所思的景象甩出脑子。 他盘腿在李知涯对面坐下,一脸的惊疑不定:“独家配方?就……就这一小盒,得不少钱吧?” “钱?” 李知涯重复着这个字,稍一怔愣。 耿异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因饥饿和窘迫而混沌的思绪。 他看着耿异,又摸了摸怀里那救命的胭脂盒,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瞬间成形,点燃了他眼底深处压抑已久的火焰。 但他没立刻表露。脸上那点小伤算什么? 他需要更大的舞台,更震撼的“疗效”。 李知涯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勾起一丝神秘莫测的笑,看着耿异:“耿老弟,问你个事儿。” “啥?” “这烤鱼……吃腻了吧?” 耿异下意识点头。天天运河脏鱼,谁不腻? “桥洞底下,蚊子咬得够呛吧?睡得腰酸背痛吧?” 耿异揉揉肩膀,深有同感。 “想不想……换个口味?弄点热乎的肉包子、烧鸡?” 耿异咽了口唾沫。 “想不想……找个干净暖和的地方,舒舒服服睡一觉?有床,有被褥,没蚊子那种?” 耿异眼睛开始放光:“想!当然想!你……你有门路?” 李知涯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门路嘛,得靠咱们自己挣。就看你……” “别他妈卖关子了!”耿异急得抓耳挠腮,“你到底想让我干啥?杀人放火老子可不干!” “放心,”李知涯拍拍他的肩膀,目光灼灼,“不杀人,不放火。咱们……去街头卖艺!你出力气,我出‘神药’。” 当日,午时刚过,南市坊口。 人声鼎沸,各色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李知涯选了个十字路口旁的空地,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一片嘈杂:“来一来看一看嘞!祖传秘方,今朝现世!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他嗓音洪亮,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旁边,耿异深吸一口气,抄起他那杆“雷天枪”—— 这玩意儿上午叉鱼,这会儿却成了道具。 他拉开架势,枪花一抖,寒光点点。挑、刺、扫、劈,动作大开大合,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真功夫底子。 “好!”几个闲汉捧场地叫了声好。 但更多的人只是驻足片刻,撇撇嘴,又汇入人流。卖大力丸、耍把式的见多了,刺激不到麻木的神经。 李知涯见状,知道前戏不够。他朝耿异递了个决绝的眼神。 耿异舞动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看向李知涯,眼神里有一丝紧张,一丝犹豫,但最终被一种“豁出去了”的坚毅取代。他重重一点头。 “各位父老乡亲!”李知涯声音陡然带上一种悲壮,“常言道,真金不怕火炼!今日,就让大伙儿开开眼,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刀枪不入’!” 他几步走到旁边一个肉铺,跟老板嘀咕几句,借来一把厚背薄刃、寒光闪闪的切肉大刀片子。 刀身沾着油污和暗红的肉屑,更添几分凶悍。 耿异深吸一口气,一把扯开破烂的上衣,露出精壮但布满旧伤痕的胸膛。 他扎稳马步,双手紧握大刀刀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胸口,肌肉贲张。 人群嗡地一下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有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却从指缝里偷看;有闲汉兴奋地踮起脚;有小贩忘了吆喝;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皱起眉头,面露鄙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模糊的叫卖。 “喝啊——!” 耿异一声爆吼,双臂肌肉虬结,抡圆了那沉重的大刀片子,带着破风声,狠狠朝自己袒露的左胸砍去! “噗嗤——!” 一声闷响,刀刃深深嵌入皮肉。 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刀身,染红了耿异的胸膛,也溅了几滴在离得最近的看客脸上。 “啊——!” 第51章 坑蒙拐骗 “啊——!” 凄厉的惨叫从耿异口中爆发,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涔涔而下,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鲜血汩汩流淌,在他脚下迅速汇聚成一滩刺目的红。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杀人啦!” “我的老天爷!” “真砍啊!” “疯子!都是疯子!” 有人惊恐后退,撞倒了后面的货摊;有人兴奋地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脸色发白,扶着墙干呕;也有人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惊呼、尖叫、议论、推搡……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眼看就要失控时。 李知涯一步跨到瘫软欲倒的耿异身边,高举手中那个不起眼的胭脂盒,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压过所有嘈杂—— “不要怕!不要慌!灵药在此,复安康!” 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莹白的玉花膏。 在众人惊骇、怀疑、甚至带着点嗜血期待的目光中,他用手指挖出黄豆大小的一坨,精准地涂抹在耿异胸前那道狰狞翻卷、血流不止的伤口上! 奇迹发生了。 莹白的光晕在伤口处微微一闪。 那喷涌的鲜血,像是被无形的塞子堵住,瞬间止歇! 翻开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拢、愈合! 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个呼吸间便收缩成一条淡粉色的细线。 最后连这细线也消失无踪,只留下刚刚被血染红、此刻却光洁如初的皮肤!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人群。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死死钉在耿异的胸口。 刚才的血腥和惨叫还历历在目,眼前却已完好如初。 巨大的反差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 不知是谁,第一个倒抽一口冷气。 随即,海啸般的声浪爆发了! “神药!真是神药啊!” “活神仙!扁鹊再世!” “我的老天爷!我是不是眼花了?” “快!快给我来点!多少钱?!” 人群疯了似的往前涌,无数只手伸向李知涯,铜钱、碎银子像雨点般朝他扔来。 恐惧和震惊瞬间被贪婪和渴望取代。 谁都怕受伤,谁都想有这种起死回生的神药保命! 李知涯稳如泰山,高举胭脂盒,朗声吆喝,编好的广告词顺溜无比:“金疮玉花膏,祖传秘方造! 刀砍斧劈不留痕,跌打损伤瞬间消! 阎王见了绕道走,小鬼不敢把门敲! 一盒在手命无忧,三两纹银不算高!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先到先得,卖完即止!” 三两!赶上工坊一个月的工资! 这价格让不少人心头一抽。 但看看耿异那光洁的胸膛,想想这神效,三两买条命,值! 疯抢开始了。 李知涯早有准备。 他飞快地从脚边一个破麻袋里掏出一个个粗糙的小陶罐、小木盒,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玉花膏”红纸。 这些都是他早些时候就去药店后门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过期面脂、劣质药膏罐子。 里面胡乱填了些灰白色的泥粉混合物,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和石灰味。 真的玉花膏?只有他怀里那半盒宝贝胭脂盒里的才是。 “别挤!别挤!都有份!” 李知涯一边手忙脚乱地收钱、递罐子,一边给疼得龇牙咧嘴、但胸口已无大碍的耿异使眼色。 耿异忍着痛,勉强提起精神,帮忙维持秩序,收捡散落的铜钱。 混乱持续了小两刻钟。破麻袋空了。 李知涯怀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全是钱。 他朝人群拱拱手:“今日售罄!多谢父老乡亲捧场!有缘明日再会!” 说罢,拉起还有些虚弱的耿异,挤出意犹未尽的人群,一头扎进旁边迷宫般的小巷。 一条死胡同深处。垃圾堆旁。 确认无人跟踪,两人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在地。 耿异捂着胸口,虽然伤好了,但那股剧痛和心理冲击还在,脸色依旧发白。 李知涯则迫不及待地解开外衣,把怀里塞得满满的钱袋、碎银子、铜钱一股脑倒在地上。 叮叮当当,银钱碰撞的声音,此刻比仙乐还动听。 两人四只眼睛都亮了。 饥饿、寒冷、桥洞的屈辱,仿佛都被这堆金属的光芒驱散。 “我滴家家哎……”耿异抓起一块碎银子,用牙咬了咬,又掂了掂分量,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得有多少?” 李知涯没说话,手指飞快地扒拉着,分类,清点。 铜钱哗啦作响,银子白花花一片。 “铜钱……约莫十五吊。”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碎银子……二十六块,成色不错,估摸着有七八两。 整锭的九个,还有几个银角子和十几张宝钞…… 总共……一百五十两上下!” 这数字让他自己都吸了口凉气。 “一百五十两!” 耿异差点蹦起来:“够咱们吃好几年了!李兄弟,你真是……” 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李知涯也咧开嘴笑了,劫后余生般的畅快。 他将一半银钱往前一推,又从自己那堆里抓了把银角子塞到耿异怀里:“耿老弟,你出了大力,理当多拿点!” “够意思!晚上咱们下馆子,不醉不归!提前说一声,你可不准偷偷付账喔!” 耿异接过钱,感觉胸口那点残留的疼痛都不算啥了。 两人相视大笑,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短暂憧憬,在这弥漫着垃圾酸腐味的死胡同里升腾。 铜板在肮脏的地面上滚动,叮当作响,是此刻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李知涯和耿异埋头分着这烫手的“富贵”,嘴角咧到耳根,饥饿和桥洞的阴冷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谁也没注意到—— 胡同口,那堆半人高的破箩筐后面,一只眼睛。 一只阴鸷、锐利,如同毒蛇盯上青蛙的眼睛。 死死锁着他们。 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银钱碎两,贪婪地舔过李知涯怀里隐约露出的胭脂盒轮廓,最后,死死钉在耿异那光洁如新、却片刻前还血肉翻卷的胸膛上。 冰冷、审视,像在掂量两件稀罕的货物。 巷外的喧嚣,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 只有那无声的注视,寒毛倒竖,如同悬顶的刀锋。 为什么是一只眼? 第52章 府署谋划 为什么是一只眼? 因为它的主人,北镇抚司百户,“追风炮”马天翼,早年玩火器玩脱了,崩瞎了一只。 剩下一只,看人更毒,更狠。 与此同时,淮安府署,后堂。 气氛凝重。 熏炉青烟袅袅,也驱不散堂内的沉闷。 上首端坐着辽阳侯、北镇抚司千户朱伯淙。 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面容俊朗,气质矜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羊脂玉佩。 下首坐着淮安知府汪大人、山阳县卫知县等人。 座位排布微妙,汪知府虽品级高,座位却略偏下,无形的压力来自朱伯淙那“皇族”加“侯爵”的双重身份—— 皇族血脉虽稀薄如路边野草(宗室百万,早不值钱),但这世袭的爵位和握在手里的北镇抚司权柄,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窃贼既已打草惊蛇……” 朱伯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短期内必如惊弓之鸟,不敢妄动。 然,其能潜入甲壹仓,炸锁开箱,定是谋划多时,所图非小。 岂会轻易放弃?” 他端起青花盖碗,轻呷一口,动作优雅:“故,本官以为,当行‘温水煮蛙’之策。” 汪知府捻着胡须,面露思索。 “先大张旗鼓,增兵布防! 出入内城门者,无论官民,一律详录在册! 声势要足,要让那贼子觉得,此刻动手,十死无生!” 朱伯淙放下茶碗,碗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待其惊惧蛰伏,我等便……‘慢慢’撤去新增守卫,‘缓缓’放松盘查。 一切要做得自然,要让其以为风声渐松,机会重现。”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实则在此期间,原本仓廪守卫、城门司吏,早已陆续替换为我镇抚司与府衙亲信! 待到一切‘恢复如常’之日,便是那窃贼自以为时机成熟,自投罗网之时!” 汪知府沉吟:“侯爷此计甚妙。只是……这‘温水’要温多久? 若要做得天衣无缝,诱其入彀,恐非三两月之功。 时间拖得太久,府库开支、民情舆论,恐生枝节……” “汪大人!”朱伯淙目光如电,瞬间刺向知府,“三两个月,与将这伙胆大包天、意图动摇‘坤舆大造’根基的‘寻经者’连根拔起相比,孰轻孰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陡增:“今日嫌麻烦,明日他们便能闹出更大的乱子! 毁掉更多的‘愿花仓’!那时,汪大人头上的乌纱,怕也难保其周全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诛心:“莫非……是大人任期将满,不愿节外生枝?” “侯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汪知府额头瞬间见汗,慌忙起身拱手,“下官……下官唯侯爷马首是瞻!一切听凭侯爷安排!” “坐下。” 朱伯淙挥挥手,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淡然:“出了岔子,自有本官担着。事情办好了,功劳簿上,自然少不了诸位的名字。” 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是!是!侯爷高义!” 众官连忙应和,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又悬起另一块。 众人散去,后堂只剩朱伯淙一人,指节轻轻叩击紫檀桌面。 一直如影子般立在大堂前侧阴影里的马天翼,这才无声地转进后堂,单膝点地:“禀侯爷。” “说。”朱伯淙没抬眼。 “属下今日巡至南市坊口,见一蹊跷事。” 马天翼那只独眼精光闪烁:“两个江湖卖艺的泼皮,当众演了一出‘大刀砍自己’的把戏。 一人持刀自戕,血流如注,眼看活不成。 另一人却掏出一盒莹白药膏,只抹了黄豆大小……” 他描述得极快,将李知涯吆喝、耿异挥刀、血流成河、玉化膏神效、百姓疯抢的场景,简洁精准地复述出来。 尤其强调了那药膏瞬间愈伤、光洁如初的神异。 “……那药膏,属下瞧着,与禁中的‘生肌膏’,形貌功效,一般无二!” “生肌膏?” 朱伯淙叩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霍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那只原本摩挲玉佩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摁住了桌面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股克制的激动在他周身弥漫。 “两个升斗小民……怎会有此物?难道……”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眉头紧锁,又缓缓摇头:“不对!若真是那伙‘寻经者’,得了如此紧要之物,岂敢如此堂而皇之,当街叫卖?唯恐天下不知?” 他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刀:“但无论如何,此药来源,必与‘寻经者’脱不了干系!必须查清……马天翼!” “属下在!” “立刻带几个人,找到那两个卖艺的!”朱伯淙的声音斩钉截铁,“抓回来!本官要亲自审!” “遵命!”马天翼独眼中凶光一闪,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步伐带风。 同一时间,山阳县城,银号街。 李知涯掂量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拉着耿异钻进一家门脸气派的“昌源银号”。 “兑点宝钞,”李知涯把几块碎银和一堆铜钱推上高高的柜台,“方便。” 柜台后的老朝奉眼皮都没抬,接过银子,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唰唰点出一叠印着复杂花纹、盖着鲜红大印的纸钞推出来。 耿异看得新奇,小声嘀咕:“这纸片子……靠谱吗?” 李知涯麻利地收好宝钞,塞进怀里,心头掠过一丝感慨:都说大明宝钞是废纸。 可这条时间线上,黄宗羲那老爷子当过户部尚书,搞了套咱也整不明白的经济改良,愣是把旧钞回笼,新钞锚定了啥玩意儿…… 打那以后,这纸票子还真就跟真金白银差不太多了。 他拍了拍胸口,感受那叠纸钞的厚度。 虽然老百姓被坑怕了,还是更认硬通货,拿到宝钞恨不得立马换成银子揣兜里才踏实…… 出了银号,李知涯自觉是“地主”,豪气干云:“走!带你逛逛山阳县!” 他领着耿异,穿街过巷,走坊历市,瞧一瞧看一看的。 耿异起初还兴致勃勃,东张西望,慢慢地,脚步缓了,眼神狐疑起来…… 第53章 口舌之争 耿异起初还兴致勃勃,东张西望,慢慢地,脚步缓了,眼神狐疑起来…… “李兄,”耿异挠挠头,指着前面一个岔路口,“这……是往哪走?鼓楼大街?还是清江浦码头?” 李知涯脚步一顿,面不改色:“咳,往左……嗯,往右也行,风景都不错。” 耿异眯起眼:“不对吧?刚才那条街,明明该叫‘花巷’,你咋说是‘猫儿胡同’? 还有这个坊,是‘河下’?我听着咋像‘下河’?” 李知涯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个……县城这么大,我又不是包打听……” “拉倒吧!”耿异嗤笑,“你一个本地人,连家门口几条街都认不全?” “你懂个屁!”李知涯被戳中痛处,声音拔高:“两班倒!懂什么叫两班倒吗? 天不亮进工坊,半夜三更才放出来,眼睛都睁不开! 累得像条死狗!哪他妈有闲心逛街?” “两班倒怎么了?” 耿异梗着脖子:“老子刚来山阳,不也码头扛过大包? 累是累点,下了工,这城里犄角旮旯,老子三天就摸熟了!” “三天?”李知涯气笑了,指着耿异鼻子:“你才扛了几天包?三天? 老子整整六年! 六年! 跟坐牢似的! 你特么体验过什么叫‘不见天日’吗?” “我……”耿异正要反唇相讥。 一个娇小的人影低着头,拎着什么东西,脚步匆匆,差点撞到李知涯身上。 李知涯下意识侧身让过,目光扫过那熟悉的身影和布包,脱口而出:“静媗?” 人影猛地顿住,转过身,正是张静媗。 她小脸紧绷,眉头蹙着,带着一股子“别惹我”的烦躁:“谁让你叫我名字的?我跟你有那么熟吗?” 火药味十足。 李知涯立刻反应过来,这丫头还在为“无名灰”的事憋着火呢。 他故意嬉皮笑脸:“不叫名字叫啥?‘喂’?还是……‘女贼头子’?” “你!”张静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警惕地左右扫视,压低声音怒喝,“闭嘴!想死啊!” 旁边的耿异见状,笑嘻嘻地凑上来打圆场:“女伢儿莫生气嘛!锅锅请你嚯酒!” 张静媗这才注意到耿异。 蹙着眉上下打量他一番,那眼神跟看什么新奇动物似的,扭头对李知涯道:“你怎么回事?尽跟这些不着调的人混在一起?” 语气满是嫌弃。 李知涯两手一摊,一脸无辜:“我也跟你混在一起啊,那你岂不是也……” “姓李的!”张静媗气得小脸通红,“谁跟你混在一起了?恬不知耻的老流氓!” “哟?” 李知涯眉毛一挑,故意气她:“你以为我乐意啊? 有那条件,我早去内城花街找漂亮姐儿听曲儿了! 谁会搭理柴火妞啊?” “你……!” 张静媗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臭流氓!你……你也不怕得病! 等着烂勾八吧! 不过以你这德行,保不准是嘴先烂!” 眼看这丫头真要翻脸,李知涯见好就收,赶紧换上赔笑的脸凑上去:“哎哟,开个玩笑嘛,咋还急眼了?” 他伸手想拍拍张静媗的肩膀安抚。 “滚开!别碰我!” 张静媗肩膀一扭,用力甩开他。 “啪嗒!” 她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的苦涩气味飘散出来。 李知涯眼疾手快帮她捡起,闻到药味,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河下镇外围,倪先生那间不起眼的小诊所就在不远处巷子深处。 “你刚从倪先生那儿出来?”李知涯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关切,“是手腕的伤还没好利索?” 张静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劈手夺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不用你管。” “试试这个?”李知涯献宝似的掏出那个胭脂盒,“我的‘神药’,保管……” 旁边的耿异立刻帮腔:“可灵了!大刀砍自己都随便治!抹上就好!” 张静媗看着那熟悉的胭脂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抿了抿嘴唇。 李知涯满怀信心地打开盒盖—— 笑容僵在脸上。 盒底,只剩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半凝固的白色膏体残渣。 之前撂地卖艺,为了制造震撼效果,给耿异胸口抹的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存货。 操!早知道该省着点用! 一股内疚涌上心头。 张静媗眼中的期待瞬间熄灭,化作一丝黯淡和了然。 她撇撇嘴,语气倒没那么冲了,带着点认命的无奈:“算了算了……我还不知道你么?有好的能不留着自己用? 指望你,母猪都能上树。” 这带着点嗔怪又透着点熟稔的话,让气氛缓和不少。 李知涯讪讪地收起盒子,岔开话题:“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你住哪儿呢……” “北门。”张静媗回答得极其简单。 “北门哪儿?”李知涯追问。 “唉呀!”张静媗不耐烦地跺脚,“你怎么跟查户口似的?问题这么多!我忙着呢!” “忙着干啥?” “带弟兄们吃大餐!”张静媗提起这个,脸上终于有了点亮色,“说好了的!不能不作数!他们眼巴巴望到现在,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巧了么这不是!” 李知涯一拍大腿,指着耿异:“我跟这位耿锅锅,也正打算去好好搓一顿!不如凑一起?热闹!” 耿异挺起胸膛,拍得砰砰响,再次强调:“对头!说好了我请!谁都不许偷偷付账!谁付我跟谁急!” 张静媗看看李知涯,又看看一脸豪气(又透着点傻气)的耿异,小脸上表情变幻。 最终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嘴角却微微翘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行吧就去万盏轩。” “走着!”李知涯大手一挥。 三人汇入人流,朝着张静媗一直说的“万盏轩”走去。 夕阳的余晖给他们的背影镀上一层暖色,暂时驱散了独眼窥伺的阴霾。 而在他们身后几条街外,一队身着便装、眼神精悍的汉子,正由马天翼领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快速而无声地散入街巷。 目标:两个刚发了笔横财的“江湖艺人”,外加一个“女贼头子”。 第54章 初识玉容 目标:两个刚发了笔横财的“江湖艺人”,外加一个“女贼头子”。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坊市的烟火气里,危机已悄然弥漫。 而李知涯和耿异等三人却对背后的危险浑然不觉。 “喂,”张静媗脚步微顿,把装着药的布包塞给李知涯,“这个,你先帮我存你那儿。一会儿人多,揣着碍事。” 李知涯接过,眉毛一挑,瞬间了然。 这小太妹的心思,他还不懂? 什么怕碍事?屁! 九成九是不想让那群小猴子小弟们看见大姐头随身带药,显得弱了,掉了那份硬撑起来的江湖体面。 看破不说破。 “行。” 李知涯把药包揣进怀里,转头对耿异道:“耿老弟,你陪她先去万盏轩占个座儿,点几个硬菜。 我回家一趟,把这玩意儿放下,顺便……处理点私事,随后就到。” 耿异扛着他那杆标志性的“雷天枪”,咧嘴一笑:“成!李兄弟快去快回,酒菜管够!”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那里面装着八十五两的分润。 张静媗没说话,只是下巴微抬,算是默许了。 李知涯也不耽搁,转身一路走,走了得有小半个时辰,总算回到义庄。 把刚分到的银钱和兑来的宝钞放家里,正合他意。 那栋进风漏雨、耗子来了都得摇头叹气的破房子,是吸引不到任何一位有追求的“财物空间移动工程师”(俗称贼)关注的。绝对安全。 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不远义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尸臭扑面而来。 李知涯熟门熟路地上二楼。 楼上比楼下稍好,至少干燥点。 他找了个相对阴凉的角落,把张静媗那几包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草小心搁下。 做完这个,他习惯性地走到房间中央,蹲下身,手指抠进一块松动的地板边缘,用力一掀。 一个黑黢黢的夹层露了出来。里面空荡荡。 他掏出怀里那点刚捂热的银子宝钞,掂量了一下,准备塞进去。 手一顿。 等等,去万盏轩? 那地方三教九流,人挤人。 张静媗那群小猴子,叽叽喳喳,手脚还不一定老实。 万一挤挤攘攘间,怀里那个更要命的大衍枢机副件滚出来…… 那乐子可就大了! 编借口? 那群半大小子刨根问底的劲儿,七嘴八舌的议论,保不齐就引来不该有的目光。 横生枝节! 麻烦! 李知涯暗骂一声,只得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锈迹斑斑的黄铜罗盘。 扯过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胡乱裹了几层,正准备塞进夹层深处。 “笃笃笃!” 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李知涯浑身一僵,攥着枢机副件的手指瞬间收紧。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一阵子,敲门声简直就是催命符的前奏! 王疤瘌、曾秃子……哪个不是敲完门就带来一身晦气?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 “请问……有人在家吗?” 一个清亮、带着点试探的女声传了进来,语调温软,与这鬼地方格格不入。 嗯?这声音……有点耳熟? 李知涯皱紧眉头,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拼命翻找。 谁?他愣是没对上号。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心。 他小心翼翼挪到楼梯口,探头往下看,压着嗓子问:“谁啊?” “是我。”门外的声音应道。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拉开了那扇刚换不久、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上一扇被曾秃子踹碎了)。 门外的夕阳余晖有些晃眼。 光影里站着一位女子。 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细瓷,黛眉弯弯,一双杏眼清澈明亮,五官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气质温婉娴静。 李知涯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模糊的形象:红楼里的迎春、香菱、宝钗? 反正是那种珠圆玉润,让人看了心里舒坦的美人胚子。 “你是……”李知涯一脸茫然。 这破地方,还能有这等人物上门? 那女子似乎对李知涯这全然陌生的态度有点诧异,微微睁大了眼睛:“我是倪先生的弟子,钟露慈。我们不是见过吗?” 她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熟稔。 倪先生?弟子? 李知涯用力回忆,脑子里终于浮现出倪先生那间烟雾缭绕、药味刺鼻的破屋子,以及里面几个穿着灰扑扑短褂、忙得脚不沾地的身影。 好像……是有那么一两个女的? 只不过前几次自个儿去,要么被五行疫折磨得半死,要么心里装着净石、枢机这些要命事,眼珠子都没往旁边斜一下。 加之那些弟子都穿着土不拉几的短衣,灰头土脸,闷头干活话也不多,活像一群背景板。 谁能想到背景板里藏着这么个标致的? “哦……哦!想起来了!钟……钟娘子?” 李知涯恍然,脸上挤出点尴尬的笑:“对不住对不住,前几次去,心思重,没太留意。怠慢了怠慢了。” 他赶紧侧身让开门口。 钟露慈见他像是想起来了,也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带着点歉意道:“之前倪先生忙得脚打后脑勺,他嘱咐我的事,我给忙忘了。 这不,刚得空,想起今天是旬休,赶紧过来一趟。”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着:“他让我告诉你,你上次问的那个……‘衍化物’……是这么说的吧?”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只是单纯带话,“倪先生说,那东西比一般的业石对身体伤害更大……” 李知涯心头一动。 本以为倪先生早把这茬丢脑后了,没想到还记着? 粗中有细啊。 “……但是……” 钟露慈侧过头,皱着秀气的眉头,似乎在努力复述那些拗口的词句:“但是如果能用……恰当的比例……调和一下?好像是这样……就能……就能……” 她卡壳了,脸上露出点懊恼,“就能什么来着……倪先生当时说得急,我没记全……” 她又侧过身,小声嘀咕着责备自己。 李知涯脑子飞快转动。 伤害更大?调和?比例? 他顺着倪先生一贯的思路往下捋:净石衍化物若能以合适的比例混合,就能抵消或转化彼此的毒性,且大幅降低对人体的损伤? 或者还能起到某些复合作用? 第55章 大叔呆子 净石衍化物若能以合适的比例混合,就能抵消或转化彼此的毒性? 并起到复合作用,且大幅降低对人体的损伤? 至于复合作用…… 这玩意儿跟炼金术似的,那组合可太多了,恐怕得像神农尝百草一样一点点试才能试出来。 “就能降低毒性,甚至产生新的、可控的复合效用?”李知涯试探着接话。 钟露慈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对对对!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倪先生大概就是这么说的!”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好奇地看着李知涯:“你和倪先生都知道的这‘衍化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用业石炼出来的吗?怎么炼的?” 那双杏眼里闪烁着纯粹求知的光芒。 李知涯心里警铃微作,脸上不动声色:“这玩意儿邪性得很,倪先生还没琢磨透呢。等他研究明白了,自然会告诉你。” 他心想,这丫头看着单纯,但能得倪先生信任传这种话,估计在医理上有点底子。 不过业石和枢机的秘密,还是烂在肚子里安全。 转念又一想:这衍化物的调和配比,我确实得一个个试,这得试到猴年马月? 但拥有其正规原件及与之配套的太乙经纬仪的京师朝廷,说不定早就摸透了! 保不齐都编成小册子,像《大诰》一样誊抄了多少份下发! 我要是能搞到一本……嘿嘿…… 那不得省下多少条命去试错? 李知涯瞬间做起了美梦,仿佛看到一本金光闪闪的《衍化物调和宝典》在向他招手。 美梦正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让人家姑娘在门口站着吹风呢。 太失礼了! 赶忙招呼:“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钟娘子别光在门口罚站啊,进来喝口水歇歇脚?”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热情真诚。 钟露慈抿嘴微微一笑,轻轻摇头,那笑容温婉得让李知涯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羽毛拂了一下,痒痒的。 同时,脑子里下意识地就把这笑容跟张静媗那丫头片子平时呲牙瞪眼的模样做了个比较—— 啧,高下立判! 判若云泥! “不了不了,”钟露慈的声音也温温柔柔的,“话传到了,我也就放心了。这就得回去了……” 她说着,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得赶紧回去补补觉。” 她脸上带着点熬夜后的倦意。 李知涯看着她的倦容,心里嘀咕:倪先生托她转达如此重要(且机密)的话,结合这“补觉”一语,看来她必然是颇受器重的“核心弟子”,经常被那老头抓着开小灶加餐干活。 那即便她不如倪先生那老狐狸的水平,在医理和易理上的造诣,恐怕也远高于常人。 于是乎,多重心理开始作祟—— 对美色的天然好感,对潜在“技术人才”的拉拢之心,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嗯,套近乎的冲动。 可一开口,李知涯就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儿了。 明明跟张静媗那柴火妞相处时,插科打诨、连损带怼,自然得很。 怎么到了这位钟娘子面前,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支支吾吾,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三十岁的灵魂仿佛瞬间缩水成了十五岁的毛头小子,面对心生好感的对象,下意识地就怯场露了馅。 想夸人家好看?太轻浮! 想请教医理?太刻意! 问人家家住哪儿芳龄几何?找抽呢! “那个……钟娘子……” 李知涯憋了半天,脸都快憋红了,也没憋出个屁来。 钟露慈看他这副窘迫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善意的笑意,挥了挥手:“李叔留步吧,我先告辞了。” 说着就要转身。 李知涯暗恨自己:蠢蛋!把同张静媗相处时那混不吝的自然态度拿出来不就好了? 装什么纯情少男! 这下好,人姑娘肯定觉得你是个呆瓜! 就在钟露慈转身,李知涯内心疯狂自我唾弃之际——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李知涯此刻高度紧绷的神经听来却如同惊雷的脆响,从院墙外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 像是枯枝被不小心踩断的声音。 李知涯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倒竖! 这鬼地方,只有一群等咽气的老头老太,除了尸体没有谁愿意待。 哪来的精壮汉子躲在墙根灌木里? 还他妈踩断了树枝? 曾全维那秃瓢的话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入脑海:“……侯爷千户已经派人来了……抓你们……” 锦衣卫!是曾秃子口中的锦衣卫! 他们竟然跟到这里了? 而且,看这架势,是想把跟自己说话的钟露慈也一并当作可疑人物抓回去审问? “不好!” 李知涯低吼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猛地向前一步,根本来不及解释,一把抓住钟露慈还未来得及完全缩回去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 “啊——!” 钟露慈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惊呼出声,整个人跌进了院门内。 温婉娴静的形象瞬间破碎,只剩下满眼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以为李知涯突然兽性大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李知涯哪有工夫解释,另一只手闪电般“砰”地一声将院门甩上,同时插上门闩,动作一气呵成! “我的小姑奶奶!你傻呀!” 李知涯又急又气,哭笑不得,指着门外压低声音吼道:“有狗!外面有狗盯上我们了!想活命就别喊!” 钟露慈被他吼得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但眼中的惊恐未消,更多的是茫然和不信。 狗? 什么狗这么凶?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前院和屋子靠近前门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喝声! “人进去了!” “院门堵住!” “快!” 李知涯心沉到谷底。 他一手还紧紧攥着裹着破布的大衍枢机副件,另一只手再次抓住钟露慈冰凉的手腕。 “跟我来!”他低喝一声,拉着她就往后院跑。 “放开!你放开我!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钟露慈又惊又怕,本能地想要挣脱。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跑!” 李知涯几乎是拖着她往后院冲。 破败的后院更显荒凉,一圈半人高的、由腐朽木棍和带刺藤蔓胡乱扎成的篱笆勉强围着。 李知涯冲到篱笆前,也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蹭蹭蹭”几下就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在院墙外的荒草丛里。 他立刻转身,朝还站在篱笆内的钟露慈急迫地招手:“快!翻过来!” 第56章 朝廷鹰犬 “快!翻过来!” 李知涯急迫地招手。 钟露慈看着那歪歪扭扭、布满尖刺的篱笆,小脸煞白,眼中满是恐惧。 她穿着裙子,这怎么翻? 万一被尖刺划伤…… 她犹豫着不敢动。 “快点啊!小姑奶奶!” 李知涯急得跳脚,耳中已经听到前院传来破门而入的巨响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更有人在高喊:“还有个后门!去后院!” 来不及了! 李知涯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拼了! 他左手依旧紧握枢机,右手飞快地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装着无名灰的小盒子。 虽说这东西有debuff,但目前也只能靠它再爆种一次了! 他猛地掏出盒子,想倒一点灰出来。 可越是心急,手越是不听使唤。 盒子盖子一掀,整个盒子竟然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个个儿! 啪嗒! 盒子扣在了满是淤泥、杂草和不知名秽物的地上。 里面红色的无名灰粉末,瞬间与黑乎乎的烂泥融为一体! “操!” 李知涯的心在滴血! 这他妈是救命的玩意!就这么一丁点了! 眼看着后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踹门的巨响,李知涯双眼赤红,只犹豫了不到一秒—— 往地上一趴就要开舔! 就在他伏地的瞬间——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 钟露慈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篱笆顶端一根相对光滑的木棍,脚在篱笆上一蹬,迅速地往上一窜,一哧溜就翻了过来! 只是她身上那件素色的裙子,被篱笆上一根突出的尖刺狠狠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大腿外侧一直裂到小腿,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肌肤。 “走!” 李知涯顾不上欣赏那乍泄的春光,也顾不上舔泥(主要是来不及了)。 一把拉起刚落地还惊魂未定的钟露慈,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墙外那片比人还高的、茂密的荒草灌木丛里!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没入草丛的同一刹那! “砰!” 后院那扇破门被狠狠踹开。 两个身材精悍、目光锐利如鹰隼的汉子冲了进来。 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短打,但手都下意识地按在腰侧—— 那正是绣春刀的刀柄。 两人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空荡荡的后院和那根挂着块破布的篱笆尖。 “跑了!”其中一个低吼一声,眼神瞬间锁定那片剧烈摇晃的草丛,“追!” 李知涯拉着钟露慈在茂密的草丛灌木中亡命狂奔,根本顾不上方向。 左腿初愈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五行疫带来的虚弱感也如影随形。 身后的呼喝声和草木被急速分开的“哗啦”声越来越近! 这些锦衣卫是专业的猎犬,追踪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钟露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裙子被荆棘挂得更加破烂。 白皙的手臂和小腿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狼狈不堪,眼中只剩下恐惧。 她紧紧抓着李知涯的手,仿佛这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包围圈在迅速缩小! 李知涯甚至能听到侧后方也有人包抄过来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被堵死在这片草丛里只是时间问题! “妈的!拼了!” 李知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藏?藏不住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在钟露慈惊愕的目光中,飞快地扯掉包裹着大衍枢机副件的破布,露出了那个锈迹已经莫名少了一些的黄铜罗盘。 同时,他从怀里摸出了仅剩的一颗、闪烁着幽暗光泽的中品业石—— “这……这是什么?” 钟露慈喘息着,看着那古朴又诡异的罗盘,惊疑不定地问。 “指路的玩意儿!死马当活马医了!” 李知涯咬牙,毫不犹豫地将那颗珍贵的业石塞进了枢机副件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枢机副件的几个圈同时旋转,卦爻符号啮合、分离…… 第一卦:泽地萃。 第二卦:雷地豫。 李知涯脑子飞速运转:泽地萃?聚集之地? 雷地豫?雷出地奋,顺时依势?生机在动? 方位…… 不等他完全理清思路—— “往西!”一个急促却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李知涯愕然转头,只见钟露慈正死死盯着那两幅闪烁的卦象。 她脸上虽然还带着惊惧的苍白,但那双杏眼里却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充满了专注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解读。 她甚至没有看李知涯,手指下意识地指向西方那片更茂密的灌木丛:“往西跑!最多两刻!然后折返回来!快!” 李知涯心头剧震! 他猜到这姑娘懂点易理,但没想到能如此迅捷、如此笃定! 这绝不是略懂皮毛的水平!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信你!” 李知涯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拉着钟露慈猛地折向西边,一头扎进了那片几乎密不透风的灌木深处! 两人蜷缩在厚厚的枝叶和杂草之下,屏住呼吸,身体因为紧张和奔跑后的虚脱而微微颤抖。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脚步声、呼喝声、拨动草木的“沙沙”声就在附近响起,越来越近! 甚至能听到绣春刀鞘偶尔刮过草茎的细微摩擦声! 李知涯手心全是冷汗。 他死死盯着枢机副件上最后停留的卦象,又看看身边同样紧张得嘴唇发白的钟露慈。 凡事都有例外…… 万一这次卦象不灵呢? 万一她解错了呢? 万一那些锦衣卫带了猎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如同钝刀子割肉。 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外面的搜寻声似乎就在头顶,好几次脚步声几乎就在他们藏身之处旁边停下! 李知涯甚至能听到其中一个锦衣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抱怨:“妈的!钻哪儿去了?这鬼地方!” “仔细搜!肯定跑不远!头儿说了,抓活的!” “这边没有!” “再去那边看看!妈的,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两人的心脏。 钟露慈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李知涯握着枢机副件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悄然摸向了腰间别着的火—— 等等,怎么是空的? 火药囊、铅弹袋…… 火铳呢? 老子的双管火铳呢? 第57章 有锅没米 火铳呢? 老子的双管火铳呢? 李知涯汗都下来了! 短暂的恍惚后才想起来—— 已经还给曾秃子了。 这会儿手头只有火药和铅子,如同巧妇只有米却没有锅! 我真是曹乐!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李知涯几乎以为心脏要停止跳动时,外面搜寻的声音渐渐稀疏、远去。 隐约传来那个领头的、带着明显怒意的训斥声:“废物!连两个大活人都找不到?要你们何用!撤!回去再想办法!” 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周遭只剩下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以及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两刻钟到了吗? 李知涯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看向钟露慈,用眼神询问。 钟露慈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眼中也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头顶的枝叶,向外窥探。 夕阳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天边一抹暗红。 荒草丛生,晚风闷热。 周围,空无一人。 追兵,真的散了! 他刚想松口气,旁边却响起钟露慈刻意压低、带着警惕的声音:“那些鹰爪子……真走了?” 她不知何时已挪开几步,和他拉开了一个微妙的、随时能转身就跑的距离。 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锐利地审视着他,像在验看一块可疑的矿石。 “你……究竟犯了什么事?能让北镇抚司的番子这般死咬不放?”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钟娘子,你看我这样子……” 他指了指自己破旧的短褂、沾满泥污的脸和那条刚好没多久、看着还有点别扭的左腿,“像是能犯得下什么惊天大案的人吗?” 钟露慈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晚风卷起她撕裂裙摆的布条,气氛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音。 许久,她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下头。 “……” 李知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姑娘,实诚得有点扎心啊!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干巴巴地说:“咳……像不像放一边,但我发誓,至少暂时,真没犯过够格让厂卫倾巢而出的大案!” 钟露慈似乎没听进去,目光有些失焦,怔愣地望着天边那最后一点残红。 片刻后,她像是下了决心,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既然没事了,我先回去了。” 她下意识想迈步,低头一看,才猛地惊觉裙裾撕裂,半截白皙的小腿暴露在闷热的晚风中。 “呀!”一声低呼,她慌忙用手去遮掩,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又羞又恼地瞪向李知涯。 那眼神像是在说:要不是你拽着我跑,会这样? 李知涯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截在暮色中格外显眼的小腿吸引过去。 啧,线条真匀称…… 他脑子里刚冒出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立刻被一股更强烈的警醒抽了回来—— 蠢!太蠢了! 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嘴巴子! 那些厂卫的盯梢,搞不好从他和耿异在西门桥撂地摆摊卖“玉花膏”那会儿就开始了! 不久前在义庄院门口,他跟钟露慈交谈时还想到,朝廷很可能早就摸清了净石衍化物的性质! 曾秃子也说过锦衣卫千户朱伯淙是为追查“寻经者”来的山阳! 结果呢?他李某人竟伙同耿大个子,把能瞬间治愈刀伤的“玉花膏”当街叫卖,引得百姓疯抢! 这不是作死是什么?简直是举着喇叭对着厂卫的耳朵喊:“快来抓我呀!我有问题!” 如果这帮鹰犬真是冲着“玉花膏”盯上他的…… 那另一路呢?耿异和张静媗呢? 他们现在可是在万盏轩! 张静媗手腕有伤,耿异那家伙看着猛,可面对阴险狠辣的厂卫…… “我得赶紧去万盏轩!” 李知涯脱口而出,拔腿就要往城里冲。 刚抬腿,又硬生生刹住。 不对! 他这一头撞过去,算什么? 送货上门? 自投罗网? 给厂卫的业绩增资添彩? 厂卫可不是那些混日子的衙役! 衙役是本地的,油滑,好糊弄。 厂卫? 那是专业搞“大记忆恢复术”的专家! 被他们逮进北镇抚司诏狱,一整个套餐下来,他李知涯高低也得被安上个“寻经者”中层骨干的头衔,然后顺理成章地消失! 怎么办,怎么办? 大衍枢机! 问问它? 念头刚起,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业石! 最后一点业石在刚刚逃命时导航用光了! 没有业石,这宝贝疙瘩就是块沉甸甸的废铜烂铁! 如果说之前光有弹药没有火铳,是光有米没有锅的话。 那现在就是光有锅,而没有米了! 他娘的,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就在他抓耳挠腮,感觉前途一片黑暗的时候,旁边一直沉默观察的钟露慈,忽然迟疑地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那个……罗盘,”她指了指李知涯怀里鼓囊囊的位置,“是不是……要有业石才能启用?” 李知涯猛地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难道……你有?” 钟露慈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业石……没有。”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难为情的红晕,声音更低了:“结……结石……倒是有几颗。” “啊?!”李知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结石?你……你这个年纪就有结石啦?” 说着下意识往她腰腹位置瞄了一眼。 “不是我!不是我的!” 钟露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涨得通红,急急辩解:“是得了五行病的矿工的!倪先生……倪先生发现这些结石有些……有些跟业石相近的古怪特性,让我收集研究……” 李知涯长长“哦”了一声,悬着的心落回一半。 矿工的结石……虽然听起来有点恶心,但总比没有强。 “跟业石相近……那太好了! 快,给我两颗! 让我试试看管不管用!” “我……我没带在身上,”钟露慈指了指城北方向,“在家里放着,北门。” “那赶紧去拿!”李知涯急不可耐。 钟露慈没动,警惕地看着他:“你……先跟我来,完了就在街口等我,别跟进胡同。” 于是乎,李知涯在钟露慈的引领下,一路跟随去了北门竹巷街。 不过等到了街市口时,钟露慈又一次强调…… 第58章 肾脏舍利 李知涯在钟露慈的引领下,一路跟随去了北门竹巷街。 不过等到了街市口时,钟露慈又一次强调:在街口等着,不要跟过来。 “行行行,小姑奶奶,我保证不进去,就在这儿当木桩子!” 李知涯举手投降,心急如焚。 钟露慈这才转身,提着破裙子,快步闪进了一条胡同的阴影里,身影很快消失。 李知涯焦躁地在街口来回踱步。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的暗红彻底褪去,靛青的暮色笼罩下来,街边几户人家点起了昏黄的油灯。 炊烟味、隐约的饭菜香飘过来,更衬得他饥肠辘辘,心乱如麻。 老半天了!人呢? 这胡同能有多深?拿个东西要这么久? 他伸长了脖子往胡同里张望,黑黢黢的,鬼影都没一个。 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她是不是真把我当通缉犯了?怕沾上事,从后门溜了? 还是出事了?被埋伏的厂卫堵家里了? 耿异和张静媗那边……时间不等人啊! 万盏轩的“大餐”怕不是变成“最后的晚餐”了! 这姑娘看着清冷,心肠不至于这么硬吧? 还是说……她其实也是哪方势力的人? 疑心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淹没那点微薄的信任。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转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心里把最坏的可能都过了一遍。 就在他疑心达到顶点,几乎要忍不住冲进胡同里看个究竟时—— “喂!下面!” 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点急促,突然从斜上方响起。 李知涯吓了一跳,循声猛地抬头。 只见身后不远处一栋二层临街民居的二楼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 钟露慈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似乎重新梳理过,换了一条干净的靛蓝色布裙,脸上还带着点奔跑后的红晕。 她二话不说,扬手就丢下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子! “接着!” 话音未落,她“啪”地又把窗户关上了,动作快得像怕被谁瞧见。 李知涯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褐布袋子,入手沉甸甸、硬邦邦的。 他抬头再看,窗户紧闭,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 他掂量着袋子,心里五味杂陈。 看来是真没甩掉自己? 但这“抛绣球”式的交接方式,也忒谨慎了点。 他捏了捏袋子,里面是一颗颗小指头大小的不规则硬物。 矿工的结石…… 具体是胆结石还是肾结石?天知道! 好在结石这玩意本身也没什么味儿。 李知涯强忍着心理上的膈应,赶紧找了个更僻静的墙角阴影处蹲下。 成败在此一举! 他掏出怀里的大衍枢机副件,深吸一口气,像赌徒押上全部身家一样,哗啦一下,抓了满满一大把结石颗粒(生怕效力不够),一股脑儿塞进了中心那个用来填装业石的空槽里。 没有光芒,没有异响。 他紧张地盯着那锈迹斑斑的黄铜圆环。 一秒,两秒…… 就在他心沉谷底,以为彻底失败时—— 咔哒……咔哒咔哒…… 黄铜圆环极其缓慢、极其滞涩地转动起来。 发出的声音干涩刺耳,远不如用业石时流畅悦耳,仿佛一个生锈的老旧齿轮在强行工作。 它艰难地转动着,外圈的卦象符号在翻盖轴标记的位置,一格一格地跳动、咬合。 第一个卦象定格:坤为地。 紧接着,圆环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继续转动,最终咬合出第二个卦象:雷地豫。 坤为地?雷地豫? 李知涯眉头拧成了疙瘩。 坤是西南,豫卦的下卦(内卦)也是坤(地),上卦(外卦)是震(雷)…… 震代表东?意思是先去西南再往东? 这解释不通啊! 跟眼下的情况完全对不上号! 他急得直挠头,指甲在头皮上刮出静电,噼啪作响。 “现在这卦,不能当方位来看。” 一个清亮而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知涯猛地回头。 只见钟露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换了新裙子的她,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干净利落,只是脸颊还带着点跑动后的微红。 她似乎意会了李知涯刚才在街口那番焦躁等待时可能产生的“她溜了”的想法,但并未表露什么情绪,目光直接落在他手中的枢机上。 “坤为地是六冲卦,雷地豫是六合卦。动爻在第四爻——”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文—— “爻辞曰:‘括囊,无咎无誉。’意思是,要像扎紧口袋一样收敛隐藏,不妄动,方可无灾祸,但也得不到赞誉。 眼下,不宜行动。” 李知涯听得一愣一愣的。 六冲六合? 括囊? 这弯弯绕绕的玩意儿比蒸汽机原理还难懂! 他看着钟露慈那副“这很简单”的表情,感觉自己像个被夫子考校的蒙童。 他收起枢机,把布袋子(里面还剩不少结石)递还给钟露慈:“给,剩下的。你还要研究吧?” 他顿了顿,最揪心的问题还是压不住:“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能去万盏轩? 那……张静媗他们怎么办? 万一厂卫……” 钟露慈接过袋子,小心收好,闻言沉默了一下,才道:“卦象如此。你不去,他们便无你引去的‘变数’,或可无事。” 她抬眼看了看李知涯焦急的脸,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些:“当然……世事无绝对,卦象也非万能……凡事,总有例外。” “例外……”李知涯咀嚼着这两个字,心猛地一沉。 该死!最怕的就是这个“例外”!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怀里冰冷的黄铜枢机。 一股难以言喻的矛盾感油然而生。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越是依赖这玩意儿指引方向,心底深处对它的准确性反而滋生出了越多的怀疑。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却总担心它下一刻就会朽烂断裂。 这种依赖与怀疑交织的拧巴心态,像一团乱麻塞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万一呢? 万一这次“括囊”是错的? 万一这个“例外”,就砸在张静媗和耿异头上? 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万盏轩的方向,此刻在他心里,仿佛亮起了不详的血色灯笼。 就在他思虑重重时,钟露慈忽地问了句:“到眼下为止,你用这东西几次了?” 第59章 逢七必变 就在李知涯思虑重重,感觉那血色灯笼的光晕快要把自己脑子也染红时。 旁边一直沉默观察的钟露慈忽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到眼下为止,”她指了指李知涯把枢机揣回怀里的位置,“你用这东西,几次了?” “几次?”李知涯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纷乱的思绪。 他掰着沾满泥灰的手指头,皱着眉开始回忆—— 第一次……在义庄太平间那臭水瓮里捞上来,用它砸晕曾秃子前…… 泽地萃变天水讼。近险脱险见真义? 算是指了条活路。 第二次,为了踩愿花仓的点,震为雷变风泽中孚…… 结果把我指去了烟花巷,也算歪打正着得了消息。 第三次,愿花仓里头,黑灯瞎火,它嗡嗡响,衍化了个什么索水珠…… 第四次,东岳庙降伏曾秃子前,闲得无聊试试,艮为山变山火贲…… 然后?然后曾秃子就倒了血霉,被我开了瓢。 再后来…… 在家养伤那几天,用它捣鼓衍化物,无名灰、玉花膏…… 嗯,这算一次还是两次? 算一次吧!就为了弄出点东西。 接着就是刚刚在义庄后院,被厂卫那帮鹰爪子堵门,耗了最后一点业石。 泽地萃变雷地豫…… 西逃两刻再折返,嘿,还真溜出来了! 当然也多亏钟露慈解得快。 然后就是刚才,用她给的那袋子肾脏舍利子…… 坤为地变雷地豫。 结果钟娘子告诉我,要“括囊”,别动? 他数完,看着自己脏兮兮的七根手指头:“喏,算上家里试验那回,拢共七次。 要是把两样‘衍化物’分开算,那就是八次。 咋了?这玩意儿还讲究个‘七上八下’?” 钟露慈听完,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暮色中她的侧脸显得有些凝重:“《易》理有云:‘三生万物,逢七必变,九九归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研习经典的笃定—— “万事万物,皆循其道。 六爻轮转,方成一卦,此谓圆满。 而‘七’之数现,则意味着圆满已破,变故将生。 天道如此,器物…… 或亦难逃其律。” “变故?” 李知涯心头一跳,像被蝎子蛰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从上上次开始,或者更早(也许还要从原主人徐正明开始使用时算起),它……它就不准了?!” 他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枢机,黄铜罗盘硌得他生疼。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 “可刚才在义庄,它明明准得离谱!要不是它指路,咱俩现在指不定在哪间刑房里啃烙铁呢!” 钟露慈轻轻摇头,月色在她眸中投下清冷的光:“我也不敢确定。倪先生说过,衍化推演之道,玄之又玄,变数无穷。 或许只是效力衰减,或许…… 是它自身开始偏离‘常轨’。总之——” 她看向李知涯,眼神带着提醒:“事关重大,你最好……慎重决断。” 慎重决断?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邪火混着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慎重个屁! 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前有狼后有虎,脚下石头还在松动! 他猛地深吸一口夏夜闷热的空气,强迫自己那快要被疑惧和焦虑搅成浆糊的脑子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就真掉下去了! 得好好捋一捋! 如果…… 如果这破罗盘它娘的就是个言出法随、百试百灵的超级预言家呢? 那没说的!听它的! 现在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滚回家! 把门栓死,钻进被窝,当个缩头乌龟! 至于万盏轩? 耿异那大个子,加上张静媗那鬼精鬼精的丫头,还带着一帮半大小子。 少他李知涯一个,饭照吃,酒照喝,顶多骂两句“李知涯这孙子放咱们鸽子”。 反正也不是他请客,不心疼! 这是其一。 那些怀疑他跟“寻经者”不清不楚的厂卫番子,看他这“关键人物”没露面,会怎么想? 大概率会觉着“大鱼还没咬钩,小鱼小虾先养着”。 按兵不动,放长线! 那张静媗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吃顿饱饭,说不定还能打包点剩菜。 这是其二。 听起来很美? 美个屁! 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他李知涯跟那帮人能不见面? 张静媗那丫头片子可是个难搞的主儿,心心念念要端了愿花仓变成小富婆! 以她那股子倔劲儿,能轻易放弃?不可能! 至于耿异…… 李知涯想起那张带着点憨直又有点混不吝的脸,一阵牙疼。 这哥们儿有一种清新脱俗的愚蠢! 脑子像是被门夹过,又像是被驴踢过,还带着点王府侍卫出身的莫名自信。 就算他李知涯躲着不找他,这耿大傻子也绝对会像闻到肉味的野狗一样找上门来! 为啥? 因为这家伙之前身无分文,就是跟着自己混到一笔“玉花膏”的暴利,估计早把李某人当成是命中贵人、“财神爷”了,那能不吃定了吗? 更可怕的是,这哥们儿那张嘴! 那可是连惠王妃偷人这种“帷幕不修”的顶级王府秘闻都敢当闲话往外秃噜的主儿! 跟他待一块儿,鬼知道哪天他喝高了,会不会拍着桌子嚷嚷:“李大哥,咱哥俩联手,掀了这鸟朝廷!” 好家伙! 到时候都不用厂卫费劲搜集证据,隔壁桌支着耳朵听八卦的“无常簿”上,他李知涯的大名就得跟“反贼大王”挂上钩! 耿异?妥妥的“反贼二王”! 这画面太美,李知涯不敢想。 那……如果钟露慈的乌鸦嘴说中了呢? 这破罗盘它就是个半吊子,用多了就开始抽风呢? 李知涯觉得这可能性,贼拉合理! 你想想,就连21世纪的天气预报都有不准的时候。何况这玩意儿? 一个诞生在蒸汽朋克早期、靠烧石头(还是带辐射的)驱动的黄铜疙瘩! 什么零件磨损啦,基础模型不够复杂啦,核心算法有bug啦,甚至今天天气太闷热导致黄铜热胀冷缩卡住了啦…… 这些“很难讲”的原因,都可能导致它越用越不准! 次数堆上去,误差积累到临界点,它给你指条通往茅坑的路都不奇怪! 所以朝廷工部那帮大老爷,还有那些高鼻深目的西洋技术顾问,才要费劲巴拉地给它加装扩展包—— 第60章 自作主张 朝廷工部那帮大老爷,还有那些鬼佬技术顾问,费劲巴拉地给它加装扩展包—— “五行轮”用来干啥? “天机盘”又是干啥的? 不就是想把这玩意儿从“手持计算器”升级成“超算中心”吗! 最终目标,是把这堆玩意儿组合起来,塞满一整间宫殿大小的“太乙经纬仪”! 只有搞成这么个庞然大物,用海量的精密构件和复杂的联动机构,才能把误差一点点挤出去,让每次预测的成功率无限接近…… 注意,是“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但“无限接近”终究不是“绝对”! 就像说一个人“几乎长生不老”,那他最后还是得死。 这解释…… 似乎能说得通? 可怎么解释刚才义庄那次精准的“西逃两刻再折返”? 李知涯脑子里灵光一闪,像被一道闷雷劈开了迷雾。 哼!厂卫! 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专业人士! 顶尖的猎手! 两个大活人(其中一个腿还不利索),在人家精心布控的陷阱里,靠着个“抽风罗盘”指的路,就能像泥鳅一样溜了? 骗鬼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人家根本没想立刻收网! 仔细回想,他是怎么发现那群“猎犬”的? 是因为那个番子在院门口露出了破绽!一个低级失误! 在那之前呢? 义庄周围那些鼻子比狗还灵、平时见个生人就狂吠不止的野狗,此前却安静得像集体吃了哑药!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帮鹰犬,早就悄无声息地控制了局面!把可能惊动目标的“杂音”都清理干净了! 人家的原计划,根本就不是当场抓人!而是…… 认真观察,耐心等待! 像经验老道的猎人,伏在草丛里,看着猎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收集证据,等待一个能一锤定音的“实质性”把柄出现! 毕竟…… 李知涯想起曾秃子那张狰狞的脸和他描述过的锦衣卫手段,打了个寒颤。 这帮人确实心狠手黑,杀人放火跟玩儿似的(从曾秃子这位前北镇抚司试百户的言行就能窥豹一斑)。 但—— 他们又和那些横行乡里、吃拿卡要的衙役不同。 衙役抓人,可能图你一只鸡、半吊钱。 厂卫抓人,尤其是牵扯到“寻经者”这种能动摇朝廷“坤舆大造”骗局根基的大案,那必然是要有真凭实据,要能钉死罪名的! 非必要,不抓人。 抓,就要抓得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才是专业素养! 所以,最后总结…… 李知涯感觉堵塞的胸口猛地一松,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一次,没必要完全被那破罗盘牵着鼻子走! 老子偏要去吃这顿饭! 大大方方地去! 去了之后,说话注意着点,眼睛放亮点,耳朵竖高点。 该吃吃,该喝喝,但绝口不提“愿花仓”、“净石”、“玉花膏”、“无名灰”这些要命的词儿。 聊啥? 聊天气! 聊这闷死人的夏夜! 聊西门桥哪个摊子的绿豆汤最解暑! 聊耿大个子你那杆大枪是不是该上上防锈油了! 表现得像个稍微有点小秘密(比如倒腾点假药),但绝对够不上“反贼”格调的市井小民! 这样一来,那些躲在暗处、支棱着耳朵的鹰犬们会怎么想? “哦,原来就是个有点滑头的小混混,跟‘寻经者’好像没啥关系嘛……至少现在没看出来。” 这不就减轻怀疑了? 至于“括囊,无咎无誉”? 老子这不就是主动钻进了“口袋”(万盏轩这个潜在陷阱),然后克己守分(管住嘴),把自己“扎紧”了吗? 无灾无祸(不被当场抓走),但也没什么赞誉(平平淡淡吃顿饭)。 完美契合! 李知涯越想越觉得有理,简直要被自己的“天才”解读感动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活学活用! 老祖宗的智慧,放之四海而皆准! “走!” 李知涯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刚好的左腿,疼得他龇牙咧嘴。 “去哪儿?”钟露慈被他这突然的豪情吓了一跳。 “万盏轩!吃饭!” 李知涯豪气干云,仿佛不是去赴鸿门宴,而是去领赏。 “钟娘子,多谢你的结石——你给的结石和点拨!改日请你吃好的!” 他胡乱朝钟露慈一拱手,转身就朝着那血色灯笼的方向,一瘸一拐却又无比坚定地迈开了步子。 夜色如墨,他单薄的身影融了进去,像一滴水汇入了汹涌的暗流。 可过了不一会儿,他又一瘸一拐地回来。 “钟娘子,方便的话,这些东西你能帮我暂时保管一下吗?” 李知涯摘下别在腰上的火药囊和铅弹袋递过去。这些都是容易节外生枝的东西。 好好好,容易节外生枝所以就给我是吧? 钟露慈显然有类似想法,因她咬着下嘴唇略显游移。 可就在李知涯寻思实在不行找个没人的地方扔掉时,对方却伸手接过。 “火……药,也是药,我有一份也很合理吧?” 说着笑了笑。 末了不忘补了句:“李叔一路小心。” 李“叔”一路小心? 钟露慈的声音还在夜风里打旋儿,李知涯已经一瘰一拐地扎进了浓稠的夜色。 那声“李叔”像根小刺,又扎了他一下。 第二次了! 劳资周岁才二十九! 这丫头眼神儿是不是有点问题? 还是这鬼世道催人老得特别快? 李知涯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胡子拉碴,确实有点扎手。 算了,万盏轩在前,生死未卜,谁有闲心计较这个。 万盏轩灯火通明,雕梁画栋,杵在外城与内城交接的咽喉要道上。 气派是气派,但离真正的权贵云集之地还差着几道城墙。 张静媗那帮小鬼头,连个正经“户帖”都没有。 内城?那是他们踮着脚也望不见门缝的地方。 李知涯走近了些,目光扫过内城门口。 灯火通明处,两队披甲执锐的兵丁把守着,进出的人排着队,挨个递上户帖和路引,被盘查、登记。 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正点头哈腰地解释着什么,旁边的小吏板着脸,笔尖在簿子上划拉得飞快。 李知涯心头一沉。 这架势,比前几天严多了。 愿花仓?短期内想都别想。 他盯着那黑洞洞的门洞,仿佛能闻到业石特有的、混合着金属和腐朽的甜腥气从里面飘出来。 愣神的功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李叔!这边儿!等你老半天啦!” 第61章 酒楼监听 愣神的功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李叔!这边儿!等你老半天啦!” 又来?第三次了! 李知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低头一看,是个猴精似的小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倒是亮得很,正是张静媗手下“魔盗团”里的一个。 不由分说,这小子就把他往万盏轩大门里扯。 三楼,“醉梦厅”。 名字雅致,酒气也够浓。 厅不大,临窗一桌。 耿异已经像个得胜将军似的踞坐主位,面前杯盘狼藉。 张静媗和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边,筷子翻飞。 李知涯被按在空位上,目光下意识投向窗外。 果然,视野斜斜对着内城方向。 高大的城墙像一道厚重的黑幕,隔断了大部分视线。 只在城墙垛口与远处几座更高楼宇的缝隙间,勉强能瞥见愿花仓那标志性的、如同巨大蜂巢般的青灰色屋顶一角,几盏孤零零的灯火在夜色中漂浮。 原来如此。李知涯瞬间明白了。 张静媗再能钻,也钻不进内城。 定是倪先生带她来过这“醉梦厅”,就在这扇窗前,看见了那些满载着“希望”实则裹挟着死亡的净石马车,驶向那巨大的仓库。 孩童的好奇,加上倪先生刻意的引导,让她记住了这个目标。 “李治牙!别愣神啦!再不动筷子,热菜上来可就没你的份儿啦!” 张静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嚷着,筷子尖已经瞄准了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东坡肉。 耿异豪气地一挥手,油光满面的脸上洋溢着“大哥”的豪爽:“就是!李兄,到了这儿就别客气!敞开吃!今儿我请!” 他抄起酒壶就给李知涯满上,“来,走一个!” 李知涯这才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面前的冷碟—— 盐水花生、凉拌肚丝、酱鸭胗…… 几乎只剩下些汤汁和残渣,几根孤零零的姜丝躺在盘底。 他默默拿起筷子,夹了片刚上的肉,慢慢嚼着。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隔壁桌的划拳声、张静媗和少年们争抢食物的嬉闹声、耿异大声劝酒的豪言壮语,都透着一种劫后余生(或者说,暂时还没死)的虚假欢腾。 只有他,味同嚼蜡,每一口下咽都带着警惕,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响动。 欢快是他们的,他只有紧绷的神经和隐隐作痛的左腿。 一墙之隔,“漱玉厅”。 名字雅致,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桌上只摆了寥寥几个盘子:一盘拍黄瓜,一份牛肉火锅,一盆香菇炖鸡,外加一桶米饭。 四双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才象征性地夹点菜叶,送进嘴里慢慢磨,眼睛却都死死盯着那堵隔开“醉梦厅”的雕花木墙。 门“吱呀”一声轻响,第五个人闪身进来,反手迅速将门闩插好。 他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北镇抚司侯爷千户朱伯淙麾下的一名得力总旗。 “头儿,人齐了。”他低声汇报。 饭桌上一个瘦长脸立刻皱眉,声音压得极低:“他怎么还敢来?大摇大摆的! 马五哥不是说这小子滑得像泥鳅,下午还让他溜了吗? 难道情报错了?” 旁边一个矮壮汉子,脸上有道浅浅的疤,冷冷接口:“要么是情报错了,要么…… 就是今晚这顿饭,对姓李的来说,比被咱们盯上还重要! 都打起精神,给我听真着了,一个字儿都不许漏!” 无需多言,五人瞬间分工。 瘦长脸和另一个面色发青的汉子迅速起身,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掏出两个物件—— 形似喇叭,但尾部连接着几根黄铜细管,管口被磨得极其光滑。 这是“隔垣听”,巧妙利用铜管导声和喇叭扩音的原理。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喇叭状的听口紧紧贴在墙壁上,耳朵死死扣在黄铜管末端的听筒上,屏住呼吸。 “听到了!在喝酒……大个子在劝酒……” 瘦长脸嘴唇微动,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丫头在催他吃菜……” 青皮脸同步复述。 第三个人,一个白面长须、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两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无常簿。 又拿出两支奇特的毛笔:笔杆是两截细竹筒套接而成,上截竹筒顶端有个精巧的卡扣,里面装着浓黑的墨汁,下截才是真正的狼毫笔尖。 需要蘸墨时,只需轻轻一按卡扣,上筒的墨汁便会精准滴入下筒笔毫处。 他将其中一支递给矮汉子,两人几乎同时拔开卡扣,注墨,落笔如飞,将同伴复述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第五个人,也就是刚才进来汇报的总旗,则负责警戒门口和窗户缝隙,同时留意隔壁是否有异常动静。 他眼神如电,像一只蛰伏的猎豹。 醉梦厅内,酒过三巡。 耿异喝得满脸红光,舌头有点打结,拍着桌子开始忆往昔:“……嗝!想当年在惠王府,咱也是……也是一号人物!那王妃……嘿嘿……那琴师……” 他眼神迷离,似乎要爆出什么惊天秘闻。 李知涯眼皮一跳,这蠢货! 他猛地端起酒杯,重重磕在耿异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当”一声脆响,把耿异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耿老弟!” 李知涯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市井中人特有的夸张热情:“王府风光,那是过去啦! 咱现在讲点实在的!就你下午那套枪法,绝了! 那叫一个……嗯……‘力劈华山’?” 他故意把话题扯到耿异下午街头卖艺的糗事上。 隔壁“漱玉轩”。 青皮脸复述:“……枪法……力劈华山……枪法里有这一招吗?” 白面汉子运笔如飞,在无常簿上写下:“江湖骗子街头卖艺错招百出”。 另一个魔盗团的少年,大概想显摆一下“业务能力”,得意地插嘴:“李叔,你是不知道,前儿个在码头,我们摸到个鼓囊囊的钱袋,好家伙,里面全是……” 李知涯心里暗骂小兔崽子,立刻截断话头,抄起筷子精准地夹走了少年面前最后一块肥肉,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大声说:“全是……油渣!是不是? 码头那老刘家的油渣烧饼,嘿!那才叫一绝! 外酥里嫩,一口下去滋滋冒油!比什么钱袋不强百倍?” 他一边嚼,一边做出极其享受的表情。 隔壁。 瘦长脸:“……油渣烧饼……老刘家……滋滋冒油……” 白面男子笔走龙蛇:“外城码头老刘烧饼与钱袋价值之比较”。 张静媗听不下去了。 她翻了个白眼,手腕的伤让她动作有点僵硬,但还是用力戳着盘子:“李知涯!你够了啊!净说这些没滋没味的! 上次在城东,那动静才叫大呢!又是火铳又是……” 第62章 应变之语 “上次在城东,那动静才叫大呢!又是火铳又是……” 张静媗本想说“又是你发疯吞灰”,但想到那场景,心底一寒,后半句卡住了。 李知涯心脏猛地一缩。 城东!火铳! 这丫头片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左腿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这表情正好配合他夸张的表演:“哎哟!说起动静大,我差点忘了! 耿老弟!耿老弟!你下午大刀砍完自己,是不是在南门桥柱子底下……嗯?” 他拼命给耿异使眼色。 耿异虽然有点懵,但“南门桥柱子”和“出恭”却在他此刻混沌的脑子里形成了神奇的联系。 他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对对对!李兄提醒我了!下午那儿…… 哎呀,那味儿!简直了! 南城富人多,但素质没见有多高。 每天拉的吐的全倒桥底下堆一块儿,比烂掉的脏河鱼的还臭!” 隔壁。 青皮脸和瘦长脸同时皱眉,复述变得艰难:“……西门桥柱子……堆肥……比烂鱼还臭……” 白面汉子不白了,此时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握着注墨毛笔的手微微发抖,但最后还是保持住了专业态度,在无常簿上狠狠写下:“耿姓男子针对南门桥下污物之恶臭程度进行评价”。 他面前,已经排开了四支用光了墨汁、空空如也的青色竹筒。 “他奶奶的……” 另一个负责记录的人,那个矮汉子终于忍不住开骂了。 他面前赫然排着六根空墨筒。 “全是这些鸡零狗碎!油渣烧饼!憋气!拉屎!他们到底说不说正事啊?” 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毛笔划拉得几乎要把纸磨破,无常簿上字迹狂乱,内容更是不堪入目。 脸上那道疤更是气得直跳,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神凶狠地盯着墙壁。 仿佛要用目光把墙烧穿,把隔壁那个姓李的混蛋揪出来当场剁成肉泥! 矮汉子强压着冲过去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忍……住……我就不信他们能扯一晚上……” 然而,不等隔壁这群监听者彻底崩溃,“醉梦厅”里,有人先爆发了。 “啪!” 张静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乱响。 她小脸气得通红,受伤的手腕都顾不上了,指着李知涯的鼻子:“李知涯——!” “嚯,你终于叫对我名字一次!”李知涯感叹。 “你有完没完!”张静媗却再没耐心了,指着他的鼻子呵斥:“难得耿大哥请客,大家伙儿开开心心吃顿饭!你倒好! 从进来就绷着个脸,魂不守舍! 我们说什么你都要岔开!不是烧饼就是拉屎! 你存心扫大家兴是吧?” 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我张静媗在码头混了这么久。 见过装大爷的,见过装孙子的,就没见过你这么能装无聊的! 当初听你会讲两句骚话,还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人。结果呢? 无趣!无聊! 无——可——救——药!” 清脆的童音带着被戏耍的愤怒,在杯盘狼藉的“醉梦厅”里回荡,也清晰地透过那堵薄薄的雕花木墙,传到了隔壁五双竖起的耳朵里。 隔壁“漱玉轩”。 负责监听和复述的四个人精神猛地一振! 来了! 矮壮汉子眼中凶光一闪,无声地挥了下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瘦长脸和青皮脸立刻将“隔垣听”的铜管口死死摁在墙上,耳朵贴得更紧,屏息凝神。 随后矮汉子和白面汉子一起兴奋地拔开卡扣换上新墨筒,注墨。 笔尖饱蘸墨汁,悬停在无常簿上,准备迎接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真正有价值的“正戏”。 醉梦厅里,风暴的中心,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 李知涯迎着张静媗喷火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像绷紧的弓弦。 他知道,硬顶没用,只会让这丫头更炸毛,把更多不该说的秃噜出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假笑,声音放软:“好好好,我扫兴,我无聊。 那张大姐姐,您说说,怎么才算…… 呃……‘有聊’?” 张静媗哼了一声,下巴一扬:“起码别在别人高兴的时候,硬把话头扯到什么烧饼拉屎上去!煞风景!” “成。”李知涯从善如流,干脆利落,“不煞风景。那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城东是吧?” 他脑子转得飞快,一个现成的、经过“无害化处理”的故事瞬间成型。 他故意提高点音量,带着点市井混混的懊恼:“嗐!就前几天咱俩约好去东岳庙进香祈福那回,还被坑了九十九文钱! 妈的,花九十九钱换回一文钱!” 他说着,还真从怀里摸出那枚常宁子给的山鬼花钱,“当啷”一声丢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瞧瞧!就这破玩意儿! 要说还是这帮僧道班尼赚钱快啊! 比码头摸包快多了!” 隔壁“漱玉轩”。 “东岳庙……进香……九十九文……一文钱……山鬼花钱……” 瘦长脸和青皮脸同步复述,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矮壮汉子眼神里的兴奋像被浇了盆冷水,迅速暗淡下去。 白面汉子更是泄了气。 手一抖,一滴浓墨“啪嗒”滴在无常簿上,洇开一团刺眼的黑。 “妈的!” 矮壮汉子低声咒骂,拳头捏得死紧,但终究还是压着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继续……听!” 醉梦厅里,那枚小小的山鬼花钱在油灯下泛着黯淡的光。 魔盗团的少年们好奇地传阅着。 “就这?填了点朱砂就诓了你九十八文钱?” 一个缺门牙的小子嗤笑。 李知涯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算数不错,九十九减一,是九十八。” 自嘲得理直气壮。 哄笑声刚起,另一个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半大孩子,眼珠子滴溜一转,精准地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要素。 他转向张静媗,挤眉弄眼,声音拖得老长:“哦——大姐……你约李叔去的东岳庙啊? 你们一老一少,孤男寡女的……嘿嘿嘿……” 青春期男孩那点想引人注目又带着点荤腥的促狭心思,瞬间被点燃了。 “就是就是!求啥子福嘛?送子娘娘?” “我看是月老祠!” “李叔,庙里蒲团软不软?” “大姐,你手腕伤一直没好,是不是因为那天……” 骚话像开了闸的洪水,又脏又糙,肆无忌惮地泼洒开来。 张静媗的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根,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枚山鬼花钱都跳了一下—— 第63章 不欢而散 张静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枚山鬼花钱都跳了一下:“要死啊?一群小比养的!再乱讲,老娘把你们一个个逼嘴都撕烂了!” 她吼得凶,眼神却下意识地瞟了李知涯一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恼怒—— 这锅她背得冤!明明是曾秃子冒她名! 耿异看得有趣,用胳膊肘使劲顶了顶旁边的李知涯。 油腻的下巴朝张静媗那边一努,压着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腔调悄声问:“李兄弟,这女伢儿多大喽?” 李知涯也压低声音:“十四五吧。” 耿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趣闻,绿豆眼瞪圆,发出“亲妈哒”一声短促的惊叹。 接着凑得更近,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喷到李知涯耳边:“我们两锅(个)快顶她四锅(个)了都!兄弟,看不出来,你还真是头老牛,吃起嫩草来咯!嘿嘿嘿……” 他笑得猥琐又促狭。 李知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狠狠瞪了耿异一眼,心道:你特么还当真了?她一个未成年…… 就算老子穿到这鬼地方,有些底线还是得守! 何况…… 他瞥了一眼气得像只炸毛小猫的张静媗,没好气地低声回怼:“嫩草? 就她? 顶多算棵…… 杂草!” 这句话声音压得虽低,但张静媗离得不远。 加上她此刻对“李”“叔”这两个字眼儿格外敏感,竟被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杂草”! 这两个字像火星子,彻底引燃了她憋了一晚上的邪火。 她猛地扭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李知涯和耿异。 脸更红了,这次是混合着羞愤和被轻视的狂怒。 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得死白,受伤的手腕都气得微微发抖。 耿异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端起酒杯打圆场:“哎哟,小张妹妹,来来来,喝酒喝酒!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 耿大锅敬你一杯!” 张静媗没动。 她死死盯着李知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碎裂。 那根名为“耐心”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喝你吗个头!” 她猛地爆出一句粗口,声音尖利刺耳。 霍然起身,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向后倒去。 她看也不看,转身就往厅外冲。 “哎!菜!” 一个端着热气腾腾大菜的跑堂正好走到门口,被她这不管不顾地一撞,惊呼一声。 手上托盘一歪,眼看那盘油亮亮、香喷喷的红烧狮子头就要翻扣在地! 跑堂的身手倒也敏捷,腰一扭,险险稳住托盘,只泼洒出一点汤汁。 张静媗却像没看见,头也不回,一阵风似的冲下了楼。 跑堂的惊魂未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看看厅里剩下的人,一脸懵:“这……这位客官……这就吃好了? 后厨还有十多道菜呢!” 少年们的大笑戛然而止,面面相觑,厅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耿异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表情讪讪。 跑堂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把那盘狮子头放到桌上。 就在他俯身放菜,身体恰好挡住大部分视线的瞬间。 一张折叠得小小的、边缘粗糙的草纸,被极其隐蔽而快速地塞进了李知涯垂在桌下的手里。 李知涯手指一拢,将那纸条攥紧。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除了他和那跑堂,无人察觉。 跑堂放下菜,若无其事地退开。 李知涯捏着那微硬的纸条,感觉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侧过头,用只有耿异能听到的音量,确认道:“耿老弟,这顿……真是你请?” 耿异还沉浸在刚才的尴尬里,闻言立刻挺起胸膛,拍得砰砰响,嗓门又大了起来:“废话!老子说话算话! 今儿你要是敢偷偷去结账,就是不给我面子!老子现在就跟你翻脸!”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李知涯点点头,站起身,“我去看看她,别真出什么事。” 说完,不等耿异再说什么,也快步走出了醉梦厅。 少年们看着李知涯离开,又看看桌上那盘诱人的狮子头,再看看一脸“大哥罩得住”表情的耿异。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伸出了筷子…… “吃!” “耿大哥仗义!” “狮子头我的!” “滚!给我留一个!” 喧闹声、争抢声、耿异豪迈的劝酒声,瞬间重新填满了醉梦厅。 刚才那点小小的不快,似乎已被美食和酒精冲得无影无踪。 李知涯一瘸一拐地冲出万盏轩大门,夜风裹着酒气和市井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 街上灯火稀疏,行人寥寥。 他左右张望,只看到张静媗那单薄的身影在街口灯笼的光晕边缘一闪,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消失不见。 跑得真快!李知涯暗骂一声,忍着左腿的隐痛追过去。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星月无光,全靠路边零星店铺透出的昏暗灯火勉强照亮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他追进巷子,里面更是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张……”他刚想喊,脚下猛地被一块翘起的石板绊住! “卧槽!” 他重心顿失,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眼看就要结结实实摔个狗啃泥!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只冰冷、粗糙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旁边更深的黑暗中探出,精准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之大,硬生生将他即将倾倒的身体拽了回来,同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拖离了主巷! 李知涯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被那股力量裹挟着,七拐八绕,不知钻进了哪里。 “砰”! 后背撞开一扇朽木门,他跌进一团更浓的黑暗里。 等他被那手松开,踉跄站定时,人已在一间屋子里。 眼睛还没适应,只觉屋内影影绰绰,三道人影轮廓被一盏豆大的油灯勾勒出来—— 两个坐桌前,一个堵在身后,关门落闩。 座位排布透着审讯的意味。李知涯揉着发疼的手腕,心里冷笑。 故弄玄虚。 桌后左边是个年轻小子,坐没坐相,右边……油灯光晕边缘,隐约是个女子的侧影。 他俩隐在灯影的暗处,看不清面容。 而刚才那只把他拽进来的手的主人,四十上下,骨架粗大,像常年抡锤的匠人,气息粗重。 此刻正站在他坐的椅子后面,整个人完全浸没在墙壁的浓重阴影里,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传来。 不是锦衣卫! 第64章 草台班子 不是锦衣卫! 李知涯的心跳得像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强行压下惊骇,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的黑暗,并作出了异常准确的判断。 曾秃子那种亡命徒的戾气,义庄便衣那种公门鹰犬的刻板与凶悍…… 这里都没有。 这里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秩序感? 或者说,是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扶着冰凉的椅背,慢慢坐下,喉咙发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你们是……‘寻经者’?” 李知涯盯着桌后那片被油灯微光勉强照亮的区域,试探着抛出了第一个猜测。 那个中年人没接茬。 他往前踏了一步,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深,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愿花仓的动静,就是你搞出来的吧?” 桌后的年轻小子,伸长脖子打量李知涯,嗤笑出声:“不像啊。就他?” 语气里满是轻蔑,“抢我们风头?” 李知涯心说:看不起谁呢? “除了我谁还有那么大本事?”他挺了挺胸脯,故意带点混不吝的得意。 心里却乐了:抢风头?嘿,小子,毛没长齐就学人玩秘密结社,这不打自招了么? 他看着眼前这阵仗:昏暗的屋子,故作神秘的排座,油灯摇曳…… 一股荒谬感涌上来。 啥破会破门破社团呐?在他这个三十岁老油条眼里,全是草台班子! 高级知识分子堆出来的朝廷都烂成那样,指望一群民间闲散人士组成的团伙能翻天? 盘盘账怕是都能打起来! 幼稚! 中年人大概也觉着再装下去没劲。 他沉默片刻,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搓着衣角,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了些:“既然确实是你所为……那你应该对愿花仓的内部布置,有所了解。” 他顿了顿,抛出饵,“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李知涯挑眉。 “告诉我们库房排布,”中年人盯着他,“我们会给你丰厚的回报。” “我为什么一定要答应呢?”李知涯反问,身体微微后靠,一副待价而沽的姿态。 他得看看这“寻经者”的成色。 “你对愿花仓的行动……” 中年人斟酌着词句,眼神锐利,“虽然不清楚细节,但我猜…… 你有那样的举动,应当和我们的目标……是相似的。 所以,你应该会答应。” 目标相似?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那你们是什么目的?” 桌后的毛头小子抢答,年轻气盛,声音拔高:“当然是毁掉愿花仓、毁掉那些破石头!”带着一股天真的狂热。 “啊……”李知涯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似的,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那咱们的目标不一致—— 我是想搞出一些有钱人用的高级石头出来卖钱。” 利字当头,简单粗暴。 中年人眉头紧锁。 毛头小子“切”了一声,一脸鄙夷。 就在这时,油灯光线偏移,李知涯的眼睛终于适应了昏暗。他看清了桌后右边那女子的脸。 蓬松的刘海下,眉毛弯弯如月,鼻梁挺拔,带着几分英气。 腮骨偏大,但轮廓刚好卡在耳前,形成一种奇特的、近乎刚毅的线条。 油灯在她眸子里跳跃,亮得惊人。 此刻,那对眸子正斜睨着他,漂亮的嘴唇微微向一边歪斜,毫不掩饰地撇了个清晰的白眼。 李知涯心里嘿然:这面相,追求极致完美,看不起俗物。 看来自己这“卖钱”的市侩嘴脸,精准戳中了她的鄙视链。 “肯定是你平常做工一辈子也赚不到的数目!” 中年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度,像在极力说服,又像在压抑着对他贪婪的鄙夷和不满。 钱? 李知涯脑子飞快盘账。 空头支票?可能性不小。 帮这群不安定分子?他自己心理也不安定,但这风险得掂量。 手头就六十五两银子,离财务自由差得远。 三个月后还得付五行轮尾款,鬼知道周易那老小子要多少? 不够付,改按揭?日积月累能要命。 更要命的是,厂卫已经把他当“寻经者”盯上了。 现在他屁股底下坐的,就是正牌“寻经者”的板凳! 这浑水,沾上容易甩掉难。 赌一把?他瞬间有了决断。 “我可以告诉你们愿花仓的排布,”李知涯开口,声音平稳,“但我有几个条件。” “坐地起价不是?” 毛头小子立刻跳起来,指着李知涯对那女子嚷:“渌瑶姐,你瞧!我没看错他吧?就是个贪得无厌的!” 渌瑶? 李知涯记下了这名字,字是哪两个还不清楚。 年轻女子没说话,只是丰润的嘴唇抿得更紧。 那丝对毛头小子(或许也对她自己之前判断)的、略带好笑意味的薄嗔消失了,眼神更冷。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像在按捺烦躁,大手用力摩挲着自己刺猬般的短发:“什么条件?讲!” “很简单,”李知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待会儿我把布置画出来,你们看过,立刻烧掉。” “不留痕迹,我们懂。”中年人点头,“继续。” “第二,”李知涯放下手,看着他们,“我不要钱。” 毛头小子“啊?”了一声,满脸错愕。 年轻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随即又被更深的审视取代,仿佛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满嘴铜臭却又突然不要钱的怪人。 李知涯没给他们思考时间,语速加快:“我要甲壹仓的上品净石。每种,各来几块。” “什么?”毛头小子和年轻女子同时出声,满脸疑惑不解。 中年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冲到李知涯正面前。 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抓住他肩膀,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眼睛瞪得血红,低吼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我们就是要毁掉这些害人的石头!你却叫我们带几颗给你?”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知涯脸上。 李知涯被他晃得生疼,心里却一片雪亮。 这反应,太激烈了。 他忍着肩痛,抬眼直视中年人喷火的眸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你这么激动干嘛?难不成…… 家里有人死于业石带来的病症?” “你——!” 第65章 嘴炮锻炼 “你这么激动干嘛?难不成……家里有人死于业石带来的病症?” “你——!” 中年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 愕然、痛苦、被揭破伤疤的狂怒瞬间在他脸上交织。 他眼睛里的火苗“腾”地窜成烈焰,忍了不到半息,那压抑的火山彻底爆发! “砰!” 一记沉重的老拳,结结实实砸在李知涯左脸颊上! 李知涯早有防备,牙关瞬间咬紧,头顺势偏转卸掉部分力道。 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脸颊火辣辣地肿起,嘴里泛起铁锈味。 好在,牙没掉。 “吴大哥!住手!” 年轻女子惊得从座位上弹起,疾步上前拉住中年人的胳膊,“不能这样!过分了!”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 吴姓中年被拽着,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他死死瞪着李知涯,那些惨痛的记忆碎片在怒火中翻腾,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崩溃边缘的指责—— “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胡言乱语…… 你根本不懂…… 不懂那是什么滋味!” 他指向虚空,仿佛那里有他逝去的亲人。 李知涯用舌头顶了顶发麻肿胀的腮帮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抬起头,脸上没了之前的戏谑或算计,只有一片冰水般的沉静。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吴姓中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砸进这间压抑的小屋—— “我懂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我还有不到三年!” “……” 死寂。 油灯的火苗“噼啪”轻爆了一下。 吴姓中年的狂怒像被瞬间冻结,拳头还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震惊和茫然。 毛头小子张大了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的不屑和嘲讽凝固在脸上。 年轻女子抓着吴姓中年胳膊的手也忘了松开。 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李知涯的身影。 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同病相怜的震动? 李知涯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抹掉嘴角的血迹,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吴姓中年,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 “你们只知道业石有危害性,所以只是一味地想毁掉。痛快吗?解恨吗?” 他冷笑,“但可曾想过后果? 从天启朝到现在,一百多年靠这石头堆起来的架子,靠几把火、几场骚乱就能塌了? 塌了之后呢? 天翻地覆,死的还是底下那些‘蚍蜉’! 你们又拿什么去填这塌下来的天?” 他目光扫过毛头小子和年轻女子,带着洞悉的穿透力—— “你们又是否真正知道净石和业石的区别? 净石是如何自业石转化的? 它为什么只供给富豪士绅? 它到底是不是毒药?还是…… 别的什么东西?”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就凭着一腔热血,妄言摧毁一个盘根错节的产业? 你们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这世道死的人不够多?” 屋内只剩下他话语的回响和三人粗重的呼吸。 吴姓中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抓住李知涯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 愤怒褪去,留下的是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被戳破盲目后的茫然。 他盯着李知涯,眼神复杂:“你说……你也染了业石病。” 他的声音干涩,“可有证据?” 李知涯嗤笑一声,带着破罐破摔的坦然。 他毫不犹豫地解开破烂外衫的系带,撩起里衣下摆,转过身,将后腰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下。 “自己看。” 吴姓中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捧起那盏豆大的油灯,凑近。 跳跃的光线照亮了李知涯后腰的皮肤。 那里,一片密密麻麻、暗红色、边缘不规则的凸起疙瘩,如同某种恶毒活物的卵,狰狞地匍匐着。 “嘶……” 吴姓中年倒抽一口冷气,捧着油灯的手微微颤抖。 这景象他显然太熟悉了! 或许是某个家人在最后那段痛苦的日子里,在同样部位,出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记! 这是业石病(五行病)在皮肤上烙下的死亡预告。 震惊、确认、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重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缓缓放下油灯,灯光映照着他瞬间苍老了几分的脸。 终于,那口气彻底消了。 吴姓中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沉重的信息,也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贪婪”却同样被死亡追赶的年轻人。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我明白了……” 他低声道,“你是觉得……和普通业石不一样的净石,或许……或许能治这病?” 中年人艰难地说出这个渺茫的希望,“倘若真是如此……唉,也罢。”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到时候行动,我会设法……保留一些上品的给你。” 他顿了顿,抬起头,正视着李知涯,眼神里带着一种匠人式的耿直:“另外……” “另外什么?”李知涯放下衣摆,转过身。 “当然是道歉!” 吴姓中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我刚才不知道你……出手重了些。你……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他目光落在李知涯红肿的脸颊上,有些局促。 李知涯看着这个直来直去、爱恨都写在脸上的汉子,心里那点芥蒂反倒消了。 他就烦那些弯弯绕绕的,这种一拳一脚真性情的,反而顺眼。 “少废话!”他摆摆手,语气不耐,却没了敌意,“拿纸笔来!” 同时目光扫向那张破桌子,催促道:“还想不想知道愿花仓里面的排布了?” 于是乎,毛头小子手忙脚乱地磨墨、年轻女子皱着眉小心铺开泛黄的劣纸,多余的一声都不敢出。 吴姓中年人抱着胳膊在一旁盯着,像尊石雕。 李知涯凭着一副天生的好记性,刷刷点点,墨线纵横。 愿花仓那庞大、复杂又透着冰冷死气的平面图再次在纸上浮现。 仓门、守卫点、值班室、库房、甚至他炸开锁的过道……分毫不差。 最后一笔落下,李知涯把毛笔往那充当笔架的破瓦罐上一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像是解除了定身咒,围观的三人猛地松了口气,凑上前去观瞧。 第66章 扫地出门 李知涯把毛笔往破瓦罐上一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围观的三人猛地松了口气,凑上前去观瞧。 “嚯……”吴姓中年人低呼一声,眼神锐利地在图上扫视。 “不敢保证上次事情过后,他们不会挪窝换防。” 李知涯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声音平淡:“具体怎么进去,怎么出来,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造化。” “懂的。”吴姓中年人重重一点头,目光没离开图纸,手指在上面虚点着几个关键位置。 李知涯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巷子里的霉味和尿臊气似乎都轻了些。他快步融入外面渐渐喧嚣起来的夜市人流,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 就这仨人? 李知涯心里嗤笑一声,脚步不停。 吴振湘,匠户,死了老婆孩子,满脑子复仇,莽夫一个。 池渌瑶,单看容貌堪称天人。但空有长相没有脑子的女人多的是,尚不知她成色几何。 赵小升?那就是个围着池渌瑶转的傻小子,一个戏班的吹鼓手,能顶个屁用! 夜色渐浓,灯火阑珊处,人影幢幢。他脑子里那点对三人组的不屑很快被另一件事挤走。 张静媗! 这小丫头片子! 东岳庙之后就没好好说过话,万盏轩还被他一句“杂草”气地跑掉。 本想着追出去解释几句,结果被那张该死的纸条引进了寻经者的坑里! 四下张望。人潮汹涌,卖馄饨的、耍猴的、摇着拨浪鼓叫卖的,就是没有那个瘦小伶俐、眼神总带着点警惕和狡黠的身影。 城门方向传来沉闷的落锁声——关了。 他住的义庄在西城门外运河对岸,今晚是回不去了。 赌气罢了。 李知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小丫头片子气性大,过两天等气消了,再找她掰扯清楚也不迟。 眼下…… 眼下得找个地方睡觉。 总不能睡大街,让巡夜的当流民抓了去,或者被野狗当加餐。 他拐进一条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巷子,挂着“悦来”、“福安”之类牌匾的客栈一家挨着一家。 结果,连问三家,伙计的回答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带着点市侩的同情:“哎哟客官,真不巧,满啦!您瞧瞧这阵仗……” 阵仗? 李知涯眯眼看去。 街上确实多了不少精悍的汉子,穿着便服,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四处刮扫。 一个念头闪过:朱伯淙!那锦衣卫千户! 他妈的,真把他那一千多号班底全塞进这城里了? 这哪是寻人查案,分明是张网待雀! 住店?想都别想! 这满城的“客满”,九成九是这帮瘟神的功劳。 总不能真睡马路牙子吧? 李知涯啐了一口,一股子邪火往上拱。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 常宁子! 那野道士! 东岳庙的寮房,床板是硬得能硌断腰,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念头一起,脚下生风。 他穿过半个城,直奔城东的东岳庙。 远远看到庙门那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时,心里还升起一丝“有救了”的侥幸。 然而走近一看,侥幸碎了一地。 庙门外墙根下,影影绰绰躺着七八个身影,裹着草席,在夏夜的闷热里辗转反侧。 拍蚊子的“啪啪”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句含混的梦呓和咒骂。 借着庙门透出的微光,李知涯一眼就瞅见了其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常宁子! 正四仰八叉地摊着,肚皮上盖着半片破草席,一只脚丫子露在外面,被蚊子围攻得正欢。 得,这破庙也没戏了。 李知涯心里凉了半截,暗骂一声倒霉,转身就走。 “嘿!李……李施主!留步、留步啊!” 常宁子那带着点沙哑的破锣嗓子响了起来。 李知涯脚步一顿,无奈回头。 只见常宁子一个鲤鱼打挺—— 没挺起来,捂着肋下龇牙咧嘴地撑起身,朝他这边跑了两步。 突然又猛地刹住,扭头冲旁边两个正悄悄朝他草席和旁边小包袱伸手的野道士破口大骂:“操你们祖宗!道爷我还没死呢!手爪子不想要了?!滚!” 骂完,动作麻利地把那破草席卷吧卷吧夹在腋下,一把抄起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 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李知涯冲了过来,跑得草席直掉渣。 “他妈的!晦气!” 常宁子喘着粗气在李知涯面前站定,一股汗馊味混合着劣质香烛和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指着黑漆漆的庙门就开喷:“看见没?给撵出来了! 那老牛鼻子……呸! 狗眼看人低! 嫌老子‘业绩’不达标! 他娘的,也不看看老子这身伤! 肋巴骨还疼着呢!”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老子躺屋里养了一天伤,这傻逼玩意儿!居然…… 居然指使几个狗腿子,把老子的伤药给扔出来了! 说什么‘不干活没饭吃,更没药吃’! 我呸! 要不是道爷我当年在街头干架、在矿洞里刨食练出来的底子,早他妈交代了!” 常宁子骂得脸红脖子粗,突然话锋一转,眼睛贼亮地凑近李知涯,压低声音:“哎,我说李施主,你上次跟那姓曾的光头干仗时…… 吞的那玩意儿,红砂子! 还有没?” 李知涯挑眉:“怎么?” “给我磕一口!” 常宁子搓着手,一脸兴奋加狰狞—— “就一口! 老子立马砸了这破庙门! 冲进去把那狗方丈下巴上那几根老鼠须子全他妈薅下来! 让他再装!” 李知涯面无表情:“可惜,没了。” “啧!”常宁子失望地一拍大腿,“真他妈遗憾!” “不遗憾。” 李知涯淡淡道,“那玩意儿劲儿猛,去得也快。 你这边砸完门薅完胡子,药劲儿一过,人家庙里但凡还能喘气的,不得一拥而上把你揍得连你祖师爷都不认识?” 常宁子冷静了几分:“也对……何况……” 顿了顿,眼神瞥向黑沉沉的庙宇—— “何况听说这老方丈在城里还有俩儿子?做买卖的? 我把他爹打了,那俩孝顺儿子不得振臂一呼,把城里所有买过他们家符水、算过命的‘善男信女’都招呼来? 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淹死!” “道士还有儿子?”李知涯有些惊讶。 “嗐!” 常宁子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又飞溅出来:“李施主你这就不懂了吧?不光道士,和尚也是!多了去了!” 第67章 臭味相投 常宁子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又飞溅出来:“李施主你这就不懂了吧? 不光道士,和尚也是!多了去了! 好多寺庙道观,那就是一辈儿传一辈儿的营生! 白天穿得人模狗样,道貌岸然,念经打坐做法事,虔诚得跟什么似的! 夜里?嘿嘿…… 脱得精光,上下俩光头在禅房里乱捅乱窜! 不然以后谁当小住持、小小住持? 香火钱谁来管理? 经济建设谁来负责?” 李知涯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讽:“如此说来,这些寺庙宫观里的,都是假和尚假道士。”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城墙,看到了运河边那死气沉沉的印刷工坊,“而工坊里那些个,日夜守着机器的机工……才是真和尚!” “怎么讲?” “打落地起就没碰过女人!” 常宁子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李施主的话总是如此精辟!‘真和尚’!哈哈哈!精辟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夹着的破草席抖落在地。 这荤得恰到好处又透着无尽辛酸的段子,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两个被时代车轮碾在泥泞里的男人,一个前机工,一个野道士。 就在这东岳庙外、蚊虫环绕的墙根下。 你一句我一句,把那些关于和尚道士、关于男人女人的粗鄙笑话推陈出新,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仿佛只有用这种最下作、最直接的荤腥,才能暂时麻痹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无力。 然而,说着说着,那笑声渐渐就变了味。最初的戏谑和发泄褪去,一股更深沉、更本质的苦涩和空虚翻涌上来。 那些关于“真和尚”、“假和尚”的笑话,像镜子一样照出了他们自己—— 被剥夺、被禁锢、被扭曲的,活生生的男人。 两人几乎是同时住了口。 笑声戛然而止。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和不知谁家的犬吠。 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和伤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常宁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李知涯也觉得嗓子眼发干。 沉默。只有蚊子在耳边嗡嗡挑衅。 今天这气氛……这憋屈……这无处发泄的邪火……太他妈对了! “操!”李知涯低骂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纯粹的自暴自弃。 他抬头,看向常宁子,眼神里混杂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放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光说不练假把式!” 常宁子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李施主的意思是……?” 李知涯抬手,指向城中某个灯火最为靡丽喧嚣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语调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豪迈:“走着!百芳楼!” 去他妈的大明! 去他妈的业石! 去他妈的五行疫! 去他妈的寻经者和锦衣卫! 今晚,他李知涯就要把这操蛋的一切,都溺死在温柔乡的酒色里! 至于去了之后真会干什么?他脑子里其实一片混沌。 堕落?或许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现状的、歇斯底里的报复。 嘴上叫得凶,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真到了地方?他李某人……是绝对不来真的!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但此刻,他需要这声呐喊,需要这个目标,哪怕只是虚张声势。 虽说规定是戌时五刻关城门,但由于近些年没有战事,实际操作起来,内城门经常比外城门关得要晚一些。 李知涯和常宁子紧赶慢赶,总算在最后关头挤进了排队的人流尾巴。 队伍像条半死不活的蚯蚓,在昏黄的灯笼光里缓慢蠕动。 前面隔着几个人,杵着个熟悉的大高个背影,像半截铁塔。 耿异! 这家伙正把一张皱巴巴的户帖递给负责登记人员出入的文吏。 “……家住哪里,干什么营生啊?” 桌子后头传来文吏那半死不活、带着浓厚鼻音的问话,像刚被人从热被窝里薅出来。 耿异挠了挠头,声音洪亮,透着股憨直的劲儿:“家……暂时住客栈里头。干……撂地卖艺。” 桌后头沉默了一瞬,接着是笔尖划在粗糙纸上的声响。那声音带着点刻薄的意味。 文吏的声音再次响起,慢悠悠地,像是在宣判:“无地为流,无房为氓……” 笔尖重重一顿,两个字清晰地传出来:“流——氓——” 拖长的尾音带着戏谑。 “进内城干什么呀?”文吏的声音里多了点看好戏的促狭。 耿异脖子一梗,回答得理直气壮,字字清晰:“嫖娼!” “咳咳咳……” 桌后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被口水呛着了。 好不容易平息,那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和难以置信:“确实……像是流氓干的事……这件事你打算干多久啊?” 问话明显拐了个弯,透着一股子别扭劲儿。 耿异挺起胸膛,豪气干云:“那肯定是……能干多久就干多久!” “跟你说正经的呢!”文吏的声音拔高了。 “那怎么着也得一个晚上吧。”耿异答得理所当然。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死水潭。 守门的卫兵们绷不住了,噗嗤噗嗤的笑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城门洞旁格外刺耳。 桌后头,那文吏的脸估计都绿了。 李知涯和常宁子隔得远都能想象出那张因为嫉妒和肾虚而扭曲的脸。 果然,只听得“嘎吱”一声,像是毛笔杆子要被攥断了。 “行!”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恶狠狠的。 接着是笔尖刮擦纸面的声音,力道之大,仿佛要把纸戳穿。 “至少一晚”——四个字被写得力透纸背。 户帖像块破抹布一样被甩了出来,差点砸耿异脸上。 文吏的声音带着无处发泄的怨毒:“下一个!快点!” 队伍往前挪动。 又过了两三个蔫头耷脑、进城投亲或者赶早市的小贩,总算轮到了李知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同样皱巴巴、带着运河潮气和义庄霉味的户帖递给那个瘦瘦小小的、坐在油灯昏暗光芒下、散发着烦躁气息的小吏。 “家住哪里,做何营生?”声音疲惫又机械。 “城西义庄。”李知涯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无业。” “义庄?”桌后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鄙夷的“啧”。 又是一个无根浮萍。 “进内城做什么勾当?” 文吏的语调平板,但“勾当”二字咬得有点重,带着预设的恶意。 李知涯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68章 无所顾忌 李知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眼神扫过前面耿异那高大的背影,那家伙正被卫兵半推半搡地催着往里走。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邪火,混杂着对这操蛋世道的嘲弄,直冲脑门。 “嫖娼!” 两个字,斩钉截铁,声音洪亮,比刚才耿异那一声还要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悲壮的豪迈。 像是在宣布一项神圣使命! 桌后头,瞬间死寂。 连旁边几个原本在低声说笑的卫兵都猛地刹住了话头,齐刷刷扭过头来,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李知涯身上。 油灯的光晕在窗口内晃动。 李知涯能清晰地听到文吏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像破风箱被猛地拉动。 接着,是椅子腿在地上拖拽的刺耳摩擦声—— 文吏惊地站了起来,一张脸猛地凑近。 那是一张典型的、被案牍劳形和夜班熬干了精气的脸。 蜡黄,浮肿,眼袋乌青,像两颗熟透的李子挂在脸上。 此刻,这张脸上所有的慵懒、刻薄、不耐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活见鬼般的震惊! 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李知涯。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像是被噎住了。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鄙夷,有“又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 因为被接连两次粗暴地冲击了职业认知而产生的茫然和愤怒?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连蚊子都忘了嗡嗡。 终于,那张脸的主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点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准、备、干、多、久?!”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和一种“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的挑衅。 李知涯感觉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 城门洞里昏暗的光线,卫兵们戏谑的目光,还有桌后头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这目光激得更加亢奋。 这是一种奇特的宣泄,一种用最不堪的方式撕开所有伪装的快感。 他一拍胸脯,昂首挺胸,模仿着耿异那豪气干云的姿态,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墙灰:“那当然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享受着那文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能干多久就干多久!” “说——正——经——的——!” 文吏的咆哮声在城门洞里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桌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知涯脸上。 李知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森然。 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刻意模仿耿异的、气死人不偿命的耿直腔调:“怎么着也得一个晚上吧!” “噗嗤……” “哈哈哈……” 这次,连几个憋笑憋得脸通红的卫兵也彻底忍不住了,爆发出哄堂大笑。 有人甚至笑得直拍大腿。 桌后头那张蜡黄的脸,瞬间由震惊的煞白转为猪肝般的紫红。 他猛地缩回头,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登记簿,握着笔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小团绝望的黑花。 最终,那支饱受摧残的毛笔带着千钧怒火,狠狠地戳向纸面。 至——少—— —晚! 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歪歪扭扭,充满了书写者无处发泄的怨毒,简直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诅咒。 户帖被一股大力狠狠摔了出来,砸在李知涯脑门,又弹落到地上。 李知涯弯腰捡起沾了灰的户帖,掸了掸,脸上那点强装的豪气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和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侧身让开,示意常宁子上前。 常宁子早就看得心惊肉跳,此刻被推到登记处前,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道袍,试图找回一点“方外之人”的体面。 “户帖!” 文吏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火药味,显然前两位“嫖客”的壮举余威尚在。 “这……这儿。”常宁子哆哆嗦嗦拿出户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家住何处,做何营生?”文吏的声音冰冷,像是审讯。 “闲云野鹤,游方道士。”常宁子试图找回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那就是野道士!” 文吏毫不留情地戳破,带着刻骨的鄙夷,“无牒无观,流窜市井,与氓流无异!记:流氓!” 笔尖划过,又是一个刺眼的“流氓”烙印。 “进内城打算干什么?” 这句问话的语调已经降至冰点,充满了“你再敢说嫖娼老子就跳出来跟你拼了”的预判。 常宁子喉结上下滚动,感觉口干舌燥。 他回头看了一眼抱着胳膊、一脸“我看你怎么编”表情的李知涯,又感受到桌后头那两道几乎要把他洞穿的、燃烧着余烬的冰冷目光。 出家人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反正都这样了”的破罐子破摔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打架。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带着一种做贼般的拘谨和难以启齿—— “……跑……嫖娼……”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在死寂的城门洞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桌后头,一片死寂。 没有倒抽冷气,没有拍案而起,甚至连愤怒的喘息声都没了。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文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也耗尽了所有情绪。 他甚至连头都懒得抬起来了。油灯的光线只能照亮他低垂的头顶和握着笔、微微颤抖的手。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再次滴落,在“常宁子”的名字旁边,晕开第二朵绝望的黑花。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只手终于动了。 笔尖落在纸上,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情绪,麻木地、机械地划拉着。 没有问“多久”,也没有咆哮“说正经的”。 只是在“进内城事由”那一栏,用比前两次更加潦草、更加绝望的笔迹,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嫖娼。 然后,户帖被一根手指头,有气无力地、像丢弃垃圾一样,从桌子边推了过来,掉在地上,连摔的力气都没了。 常宁子臊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捡起自己的户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知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浓浓的戏谑—— 第69章 三人成众 李知涯走过来,拍了拍常宁子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浓浓的戏谑—— “行啊,侯道长!弘扬阴阳调和之道,身体力行,佩服佩服!” 常宁子臊得满面通红,这声揶揄像根烧红的针,扎得他道心摇摇欲坠。 他只想立刻化作一阵青烟,逃离这让他道袍都嫌沉重的地方。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内城阴影的褶皱里,身后城门洞中卫兵们压抑已久的、震天响的哄笑声浪般追来,拍打着他们的脊梁。 油灯下,那小吏蜡黄的脸彻底失去了光彩,生无可恋地凝固在桌后,仿佛成了一块石碑…… 两人闷头疾走,内城的喧嚣裹着脂粉和炊烟的气味涌来。 勾栏瓦舍的轮廓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灯火阑珊处传来丝竹与笑闹的杂音。 李知涯和常宁子都没说话,心里各自揣着点别扭。 嘴上喊得山响,真往那销金窟去,心里头那点避讳就硌得慌。 可谁都没先提不去,眼神偶尔一碰,又飞快错开。 都想看看对方是不是真能豁出去的主儿。 结果就是脚步没停,默契地朝着那片灯红酒绿摸了过去。 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却明显通往热闹处的巷子,差点和前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个满怀。 “唷!”李知涯下意识出声。 前面那人猛地回头,警惕如惊弓之鸟,看清是李知涯,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 “唷!”耿异也回了声,声音里透着点茫然和疲惫。 常宁子打量着这彪形大汉,衣衫虽旧却掩不住一股子利落劲儿,腰间鼓囊囊似有硬物:“这位是?” 李知涯侧身介绍:“前惠王府侍卫,耿异耿大侠。这位是侯道长,道号常宁子。” 常宁子简单行了个礼:“福生无量天尊,见过耿施主。” 耿异也抱拳还礼,眼神在常宁子那身破道袍上溜了一圈:“见过小师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来的方向,“你们这是要去……?” 李知涯嗤笑一声,摆手道:“还在这儿问个什么呀?刚刚在内城门口那儿,我全听见了!不知道地方啊?” 他下巴朝前方灯火更盛处一点,“百芳楼,走着!” 耿异和常宁子同时瞪大了眼,讶异地看向李知涯。 “如此说来,”耿异摸着下巴,眼神带了点促狭,“你倒像是去过?” 常宁子也捋着并不存在的长须,装模作样:“嗯?轻车熟路?” 李知涯被两人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去是去过,不过就打了会儿牌。” “打牌?”常宁子和耿异异口同声,语调拖得老长,揶揄之意浓得化不开—— “到这种地方你居然玩牌?” 李知涯脸上有点挂不住,佯怒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少废话!快宵禁了,赶紧去吧!” 他率先迈步,背影透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耿异咧嘴一笑,常宁子摇摇头,也赶紧跟上。 百芳楼前—— 再次来到百芳楼门口。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丝竹管弦混着莺声燕语,脂粉甜香腻得人发晕。 雕梁画栋依旧,门前车马流水。 灯火通明下,那些倚门卖笑的姑娘,身姿婀娜,裙裾飘摇,像一幅流动的艳丽工笔画。 “哎!那个谁!” 一个尖细的、带着点刻薄劲儿的声音穿透嘈杂,精准地钉在李知涯耳朵上。 循声望去,只见安巧正站在门外一根朱漆柱子旁,裹着一身俗艳的桃红袄裙,脸上涂得粉白,正费力地招呼着几个醉醺醺的客人。 她眼尖,竟从人堆里一眼就认出了李知涯,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又换上那副职业性的假笑。 常宁子用手肘捅了捅李知涯,低声道:“哟,这就是你的牌友吧?” 耿异抱着胳膊,嘿嘿一笑,声音不大不小:“牌友?我看是火包……” “别瞎说!”李知涯赶紧打断他,有些无奈地瞪了耿异一眼,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安巧已经甩开那几个醉鬼,叉着腰,没好气地看着他走近。 李知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哟,安巧姐儿,几天不见落魄了?从坐堂改行迎宾啦?” 他故意上下打量着她。 安巧脸一黑,幸好门口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 但声音里的恼火藏不住:“轮班到我了呗!怎么,李大爷是特意来笑话人的?” 耿异凑上前,一脸耿直,好奇地问:“跟王府里似的?还轮值?” 李知涯没理耿异,仍对着安巧,带着点戏谑:“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说过,只是挂名在这儿,不受里头约束来着?这迎宾的活儿,也归你管?” 常宁子也凑了过来,不知怎地,竟调出点老家腔调,拍着胸脯道:“那就跟俺的情况差不多咧!莫担心,俺们哥仨今天就是专门来照顾你生意的!” 他那身破道袍和豪言壮语形成强烈反差。 安巧眉头大皱,嫌弃地瞥了眼常宁子那身补丁摞补丁、形同寿衣的道袍:“哪儿来的野道士这般自信? 有那闲钱不如把你那身‘寿衣’好好拾掇拾掇! 别在这儿充大瓣蒜!” 常宁子顿时火了:“呔!你这女施主,怎可对出家人如此无礼?” 安巧叉着腰,反唇相讥,声音拔高:“出家人?出家人来这种地方啊?莫不是要化缘化到姑娘们的闺房里去?” 常宁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强辩:“我…… 我来此是为给那些误入歧途、失足的女施主‘开光’! 施以援手,渡她们出苦海! 此乃无量功德!”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安巧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之前的刻薄劲儿倒消了大半:“开光?行!算你狠!那你们三个——” 她手指点了点李知涯、耿异和常宁子,“跟我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开光’!” 她扭着腰肢转身带路,留下一个风情万种的背影。 进门时,耿异落后一步,凑到李知涯耳边,目光在安巧那纤细的腰肢和不算丰腴的身板上扫过,带着一丝真实的担忧,压低了声音—— 第70章 素菜荤价 耿异凑到李知涯耳边,带着一丝真实的担忧,压低了声音—— “我说李兄……咱们仨,老处男,加起来积攒了快九十年的邪火……她……这小身板,遭不遭得住啊?” 说着比划了一下自己和常宁子健壮的身形。 李知涯回头乜了他一眼,眼神像看傻子:“你不会真以为……我是要来做那种事吧?” 耿异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像是被一道清泉浇透了脑浆子,眼神瞬间清澈起来,嘴角咧开一个恍然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嗨!瞧我这脑子!第一次见你也不像那种人。其实吧……” 他挠挠头,声音低沉了些,“我就是伺候完那帮黄毛小子,累得跟孙子似的。 就想找个有人能‘伺候伺候’我的地方,舒舒服服躺会儿。 好好睡一觉,歇歇筋骨。 仅此而已。” “素的?”李知涯挑眉。 “必须素的!”耿异点头如捣蒜,“你呢?真打牌?” 李知涯以手掩口,凑近耿异,声音几不可闻:“其实……我主要是怕得病。” 语气极其认真。 旁边常宁子耳朵贼灵,立刻插话进来,一脸严肃:“无量天尊!其实吧,这种事,从玄学命理的角度来讲,有损阴德福报,折损阳寿根基—— 贫道实在是受不了外面那铺天盖地的毒蚊子! 这楼里头熏着香,蚊子少,床铺软和,睡得安稳些罢了!”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这才是此行唯一且正当的目的。 “你们仨在后面嘀咕些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安巧不耐烦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她正跟一个板着脸、涂着厚厚脂粉的鸨母低声说着什么。 那鸨母眼神挑剔地在李知涯三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常宁子那身破道袍,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显然又想起了安巧那个在六扇门当差的二哥放出的狠话。 鸨母冷着脸,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摸索半天,才极不情愿地丢给安巧一把黄铜钥匙,仿佛丢了个烫手山芋。 安巧一把抄住钥匙,哼了一声,领着三人一路穿堂过室。 绕过莺莺燕燕和醉眼迷蒙的客人,上了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一直走到三楼尽头一个僻静角落。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推开一扇略显厚重的木门。 房间倒是不小,陈设也透着股俗艳的奢华。 一张铺着大红锦被的硕大圆床占据了中心位置,旁边还有一张卧榻,角落里另有一张稍小些但看起来更结实的架子床。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熏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陈腐气味。 走了许久路、又在城门口受了一肚子气的李知涯,几乎是扑向中间那张大圆床。 把自己像个沉重的口袋般摔了上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舒坦!”紧绷的筋骨仿佛瞬间松弛下来。 常宁子也累得够呛,他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张看起来将将好能容纳他身量的卧榻。 也是“噗通”一声坐倒,然后慢慢把自己放平,动作同样带着一种“卸货”般的解脱感。 耿异则像头巡视领地的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扫过圆床和卧榻,最后锁定了里侧那张看起来更宽敞、更适合他长大身躯的架子床。 他满意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安巧站在门口,看着这仨人进门就直奔床铺、躺倒放平的举动,彻底懵了。 她眨巴着眼睛,有点跟不上节奏:“……你们……这就……不玩会儿啊?” 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耿异躺得四仰八叉,闻言头也不抬,耿直依旧:“玩什么?玩你啊?” 他纯粹是顺着话茬反问。 安巧被他这直球打得一噎,柳眉倒竖:“呸!有你这么直白的吗?懂不懂点风情!” 她转向看起来稍微正常点的李知涯。 李知涯脸埋在柔软(但可能不太干净)的锦被里,闷闷的声音传来:“他就这样,直肠子,别跟他计较。” 安巧撇撇嘴:“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说话更招人生气!” 那边卧榻上的常宁子,本来闭着眼,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肩膀耸动,但强忍着没笑出声,憋得有点辛苦。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隐约传来的靡靡之音。 安巧看着床上三个毫无“战斗”欲望、只求安眠的男人,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丝被耍了的愠怒。 她精心准备的妆容、强装的笑脸、拿捏的姿态,全都喂了狗。 李知涯似乎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从被子里抬起头,声音放缓了些:“放心,安巧姐儿。我们按荤菜价付钱,不会让你吃亏。” 他知道这是她最在意的。 果然,安巧一听“按荤菜价付钱”,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那股子为了揽客硬撑出来的风情万种和刻薄劲儿像潮水般退去,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盔甲。 她甚至毫不在意地走到大圆床边,一屁股坐在李知涯脚那头,弯腰脱掉那双挤脚的花鞋,露出有些发红的脚踝。 接着搬过旁边一个铜盆,自顾自地打水,开始哗啦哗啦地洗脚。 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完全没了刚才那份“职业素养”。 李知涯看她松弛下来,像个邻家姑娘般毫无防备地洗脚,气氛难得地平和下来。 他侧过身,支着脑袋,看着安巧泡在水里微微发红的脚踝,忽然开口道:“洗脚可以,别洗脸。” 安巧撩水的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啊?为什么?” 李知涯一本正经地说:“我怕你洗完了脸,我们哥仨夜里睡不好——做噩梦。” 安巧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咂摸出他话里的意思。 她顿时恼羞成怒,抓起湿漉漉的擦脚布就作势要砸过去:“姓李的!你再敢说这种话,信不信我把这盆洗脚水倒你嘴里!” 房间里响起耿异和常宁子压抑不住的低笑声。李知涯也笑着举手告饶:“行行行,怕了你了,姑奶奶!” 小小的闹剧过后,房间里只剩下安巧哗啦哗啦的撩水声。 奔波劳累的三人在这暂时的、带着点荒诞的安全感里,慢慢解着乏。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沉重的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这份难得的、带着点暖意的平静即将把人拖入梦乡时,李知涯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和楼下隐约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给我说说你二哥吧。” 第71章 明廷假制 “给我说说你二哥吧。” 哗啦—— 撩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巧整个人僵在了床边,仿佛被瞬间冻住。 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双手悬在铜盆上方,水滴顺着指尖滴落,砸在水面上,发出单调而突兀的“嗒……嗒……”声。 昏黄的烛光映着她侧脸,那刚刚松弛下来的表情凝固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霾迅速笼罩上来。 房间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铜盆里水波晃动的微光,和她骤然绷紧的、微微颤抖的肩膀。 水盆边缘,被她无意识绞紧的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那盆洗脚水,映着她瞬间失神而苍白的脸,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咚—— 她失神地松开了绞紧的手指,指尖重重磕在铜盆边缘,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房间里死寂了几息,楼下传来的丝竹声显得格外刺耳。 安巧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终于吸进一口气。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惊惶和苍白还没褪尽,但一种混合着委屈、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骄傲的情绪,渐渐浮了上来。 “说……说我二哥?”她的声音有点干涩,像是许久没上油的齿轮在转动。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胡乱在裙子上擦了擦,眼神飘向窗外的黑暗,仿佛那里站着那个让她又怕又恨又忍不住想炫耀的人。 “哼!论起来,我二哥安成,还是有点能耐的。” 她挺了挺腰板,语气里那股子倔劲儿回来了:“他最开始就是在咱们辽阳老家当个小小的狱吏。 可他不甘心呐,整宿整宿点灯熬油地啃那些发黄的律例,琢磨牢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 嘿,还真让他钻营进去了! 靠自己硬本事,进了刑部,从最底下的狱吏做起! 没几年,升了从九品司狱。下一年,就破格提拔了! 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提牢主事!管着京城大牢里一摊子事儿呢! 算是出息了吧?” 她顿了顿,那股子骄傲劲儿被一股怨气冲淡了,声音也拔高了—— “可出息了又怎样? 许是成天在那些暗无天日、又潮又臭的牢房里,跟那些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腌臜货打交道,活活养出了一副臭脾气! 上回!就上回! 他不知从哪得了信儿,知道我在这儿,红着眼珠子跑来! 堵在门口,那架势,活像要吃人! 口口声声说要打死我!说我丢尽了家里的脸面!” 安巧越说越气,眼圈也红了,手指用力戳着空气,仿佛在戳她二哥的鼻子:“他也不想想!是我自己想这样吗?啊? 他一个大男人,有本事,能读书,能钻营,从小吏一步步爬进京师! 我一个女儿家!大字不识几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除了这张脸这点身段,我还能咋办? 原本做小官的老爹有一年冬天摔断腿伤退了,老娘也常年吃药,他那点俸禄,一年年的,能见着几个大子儿补贴家里? 我不出来挣点辛苦钱,家里喝西北风啊? 哦,他当官了,要脸面了?嫌我这营生污了他的清白背景,影响他升迁了? 我呸!他升迁是拿我的命垫脚的吗?” 她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李知涯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她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件案子:“刑部提牢主事……管监狱的?” 安巧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那他,”李知涯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应该没权限抓人,更别提把你抓进诏狱了。” 他顿了顿,语带讥诮,“还什么‘三个月后再来,看见你还干这个就把你崩了’?我看他……未必来得了——” 安巧一愣,忘了生气,疑惑地问:“为啥呀?” 李知涯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假!” “啊?”安巧懵了。 连旁边卧榻上的常宁子都好奇地支起了耳朵,架子床上的耿异也翻了个身,面朝这边。 李知涯掰着手指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荒谬感:“大明官员,休沐有定例。 每年元旦,也就是春节,从正月初一到初五,放假五天。 冬至,放假三天。 元宵节,正月十一到二十,整整十天!热闹吧? 除此之外,还有旬休,一个月三回。 加上些零星的节令短假。 一年到头,满打满算,能歇个六十日就顶天了。” 他看着安巧茫然的眼睛,继续道:“别的日子?想离开岗位?行啊,得向上头递帖子申请! 层层审批,严得很! 京官想请长假,得离家六年以上! 外官得熬到九年考满!才有那么点资格。 你那二哥,刚升的提牢主事,算京官吧? 离家六年了吗?” 安巧下意识摇头。 “那不就结了。” 李知涯摊手:“还有更绝的。提牢主事这差事,按月轮值! 别说平常了,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些元旦、冬至、元宵大假,别人阖家团圆的时候,他十有八九也得在牢房里盯着! 上回他能千里迢迢跑到山阳来找你发飙……” 他冷笑一声,眼神锐利:“怕不是把同僚的人情、上司的面子都用尽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批下来几天事假! 所以他才气急败坏,撂下那么狠的话。 因为他知道,下次再想请出假来,难如登天! 三个月? 哼,三年他都未必能再跑出来一趟!” 安巧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怨气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取代:“照……照你这么说……他……他就是吓唬我的?” “当然。”李知涯肯定道,“空头恫吓罢了。他一个管牢房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也根本没那工夫。” 安巧长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随即,一丝新的忧虑又爬上眉梢。 “那……那要是……他真认识某个东厂或者锦衣卫的朋友,托人家来抓我怎么办?那些人……可不管什么休沐不休沐的……” 她声音发颤,显然对厂卫的凶名恐惧入骨。 “噗——”李知涯这次是真笑了出来,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嘲讽,“厂卫抓你做什么?” 第72章 言多必失 “噗——”李知涯这次是真笑了出来,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嘲讽,“厂卫抓你做什么? 安巧姑娘,你身上是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还是跟哪个谋逆造反、通敌卖国的大案有关联? 人家厂卫的大爷们,有那力气,有那工夫,早去逮真正的大鱼了! 谁会为了一个提牢主事‘家事’,巴巴地跑来抓一个…… 嗯,百芳楼的小姐? 嫌功劳簿上太干净了,想添点鸡毛蒜皮?” 这话刻薄又现实,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安巧。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作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喃喃道:“也……也是哦……” 安巧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起李知涯。 昏黄的灯光下,这个自称印刷工坊机工的男人,脸上还带着奔波的风尘和未愈的伤痕,眼神却透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清醒和…… 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吁……” 她又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随即歪着头,带着浓浓的好奇和不解:“不过,李知涯,你怎么…… 怎么对朝廷官员这些轮值啊、休假啊、请假的规矩,门儿清啊? 说得头头是道的?” 她这一问,立刻点醒了旁边两个人。 “对啊!” 耿异猛地从架子床上坐直了身子,动作快得床板都呻吟了一声。 他那双原本带着点困倦和慵懒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像头嗅到不寻常气息的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着李知涯,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浓浓的怀疑。 “你之前说……你一直都是当机工的?在工坊里跟油墨铁疙瘩打交道? 一个机工,怎么会对这些当官的上班流程、衙门里的弯弯绕绕……了解得这么透彻?好像数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似的?” 耿异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质询。 常宁子也坐直了身体,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细长的眼睛也眯了起来,饶有兴致地在李知涯脸上逡巡。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楼下隐约的调笑声,此刻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遥远而模糊。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六道聚焦在李知涯身上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被安巧那点家事一搅和,又是在这看似安全放松的温柔乡里,心神松懈,嘴上没把门,把不该说的话秃噜出来了! 我怎么说?我是穿越来的,刚刚那些东西都是从网上看到的。 再给他们解释啥叫“互联网”? 这不是白白给自己添麻烦嘛! 他暗骂自己大意,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带上点被质疑的不耐烦,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 “嗐!听来的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听来的?” 耿异显然不信,浓眉拧成了疙瘩,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在工坊里听来的?听谁说的?哪个摇印刷机的能懂这些?糊弄鬼呢!” 他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李知涯的伪装。 李知涯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心念电转。 这百芳楼看似安全,实则龙蛇混杂,搞不好隔墙有耳! 尤其是那些阴魂不散的厂卫……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错,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只能硬着头皮,用一种更随意、更漫不经心的语气,试图将这事圆过去,希望能打消耿异的疑心,也祈祷隔壁没有贴着耳朵的“听众”:“啧!我不是住义庄嘛!”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篇,声音也放松了些。 “义庄那儿,有个光棍老头儿,姓啥来着……记不清了。 听他自己吹嘘,以前在六部衙门里给那些官老爷当过仆役,跑腿打杂的,伺候过不少老爷。 老头子闲得发慌,就爱絮叨,跟我讲过不少衙门里的规矩门道,什么点卯啊、轮值啊、请假的难处啊…… 听着新鲜,我就记住了那么一耳朵。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这么一惊一乍?” 他边说,边状似随意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耿异和安巧,面朝着墙壁,仿佛被问烦了要睡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六部官员、仆役。 这几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被他看似随意地抛进了看似平静的房间里,也穿透了薄薄的墙壁,落入了隔壁一双骤然凝神竖起的耳朵里。 隔壁房间,一片死寂。 两个身影如壁虎般紧紧贴在墙上,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压到了最低。 一只黄铜打造的“隔垣听”,喇叭口死死抵在粗糙的墙纸上,无声地移动着,在剥落的墙皮上划出几道新鲜的、细小的白痕。 “六部官员的仆役?”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浓浓怀疑的声音从持听筒的番子喉咙里挤出来。 “嗤,”旁边另一个番子几乎是用气声嗤笑,“就他那德性?机工?跟六部官员的仆役打交道?吹什么牛呢?攀高枝儿也不是这么攀的!” “闭嘴!”第三个人影,身形更沉稳些,显然是领头的,乃是总旗庞近东。 他低声呵斥,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面隔墙,仿佛要穿透过去。 “一个字都别漏!原封不动记下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令。 记录番子不敢怠慢,就着桌上一盏烛灯的微光,在无常簿上刷刷疾书…… 寅末卯初。 天色刚蒙蒙亮,内城门的巨大门栓在沉闷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拉起。 早已等候在门洞阴影里的庞近东,像一支离弦的箭,第一个窜了出去。 厚底靴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急促,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直奔淮安府署。 府署后头一处幽静雅致的跨院,辽阳侯、北镇抚司千户朱伯淙刚刚用过早膳。 他一身月白色暗云纹直裰,玉带束腰,衬得面如冠玉,长身玉立,正负手站在廊下,欣赏着几盆盛开的茉莉,一派翩翩贵公子的闲适气度。 若非那双过于深邃、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冷光的眸子,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执掌北镇抚司一部、手握生杀大权的锦衣卫千户。 “千户大人!” 庞近东风尘仆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声音带着赶路的微喘:“卑职庞近东,有要事禀报!” 第73章 抽丝剥茧 庞近东风尘仆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声音带着赶路的微喘:“卑职庞近东,有要事禀报!” 朱伯淙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庞总旗辛苦了,起来说话。可是百芳楼那边有了动静?” 他的声音温润悦耳,不急不缓。 庞近东站起身,迅速将昨夜在百芳楼隔壁监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李知涯自称从义庄一个曾给六部官员当过仆役的老头那儿听来官员休沐规矩时,庞近东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卑职以为,此等市井贱民,惯会吹嘘,所言未必可信。多半是为了在同伴面前抬高身份,信口胡诌罢了。” 朱伯淙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市井趣闻。 他没有立刻对庞近东的判断发表意见,反而将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侧、如同铁塔般沉默的百户马天翼:“天翼,你跟了那李知涯一日,观感如何?” 马天翼那只独眼转动了一下,习惯性地挠了挠满是胡茬的下巴,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瓮声瓮气地道:“回侯爷千户,说实话……属下现在也有点吃不准了。 这几日盯下来,除了他们摆摊撂地时卖的那种据说能疗伤的药膏有点邪门,确实没发现这姓李的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就是个……有点小滑头、胆子不大、被陌生人追就本能撒丫子跑的小市民。”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日下午在义庄那场追逐,动静不小,但也只能说明他们警惕性高,反应快,算不得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那药膏……虽有些奇效,但谁也不敢保证世上真就没有这种秘方。 我听说云南……” 庞近东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然而,朱伯淙那温润如玉的面庞上,笑意却淡了一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份量:“有药膏这一条,就足够了。” 马天翼一愣,那只独眼猛地睁大,显然没明白这药膏何以如此重要:“侯爷千户,可属下还是不明白……您好像……格外重视这个‘药膏’?” 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朱伯淙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无踪,仿佛被寒冰覆盖。 他并未看马天翼,目光依旧落在院中的茉莉上,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马天翼瞬间感到后颈一凉,仿佛被无形的毒蛇盯上。 “天翼,”朱伯淙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风,“多余的话,就不要乱问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马天翼心头一凛,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猛地低下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后怕和懊悔:“是!属下多嘴!请千户恕罪!”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踩到了不该踩的线。 朱伯淙没有再理会他,仿佛刚才的警告只是一句寻常吩咐。 他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将那几个关键词在齿间细细碾磨:“六部官员……仆役……义庄老头……” 忽然,他眼中精光爆闪,像是黑暗中被瞬间点燃的火星! “庞近东!”朱伯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急迫的命令,“立刻去,把燕宣礼、崔卓华给我叫来!马上!” 他的语速极快,与他平日从容不迫的形象判若两人。 庞近东和马天翼都是一惊,不敢怠慢,庞近东立刻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两位同样身着飞鱼服、气息精悍的百户—— 燕宣礼和崔卓华,在庞近东的引领下快步走进小院。 两人身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卑职燕宣礼(崔卓华),参见千户大人!”二人抱拳躬身行礼。 朱伯淙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二人,开门见山:“前几日,本官命你二人负责码头区域,追查‘寻经者’踪迹。 你们曾报,与一位前试百户约定,每日在城东接头,互通消息。 如今情况如何?” 燕宣礼和崔卓华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燕宣礼上前一步,恭敬但带着点无奈地回道:“回千户大人,自约定之日起,卑职二人每日准时在城东老槐树下等候,至今已有五日……却始终未见那位试百户前来接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兴许……他那边也暂时没有斩获,故而未曾露面?” 崔卓华也跟着点头附和。 朱伯淙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追问道:“他叫什么名字?你们可还记得?” 燕宣礼和崔卓华又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努力回忆。 燕宣礼犹豫了一下:“好像……叫……曾……曾什么来着?曾权威?” “不对,”崔卓华摇头,肯定地说,“是曾全维!对,叫曾全维!他当时还特意强调,是全须全尾的全,维护纲纪的维。” “曾全维……” 当这个名字清晰地落入朱伯淙耳中时,他脸上的血色仿佛瞬间被抽空! 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或深沉算计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直维持的翩翩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裂目失色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在场的燕宣礼、崔卓华、马天翼,以及门口侍立的庞近东,全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千户大人,有过如此失态的反应!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们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朱伯淙完全无视了部下们惊愕不解的目光。 他僵立在原地,脑海中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碎片化的信息—— 从徐正明灭门案、到枢机副件失踪、到李知涯的出现和那奇异的药膏、再到“六部仆役”、“义庄老头”、以及眼前这个“曾全维”的名字——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串联起来! 刹那间,所有迷雾被撕裂! 第74章 擂鼓聚将 刹那间,所有迷雾被撕裂! 前后所有看似无关的事件,在这一刻,被这个“曾全维”的名字,彻底贯通了! “取……取我的书箱来!”朱伯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瞬间打破了死寂。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院中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庞近东反应最快,立刻飞奔入内室,很快捧出一个半旧的紫檀木匣。 朱伯淙几乎是劈手夺过,动作带着罕见的粗暴。 他飞快地打开匣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卷文书和……一本用蓝色布面包着、书角已经卷起毛边的册子。 朱伯淙的手指有些发凉,他迅速抽出那本册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几乎是粗暴地翻动着书页,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记录上飞速扫掠。 书房里落针可闻,只听得见他翻页的声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燕宣礼等人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朱伯淙翻动书页的手指。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目光死死锁住其中几列—— 曾全维,晋德十年生人(1701,今年就是38)。 二十岁(1720)入北镇抚司任力士。 显和二十年(1725)升总旗、二十六年(1731)试百户。 显和二十七年(1732)随军征准噶尔(履历至此)。 后面还有一列小字,似乎是当时上司的评语—— 其人果决狠厉,行事迅捷。然性情好问缘由,私心常溢于言表。故每论升迁,虽功绩不弱,终因“心性未纯”而序列在后。 “准噶尔……显和二十七年……至今未归……” 朱伯淙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他的脑海。 显和二十七年,新君朱简燦(当时还是太子监国)继位的前四年。 那场对准噶尔部的战事,至今仍在西北苦寒之地胶着,远未结束! 一个本该在数千里之外、黄沙戈壁中浴血奋战的北镇抚司试百户,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数千里之外的漕运枢纽——山阳? 朱伯淙猛地合上册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如同惊雷!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翻滚着惊涛骇浪般的寒意和杀机。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曾全维,他必然知道! 知道三年前那桩被新君认为“有失妥当”的工部侍郎徐正明灭门案的全部内幕!知道他为何而死!知道他私藏了什么! 而他,曾全维,不远万里、甘冒奇险、甚至可能背负着逃兵的罪名潜回关内,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件被徐正明私藏,最终导致他满门被屠戮的禁忌之物! 大衍枢机的副件! 朱伯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府署的墙壁,遥遥锁定了山阳城某个角落。 那个叫李知涯的机工,那奇异的药膏,那“六部仆役”的胡言…… 这一切,都指向了那个黄铜部件。 而它,很可能已经落入了那个看似不起眼的机工手中! 曾全维在找它! 会不会已经从那个机工手中得到了? 这逃兵,还口口声声许诺帮忙打探关于“寻经者”的消息。 天知道他会不会早就加入了寻经者!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冰冷的怒意,瞬间攫住了朱伯淙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精心布下的网,似乎被一只来自过去、本该被遗忘在戈壁的“虫子”,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缝! 事,非同小可。 朱伯淙眼中寒光一闪。 犹豫?那是弱者的墓志铭。 他,要雷霆手段。 擂鼓!聚将! 低沉的鼓点穿透府署的阴森庭院,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十名百户,应召而来,肃立堂下,空气凝滞如铁。 每一张面孔都绷紧,预感到风暴降临。 朱伯淙目光如刀,扫过众人,语速快而清晰,字字砸在青石板上:“燕宣礼!崔卓华!” 身量长大、筋肉虬结如古铜铸像的燕宣礼,与精悍如猎豹、面容冷峻的崔卓华同时踏前一步:“在!” “你二人,继续深挖漕运!‘寻经者’的线人,藏在耗子洞里也给我揪出来!一个不漏!” “喏!”声如闷雷。 “王名彰!郑通义!” 矮壮如墩、面沉似水的“铁尺判官”王名彰,与白面长须、眼神精明的“活黄册”郑通义也跨步出列。 想起那几个刁民在饭馆里的连篇废话,两人腮帮子肌肉都微微抽动。 “在!” “调取府署、漕运总督府所有文书!逐条比对!给我找出业石转运的纰漏源头!辅助燕、崔,揪出‘寻经者’的尾巴!” “遵命!”声音里憋着股狠劲儿。 “冯有廉!韩新亮!” “铁佛”冯有廉一身横练筋骨几乎撑破飞鱼服,异色双瞳的“阴阳眼”韩新亮则显得沉静诡异。 “在!” “秘密搜捕曾全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獠乃关键线索!” “得令!”冯有廉声如洪钟,韩新亮只微微颔首,异瞳闪烁。 “周慎!陆朝先!” “隐夜无常”周慎瘦小得几乎隐没在袍服阴影里,“地听”陆朝先的瘦长脸则写满专注。 “在!” “愿花仓,按原计划!温水煮蛙,换防!诱饵放足,等大鱼!给我守稳了!” “明白!”两人声音不高,却透着黏稠的阴冷。 “庄洪达!” 青皮脸庄洪达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属下在!” “去义庄!查!带顺天口音的老尸!给我确认,到底有没有前六部官员的仆役!” “包在属下身上!”去尸体多的地方,他最爱。 最后,朱伯淙的目光钉在角落。 “马天翼!” 独眼锐利如鹰隼的马天翼猛地抬头,单眼精光爆射:“属下在!” “捉拿刁民李知涯!及其同伙!全部!一个不许走脱!” “喏!”马天翼抱拳,指节捏得发白,“现在就去内城抓?” 朱伯淙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我要的是他全部同伙。” 马天翼独眼一眯,瞬间了然:“明白!”斩钉截铁。 众百户领命,鱼贯而出,带着各自麾下的总旗、小旗,如蛛网般迅速铺开。 府署内,瞬间只剩一片寂寥。 角落里,负责百芳楼监听、熬了一夜刚轮休的庞近东,揉着发红的眼睛,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凑到朱伯淙身边,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解—— 第75章 杀破狼格 角落里,庞近东,忍不住凑到朱伯淙身边,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解—— “侯爷千户……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这动静……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朱伯淙缓缓侧过头,冰冷的视线像冰锥刺向庞近东。 那眼神,让庞近东剩下的半句疑问硬生生冻在喉咙里。 “你想知道……”朱伯淙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针,“我为什么要抓那个姓曾的前试百户吗?” 庞近东心头一凛,下意识摇头:“不……不知道。” “就是因为他,”朱伯淙一字一顿,寒气逼人,“喜、欢、问、东、问、西。” 庞近东的脸唰地白了,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嚼碎了咽回去:“属下……属下告退!” 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再不敢多看一眼。 另一头。 马天翼领了“捉拿全部同伙”的死命令,顿觉压力如山。 一个刁民机工,一个前王府侍卫,再加个野道士? 就靠轮班的半数人手? 不够!远远不够! 那姓李的小子滑得像泥鳅! 他转身就冲进值房,把刚躺下、鼾声如雷的“土行孙”张永延从床上薅了起来。 张永延矮小精瘦,睡眼惺忪,一脸懵懂。 “张诶!别挺尸了!来大活儿了!” 另一个总旗楚必信倒是精神抖擞,年轻硬朗的面孔上写满跃跃欲试:“马五爷,要抓谁?” “抓谁?抓一群祖宗!”马天翼没好气,“集合你的人!所有小旗!所有校尉、力士!能动弹的全给老子拉出来!” 点卯下来,连他在内,拢共一百一十三号人。 马天翼看着这黑压压一片,心里还是没底。 内城那么大,刁民那么滑…… 好在,朱千户早有算计。 前些日子愿花仓出事,内城门就按计划只开南门了。 瓮中捉鳖?不,是守株待兔! 目标明确:等那三个昨晚在城门口豪言“能干多久就干多久”的嫖客出来! 一百多号便衣,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城附近的人流、摊贩、茶棚阴影里。 马天翼独眼锐利地扫视着城门洞,像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秃鹫。 张永延打着哈欠强打精神,楚必信则兴奋地摩挲着腰间的短铳。 城门洞内,光线由暗转明。 李知涯、耿异、常宁子三人,揉着发酸的腰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阳光刺眼,他们浑然不觉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然收紧。 常宁子边走边捶着老腰,一脸苦大仇深:“无量那个天尊…… 百芳楼这床板,硬得硌人也就罢了,隔音更是稀烂! 楼上那动静,咣当咣当,楼下那调笑,嘻嘻哈哈…… 贫道念了一宿清心咒都压不住那魔音灌耳! 给我晃得……” 耿异斜睨他一眼,促狭道:“给你晃硬了是么?” “粗鄙!”李知涯立刻皱眉,啧了一声,满脸嫌弃。 耿异嘿嘿一笑,浑不在意—— “李兄,咱仨都在青楼过夜了,登记册上墨迹未干呢,还管他娘粗不粗鄙? 要我说,登记那城门吏也是个人才,仨‘嫖娼至少一晚’?哈!” 李知涯无奈摇头,岔开话题:“得了得了,还是聊点别的吧,省得污了耳朵。” “聊点别的?”常宁子一听来了精神,瞬间腰也不酸了,眼也亮了。 他装模作样地捻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风水堪舆?手相命理?八字推运?称骨算命?贫道样样精通,了解一下?” 李知涯被他这神棍样逗乐了:“你这道士,倒真没白当!坑蒙拐骗的吃饭家伙随身带啊?” 常宁子也不恼,反而故作高深地“嗯”了一声,眼神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忽然像是福至心灵,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妙!” 李知涯和耿异都看向他。 “方才贫道灵台忽明,心有所感!” 常宁子摇头晃脑,煞有介事—— “咱们三个,天南地北,萍水相逢于这浊浊尘世,千万人中偶遇相识,这本已是天大的机缘。 而就在刚刚,贫道掐指一算,这不单单是机缘,它…… 它竟已成了格局!” “格局?”李知涯挑眉。 “啥叫格局?”耿异更是一头雾水。 “格局嘛……就是一种玄门术语!指人命运气数交织形成的阵势!” 常宁子唾沫横飞,手指点向耿异—— “耿施主,你看你,性情耿直,快人快语,不太通晓那弯弯绕绕的世情。 但偏偏天生一股豪气,跟谁都能自来熟,打成一片。 这叫什么?这叫破军! 破军者,先锋之将,勇猛果决,却也易冲动,需人引导!” 他又指向自己:“贫道我呢?早年出家,实为压制心底一股不平戾气。平日里道貌岸然…… 啊不,是清静无为,不显山露水。 出家之人,本就带孤克之相。 此乃七杀! 七杀者,肃杀之星,刚烈孤克,亦主决断权柄!” 最后,他的手指郑重地指向李知涯,目光炯炯:“而李施主你!灵敏机巧,心思百转,足智多谋,更兼……” 李知涯心头一动:更兼什么? 野心? 他并不反感这个词。 常宁子拉长语调:“更兼胸有丘壑,志存高远!这,便是贪狼!贪狼者,智谋之主,善交际,多欲望,主变!”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无形的气运:“破军!七杀!贪狼! 三星汇聚,各司其位! 我们三个凑一块儿,浑然天成,正应了那传说中的—— 杀、破、狼! 大格局!” 耿异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这杀破狼……有啥讲究?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 常宁子正待引经据典,好好吹嘘一番这“紫微斗数第一等变动格局”的威力与凶险。 李知涯却猛地停下脚步,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如同嗅到危险的孤狼。 他沉声打断常宁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能成大事!” 几乎在李知涯话音落下的同时,城门附近,混杂在人群中的数道目光,如毒蛇般瞬间锁定了他们三人。 马天翼那只独眼,寒光一闪。 出现了! 第76章 暂缓抓捕 常宁子的话令李知涯心中顿起波澜。 谁不想成大事? 何况作为穿越者,手中还掌握着皇家黑科技、太乙经纬仪的核心——大衍枢机!这杀破狼的格局,听起来……似乎真有点意思。 但—— 念头刚起,一股冰冷的现实感瞬间浇下。倪先生的话如同诅咒在耳边回响:乐观估计,只剩下三年寿命。 五行病! 重症缠身。 治不好? 再好的格局也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念及此处,李知涯胸中那点刚刚被点燃的野望火苗,顿时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声沉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喟叹—— 能活过三年……再想其他吧! 三人继续沿着内城略显冷清的街道走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危险?他们丝毫未察觉。 无形的罗网正从四面八方的街角、摊贩后、屋檐阴影里悄然收紧,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黏在他们身上。 常宁子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这凝滞的气氛,他揉着还有点发懵的脑袋,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李知涯,一脸八卦地问—— “哎,李施主,贫道忽然想起来,昨天后半夜,你跟伺候你那姐儿,叽里咕噜聊些什么呢?好像挺热闹?” 李知涯心头一跳,生怕在这两个“同嫖”的损友眼里,自己真成了那种跟风月场女子推心置腹、打成一片的风流种。 他连忙摆手解释:“咳!什么叫我跟她聊? 是她!非拉着我聊!聊她那点……将来的打算。 说什么等攒够了银子,就金盆洗手,回老家找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嫁了,相夫教子,过安生日子。” “噗!” 耿异直接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一个姐儿还相夫教子?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她能教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教人逛窑子打茶围?” 李知涯被噎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那……想做什么和现在干什么营生,又不冲突! 人家脑子里想想还不行了? 反正在自己个儿脑子里,想做啥做啥。” “那倒也是。”耿异耸耸肩,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然后呢?她还说啥了?” “然后?”李知涯回想了一下,“她就絮叨自己多喜欢小孩子,多喜欢照顾小娃娃,就盼着将来生养一大群,屋里屋外热热闹闹的。” 常宁子捻着不存在的胡须,一副“我懂”的表情插话:“哦——!原来如此! 贫道好像模模糊糊听到,她最后是不是还问了你一句,对这事儿…… 有没有兴趣来着?” 李知涯猛地转头瞪他:“好家伙!侯道长,你搁那儿偷听是吗?!” 常宁子嘿嘿一笑,理直气壮:“俺们几个都睡一个屋了,还能叫‘偷’听吗?这叫被动接收!” 李知涯无奈,只得继续解释:“一个姐儿莫名其妙问我这种事儿,我能正面接茬吗?那不是自找麻烦? 我就跟她打了个哈哈,说:真不走运,我现在没有小孩子给你照顾,我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大孩’奉献给你,你要不要?” “哟呵!”耿异和常宁子同时来了精神,异口同声:“然后呢?她怎么回的你?” 李知涯学着那姐儿略带嫌弃又干脆利落的口气:“她说: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你!” “哈哈哈!” 耿异和常宁子顿时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引得周围几个寻常路人都忍不住注目。 耿异笑得直拍大腿:“该!让你嘴欠撩骚!” 就在三人这短暂的哄笑声中,距离他们十几步外的一个茶摊阴影里,马天翼的独眼如同鹰隼般锁定目标。 他右手微微抬起,只需一个手势,周围数十名精锐校尉便会如狼似虎般扑出,将这三人瞬间按倒在地。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知涯那句“自己这么一个‘大孩’送给你”和耿异那句“姐儿还相夫教子”的嘲弄,清晰地飘进了马天翼的耳朵里。 小孩?大孩? 马天翼那只独眼猛地一眯,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过脑海! “小孩……大孩……小孩……”他心中急速翻腾。 昨天!就在昨天! 他亲眼看见这姓李的刁民、还有那个耿异,在饭馆里跟一个看着就鬼头鬼脑、眼神滴溜溜转的半大丫头待在一起过! 那丫头,绝对不是善茬! 后来,王大(王名彰)和郑四(郑通义)那两个倒霉蛋,不是还憋着火气记录来着吗? 说这刁民跟一帮漕帮的小崽子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那些半大不小的兔崽子,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 “大孩”……李知涯自称“大孩”……那些小崽子不就是“小孩”? 一股“恍然大悟”的兴奋感涌上马天翼心头。 朱千户的命令是“捉拿李知涯及其同伙!全部!一个不许走脱!” 那些半大丫头、那些漕帮小崽子……肯定也是同伙!是这姓李的布置在城里的眼线、帮手! 抓三个? 不够!远远不够! 必须一网打尽! 他那只抬起准备下令的手,猛地顿在半空。随即,他迅速变换手势,五指收拢,掌心向下压了压—— 一个隐蔽的指令:暂缓行动,继续跟踪! 周围的校尉们虽然不解,但令行禁止,瞬间收敛了即将扑出的姿态。 他们重新融入人群,似游蛇般,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还在说笑、浑然不知已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三个目标。 马天翼嘴角勾起一丝冷酷而得意的弧度。 大孩小孩?一个都别想跑! 接下来的情况,果然顺了马天翼的意。 三人沿着街道向西溜达,李知涯想起常宁子的处境,开口道:“常宁子师傅,你现在没个固定落脚地。倒不如……来义庄混一段时间?那边清静,关键是——” 他顿了顿,“租金不贵……” “啥?” 常宁子猛地停下脚步,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都叫‘义’庄了!停死人的地方!还要收租金?! 无量那个天尊!这世道连阴宅都开始刮地皮了?” 旁边的耿异嗤笑一声,插话道:“道长,这你就不懂了。这世上有讲义气的人,但绝无讲义气的地方!除了——” 第77章 小贼失手 “这世上有讲义气的人,但绝无讲义气的地方!除了——” 耿异摸了摸扛着的枪杆,带着点自嘲,“桥洞!那才是真讲义气!毫不吝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也晒不着,给像我这样的流民当窝棚,分文不取!” 李知涯瞥了他一眼:“你不都订了客栈了吗?还惦记桥洞?” 耿异一摊手:“客栈?那消费多高啊!总不能住一辈子吧?” 他语气里带着底层挣扎的务实。 “也是。”李知涯点点头,深有同感。 他不由得又想起昨晚百芳楼的见闻,叹了口气,“唉,那些姐儿们,在堂子里一晚上能赚几百两雪花银! 我呢? 在印刷工坊累死累活,一个月还挣不到四两! 这世道……” 常宁子本来还在为“义庄收租”愤愤不平,闻言却摇摇头,努努嘴,下巴朝旁边一条狭窄肮脏的小巷子点了点:“李施主,你也别光瞧见那塔尖上的风光。” 巷子口,缩着两个身影。 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头发枯黄,脸上抹着劣质的廉价胭脂,眼神里却过早地混进了世故的浑浊和麻木的倦怠。 她们瑟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目光怯生生又带着点试探地扫视着偶尔路过的行人。 “瞧见没?” 常宁子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多的是这样的丫头片子。她们能想什么? 不过是想从哪个醉醺醺的登徒子手里,抠出几十文铜钱,好去买碗酸梅汤解渴,买几个锅贴填肚子。 可结果呢?钱没捞着多少,倒先染了一身甩不脱的花柳病……” 巷口那两个小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慌忙把脸埋得更低,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李知涯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沉重的话题,像铅块压着。 他甩甩头,强行把那些阴暗的画面驱散:“得了得了,不说这些了。 还是先去义庄看看吧。 常宁子师傅,你铺盖卷不都随身带着吗? 合适的话,今儿就能住下。” “行吧……”常宁子无奈地紧了紧背上的小包袱,算是认命。 三人调转方向,朝城西走去。出了略显萧条的西门,空气里立刻多了运河码头特有的水汽和汗味。 靠近码头时,李知涯下意识地朝那片喧嚣繁忙的区域望去—— 巨大的漕船停泊,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监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掠过那些熟悉的角落。 没有。 那根扎眼的红头绳,没有出现。 张静媗……还在生气?还是打算歇几天? 李知涯心里嘀咕着,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他收回目光,闷头继续朝通往义庄的石桥走去。 刚走到桥头,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突然炸响:“李叔——!” 三人同时闻声转头。只见一个约摸十二岁、瘦骨伶仃的小男孩,像颗小炮弹似的从桥墩后面冲出来,一把死死扯住了李知涯的后衣角。 是“小聪”!漕帮那群半大孩子里最机灵的一个。 但此刻,这小机灵鬼灰头土脸,头发乱糟糟地粘着泥土,脸上泪痕和污渍混在一起。 最刺眼的是左边脸颊上,一道新鲜的、渗着血珠的鞭痕,从眼角一直划拉到下巴! “李叔!李叔!不好了!”小聪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都在发颤,“大头和志哥……被逮住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他们吧!” 李知涯心头猛地一沉! 他立刻再次看向码头方向,那边依旧人声鼎沸,劳工们扛着麻包来来往往,几个看守模样的在边上晃悠,看不出比平时戒备森严多少。 “怎么回事?” 李知涯蹲下身,扶住小聪的肩膀,声音急促,“你们不是一直挺有分寸,从来没失过手吗?今天怎么回事? 还有你们大姐呢? 她没来?” 小聪抽噎着,语无伦次:“张姐昨天拍桌子走了以后就没露过面。其他人……昨天喝多了,全在家挺尸呢! 今天就我和大头、志哥仨出来了…… 想着跟往常一样,一个把风,一个引开注意,一个下手…… 谁知道……” 他抹了把眼泪,脸上血痕被蹭得更花了:“谁知道引开注意的大头,刚把人引开,一扭头人就不见了!像是被拖走了! 志哥刚下手,当场就被按住了! 我……我在远处把风,瞧见不对想跑,还是挨了一鞭子……” 他指着脸上的伤,委屈又恐惧,“李叔,耿叔,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把大头和志哥打死啊?” 耿异也蹲了下来,皱着眉仔细看了看小聪脸上的鞭痕,那力道绝不是吓唬小孩的。 他沉声道:“下手够狠的,对一个孩子……不过,也怪你们自己不学好,去偷东西。” 常宁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小聪脸上的伤和惊恐的眼睛,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眉头紧锁。 “应……应该不会打死吧?” 李知涯看着小聪惊恐绝望的眼神,心终究是软了,“顶多打一顿,关几天,花点钱……应该能赎回来。” 他站起身,转向耿异,语气带着点恳求,“耿兄弟,先跟你借点?我的大部分都放义庄家里了,怕这一来一回……耽误了。” 耿异看了李知涯一眼,又看了看满脸是泪和血痕的小聪:“我懂。小事。” 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 李知涯松了口气,对小聪道:“走,带路!” 于是,这三人加上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孩,竟没再多想码头这潭水的深浅,也没察觉身后那无数双如影随形的眼睛,便脚步匆匆,直奔那危机四伏的运河码头而去。 此时此刻,运河码头那间充当办公场所的简陋棚屋外,气氛却与往日的喧嚣忙碌截然不同。 运军的把总彭把总,就是那个满脸横肉、兵痞气十足的军官,正和漕帮的刘把头凑在一起,两人脸上都堆满了无奈和愁容。 刘把头同样是一副大脸盘、大肚腩的模样,那是多年凶狠压榨手下苦力、把自己喂肥的“功劳”。 刘把头贼眉鼠眼地朝身后门洞内瞄了一眼,压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彭爷,您说……里面这几位爷,啥时候能挪窝啊?” 第78章 各有所愁 “彭爷,您说……里面这几位爷,啥时候能挪窝啊?” 刘把头说着,下巴朝棚屋里努了努。 棚屋内,燕宣礼那古铜色、筋肉虬结的高大身影和崔卓华精悍冷峻的身形清晰可见。 他们正带着一群同样面色冷硬的锦衣卫总旗和小旗,仔细地翻查着码头进出的账本和用工名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肃杀。 彭把总也是一脸苦相,抹了把额头的油汗:“谁知道呢?人家是奉了朱千户的死命令,非要揪出什么劳什子‘寻经者’,还说咱这码头里藏着人家的线人!铁了心要在这儿挖地三尺呢!” 刘把头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唉!查不出来,耽误出货,东家怪罪下来,我吃罪不起。这要是真查出来了……”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那我更他妈得吃不了兜着走!” 彭把总斜眼瞅他:“你这话里有话啊?刘把头,难不成……你这漕帮里,还真藏着寻经者的卧底?” “哎哟我的彭爷!” 刘把头急得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又赶紧压住声音,“我哪知道啊? 您是不知道,这些扛大包的、拉纤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 别说线人,保不齐逃兵、江洋大盗都混在里面!” 他眼神扫过码头上那些汗流浃背、步履蹒跚的苦力,仿佛在看一群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彭把总看他那怂样,反倒生出点同病相怜,拍拍他厚实的肩膀宽慰道:“行啦,老刘,你也甭太担心。 谁不知道漕帮就是个大杂烩? 真要查出问题,顶多治你个识人不明、用人失察。 我这可麻烦大了……” 刘把头小眼一歪,带着点好奇:“您?您手下可都是正经八百的运军,能有啥麻烦?” 彭把总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嗐——! 我干这运军把总十来年,没少吃拿卡要、中饱私囊…… 我是怕这帮锦衣卫大爷,顺藤摸瓜,把我这点老底儿也给掀了!” 刘把头一听,紧绷的神经反倒松弛了点,甚至带上一丝黑色幽默的庆幸:“咳!彭爷,这个您就甭担心了!” 他偷偷摸摸又回头乜了一眼屋里那些飞鱼服,语气带着底层小人物对更高层腐败的笃信,“这帮爷,指缝里漏出来的,吃的可比您多得多!” 彭把总一愣,细品这话,似乎……有点道理? 脸上愁容稍减。 他刚想松口气,却又像是不经意地、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唉呀……别误了窦总督的事就好……人梅知府,可还等着这批东西转水出海呢……” “啥?”刘把头没听清。 “没什么!”彭把总立刻警觉,敷衍地摆摆手,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棚屋门口传来动静。只见两个锦衣卫校尉,像提溜小鸡仔似的,一人一个,把“魔盗少年团”的大头和志哥给押了过来! 屋内的崔卓华听到动静,暂时放下了手中那份密密麻麻的用工名册。 他那张精悍如猎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冷冽的目光扫向门口。 他朝燕宣礼微一点头,示意自己出去看看,便迈着无声却极有压迫感的步子走了出来。 两个押着孩子的校尉立刻挺直腰板,其中一个恭敬禀报:“九爷!方才属下奉命巡视码头,发现几个蟊贼盗取业石!当场擒获这两个,还有一个小的溜了。请九爷发落!” “九爷”是下属对崔卓华的称呼,因其在朱伯淙麾下百户班底中位列第九。 被提溜着后领的大头和志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 此刻见到崔卓华那冷得能冻死人的目光,更是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喊着求饶:“官爷饶命啊!饶命啊!” “我们就是饿得受不了,想混口饭吃……再也不敢了!” “混口饭吃?”崔卓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刺进人耳朵里。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所以就来偷盗朝廷严管的业石?” 他目光如电,在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看两件可疑的证物。 紧接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洞悉一切般的弧度:“噢……我明白了。” 他微微颔首,仿佛在印证自己的“高见”。 “这些‘寻经者’贼党,知道朝廷正在严查他们,寻常的探听消息手段已经不便。所以……”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他们就豢养、训练像你们这样的孤儿! 让你们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掩人耳目,替他们打探消息,传递情报,达成他们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对不对?!” 这番“高论”一出,旁边的漕帮刘把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他强压着恐惧,硬着头皮,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崔……崔九爷息怒!这俩…… 就是不懂事的小毛孩子而已,偶尔手贱摸几块边角料走,实在不至于…… 跟什么反贼扯上关系吧? 您看……” “嗯?”押着孩子的校尉立刻冷目如刀,狠狠剜了刘把头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九爷’也是你叫的?!” 崔卓华则根本懒得看刘把头,目光依旧钉在两个小孩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小孩儿而已? 偶尔摸几块? 刘把头,摸的不是你家的东西,所以你挺无所谓,是吧?” 他最后那句反问,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刘把头心口。 刘把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六月的毒日头下,他瞬间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裳眨眼就湿透了。 旁边的彭把总反应更快,一把拽住刘把总的胳膊,噗通一声就拉着他一起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碰到滚烫的地面:“九爷息怒! 是卑职等监管码头不力,疏于防范,才让这两个小贼有机可乘! 幸得九爷麾下神勇,当场擒获,才未使朝廷财产蒙受更大损失! 卑职等以后定当加倍警惕,日夜巡防,绝不再犯! 还请九爷高抬贵手……” 他嘴里飞快地吐着官场套话,只求能撇清干系。 崔卓华却仿佛根本没听见地上两人的聒噪。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那两个“小贼”身上。 他微微俯身,那双猎豹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哭得直抽抽的志哥和强装镇定却眼神闪躲的大头。 “你们两个……” 第79章 直面厂卫 “你们两个,”崔卓华的声音不高,却像毒蛇吐信,清晰钻入两个孩子的耳朵,“偷盗业石,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说,其他同伙,藏在哪儿? 你们的主子,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释放出更重的威压,“说出来,万事好商量。不说?” 他直起身,嘴角那丝冷酷的弧度再次浮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哼哼。” 随即,他眼神朝押着孩子的两个校尉一扫。 两个校尉心领神会,同时发力,狠狠将大头和志哥掼在滚烫粗糙的石板地上! “啊——!” “妈呀——!” 膝盖骨砸在硬地上的剧痛,让两个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还没完! 两个校尉动作如电,一人抓住一个孩子的胳膊,手指精准地扣向关节筋络——赫然是要当场上演“分筋错骨手”! 凄厉的哭喊和骨头被错位的可怕声音,瞬间撕裂了码头上沉闷的空气! 就在这惨绝人寰的拷问即将加码的瞬间—— 就在两个孩子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刹那—— 一声饱含惊怒、穿透力极强的暴喝,如同炸雷般从人群外围响起:“住手——!” 声音炸响的瞬间,耿异那双经历过王府血雨腥风的鹰眼,已如雷达般扫过全场。 他身子微侧,压低嗓门,语速快得像迸出的火星子:“李兄,不对劲!光百步之内,正经的练家子不下二十个!瞧那步伐,都不是泛泛之辈!” 耿异的话,像块冰,猛地砸进李知涯刚被怒火烧热的脑壳里。 他觉得刚刚听到小聪话时的一个猜测立刻被验证—— 大头和志哥,果然是被这些专门来查寻经者的锦衣卫鹰犬逮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攥住了他的心。 妈的!逞什么英雄?嫌命长吗? 对面可是厂卫!他李知涯不过是个被五行病判了死缓、还被当成寻经者嫌疑犯的市井小民! 狗屁英雄! 他呸了一口。 但脑子里却像有根弦被拨动了—— 那些戏文里、评书里顶天立地的家伙,不也都是从第一次犯浑开始的吗? 管他娘的! 畏怯?让它滚蛋! 李知涯眼神一厉,不再犹豫。 他朝耿异和常宁子猛地一甩头,低喝:“走!” 三人不再遮掩,迎着那圈凶神恶煞的目光,排开稀疏的围观人群,大步流星直插场中! 崔卓华正享受着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这声突兀的“住手”让他动作一滞。 他扭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愠怒和……玩味。 居然有不怕死的敢捋厂卫的虎须? 他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抬了抬手。 两个正拧着孩子胳膊的校尉立刻松劲。 崔卓华踱到瘫软在地、浑身抽搐的大头和志哥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瞧瞧,睁开眼看看!是不是你们的同伙,来搭救你们这对小英雄了?” 地上的两个孩子,脸上涕泪血汗糊成一团,五官因剧痛扭曲着。 志哥嘴唇哆嗦,大头更是疼得直抽冷气。 但听到“同伙”二字,两人竟都死死咬住了牙关! “不……不认识!”志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头更是把脸死死埋进泥地里,闷吼:“不认识!谁……谁要他们救!” 义气! 张姐平常挂在嘴边的“义气”,此刻像根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心头! “好!好得很!”崔卓华鼻孔猛地一张,像要喷出火来! 他怒极反笑,猛地一挥手,如同驱赶垃圾:“丢开!” 两个校尉狞笑着,像扔破麻袋一样,将两个孩子重重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噗!” “呃啊……” 两声闷哼夹杂着压抑的痛呼,两个孩子蜷缩成团,只剩下低微的、痛苦的哼唧。 崔卓华不再看地上的“诱饵”。 他整了整衣襟,在两名贴身校尉和几个闻声聚拢、眼神锐利的便衣簇拥下,像一堵移动的墙,迎向李知涯三人。 一个机灵的便衣立刻抢前一步,指着李知涯,声音拔得又尖又高,充满官威:“大胆刁民!什么人?竟敢阻拦朝廷查案?!” 李知涯心里冷笑:好么,咱们双方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他迎着那几道能把人剐了的目光,声音同样提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查案?我看你们分明是在虐待孩童!” 旁边的常宁子立刻用他那口浓得化不开的蓬莱腔帮腔,老道气得胡子直抖:“无量那个天尊!尊老爱幼懂不懂?朝廷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崔卓华差点被这老道的口音和质问逗乐了。 他强压笑意,脸上却摆出十足的官威和肃杀,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李知涯三人,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你们,可知我们是谁?在做什么? 这两个劣童,私通匪类,刺探漕情,罪证确凿! 尔等不明就里,就敢跳出来横加阻挠,是何居心? 是想造反吗?!” 他一顶顶大帽子不要钱似的砸过来,字字诛心,句句上纲上线。 最后,那冰冷的矛头,直指李知涯心窝:“我看你们三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定是那伙无法无天的寻经者同党!来人——” 这边的争执声浪越来越高,终于惊动了码头前沿真正干活的劳工。 人群纷纷停下,伸长脖子张望。监工们立刻扬起鞭子,破口大骂:“看什么看!作死啊!” “皮痒了是不是?还不快给老子卸货!” “妈的,晦气!耽误了船期,扣光你们的工钱!” 鞭梢破空声和污言秽语交织。 李知涯被正午的毒辣日头直射着,额角却凝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寻经者?这顶帽子扣下来,真是要命的快刀! 他心念电转,正思忖如何应对这恶毒指控。 万没想到! 一个洪亮、带着几分江湖气、又刻意压着点官腔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都他娘的急什么急?!” 只见漕帮刘把头刘大亮竟排众而出。 他先是冲着那些扬鞭的监工一声暴喝:“镇抚司的大爷们没查完账,一艘船也甭想挪窝!再急有用吗?都给我停下歇着!” 吼完监工,他那张肥黑的凶脸,竟硬生生挤出一丝近乎谄媚、却又带着点强硬的笑,转向崔卓华:“哎哟,崔百户!您消消气,消消气!” 他手指着李知涯,“他?寻经者?” 第80章 枪出破军 刘大亮手指着李知涯,“他?寻经者?不能够啊!您误会啦! 他啊,就一印刷坊的机工!叫李……李啥来着? 反正每天天不亮过桥去上工,天擦黑才回来,我都瞧见的! 老实巴交一人,借他八个胆也不敢碰寻经者那掉脑袋的勾当啊!” 这话一出,别说崔卓华和他手下,就连李知涯自己都愣住了。 他飞快地瞥了刘大亮这平日里恨不得吸干苦力骨髓的行帮头子一眼,寻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竟然帮自己这个从搭过腔的小机工说话? 李知涯脑子里瞬间闪过王疤癞那张脸——那家伙在工坊里狠了两年,最后几天反倒客客气气。 人心?真是海底针,捞不着也猜不透。 可惜,眼下这生死关头,哪有功夫琢磨人性! 崔卓华还没发话,他身边一个腰悬“总旗”字样铜牌的汉子先炸了毛。 那总旗一步踏出,指着刘大亮的鼻子厉声呵斥:“刘大亮!你他娘的昏头了?站哪边呢?想清楚了说话!” 刘大亮身边的运军彭把总赶紧偷偷拉他袖子,小声急劝:“老刘!别犯浑!” 刘大亮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把甩开彭把总的手,脖子一梗,声音反而更高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委屈? “我站哪边?我哪边都不站!我刘大亮就认运河的规矩,认漕运的饭碗!” 他指着运河里停得满满当当、动弹不得的漕船汽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总旗脸上:“盘账?行!您盘!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 可您盘账就盘账,把整个码头封了不让船走,这算哪门子道理? 您瞧瞧!瞧瞧这些汽船! 一天一夜能跑二百里的铁家伙!现在全跟王八似的趴在这儿! 上游的粮、油、盐、铁、矿石,运不出去! 下游的急等着用的货,运不进来! 拖一天,码头堵死!拖两天,运河变臭水沟! 拖三天?哼!民生动荡,怨声载道! 这泼天的干系,您几位担得起吗? 反正我刘大亮,一个臭把头,担不起! 这运河上下几千号靠它吃饭的弟兄,更担不起!” 这番话,半是诉苦半是威胁,把漕运中断的可怕后果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下。 崔卓华脸上的阴晴不定瞬间被点燃,化作熊熊怒火! 他最后一丝伪装的斯文彻底撕碎,露出底下豺狼般的狰狞:“担不担得起,轮不到你操心!给我滚一边去!” 他猛地指向李知涯三人,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杀气四溢:“把这三个寻经者贼徒——拿下!” “喏!” “遵命!” 崔卓华一声令下,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码头四周,那些原本懒散看热闹的、假装扛包的、蹲着抽烟的“闲人”,眼神瞬间变得如鹰似狼! 寒光闪烁,利刃出鞘的“呛啷”声连成一片! 粗粗一看,明晃晃的刀尖围拢过来,竟不下三十人! 杀气瞬间凝结! “操!”耿异反应快如闪电! 他低骂一声,手腕猛地一抖一甩,包裹着雷天枪枪尖的破麻布如同死蛇般飞了出去! 嗡! 暗哑的枪杆在刺目的阳光下猛地一颤,那磨得雪亮的枪尖骤然暴露在空气中,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冽寒光! 耿异单手持枪尾,枪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张瞬间拉满的硬弓,蓄势待发!一股百战余生的惨烈气势轰然炸开! 崔卓华看得眼皮一跳,立刻尖声补充,声音穿透全场:“——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这命令如同解开了恶犬脖颈上最后的铁链! 包围上来的锦衣卫们脸上最后一丝顾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狞笑和赤裸裸的杀意! 刀锋组成的铁蒺藜,骤然收紧! 千钧一发! 那间盘账的屋子里,燕宣礼终于被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搅扰。 他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账册,走到门口,眉头紧锁:“老九?什么事料理这半天?” 崔卓华心头一凛,脸上瞬间切换成轻松的笑意。 他迅速后退几步,正好挡在门口燕宣礼的视线和李知涯三人之间:“小事!几个不开眼的蟊贼闹事。” 燕宣礼目光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和剑拔弩张的场面,似乎也懒得深究,只淡淡吩咐:“快着点。里面账目繁杂,光我的人手不够,别拖太久。” 崔卓华敷衍:“六哥放心,马上就好。” 等燕宣礼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崔卓华猛地直起身,脸上的恭顺瞬间被狰狞取代! 他眼中凶光爆射,不再有任何顾忌,猛地一挥手,发出一个无声却凌厉的手势! 信号发出! 原本还有些顾忌、站位稍远的便衣锦衣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从四面八方更迅猛地扑向核心战圈! 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兜头罩向李知涯三人! 面对汹涌扑来的刀丛,耿异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冰寒的专注。 他脚下生根,腰马合一,手中那杆雷天枪活了! “呜——!”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慑人心魄的低啸! 没有花哨,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战场杀法! 前刺!如毒蛇吐信,一点寒芒直取最先扑到的一名力士咽喉!快!准!狠! 后捅!枪杆在他掌心如同活物般倒滑,枪尾带着破风声,狠狠撞向身后偷袭者的心窝! 左扫!枪杆借势横抡,如同钢鞭,带着沉闷的呼啸,狠狠砸在左侧两柄砍来的腰刀侧面! 巨大的力量震得两名锦衣卫虎口崩裂,腰刀险些脱手! 右荡!枪尖顺势划出一个诡异的半弧,带着粘劲,巧妙地将右侧三把劈来的绣春刀引偏方向! 枪影翻飞,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光轮! 那雪亮的枪尖,在沉闷的码头、在刺目的阳光下,每一次精准的点出,都带起一溜刺眼的血线! 真的如同在肃杀的战场上,点染出一朵朵转瞬即逝、凄厉的血色桃花! 耿异的身影在刀光中辗转腾挪,步伐小而迅捷,如同穿花蝴蝶,又似磐石扎根。 一杆长枪,竟被他舞得水泼不进,生生在三人周围撑开了一片死亡禁区! 扑上来的锦衣卫竟一时无法近身! 但这只是在内行人——比如崔卓华和他手下看来的景象。 在李知涯这个彻头彻尾的武艺外行眼里,场面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第81章 意外援兵 在李知涯这个彻头彻尾的武艺外行眼里,场面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只见耿异那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膝盖弯得像个虾米,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看着就腰疼的姿势杵在那儿。 那杆长枪在他手里,活像一根特大号的烧火棍! 他两只手就在那枪杆子中段来回倒腾,动作单调得让人打瞌睡—— 往前一杵(刺),往后一怼(捅),再往两边划拉两下(扫荡)…… 纯粹就是仗着那杆子比人家手里的刀长出老大一截! 嘿,你还别说! 就这笨拙的、活像在给铁匠炉拉风箱似的“活塞运动”,愣是把那群拿着短家伙的锦衣卫,捅得龇牙咧嘴,就是不敢靠前!像一群被长竹竿吓唬住的恶狗。 李知涯看得嘴角直抽抽,心里直嘀咕:这他娘的也叫高手?王府侍卫就这水平? 这跟他之前撂地表演时用的枪法,差得也太多了吧? 这能顶多久? 他这念头刚闪过脑海—— 就见一名锦衣卫收了刀…… 从腰间皮囊里抽出一杆手铳。 你枪长是吧?来,跟这家伙比比“长”! 耿异一句“卧槽”脱口而出:“不讲武德!” 面对那黑洞洞的铳口,他可谓是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什么雷天枪法,什么长兵优势,在喷火的铁管子面前,全成了笑话! 枪杆子再长,能长过喷铅子的铳? 李知涯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一拽耿异胳膊,两人矮身下蹲!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那名掏出火铳的锦衣卫嘴角噙着狞笑,拇指扳开击锤,食指狠狠扣下! “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空气。 紧接着是“咯答”一声,随即又是一声略显沉闷的“砰”! 李知涯耳朵尖,立时觉出不对味儿。 他亲自用过燧发铳—— 击锤先将燧石砸入击砧点燃引火药,该是清脆的“咯答”声;然后才是枪管主药爆发,将铅弹狠狠推出膛,发出那声震撼的“砰”。 可这回,顺序全乱了套! 竟是先爆响,再脆响,接着闷响! 他猛地抬头。 嘿!那掏铳的锦衣卫正龇牙咧嘴,左手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腕! 他的火铳掉在泥地上,正冒出缕缕青烟。 失控的铅弹像个没头苍蝇,尖叫着横飞出去。 “噗嗤”一声闷响,七十步开外,一个敞着怀、正扛包的漕帮力工身子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直挺挺向后栽倒! 这鬼天气,干活的汉子谁不是汗流浃背,胸膛敞亮? 七十步虽远,那铅子儿钻进去,就跟热刀子捅进嫩豆腐没两样。 胸口瞬间开了个血窟窿,暗红的血汩汩往外涌,眨眼就洇红了一大片地面。 力工的几个同伴惊叫一声,慌忙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想堵那喷涌的血口子,徒劳地想把那不断流逝的生命按回躯壳。 炸膛了? 不,是被人打到手了! 但这帮“厂卫”的凶悍和训练有素真不是吹的。 最初的混乱只持续了眨眼功夫。 有人厉声呼喝,剩下的锦衣卫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迅速锁定了混乱源头—— 一处板条箱区域。 他们十一人一旗,分好批次,动作整齐划一地掏出腰间的火铳,一边交替掩护射击压制,一边如狼群般稳稳合围上来。 铅弹蝗虫般钉在板条箱上,噗噗作响。木屑纷飞,瞬间将那片区域打成了马蜂窝。 躲在箱子后的人影终于扛不住这泼水似的弹雨,猛地一缩脖子,试图猫腰向旁边一堆麻袋转移。 就这一探头! 李知涯眼尖,瞬间认出了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的、带着几分狠戾和狼狈的脸—— 曾全维!曾秃子! 这个前锦衣卫试百户,曾对自己穷追猛打。后来被自己吞了无名灰一顿爆锤,才勉强“降服”。 这些天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此刻竟鬼使神差地出现在这修罗场般的码头,还出手相助? 管他娘的是敌是友! 李知涯心里飞快盘算,只要他肯给锦衣卫添堵,分担点压力,那就是眼下天大的好事! 可惜,李知涯嘴角刚咧开一丝弧度,还没笑出声,其余锦衣卫的铳口和刀锋,可没忘记正主儿。 常宁子这野道士动作倒快,早把地上那支自生手铳捡了起来,学着锦衣卫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煞有介事地瞄准,手指去抠那扳机。 纹丝不动,屁响没有。 “傻道士!得先上药子儿!” 李知涯劈手夺过那杆手铳。 入手沉重,枪管滚烫。 他低头细看,是单管的。 要装弹呐? 得从枪口塞火药、捅铅弹、拿通条压实…… 一套流程下来,黄花菜都凉三遍了! 李知涯狠狠啐了一口:“这他妈的哪里赶得上?” 就这么一耽搁,耿异走神了小片刻。 几个原本被压制的锦衣卫,竟趁机咬牙逼近上来,刀锋闪着寒光! 李知涯眼神一厉,再没半分犹豫。他手臂肌肉贲张,将那根死沉的破铁管当成流星锤,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出去! 呜——! 破空声凄厉! 那铁疙瘩划出一道残影,“哐当”一声,精准无比地砸在冲在最前头一名小旗的额头上! 那小旗哼都没哼一声,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脑门正中央瞬间鼓起一个紫黑油亮的大包,跟长了只独角似的。 李知涯喘着粗气,还不忘冲常宁子解释:“这是火铳的另一种用法!” 三人不敢恋战,背靠着背,互相掩护着且战且退。 说是三人,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耿异仗着那杆雷天枪左支右挡,枪花翻飞,勉强将追兵逼在丈许开外。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连滚带爬地挪到了倒卧在地、气息奄奄的大头和志哥两个小孩身边。 “小子!还能动弹不?”李知涯语速极快,声音嘶哑。 大头挣扎着想点头,可稍一动弹,胸腹间的剧痛就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只能痛苦地呻吟着摇头。 志哥更惨,面如金纸,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瘫在地上像块破布。 李知涯心里清楚,这种重伤,乱动就是催命符,得用担架平抬。 可眼下这局面? 能活着喘气就是老天开眼! 他当机立断,冲常宁子低吼:“一人一个!扛上!” 又扭头对耿异,语气斩钉截铁,“你掩护!” 耿异深吸一口气,雷天枪在身前划出半圆,激起一片寒光,豪气干云地低喝:“包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 第82章 寡不敌众 耿异话音未落—— “呜!”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 一根带着铁钩爪的坚韧套索,如同毒蛇出洞,从侧面人群缝隙中电射而至! 时机拿捏得刁钻无比,精准地赶在耿异全力格挡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牢牢缠住了枪身! 一股沛然巨力猛地一扯! “撒手!”一声断喝传来。 耿异猝不及防,半边身子都被带得踉跄! 那杆视若生命的雷天枪,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哐啷”一声掉在几步外的泥地上! 李知涯和常宁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异口同声地怪叫:“我靠!耿大高手,你靠不靠谱啊?!” 耿异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手汗……是手汗!” 雷天枪一失,三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 常宁子这内伤未愈的野道士第一个遭殃。 一个使刀背的锦衣卫欺身而近,刀光一闪,不是劈砍,而是凶狠的横拍! “啪!”一声闷响,正拍在常宁子格挡的胳膊上。 常宁子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臂骨欲裂,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骡子撞上,离地倒飞出去,“砰”地砸在一堆散落的麻袋上。 本就隐隐作痛的胸腹间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没等他缓过气,几双穿着官靴的大脚就狠狠踹了上来,专往心窝、软肋招呼,痛得他虾米般蜷缩起来,只剩倒抽冷气的份儿。 耿异稍强些,赤手空拳,犹自怒吼着挥拳踢腿。 可空手对白刃已是死局,何况围上来的个个是锦衣卫里挑出来的搏杀好手? 刀背、拳头、靴尖雨点般落下。 耿异仗着皮糙肉厚硬抗了几下,试图反击,却被一记阴狠的撩阴腿逼得后退,紧接着后腰又挨了重重一记刀鞘!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瞬间被几条大汉扑倒在地,胳膊被反关节死死拧住,脸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地上,动弹不得。 转眼间,就剩李知涯还勉强站着。 一个腰悬总旗牌子的锦衣卫,反手握着佩刀,如同闲庭信步般踱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挣扎的耿异和常宁子,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李知涯身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伸出左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抓向李知涯的肩胛! 李知涯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躲,可对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 只觉得肩膀、肘弯、手腕几处关节同时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和酸麻,仿佛被无形的铁钳狠狠拧了一下! 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天旋地转,“噗通”一声栽倒在地,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嘴里全是腥咸的泥土味,他挣扎着抬头,视线模糊中,只看到对方腰牌上清晰的“总旗”二字。 那总旗居高临下,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丁点功夫没有,也敢学人劫囚,跟朝廷作对?真是活腻味了。” 李知涯啐掉嘴里的泥,没吭声。 技不如人,栽了就是栽了,没啥好说的。 可那总旗似乎觉得这羞辱还不够。 他下巴一扬,示意手下。 立刻有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粗暴地拖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志哥,像拖一条破麻袋般拽到李知涯眼前。 总旗抬起脚,那厚实的官靴底子,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志哥血肉模糊的头上,还碾了碾! 志哥发出一声微弱的、不成调的痛哼。 李知涯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总旗用刀尖点点李知涯,又点点志哥,声音冰冷:“劣童,贼徒,都齐全了。接下来嘛……” 他俯下身,盯着李知涯的眼睛,一字一顿,“就是要挖出你们背后的主谋。” 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诱哄,“看得出,你跟这两个小贼关系匪浅? 给你个机会,说出‘寻经者’里都有哪些人,藏在何处。 说出来,我就留这小贼一命,如何?” 李知涯心头剧震。 寻经者? 我他妈哪知道那么清楚…… 等等!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小巷屋子里见过的那几张脸:匠户吴振湘那偏执的眼神,女伶池渌瑶强装的镇定,还有那个跟屁虫似的唢呐手赵小升…… 三个名字呼之欲出。 可…… 他目光扫过地上被踩着的志哥,还有旁边同样重伤昏迷的大头。 连这两个半大孩子都知道讲义气,不肯出卖自己(虽然自己也没啥可出卖的),他李知涯能当那种为了活命就出卖别人的软骨头王八蛋? 再说了,就算他说了,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鹰犬,真能放过他们? 鬼才信! 李知涯心念电转,脸上却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痞笑,甚至夸张地耸了耸肩:“关系匪浅?哈哈!总旗大人您可看走眼了! 这俩小兔崽子?跟我非亲非故,半路遇上的小贼,还他妈手脚不干净偷过我东西! 我管他们死活? 您爱踩踩,爱杀杀,关我屁事!” 那总旗被他这惫懒无赖的模样噎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绷不住嗤笑出声:“不在乎?那你刚才鬼哭狼嚎地冲出来逞英雄?还打伤我们的人?” 李知涯:“……”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威严声音从后面传来,正是百户崔卓华:“行了!跟这等泼皮无赖废什么话! 都押下去,交给侯爷千户一并审问! 速速清理现场,把那个持火器行凶的混账也给我揪出来! 盘账要紧,别误了要事!” 总旗立刻收敛了嘲讽,低头躬身,恭敬应道:“是!九爷明鉴!” 说罢,再不看李知涯一眼,挥手示意手下:“捆结实了!” 锦衣卫们掏出绳索,正要动手。 “慢着!”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旁边漕帮力工的人群里爆开! 只见一个赤着上身、筋肉虬结的漕帮汉子排众而出。 他怒目圆睁,指着地上那个胸口还在汩汩冒血、早已没了气息的同伴尸体,冲着总旗和崔卓华吼道:“你们锦衣卫办案就办案!打死了我们的人,怎么说?” 那总旗眉头一皱,厉声呵斥:“胡说八道!谁打死人了?!” 漕帮众人群情激愤,纷纷指着那具尸体:“就是他!刚刚被你们的火铳打死的!大家都看见了!” 崔卓华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仿佛在谈论天气:“哦?走火误伤而已。查办谋逆大案,刀枪无眼,误伤一二草民,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第83章 漕工暴动 崔卓华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回去让你们把头填一份伤亡呈报,写明缘由,送到府衙核验。核验无误,自会按例发放抚恤银两。” 这话一出,漕帮人群里顿时一片死寂。 随即,“嗡”的一声,压抑的低语如同沸水般炸开! 不知是谁,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嘀咕道—— “人都打死了,还要填表? 填了表就能拿到钱? 拿到多少? 会不会层层克扣? 最后到孤儿寡母手里,就剩几个铜板买棺材?” 这声音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干柴。 崔卓华脸色一沉,两指并拢,如同驱赶苍蝇般朝着喧哗的方向不耐烦地虚点了几下,官威十足:“尔等刁民!在此议论纷纷,意欲何为?莫非是在质疑官府?” 漕帮里一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梗着脖子顶了一句:“说两句都不给说了?天理王法呢?” 崔卓华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质疑官府? 尔等可知,质疑官府,便是妄议朝廷! 妄议朝廷,等同谋反! 按律—— 当斩立决!诛九族!” 这番话作为威吓草民的言语,本没多大问题。 然而,在这酷热难当、汗流浃背的午后。 在漕船被勒令封港、生计断绝的恐慌中。 在厂卫老爷们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态度刺激下。 在长年累月被压榨、被克扣工钱、被呼来喝去所积压的如山怨愤催化下…… 崔卓华这高高在上、冰冷如刀的“官腔”,彻底引爆了火药桶! “浪里马!滚你妈的狗官!填你妈比的鬼表!” 一个须发皆张的老漕工猛地将肩上扛着的业石包狠狠摔在地上,这些朝廷视之为命脉的宝贝石头撒了一地。 他指着崔卓华,目眦欲裂,“老子今个豁出去了!就反了你这狗朝廷!” 这一声怒吼,如同燎原的星火! “反了!” “跟狗官拼了!” 千百个压抑已久的愤怒声音汇成惊涛骇浪! 码头上,漕船边,货堆旁,无数赤膊的、黝黑的、饱经风霜的漕帮汉子,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们抄起手边一切能用的家伙—— 沉重的撬棍、锈迹斑斑的铁铲、丈把长的竹制测深杆、甚至刚从船上卸下来的硬木杠子! 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潮,从停泊的漕船上,从码头的前沿,从堆积如山的货垛后,汹涌澎湃地扑了过来! 目标直指那几十个鲜衣怒刀的锦衣卫! 真正的混战,瞬间爆发! 喊杀声、怒吼声、惨叫声、金属的猛烈撞击声、零星的铳响(很快被淹没)、重物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席卷了整个码头! 货物被撞翻,麻袋撕裂,米粮盐巴、各类业石混杂着鲜血流淌满地。 红了眼的漕工们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平时扛大包的力气全用在了砸人上。 锦衣卫虽训练有素,结阵抵抗,但火铳在近身混战中成了烧火棍,只得拔刀肉搏。 可双拳难敌四手,汹涌的人潮瞬间将他们分割、包围、吞噬! 李知涯、耿异和刚被同伴扶起的常宁子。 三人背靠着一堆破麻袋,灰头土脸,身上挂彩,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官民“齐心协力”、“打成一片”的火热景象。 喊杀声、怒吼声、骨头碎裂声、钝器砸肉的闷响混杂着零星的铳声,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码头顶棚。 漕工们赤红的双眼,锦衣卫们惊怒交加又勉力支撑的脸,在烟尘与飞溅的鲜血中扭曲变形,构成一幅荒诞又血腥的地狱绘卷。 李知涯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泥,混合物糊了一手。 他看看同样一脸懵圈、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擒拿关节技里回过神的耿异、又看看旁边龇牙咧嘴、正揉着胸口直吸凉气的常宁子。 最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哥几个……咱好像……一不小心……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此时此刻棚屋里,算珠声不绝于耳。 燕宣礼正拧着眉,手指飞快地在账册上划过,计算着今日漕运货物的出入数目。 外面隐约的喧哗起初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码头哪天不吵? 直到那喧哗如同滚油泼水般猛地炸开,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喊杀与惨叫! “怎么回事?!”燕宣礼霍然抬头,脸色一沉。 一个亲随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六、六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漕帮反了!” “反了?”燕宣礼心头剧震,猛地起身冲到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码头上已彻底乱成一锅沸粥! 黑压压的漕工如同愤怒的蚁群,挥舞着各种能找到的武器,正疯狂围攻着被分割开来的锦衣卫! 崔卓华带来的那几十号精锐,在绝对的人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只能背靠背苦苦支撑,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在几名小旗拼死护卫下、正狼狈不堪地挥舞绣春刀格挡劈头盖脸砸来撬棍的崔卓华! “老九!”燕宣礼的声音带着惊怒,穿透混乱的声浪,“你怎么搞的?不是说小事一桩,手到擒来吗?!” 崔卓华被一根竹竿抽在肩头,痛得一个趔趄,勉强架开一柄铁铲,气喘吁吁。 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和不知谁溅上的血点,却还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燕宣礼的方向嘶喊:“是……是小事! 几个毛贼而已!只不过…… 中间……出了点小纰漏而已!” 李知涯三人这边,短暂的喘息结束。眼看混乱的人潮如同失控的洪水般汹涌卷来,他们所处的位置眼看就要变成风暴中心! “操!要被踩成肉泥了!”耿异看着几个被撞倒、瞬间淹没在无数只脚底下的倒霉鬼,头皮发麻。 “走!”李知涯当机立断,一把抄起地上昏迷不醒的大头扛在肩上,动作牵扯到左腿初愈的伤处,疼得他呲了呲牙,“侯道长!扛上那个!往外撤!快!” 常宁子也顾不得胸口的闷痛,咬牙把气息微弱的志哥背了起来。 三人护着伤员,如同怒海中的小舟,在狂暴的人潮缝隙里艰难地往外挤,生怕慢一步就被这愤怒的洪流碾碎。 刚挤出混乱的核心区域,迎面就撞上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李叔!” 第84章 趁乱而逃 刚挤出混乱的核心区域,迎面就撞上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李叔!” 小聪像只灵巧的泥鳅从一堆货箱后钻出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又混杂着莫名的兴奋,冲着李知涯就竖起大拇指,“牛逼!太牛逼了!你们仨就把整个码头的人都给煽动起来了?” 李知涯累得直喘粗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煽动个屁!是他们自己肚子里憋着火药桶!老子只是不小心点了捻儿!少废话,来得正好!快,把他俩送倪先生那儿去!” 他指了指常宁子背上的志哥。 小聪二话不说,赶紧上前架住志哥的一条胳膊。 但他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架一个都吃力,更别说两个重伤员了。 “大头呢?我……我一个人弄不了俩啊!”小聪看着李知涯肩上昏迷的大头,急道。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漕工凑了过来。 这人没参与乱斗,就蹲在货堆上,看得津津有味,脸上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看戏表情。 “嘿,师傅,缺人手啊?” 那漕工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要不我搭把手?反正看这架势,今天这活儿是甭想干了,闲着也是闲着。” 他语气轻松,仿佛眼前不是血腥暴乱,而是庙会杂耍。 李知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救人要紧,立刻点头:“太好了!河下估衣街,倪氏针馆!知道地方吗?来,这点辛苦钱拿着!” 说着就要去摸怀里的铜板。 那漕工连连摆手,嘿嘿一笑:“嗨!都说了帮忙,还能要你钱?倪先生我知道,听过他的课!放心,保管送到!” 他爽利地接过李知涯肩上的大头,轻轻一甩就扛在了自己厚实的肩膀上,动作比李知涯利索多了。 看着那漕工和小聪护着两个重伤的孩子,迅速消失在相对安全的街道阴影里,李知涯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新的问题就砸在眼前:他们仨呢?这烂摊子中心,还待着等死吗? 耿异和常宁子也看着他,眼神里就俩字:跑路! 还能去哪儿? 李知涯一咬牙,“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找小路!” 三人互相搀扶,贴着墙根,想往码头外围的巷弄里钻,试图远离这片修罗场。 刚拐过一个堆满废弃渔网的角落,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人也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脸上带着惊惶和焦急,正是曾全维! “曾秃子?”李知涯又惊又疑,“我正奇怪呢!你怎么会在这儿?!” 曾全维显然跑得够呛,气都没喘匀,也顾不上解释,猛地一指他们想钻进去的那条看似安静的小巷,声音急促嘶哑:“别过去!此路不通!” 耿异探头望了望巷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被外面的动静吓得窜上墙头。 他纳闷道:“不通?我看着明明通得很嘛!” 话音未落! 巷子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十几个穿着各色便服、但眼神凶悍、动作矫健的汉子,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提着刀棍从巷子那头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 “操!”耿异头皮一炸。 “跑!”李知涯反应最快,掉头就往回冲。 四人哪还敢犹豫,扭头就跑! 这回也顾不上腿疼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曾全维显然对码头地形更熟,低吼一声:“跟我来!” 带着三人七拐八绕,竟然又钻回了混乱的码头前沿! 此时,码头上的局势又有了新变化。 燕宣礼见崔卓华那边岌岌可危,厉声朝着不远处一个身着武官服色、正带着几十个运军兵卒畏畏缩缩躲在货堆后面的彭把总吼道:“彭把总! 你的人呢? 还愣着干什么? 快拉出来!压制这帮暴民!快!” 那彭把总被点了名,吓得一哆嗦,脸上肥肉乱颤,点头哈腰,嘴里答应得飞快:“哎!哎!燕百户息怒!我这就去!这就去叫人!” 他嘴里喊着“去叫人”,脚下却像生了根,又像是在跳一种极其缓慢而诡异的舞步,磨磨蹭蹭,一步三挪。 那速度,比中过风的老太太过门槛还费劲。 好不容易才“挪”到自己那群同样缩头缩脑的运军兵卒面前,扯着嗓子,有气无力地敷衍下令:“快!快!都动起来!维持秩序!维持秩序啊!” 至于具体维持什么秩序? 如何维持? 帮谁维持? 全然不管。 他手下的兵卒也个个是“老油子”,象征性地吆喝几声,挥舞几下兵器,离那真正拼命的地方远远的。 全然不顾那边被围殴得快要断气的锦衣卫“大爷”们死活。 就在这时,追逐李知涯四人的那群便衣锦衣卫也紧咬着追到了码头。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带着百十名同样精悍的手下,如同旋风般冲到了混乱边缘。 来人身材高大,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皮眼罩,正是负责追捕李知涯的百户马天翼! 他那仅剩的独眼,此刻正剧烈地震颤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如同沸腾油锅般的景象,失声惊问:“这……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燕宣礼一眼看到他,如同看到了救星,又急又怒:“五哥?你不是带人去抓那个姓李的机工了吗?怎么才来?” 听口气他还以为马天翼是来支援的。 马天翼看着这彻底失控的局面,独眼里也满是惊愕和烦躁,吼道:“我就是为追捕那机工而来!他就在……” 他话还没说完,那边被几个红了眼的漕工围住、一柄铁锹差点削掉耳朵的崔卓华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五哥——!先别管那啥狗屁机工了! 快!快救命啊! 这帮泥腿子要造反了! 快顶不住了!” 马天翼看着崔卓华那边险象环生,又看看眼前这彻底糜烂的局势,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抓捕李知涯固然重要,但若坐视同僚被暴民打死,这责任他也担不起! 他猛地一跺脚,瞬间做出决断。 “众旗听令!” 马天翼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瞬间压过了部分喧嚣。 他麾下那十个旗的精锐立刻摆脱纠缠,迅速向他靠拢集结。 “列队——!” 第85章 武力镇压 马天翼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瞬间压过了部分喧嚣。 “列队——!” 命令清晰有力。这些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精锐,在各小旗官的带领下,迅速排成两列紧密的横队。 动作迅捷,丝毫不乱,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马天翼将前五队划归一名总旗指挥,临时称为“左总”。 后五队划归另一名总旗指挥,临时称为“右总”。 “左总!”马天翼独眼寒光四射,手臂猛地向前一挥,“目标前方暴民——开火!” “咯答——砰——!” 五十六杆早已装填好的手铳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如同平地炸响一串惊雷! 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距离最近的、正疯狂围攻崔卓华等人的外围漕工,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 近二十条精壮的汉子身体猛地一僵,血花在身上各处爆开,哼都没哼一声,如同被砍倒的麦秆般齐刷刷扑倒在地! 有的甚至直接被铅弹掀飞了天灵盖! 这突如其来的、整齐划一的死亡打击,让狂暴的漕工们瞬间懵了! 喊杀声为之一滞。 “左总后退!装填!”马天翼的声音冷酷如冰,“右总上前——开火!” “咯答——砰——!” 第二波更加致命的齐射接踵而至! 铅弹组成的钢铁风暴再次席卷人群! 这一次,距离更近,目标更密集! 浓烟中,惨叫声、哭嚎声、人体倒地的扑通声混杂在一起! 又有近三十名漕工或当场毙命,或重伤倒地,血流成河! 两轮齐射,近五十条人命瞬间消逝! 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漕工们狂热的怒火。 看着身边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同伴变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些黑洞洞、还在冒着烟的铳口,看着锦衣卫们冰冷无情的眼神…… “跑……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幸存的漕工们彻底崩溃了。 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丢下武器,发出惊恐的尖叫,如同炸了窝的鸭子,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怒潮”,瞬间变成了溃散的、绝望的“败潮”。 李知涯、耿异、常宁子三人,正跟着曾全维在码头边缘的杂物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试图找机会溜走。 身后那震耳欲聋、如同滚雷般连绵不绝的两轮火铳齐射声,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猛地回头看去。 透过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的人影,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惨烈景象。 第一轮齐射后,那如同割草般倒下的二十多人…… 第二轮齐射后,那片更加密集、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田般倒伏的躯体…… 浓烟中,鲜血在青石板上肆意流淌、汇聚成溪。 濒死的呻吟、无助的哭嚎、伤者撕心裂肺的惨叫…… 构成了一曲比之前暴乱更加凄厉绝望的哀歌。 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在眨眼之间变成一地破碎的尸体,这种视觉和心灵上的冲击力,是任何语言都难以描述的沉重与冰冷。 常宁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他们……真敢……真敢这么开火啊?这……这都是人命啊……” 曾全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扫过那片修罗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有什么奇怪的? 在那些老爷眼里,咱们这些人的命,跟地上的蚂蚁有区别吗? 挡了路,踩死便是。”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屁股沟子直窜后脖颈,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和翻腾的恶心感。 他看向身边三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决绝:“别看了!眼下……咱们该何去何从?” 曾全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语速飞快:“山阳城是肯定不能待了!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死了这么多漕工和锦衣卫! 用不了多久,咱们几个的海捕文书就得贴满江淮两岸每一个城门口、每一个渡口和码头!” 耿异闻言,脸都垮了,带着哭腔:“那我……我连桥洞底下都不能待了?” 曾全维斜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带着黑色幽默的弧度:“桥洞?呵!你就算躺河底喂王八,他们都能把你捞上来,挫骨扬灰!” “河底……”李知涯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他想起臭水瓮里的恶臭,想起印刷工坊里暗无天日的摇动,想起那永远填不饱肚子的三两月薪……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与解脱的荒谬感猛地冲上心头。 他竟克制不住地,慢慢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笑,肩膀耸动。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腥屠杀、依旧弥漫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码头边缘,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他张狂笑道:“哈哈,其实我早就巴不得这样了!” 耿异、曾全维、常宁子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耿异甚至想伸手去探他额头:“李……李兄?你……你没事吧?真吓傻了?安生日子过够了?” “安生日子?” 李知涯猛地止住笑声,仰头望了望那被硝烟熏染得灰蒙蒙的天空,又缓缓低下头。 目光扫过身边三个同样狼狈、同样被逼上绝路的同伴,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一字一顿地问道—— “睡七十二个人挤人、汗臭脚臭能把人熏晕的工舍,算安生? 不见天日、像头骡子一样摇那破印刷机,摇到胳膊抬不起来,算安生? 拼死拼活一个月,只换来三两不够买药、不够吃饱的纹银,最后还得染上那该死的‘五行病’,浑身长满红疹,像块烂肉一样等死…… 这他妈也叫安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其余三人心里。 耿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常宁子眼神黯淡下去。 曾全维则紧紧抿着嘴唇,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更加狰狞。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积压的所有浊气都吐出来,眼神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这‘安生’日子,老子早就过够了!去他妈的!” 这一刻,来自天南海北、身份迥异的四个人—— 第86章 再添混乱 这一刻,来自天南海北、身份迥异的四个人—— 落魄的印刷工、被逐的王府侍卫、逃兵兼前锦衣卫、被东岳庙赶出来的野道士—— 在这血与火的码头上,目光交汇,竟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共鸣。 心,第一次真正地往一处想去。 但,下一步该往哪里踩? 眼前依旧一片茫然。 “甭管干什么,没钱寸步难行!”李知涯思路清晰起来,“我那河景房里,还藏着上回卖假药赚的五十两银子,得拿出来!” 目标明确,四人不再犹豫。 趁着码头大乱、厂卫注意力还在清剿溃散漕工和收拾残局之际,迅速沿着河堤往南,朝着西门外义庄的方向潜行。 河水浑浊,倒映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四人沉默地疾走,气氛压抑。 终于,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义庄那破败的轮廓和旁边李知涯那间被戏称为“河景房”的窝棚了。 眼看“家”就在眼前,李知涯心头稍松,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等等!” 曾全维猛地停下脚步,手臂铁闸般横拦,硬生生阻住三人去势。 他像只嗅到陷阱气息的老狼,鼻翼急促翕动,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义庄那破败的轮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刀锋刮骨的凝重—— “不对劲……有股子铁锈混着泥的腥气……是血!还有……生人味儿!扎堆的,冲得很!” 李知涯心头一凛。 曾全维这前锦衣卫的鼻子,比野狗还灵! 他毫不犹豫,立刻扯开嗓子,朝着义庄方向,用尽力气呼喊:“老张头——!老张——!出来搭把手——!” 声音在空旷的河堤上传出老远。 不多时,义庄方向传来回应,那声音听着像是义庄的老张头,带着点被打扰的慵懒:“小李?吱哇乱叫个啥呐?天塌了?” 李知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冷得像冰:“老张头出事了!” 耿异和常宁子还没反应过来,纳闷道:“这不回话了吗?你邻居听着没事啊?” “没事?” 李知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扭头看向二人,语速飞快—— “码头上都他娘快把天捅破了! 响动跟打雷似的! 老张头耳朵再背,能听不见? 这些住在义庄的光棍老头最爱看热闹,平时街坊吵架都得搬个小马扎! 可你们看看这河堤上,除了咱们,还有半个人影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那回话,听着是老张头,可那调门儿,太平了!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老张头要是听见码头那动静,这会儿嗓子眼儿都得喊劈了!” 他猛地看向义庄,目光锐利如刀:“曾百户没说错!义庄里……早他娘的不是老张头了!是等着咱们往里钻的番子!” 李知涯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 义庄那扇半塌的土墙后面,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像是被惊动的土拨鼠,猛地缩了回去! 动作是快,可那惊鸿一瞥的衣角料子,在夕阳下泛着不正常的、过于挺括的靛蓝光泽。 “露馅了!”耿异低呼。 常宁子也看得分明,忍不住嘀咕:“这帮番子……城里猫着还像那么回事,搁这义庄荒坟地……” 他摇摇头,一脸嫌弃,“忒干净了!那靴子底儿,泥星子都没沾多少!跟下乡踏青的公子哥似的!” “呵,”李知涯冷笑一声,一语道破天机,“脱了层皮,也脱不了骨子里的味儿!离了衙门久了,连泥腿子该怎么喘气都忘了!” 既然埋伏已经暴露,再往前就是自投罗网。 “那咋整?”常宁子急问。 耿异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横跨运河的石桥:“桥洞!我的老窝!熟门熟路!” “走!”李知涯毫不犹豫。 四人立刻调转方向,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冲下河堤,一头扎进运河岸边茂密的芦苇丛和灌木林里。 夏日的植被疯长,一人多高的芦苇和纠缠的荆棘形成天然的屏障。 四人猫着腰,在绿色的迷宫中快速穿行,身影时隐时现。 身后,义庄方向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吆喝,显然是埋伏的番子发现目标消失,开始追索。 但视野被重重草木阻挡,一时半刻,想抓住这几个滑溜的泥鳅,难! 就在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河滩烂泥和茂密水草中艰难跋涉时—— 呜——!呜——!呜——! 三声低沉雄浑、撕裂空气的汽笛长鸣,陡然从码头的方向冲天而起! 如同三头沉睡的钢铁巨兽被惊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四人愕然回头望去。 只见混乱尚未完全平息的码头上,三艘体型庞大、烟囱正喷吐着滚滚黑烟的蒸汽漕船,竟在无人调度的情况下,轰隆隆地开动起来! 粗大的明轮拍打着浑浊的河水,卷起巨大的漩涡,推动着沉重的船体,缓缓离开泊位,向着下游驶去! “谁?谁他妈开的船?!” 刚刚脱离漕工包围圈、惊魂未定的燕宣礼,看着这失控的一幕,气得暴跳如雷,冲着不远处还在“维持秩序”的运军彭把总厉声咆哮。 彭把总脸上的肥肉一哆嗦,小眼睛眨巴着,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燕百户明鉴啊!我刚刚一直在弹压暴民,维持这…… 这来之不易的秩序! 分身乏术啊! 哪能去开船?” “废物!”燕宣礼气得额头青筋直跳,“那还不快让他们停下?!” “哎!哎!遵命!” 彭把总点头哈腰,连滚爬爬地冲到码头最前沿。 继而对着那三艘已经驶出一段距离、正顺流而下的漕船,运足了丹田气,扯开破锣嗓子嘶声高喊—— “停——下——!别开——!六爷有令!停——下——啊——!” 声音在河面上飘荡。 其中一艘船上,一个年轻的水手听到了。 他探头看了看岸边跳脚的彭把总,对旁边一个穿着运军小旗服饰的汉子说:“旗总爷,彭把总叫咱们停下呢。” 那运军旗总皱了皱眉,慢悠悠地踱到侧舷甲板上,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彭把总的方向,也扯着嗓子喊:“彭爷——!您是说——停——下——吗——?” 彭把总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喊得声嘶力竭:“别——!停——!” 第87章 顺风船走 彭把总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喊得声嘶力竭:“别——开——!停——下——!停——!” 河风有点大,声音断断续续。 那运军旗总侧着耳朵,努力“倾听”了一会儿。 然后一脸恍然地转过身,对着刚才那水手和周围的士兵,声音洪亮地“纠正”道:“听清了! 彭爷说了:‘别’——完了是‘开’! 意思就是别停下,继续开!” “得令!”水手和士兵们齐声应和,仿佛得到了明确的指令。 船上的蒸汽机发出更响亮的轰鸣,明轮转动加速,船速陡然提升! 码头上,彭把总看着那三艘越开越快的船,气得直拍大腿,跳着脚骂:“蠢材!耳朵里塞驴毛了?!” 可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嘴角却是不受控制地、极力压抑着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这荒诞又及时的一幕,被躲在芦苇丛里的李知涯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拉身边三人,低吼:“机会!上船!” 四人不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芦苇荡里猛地窜出,沿着泥泞的河岸,朝着运河下游方向发足狂奔! 他们的目标,正是最后那艘、也是离岸边相对最近、速度稍慢些的漕船! “快!再快点!”李知涯感觉左腿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咬紧牙关,速度不减反增。 耿异和曾全维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他飞跑。 常宁子也拼了老命,道袍下摆被荆棘扯破也浑然不觉。 那艘漕船庞大的船体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驶过他们所在的河岸位置。 “跳!”李知涯看准时机,一声断喝! 四人几乎同时发力,如同扑向猎物的豹子,借着岸边一点微弱的坡度,纵身跃起!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四声闷响,夹杂着几声痛哼。 四人险之又险地,几乎是贴着水面,狼狈不堪地砸在了那艘漕船宽阔的右舷甲板上!摔得七荤八素,沾了一身湿泥。 “什么人?” “有贼!” 船上的水手和几名留守的运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奇兵”吓了一跳。 短暂的愣神后,纷纷抄起手边的鱼叉、木棒,甚至有人拔出了腰刀,呼喝着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惊怒和警惕。 形势瞬间又变得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曾全维反应最快! 他强忍着摔落的剧痛,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动作麻利地从腰间掏出一块黄铜腰牌,高高举起! 腰牌在夕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上面“锦衣卫”三个字清晰无比! 他挺直腰板,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衙门里常见的、带着居高临下和责问的冰冷表情。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混账!慌什么!没长眼睛吗?锦衣卫办事!”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水手和士兵,最终落在领头的那个运军旗总(并非之前传话那位)脸上,厉声质问—— “六爷在岸上三令五申,叫你们停船! 为何抗命不停? 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运军旗总和士兵们一看那腰牌,再听这口气,顿时气势矮了半截。 拿刀的士兵赶紧把刀收回鞘,连同水手们一起,抱拳拱手,微微躬身,脸上堆起小心又为难的神色。 “大人息怒!息怒!” 那旗总苦着脸,连声解释—— “不是小的们抗命啊! 您看,这大船,烧着汽呢,又是顺水往下漂…… 哪能说停就停? 就跟那脱缰的野马似的,勒都勒不住啊!” 李知涯立刻会意。 他忍着疼上前一步,站到曾全维身侧,故意板着脸,眼神凶狠地扫视众人,接口逼问:“勒不住? 那刚才为何急着开? 六爷明令,盘账未完,所有船只一律不得出码头! 你们耳朵都聋了?” 那旗总被李知涯这“锦衣卫同僚”的凶相唬得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这……这位大人…… 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窦……窦总督亲自下的令,这批料是急料! 耽误不得! 必须火速运往松江府!” “窦总督?漕运窦总督窦?”李知涯眉头一挑,故意加重语气,“他老人家日理万机,还能亲自跟你个小旗官下令?” 旗总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总督大人直接跟小的说的。是彭把总! 彭把总亲口传令,说是窦总督的钧旨,让我们即刻开船,不得延误!” 曾全维适时地冷哼一声,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运到松江府? 按规矩,你们运军押送,不是一个卫所一换防吗? 怎么,这趟要直达松江?” 那旗总似乎觉得这问题有点深入,下意识地接话:“按老规矩是那样。可那是转运普通料。像这种‘料’到山阳……” 他话说到一半,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运军士兵猛地用胳膊肘狠狠顶了他肋下一下! “唔!”旗总吃痛,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那老兵赶紧赔着笑接口:“大人明鉴!总之……都是上头的意思! 总督府、把总爷……一层层压下来的死命令! 小的们就是跑腿的丘八,只管听令开船卸货,别的…… 真不敢多问,也问不着啊!” 老兵含糊其辞,想把话圆过去。 曾全维本来也就是借坡下驴,装装样子稳住局面,根本没心思深究这些运军的猫腻。 他见好就收,故作不耐地挥挥手:“罢了! 船开都开了,难不成还能游回去? 也算你们情有可原。 我们几个就跟船到松江,亲眼看着你们把这批‘急料’交割清楚,回去也好跟六爷复命!” 那旗总和士兵们一听这话,如蒙大赦,紧绷的脸色顿时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 “哎哟!那可太好了!有几位大人随船监督,小的们心里也踏实!” 旗总连连拱手,转头对水手们吆喝,“快!给几位爷腾个敞亮点、舒坦点的好位置歇着!” 说是“好位置”,水手们领着四人穿过堆满鼓囊囊麻袋和巨大木箱的逼仄货舱,来到船尾最底层的一个小舱室前,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潮湿、闷热、混杂着霉味和桐油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第88章 凶徒投诚 一股潮湿、闷热、混杂着霉味和桐油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舱室极其狭小低矮,成年人进去得微微低头。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靠舱壁两侧,用粗麻绳和木板悬空吊着四张简陋的吊床,分上中下三层。 舱顶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舱内瞬间陷入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几位爷,这地方最稳当! 船晃荡也感觉不大,睡得踏实! 门一关,清净得很! 保管一觉睡到大天亮!” 领路的水手陪着笑,仿佛真给了什么天大的恩惠。 耿异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吭声。 等水手退出去,关上舱门。 耿异立刻凑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门外大喊:“喂——!上面的——!” 喊了好几声,门外才传来水手模糊的回应:“爷?有啥吩咐?” 耿异大声问:“这船上……解手的地儿在哪儿啊?” 门外水手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憋不住的低笑声—— “嗨!爷!这还不简单?上甲板! 找有木头扶手的地儿,一只手抓牢了,站稳喽! 解小手,您那宝贝疙瘩冲外头滋就成! 解大手嘛……” 水手顿了顿,声音带着点促狭,“屁股冲外,蹲稳了拉!河神爷不嫌臭!” 耿异:“……” 他默默拉上舱门插销,转身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最里面那张下层吊床边,一屁股坐上去,吊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仰面躺倒,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几乎贴着脸的上一层吊床底板。 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别说……这破门板……隔音……还真他娘的不错!”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确认了隔音效果,舱内只剩下四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知涯躺在吊床上,身体随着船体微微摇晃,目光在黑暗中转向曾全维的方向,终于问出了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曾百户——” 他刻意用了旧称,“今天码头这一出…… 你出现的可真是时候。 更是让我和侯道长(他指了指常宁子那边)…… 受宠若惊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要知道,就在不久前,你可是恨不得把我俩整死,好去找那位侯爷百户领赏呢。” 吊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曾全维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姿势。 曾全维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自嘲:“李兄弟……别挖苦我了。什么百户……早就是过眼云烟,掉毛的凤凰不如鸡。”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些日子……我在倪先生那儿……听了不少‘课’……” 曾全维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苦涩又新奇的东西—— “有些念头……像钻头似的……往这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钻。 ……钻得生疼……也钻得……透亮了点……” 狭小、闷热、漆黑的底舱里,只有船体摇晃时吊床绳索发出的吱呀声,以及河水拍打船壳的汩汩声。 李知涯躺在微微晃动的吊床上,黑暗放大了感官。他转向曾全维的方向,声音在低矮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曾秃子——” 他省去了客套,“倪先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几天不见,你这变化……比翻书还快。” 黑暗中,曾全维的吊床发出几声更响的吱呀,似乎在调整姿势。 沉默了片刻,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迷魂汤?呵……是坎卦。” “坎卦?”常宁子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点道士的专业好奇。 “嗯,”曾全维应了一声,像是在黑暗中点头,“倪先生说,坎为水,为陷。 外险内险,重重险阻。 人若明知险在眼前,还要蒙头往里撞,那就是自陷死地,进退失据,万劫不复……” 他吸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我躺在倪先生那小院里养伤那几天,睁眼闭眼,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 从准噶尔……到徐正明那案子……再到被你们几个撂倒…… 桩桩件件,哪一遭不是明知道是火坑,还为了那点眼前利、心头恨,闭着眼往下跳? 结果呢? 跳一次,陷一次,越陷越深。 身边人死绝,自己也快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孤魂野鬼!” 常宁子反问:“那码头上你打手铳引开番子,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不也是弄险吗?” 曾全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恍然:“码头上……不一样。 弄险?是有点。 但以前弄险,是为了抢功、为了保命、为了往上爬,纯粹为自己那点蝇头微利!这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多少……沾点别的意思。 看你们几个为了俩不相干的孩子拼命,看那帮漕工面朝甲板背朝天…… 心里那点还没死绝的东西,被拱出来了。 弄险,也弄得不那么……腌臜。” “我还是不太敢信,”李知涯的声音很直接,“你这弯儿,转得忒陡了。跟断头台上刀都架脖子了,突然喊刀下留人似的。” 黑暗中,传来曾全维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不敢信?” 他反问,随即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说道:“这世上,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易》讲的就是个‘变’字。 天在变,地在变,人在变,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 只不过……” 他声音沉了沉,“按天地那套无情的规矩,万事万物,多半是朝着坏处变。 朝着崩坏、混乱、消亡那头滑。 人学《易》,学什么?学的就是看清这变的门道! 学怎么在它往坏里滑的时候,伸手去扳一扳,哪怕只是让它滑得慢点,晚点掉进那万丈深渊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吊床又吱呀一声,“这第一步…… 自然是从扳自己这艘快要沉底的破船开始。 这就是我这几天……琢磨出来的东西。” “唷!”常宁子带着浓重揶揄的声音响起,“几日不见,曾秃子,你这是要成圣贤了?还是准备开坛讲经了?” 第89章 及时大雨 “几日不见,曾秃子,你这是要成圣贤了?还是准备开坛讲经了?” 面对常宁子的揶揄,曾全维也不恼。 只是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里竟真透出几分以前没有的宽和:“成大家?下辈子吧。不过是…… 死过几回,又被人从烂泥里捞起来,多少…… 沾了点活人气儿,开了点窍罢了。” 李知涯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曾全维的表情,但只有一片浓稠的墨色。 然而,曾全维话语中那份近乎淡泊的平静,那份不再像刺猬一样扎人的柔和,却透过声音清晰地传递出来。 李知涯心中那点疑虑,终于缓缓沉了下去。 这家伙……是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迅速淹没了这短暂的交谈。 耿异那边很快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常宁子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曾全维的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 黑暗和寂静重新统治了底舱。 李知涯却一时难以入眠。 身体的倦怠抵不过心头的纷乱。 张静媗那张带着倔强和委屈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 万盏轩里,自己那句话……是不是太重了? 她负气离开,这一个晚上……能去哪儿? 山阳城对她来说,也未必安全…… 希望那丫头机灵点,别出事。 可当时……镇抚司的番子就在附近,自己脑子里那根弦都快绷断了,哪还顾得上斟酌字句? 接着是钟露慈……还有倪先生。 自己像个灾星,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 倪氏针馆……会不会因为收留过自己,被那些鹰犬盯上? 还有鬼市那个姓周的年轻铁匠…… 五行轮……三个月…… 三个月后,自己还会在山阳吗? 还能活着去取吗? 那订金……怕是白给了…… 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越缠越紧。 沉重的疲惫感终于彻底压垮了精神的堤坝,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噼里啪啦!哗——! 一阵密集、响亮、如同万千豆子砸在硬木板上的声音,将四人从深浅不一的睡眠中惊醒。 “什么动静?”常宁子迷迷糊糊地问。 离舱门最近的耿异反应最快,一个骨碌从吊床上翻下来,摸索着拉开舱门插销,推开一条缝。 瞬间,一股带着泥土腥味和水汽的凉风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更清晰、更磅礴的雨声! 耿异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雨水,瓮声瓮气地说:“是雨!下得贼大!” “呼……”曾全维长长舒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老天爷终于把汗热下来了!” 李知涯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吊床硌得发酸的筋骨。 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却给曾全维泼了盆冷水:“别高兴太早。 山阳这地界,夏天下这种暴雨,就跟蒸笼掀了盖儿又猛地扣上一样。 雨一停,热气全闷在下面,只会更闷、更热! 能活活把人蒸熟了!” “那也总比现在这蒸笼底下强!”常宁子捂着胸口,感觉闷得慌,“好歹雨里透点气儿。这底下……真不是人呆的地儿!” 四人一拍即合。 底舱的闷热潮湿,加上被雨声吵醒后的烦躁,让他们再也躺不住。 纷纷起身,摸索着爬上狭窄陡峭的梯子,来到了漕船的上层甲板。 一出来,瞬间被清凉湿润的空气包裹。 瓢泼大雨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笼罩着整个河面。 远处的岸线都模糊不清。雨水冲刷着甲板,带走积攒的暑气,带来难得的、短暂的清凉。 那运军旗总正带着几个士兵在雨棚下躲雨。 看见四人上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哎哟,几位爷,这大雨天的,怎么上来了? 甲板上湿滑,仔细摔着! 这儿也没您几位要干的活计,不如在底下歇着安稳!” 曾全维摆摆手,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底下太憋闷,透透气。” 耿异已经像块吸水的海绵,迅速融入了旁边一群同样在雨棚下躲雨闲聊的水手和运军士兵堆里。 几句话功夫,话题已经从抱怨鬼天气,迅速滑向了“东街豆腐西施的腰有多细”、“柳巷王寡妇半夜留哪个相好的门栓声最轻”这类充满市井气息和雄性荷尔蒙的荤段子,引得一阵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常宁子则被两个愁眉苦脸的运军士兵缠住了。 一个说自己最近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另一个抱怨手气臭,赌钱输得裤衩都快没了。 两人非拉着常宁子给看看八字、算算流年。 常宁子半推半就,捋着并不存在的长须,摆出几分高人架势,在哗哗的雨声里,煞有介事地掐着指节,嘴里念念有词:“嗯……你这个八字缺金……可以佩戴些金银首饰……” 李知涯没这份闲心。 他靠在船舷边一根粗大的缆桩旁,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雨幕中的甲板。 几个水手正顶着倾盆大雨,在货舱区域忙碌。 雨水太大,原先盖好的防水布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些地方已经鼓胀起来,显然没压实。 “快!盖第二层!压紧了!”一个小头目模样的水手在雨中嘶喊。 几个水手抱着沉重的油布,在湿滑的甲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货堆。 其中一个年轻水手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着朝没有护栏的船舷外侧倒去! 李知涯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一个箭步猛冲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右手死死抓住了那水手后腰的腰带! 巨大的冲力带得李知涯也一个趔趄,左腿伤处一阵钻心的疼!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半个身子已经悬空的水手拽了回来! 两人一起摔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溅起大片水花。 “哎……哎哟!谢……谢谢!谢谢爷!” 那水手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着粗气。 回头看了一眼翻滚浑浊、离船舷不过咫尺的汹涌河水,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么大的雨,真栽下去…… 被船帮子磕一下……铁定…… 铁定就喂了河龙王了! 多亏您…… 多亏您了!” 李知涯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和刺痛的左腿,摆摆手:“客气啥,搭把手的事。”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也顾不上多说,赶紧合力扯起那块差点惹祸的防水布,顶着狂风暴雨,奋力将其扯平、压实。 就在这时! 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手,猛地从河面横扫过来! 哗啦——! 第90章 万民之血 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手,猛地从河面横扫过来! 哗啦——! 刚刚压好的两层防水布,竟然被这股怪风同时掀起了一大角! 沉重的油布像一面怪异的旗帜,在风雨中狂舞! “糟了!”那水手惊呼一声,顾不上其他,扑上去死死抱住被掀起的布角,用身体重量压住。 李知涯也赶紧上前帮忙。就在他伸手去抓另一角飞舞的油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被掀开的货堆—— 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 盖布之下,是石头! 堆叠如小山般的石头! 但绝非寻常矿石! 那些石头,在乌黑的雷云下,竟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瑰丽色彩! 赤红如霞,湛蓝似海,翠绿欲滴,金黄耀目…… 色彩鲜艳夺目却又异常柔和,仿佛自带一层温润的光晕。 质地看起来浑厚致密,表面光滑细腻,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一层晶莹剔透、如同凝固油脂般的光泽。 净石! 而且是大量、品质上乘到极点的净石!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颗都要大,色彩都要纯粹! 李知涯脸上的惊愕太过明显,连旁边正拼命压布的水手都注意到了。 “嘿嘿,”那水手一边用力,一边咧嘴笑了,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怎么?爷您也稀罕这石头?原以为您几位京师里当差的,啥宝贝没见过呢!” 李知涯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为了确认,还是问了一句:“这些……都是净石?” “那可不!”水手终于把布角死死压住,用绳子捆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如您所见,全是顶顶好的!一等一的极品净石!搁哪儿都是抢手货!” “一等一?极品?”李知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就这么……囫囵个儿堆在露天货舱里?不怕风吹雨淋?” 这和他认知中需要小心翼翼保管的“神物”完全不同! 水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一笑,雨水灌进嘴里也不在乎:“爷!您是真不懂行啊?” 他指了指那些色彩斑斓的石头,“净石净石,为啥叫这名儿? 就是因为它‘净’过了! 里头的‘毒火’都拔干净了!性子稳当得很! 甭管它是属金木水火土哪一行的,还是别的什么稀罕属性,堆一块儿屁事没有!稳当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 “只有那些没‘净’透的、半生不熟的‘脏石头’,才得跟伺候祖宗似的,用那厚厚的铅皮箱子装着,生怕漏出点味儿来害人! 您看这石头,像不像上好的玉? 其实卖起来也一样! 铺子里头供在锦盒里、拿绸子托着的,指不定是啥次货! 反倒是咱们这一车一车、囫囵堆着拉过来的,嘿嘿,那才叫真宝贝! 好东西,它不怕糙!” 李知涯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渗进衣领,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 他不再帮忙,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雨棚下,靠在一根湿漉漉的柱子上,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流淌。 他需要静一静。 独自一人时,倪先生那低沉而悲悯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响起—— “……十个人,一天的精气神儿,耗干了,才能‘净’出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石头……” 鹌鹑蛋……多重?十几克? 这些石头……估计密度也差不多。 这时,曾全维和那运军旗总的闲聊声,断断续续地穿过雨幕飘进他耳朵—— 旗总:“……您放心!咱这漕船,规制摆这儿!一船稳稳当当六百石货……” 六百石! 李知涯的脑子像被冰冷的锥子狠狠刺了一下,瞬间清醒得可怕! 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在柱子上飞快地、无声地掐算着。 六百石。 换算成现代的市斤,明朝一石是一百五十三斤半。 六百石就是……九万两千一百斤! 九万两千一百斤,就是……四十六万零五百……千克! 一个“鹌鹑蛋”净石,十几克…… 四十六万千克…… 李知涯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膛! 一艘船……四十六万千克……除以十几克…… 三百多万个“鹌鹑蛋”! 三百多万个“鹌鹑蛋”……每一个,都需要十个活生生的人,耗干一天的精气! 这艘船上堆的,是八万三千多个活人一整年的生命元气! 而这……只是三艘船中的一艘! 三艘船! 九百多万个“鹌鹑蛋”! 那就是……二十五万个活人!整整一年的精血!被硬生生抽干!榨尽! 二十五万个……像他李知涯一样的“五行病人”! 他们此刻在哪里? 是否也和他一样,在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掐着指头,计算着自己所剩无几、布满红疹的生命? 是否也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在绝望中等待那最终腐烂的结局? 可谁在乎他们呢? 谁会告诉他们,他们被抽走的生命,化作了何等“洁净”、何等“珍贵”、何等“美丽”的石头? 谁会告诉他们,这些用他们命换来的“宝贝”,将被送往何处?供何人享用? 雨水顺着李知涯的脸颊滑落,流进嘴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付出最多的,流尽鲜血的,永远……得到的最少!甚至连一声叹息,都不配拥有! 愤怒像业石辐射的毒火,灼烧着他的脏腑。 但愤怒之下,是冰冷的警觉。 三船极品净石,顶着京师厂卫严查的风头执意出航。 不走寻常漕路终点杭州,偏偏是松江府? 还要由山阳的运军一路护送? 这绝非寻常官运。其中必有鬼蜮。 松江府,或许就是揭开这庞大骗局下另一层黑幕的钥匙。 “稳住,扮好。” 李知涯无声地对自己说,也是对身边三人递去一个眼神。 曾全维心领神会,腰杆挺得更直,凭借多年当差的经验,脸上那副“北镇抚司上官”特有的倨傲与不耐烦拿捏得恰到好处。 漕船在长江水道劈波东去。 镇江补煤,烟囱喷吐黑烟,短暂喧嚣后又重归单调的轮机轰鸣。 四天,不过四天,浑浊的黄浦江水便已在望。 第91章 行抵松江 拢共四天航程,船锚沉重砸入江底,缆绳绷紧。 运军旗总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是雾的水汽,嗓门洪亮:“几位爷,劳烦先下船一步,让人家腾挪转水!” 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四人踏上松江府的土地,脚下是湿漉漉的麻石码头。 一抬头,李知涯瞳孔骤缩—— 黄浦江宽阔的江面上,赫然泊着近十艘庞然大物! 绝非他们乘坐的漕船,而是高桅如林、体型雄峻的远洋海船。 船体糅合了中式福船的厚重与西式帆船的流线,硬帆软帆交错,显是为了兼顾风力的利用效率。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密密麻麻遍布船身的黑洞洞炮口。 仅仅他们旁边泊位上那艘巨舰,一侧船舷就开了上下两排炮窗,上层十四,下层十二,狰狞如巨兽獠牙。 侧舷甲板上,八门短粗的佛朗机炮蹲踞如虎。 船头三孔,船尾四孔…… 耿异下意识地扳着手指头默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乖乖……七十五门炮! 这是要打谁? 倭寇早解决了,南洋郑家舰队声威远扬,海贼绝迹。 海上还有值得摆开这等阵仗的对手?” 常宁子抖了抖湿漉漉的道袍下摆,随口接道:“无量天尊。兴许……防的不是咱们这边的海贼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知涯眯着眼,望向那高耸桅杆指向的茫茫大海深处…… 码头开始忙碌。 几个穿着号衣的小吏登上漕船,仔细查看吃水线,核对数目。 确认无误后,吆喝着揭开盖布。 阳光下,那一筐筐上品净石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温润光泽。 粗壮的码头苦力喊着号子,开始将沉重的石筐从漕船转运到那艘七十五门炮的巨舰上。 运军旗总和码头一个管事模样的小吏凑在一起闲聊,声音不高,却被江风断断续续吹到李知涯几人耳中。 小吏:“可算运来了!就差这三船凑满数儿,急得我们上峰直跳脚。” 旗总:“嗨,别提了!最近‘寻经者’愈发猖獗。京城来了一群大爷,说是来查案,忙没帮上,乱子倒添了不少!” 小吏一脸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 我们这儿那位梅知府,啧啧,溜须拍马那是状元之才,办起实务来…… 嘿,眼高手低! 仗着自己是两榜进士,比谁都懂,净瞎指挥,外行领导内行!” 旗总:“行啦兄弟,这年头有口安稳饭吃就不错了,总比那些……” 他似乎意识到失言,赶紧刹住,“咳,总比那些扛大包的漕工强吧?” 小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附和:“那倒是,那倒是。” 李知涯四人杵在原地,像几尊门神。 为避免露怯显得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曾全维率先踱步上前,摆足了上官派头,对着那小吏发问:“你们这一船,载货几何?运往何处?” 小吏一愣,打量这几位气质彪悍、穿着却略显朴素的“北镇抚司大爷”,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位是……?” 旗总赶紧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对小吏耳语:“就是京师来的,查案的大人们!” 转头又对曾全维赔笑,“爷,这位是码头管仓的书办。” 小吏一听“北镇抚司”,脑门子瞬间就见了汗。 他慌忙拱手行礼:“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回大人的话,这‘宝船’,额定载货一万两千石。 算上人员、淡水粮秣、压舱石、还有那些盆栽花草和武备…… 总载量能到一万三千五百石左右。” “运到哪里?”李知涯沉声追问,目光锐利。 小吏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咽了口唾沫:“回……回大人,主要运往南洋吕宋、爪哇等地,换……换取那边的香料、檀木、犀角、珍珠、贵重药材等物……” 他心里嘀咕,这些京师来的爷们连这个都不懂?莫非是假货? 可那腰牌和气势又不像假的。 李知涯对海外贸易的物价换算确实一窍不通,但这航向本身就透着蹊跷。 曾全维见火候差不多了,装模作样地掏出他那本早已卷边磨损、却依旧唬人的“无常簿”,用炭笔在上面装腔作势地划拉着:“嗯,了解了。方才观尔等转水流程,倒也算得上严谨。” 语气带着一丝勉强的认可。 小吏如蒙大赦,连连赔笑:“大人过奖,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可这四位“大爷”问完了话,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深沉地望着忙碌的码头。 小吏心里直打鼓:这是几个意思? 嫌招待不周? 还是……想捞点好处? 官场老油条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他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凑近半步,用那种“你懂的”官场腔调试探道:“几位大人一路辛苦! 码头嘈杂,不宜久留。 待小的这边忙活完了,定在城里最好的‘望江楼’摆上一桌,给几位大人接风洗尘,也好聆听教诲……” 李知涯几人心里咯噔一下:等你忙完? 等你忙完,咱们的海捕文书估计也该贴到这儿了! 脸上却还得绷着。 曾全维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挥手:“免了!公务在身,没那闲工夫!” 耿异也瓮声瓮气:“就是,赶紧的!” 小吏碰了个软钉子,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油盐不进?这可就难办了…… 旁边的运军旗总倒是机灵,他想起在船上时,这几位“大人”对那些净石似乎格外关注。 他眼珠一转,凑到小吏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小吏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看上那些“石头”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再次上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谄媚:“几位大人明鉴!这些上品净石,确是好东西! 看着一船船往外运,小的们看着也心疼啊! 几位大人为国操劳,风尘仆仆,若是…… 若是喜欢,不妨拿些去,权当是路途损耗的火耗了。 些许心意,万望笑纳!” 李知涯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几乎冲破喉咙!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面上却强自镇定,只是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他用一种“既然你如此识趣,本官就勉为其难”的口吻,矜持地点点头—— “嗯……既是火耗,倒也合规矩。 如此,每样…… 便‘稍微’取些吧。” 第92章 重器示人 “每样……便‘稍微’取些吧。” 李知涯的“稍微”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明白!明白!大人稍候!” 小吏心领神会,一打响指,对手下几个心腹干练的苦力吆喝道:“听见没?给几位大人‘取样’!仔细点,挑好的!” 几个苦力手脚麻利,动作快得惊人。 不多时,一个沉甸甸的大号竹筐便抬到了四人面前。 筐里各色净石琳琅满目,光泽流转。 哪里是“稍微取些”,分明是“稍微”就塞了满满一大筐! 足够李知涯试验到地老天荒。 “谢了。”李知涯淡淡吐出两个字,仿佛收下的只是一筐寻常土产。 常宁子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单手抓住筐沿,嘿然一声,竟将那足有百多斤重的大筐轻松提起,稳稳甩到背上! 动作干净利落,连腰都没弯一下。 他另一只手扯过一块备用的油布,利落地将筐口盖严实,遮住了那诱人又致命的光芒。 做完这一切,他气息平稳,仿佛背的不是石头而是棉花。 只是对着李知涯微微颔首,眼神示意:走! “好力气!”耿异都忍不住赞了一句。 这道士的内家功夫,看来真不是吹的。 四人不敢再耽搁,顶着码头各色人等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迅速离开喧嚣的江岸。 目标明确:先找个地方落脚,消化这巨大的收获和更巨大的谜团。 在离码头不远的一个小镇上,运气不错,找到一家门面还算干净的客栈“悦来居”。 更巧的是,居然还有个空着的四人间。 李知涯当即拍板住下。 银子?当然依旧是“借”耿大虾的。 进了略显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客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常宁子将沉重的竹筐轻轻放在墙角,掀开油布一角,那温润又冰冷的光芒瞬间填满了房间一角。 李知涯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筐净石上,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光芒驱散。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猛地窜起—— 钟露慈转达倪先生的话言犹在耳:“净石衍化物,若能以合适比例混合,可抵消或转化彼此毒性,生复合之效,更大幅降低其害……” 原料! 现在有海量的原料了! 就在眼前!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随之浮现—— 既然都是净石,能不能直接按推测的比例,投入大衍枢机进行衍化?省去先单独衍化再混合的步骤? 枢机那神秘的“衍化”核心功能,是否能处理这种“配方”? 这念头像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头发烫。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个黄铜罗盘——大衍枢机副件。 目光扫过房内另外三人:耿异正警惕地检查门窗,曾全维默默擦拭着火铳,常宁子则盘膝坐在通铺上,闭目调息。 要不要……现在就拿出来试试?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和墙角那筐净石无声散发的、带着血腥气的微光。 李知涯的手指,隔着粗布衣衫,紧紧扣住了怀中那黑科技的黄铜轮廓。 思来想去,他觉得都到这种时候了,似乎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提起另外三人的注意:“列位,说个事。” 房间里瞬间安静。检查门窗的耿异停下动作,擦匕首的曾全维抬起头,盘膝调息的常宁子也睁开了眼。三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李知涯身上。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有样东西,你们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 他目光扫过三人,“总之这会儿,都来看一看吧。” 说罢,他探手入怀,郑重其事地掏出了那个黄铜罗盘——大衍枢机副件。 它静静躺在李知涯掌心,古旧、布满细微划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密与沧桑。 三人立刻凑了过来,围成一圈。 常宁子动作最快,先是头猛地一抬,接着腰杆一挺,整个人就凑到了跟前,鼻子几乎要贴上罗盘边缘。 他盯着罗盘上的天干地支、内外八卦,眉头一挑,带着几分行家的疑惑:“咦?这不是俺们这行吃饭的家伙什儿吗?你咋也有一个?” 他伸出手指,下意识想点那中央本该是指南针的位置,“你这罗盘……怎么没有指南针啊?” “你按一下试试。”李知涯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枢机往前递了递。 常宁子还没来得及动手,旁边的耿异早已按捺不住好奇。 这位前惠王府侍卫信奉“实践出真知”,蒲扇般的大手毫不犹豫,“啪”地一下按在了中心太极图案的金属滑盖上。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滑盖应声弹开,露出了下面那个深邃的空槽。 “取一小块净石来。”李知涯吩咐。 常宁子立刻转身,在墙角那筐流光溢彩的“战利品”里扒拉几下,拣出一块鸭蛋大小的白色净石——这已经是筐里最小的了。 李知涯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把旧螺丝刀——这是印刷工生涯留下的习惯,伺候那些动不动就卡壳的倒霉机器练就的本能。 他用螺丝刀柄尾对着净石边缘猛地一敲! “啪!”净石应声碎裂成几块大小不一的碎块。 他捡起其中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小心翼翼地放进枢机的空槽里,再“咔哒”一声合上滑盖。 接下来,就是李知涯早已习以为常的景象,却让围观的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 嗡…… 黄铜罗盘内部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括运转声。 盘面上,那些代表不同圈层的圆环开始自行、无规则地旋转! 速度时快时慢,方向变幻莫测,仿佛内部有无数看不见的齿轮在疯狂咬合推演。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量从枢机中心散发出来。 几息之后,运转声戛然而止。一切归于沉寂。 李知涯再次打开滑盖。 空槽里,那块白色的净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粒体积明显缩水、却闪烁着金灿灿光芒、仿佛纯金打造的细小颗粒! 耿异指着那些金粒,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是什么?” 李知涯眉头微皱,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衍化出这种东西。”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和探究。 常宁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枢机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道门中人对“法器”的狂热与敬畏:“衍化?俺看分明是炼化!” 第93章 衍化探究 “衍化?俺看分明是炼化!” 你这哪里是风水先生的罗盘,分明是太上老君的万宝炉—— 只不过,是超小号的!” 常宁子啧啧称奇,绕着李知涯的手掌看了又看。 等三人那股子震惊劲儿稍稍平复,李知涯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粒金灿灿的“天界金”倒在一块干净的布上包好。 他环视三人,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咱们几个,如今也算是在阎王殿门口打过滚的交情了。 我把这东西拿出来,你们可得替我把嘴缝严实了。 这东西,叫‘大衍枢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朝廷那台能推演天机、勘定国运的‘太乙经纬仪’,离了它这副件,就不转!” 常宁子差点咬到舌头:“这么紧要的东西,怎么跑你手里了?” 他感觉像捧了个烫手山芋。 “我这是副件。”李知涯解释道,指向枢机,“目前我发现这东西有两种用法。 第一,遇上难事,心里有疑问的时候,投入业石,它会给出卦象作为指引。 第二,投入‘净石’,它就会像刚才那样,衍化出功用不一的‘衍化物’。” 他话锋一转,带着凝重—— “但是,有位医士高人提醒我,这衍化物单独用,对人或许有极大的害处。 须得多种按合适的比例混合使用,才能抵消毒性,发挥复合效用,还能大幅降低损伤。”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筐净石,“至于怎么混合…… 我猜朝廷一定早就总结好了一整册秘方。 但我们这会儿,肯定搞不来那小册子誊抄。 所以,我就想,不如我们自己动手,研究一下这衍化物究竟该怎么搭配。” “就跟炼丹似的呗?”常宁子立刻抓住了精髓,炼丹也是讲究君臣佐使、配伍禁忌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曾全维缓缓开了口,声音低沉:“你说的衍化物……俺也曾有所耳闻。” 刷!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脸上。 曾全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别忘了,俺以前在镇抚司做过事。虽是个试百户,也勉强算混进了那圈子。” 李知涯眼睛一亮:“说说你知道的!” 曾全维回忆道:“禁中有一种药膏,极其神异。 无论多严重的刀枪损伤,哪怕是深可见骨的创口,只要抹上厚厚一层,不消几日,皮肉便能愈合如初,只留一道浅痕。宫里称之为‘生肌膏’。” “玉花膏!” 李知涯和耿异异口同声地低呼出来! 他们摆摊卖假药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头当噱头。 曾全维点点头:“看来你们已经衍化过此物了。叫什么名字无所谓,玉花膏还是生肌膏,反正俺以前执行危险差事时也领过用过,深知这东西的神异。”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至于俺是如何知道它是大衍枢机衍化出来的…… 呵,说来可笑。 是有个关系不算好的同僚,一次酒后跟俺开玩笑,说这药膏有毒,凡是用过它疗伤的人,现在看着没事,将来都得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说这是朝廷控制鹰犬的手段。” 李知涯眉头紧锁:“他明显是吓唬你的! 朝廷怎么可能把毒性未消的初级衍化物,拿出来给替他们卖命的人用? 不怕还没用完人就死了?” “初级衍化物?”曾全维咀嚼着这个词,苦笑了一下,“你说话真有意思,换俺都想不出这种说法。 可当时俺不知道那厮是吓唬我啊! 真给俺整够呛,那阵子觉都睡不安稳。” 他眼神飘忽,仿佛回到了那段疑神疑鬼的日子,“后来,俺就想方设法,拐弯抹角地打听这生肌膏,或者你们说的玉花膏,到底是什么来历……” “结果呢?”耿异急不可耐地追问。 曾全维吐出一口气:“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俺在某个管库的老吏嘴里套出了点东西—— 这朝廷发的生肌膏,是用‘金净石’和‘木净石’两种石头,按一比五十四的比例混合,再拿大衍枢机衍化出来的!” “一比五十四?” 常宁子失声叫了出来,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比例……听着就邪门! 炼丹讲究五行调和,阴阳平衡,哪有这么个整法的? 一比二、一比三,都还算常理,这一比五十四? 听着就不‘和谐’,简直乱来!” 耿异也深有同感地点头:“就是! 这比例听着就很不合理,纯乱来么不是? 五十四份木?一份金? 这炼出来能是药膏?” 曾全维看着李知涯紧锁的眉头,又抛出一个更震撼的例子:“这就不和谐了? 俺还知道一种更邪门的混合衍化物,叫‘灵鸮水’。 据说是能让饮用者在黑夜里眼如鹰枭,反应快如鬼魅! 原料是土净石、水净石和火净石,比例是二比八十一比六!” “二?八十一?六?”耿异听得头都大了,“这他娘的比乱来还乱来!” 李知涯却没有立刻附和抱怨。 他停止了牢骚,眉头紧锁,眼神放空,陷入了沉沉的思索。 生肌膏比例……五十四……金……木…… 他下意识地看向同样陷入思考的常宁子。 这位野道士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掐算着什么,眼神闪烁,似乎也捕捉到了一丝灵光。 二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在空中碰撞。 李知涯:“你有思路了?” 常宁子:“你也想到了?” 李知涯眼中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火焰:“再好的思路也抵不过实践。因为思路有可能会错,但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猛地指向墙角那筐净石,“现在原材料充足!海捕文书再快,从京师印发到贴遍江南各府县,没个把月功夫也下不来!” 他的目光扫过耿异和曾全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如,我们就利用这段空档期,好好挖掘一下这大衍枢机的潜力!把这衍化之秘,探个究竟!” 接下来的几天,“悦来居”这间小小的四人间,俨然变成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与轻微辐射危险的炼金实验室。 四人轮番上阵,严格按照李知涯提出的“控制变量法”进行实验、观察、记录。 过程枯燥繁琐,却也充满了发现未知的兴奋与偶尔失败的沮丧—— 比如不小心把火净石比例放多了,炸出一小团灼热的火星,差点燎了曾秃子的胡子。 几天下来,成果斐然。他们对单一五行净石的衍化物有了清晰认知—— 第94章 逐渐明晰 几天下来,成果斐然。 几人对单一五行净石的衍化物有了清晰认知—— 金净石:衍化出金色颗粒。 功能:还原金属,祛除锈蚀,使金属器件恢复如新。 实验证明,大衍枢机自身在多次使用天界金擦拭后,运转明显顺畅,滞涩感消失,零件光泽重现。 另:因此物有夺天机之超凡,在朝廷记录中被称为“天界金”。 木净石:衍化出白膏状物——“玉花膏”,静置后会逐渐变为翠绿色。 功能:强力愈合外伤,生肌续骨。 水净石:衍化出无色透明液体。 功能:赋予饮用者夜视能力,大幅提升黑暗环境下的视觉敏锐度。 李知涯第一次是在愿花仓里,被这玩意烫伤,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索水”。 火净石:衍化出红色砂砾。 功能:短时内大幅激发身体潜能,力量、速度暴涨,痛觉屏蔽。 但效果结束后,使用者会陷入极度虚弱,元气大伤,仿佛生命力被强行抽干。 此物副作用极大,且对脏腑有持续灼伤般的损害,如同业障缠身,所以朝廷称之为“业火砂”。 土净石:衍化出灰褐色的细密尘土。 功能:富含滋养万物的能量,直接混入土壤可极大促进作物生长,缩短周期,果实饱满。 这是唯一一种目前未发现对生物有直接毒害的单一衍化物。 其解决天启年间饥荒的神效,让它获得了“息壤尘”的美名。 接下来是两两混合的实验,过程更加复杂,但规律也逐渐浮现—— 五行相生组合(如木生火、火生土)等。 若生者(提供能量者)与被生者(接受能量者)的比例小于或等于一比三,衍化结果直接等同于投入单一被生者净石的衍化物。 例如:少量木净石加大量火净石,最终得到的还是业火砂。 若比例大于一比三,衍化结果则变成了投入单一生者净石的衍化物,但衍化出的数量明显少于直接用单一净石衍化,损耗巨大。 例如:大量木净石加少量火净石,最终得到玉花膏,但量少。 五行相克组合(如金克木、木克土等)。 若克者与被克者比例恰好为一比三,衍化结果—— 空气! 投入的净石彻底湮灭,啥都不剩。 若比例小于一比三(克者少,被克者多),衍化结果为被克者五行的单一衍化物。 例如:少量金净石加大量木净石,得到玉花膏。 若比例大于一比三(克者多,被克者少),衍化结果则为克者五行的单一衍化物。 例如:大量金净石加少量木净石,得到天界金。 无论大于还是小于,衍化出的产量都远低于直接用单一五行净石衍化,浪费严重。 但以上结论又很快被推翻。 因为生肌膏(即复合版的玉花膏),就是金和木净石,按一比五十四混合衍化的。 金克木,比例远远小于一比三。 最终衍化的产物数量只是比预期的略少而已,且并非是单一衍化物—— 而是具有疗伤及无明显副作用的复合版本。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实验越深入,记录越详细,四人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就越发清晰。 常宁子看着记录本上那些比例数字—— 一比三,一比九,一比二十七…… 手指在虚空中划着无形的卦象。 耿异虽然不懂玄学,但也咂摸出味道:“这比例……好像不是瞎定的?有点……有点那个……倍数关系?” 终于,在无数次尝试和激烈的讨论后,李知涯猛地一拍桌子!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不是好像!就是倍数!是数量级!” 他抓起记录本,指着上面反复出现的“三”这个关键数字—— “水净石衍化索水,消耗最少,定为‘一’份气! 木净石衍化玉花膏,所需净石量是水的三倍!三份气! 火净石衍化业火砂,所需净石量又是木的三倍!九份气! 土净石衍化息壤尘,所需净石量是火的三倍!二十七份气! 金净石衍化天界金……”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洞悉秘密的光芒,“所需净石量是土的整整三倍!八十一份气!” 房间内一片死寂。 三倍!三倍!三倍!三倍! 水一,木三,火九,土二十七,金八十一! 这个简单而震撼的等比数列(1,3,9,27,81),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解释了之前所有“不合理”的比例! 常宁子喃喃自语,带着道门中人窥见天地至理的震撼:“三才……三生万物…… 原来如此! 这净石内蕴藏的‘气’,其根本并非均等! 金气至坚至纯,所需最巨! 水气至柔至微,所需最寡! 生克转化,非以物论,实以气衡! 嘿!金气八十一份,木气三份,八十一除以三…… 可不正是二十七份木气对应一份金气? 那生肌膏是金和木一比五十四……” 李知涯接过话茬,语气带着一丝了然:“所以衍化混合不是看投入多少块石头!是看投入的石头里蕴含多少份‘气’! 一份金净石蕴含八十一份金气! 一份木净石蕴含三份木气! 朝廷秘方说用一份金净石配五十四份木净石……” 他飞快计算—— 一份金净石:金气八十一份。 五十四份木净石:木气五十四乘三等于一百六十二份。 金气八十一,木气一百六十二。 所以“气”的比例是……一比二! 金气一份,木气两份! “原来如此。”曾全维抚掌而笑,多年的疑惑终于得以解开。 但更复杂的三种净石混合又当作何解释? 灵鸮水的比例是土二:水八十一:火六。 李知涯看了看纸上自己总结出的“气”数—— 土二十七每块,水一每块,火九每块,手指再次飞快地动了起来。 土二块:二乘二十七等于五十四份土气。 水八十一块:八十一乘一等于八十一份水气。 火六块:六乘九等于五十四份火气。 气数比例即为,土气五十四:水气八十一:火气五十四。 将五十四比八十一比五十四进行化简,得出结果为—— 二比三比二。 一个全新的组合比例! 为什么一定是这种比例? 如果将比例变动又会得到什么? 如果再添加一种净石,四种不同五行进行混合,又会得到哪些更多的混合衍化物呢? 复杂、太复杂了! 第95章 实用主义 复杂、太复杂了! 四人全在挠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墙角那筐净石无声流淌的微光。 探索的边界被猛然拓宽,前方的道路,似乎更加幽深莫测。 耿异抓了抓自己刺猬般的短发,发出“嘶啦”的声响。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就想不通!为啥非得是二比三比二? 为啥不是三比三比三?或者一比一比一? 这鬼比例是哪个龟孙定的? 按着这数儿配,它就出东西,不按这数儿,它就炸毛或者干脆屁都不放一个? 里头的道理到底是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浆糊,还是掺了火药的那种,随时要炸。 李知涯看着耿异那副百思不得其解、几乎要把头发薅下来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个词:化学。 对,大概就是这意思。 水烧开了是汽,木头烧了是炭,石头烧了是灰(虽说这几个例子更偏向物理)…… 总之净石衍化这种现象里头肯定有看不见的理儿。 但这理儿太深,深得像黄浦江底的淤泥,他们现在这点本事,根本挖不动。 “无量那个天尊!” 常宁子盘腿坐在通铺上,忽然一拍大腿,把另外三人吓了一跳。 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脸上露出一种修道之人特有的豁达笑容—— “我说几位,钻这牛角尖作甚? 非得弄清楚里头的‘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奥妙无穷尽! 咱有那功夫折腾明白吗?” 他指了指墙角那筐所剩不多的净石,又指了指李知涯怀里的大衍枢机:“拣实用的来! 知道怎么配,配出来是个啥玩意儿,这玩意儿有啥用,不就得了? 管它是金生水还是水生金,能治伤、能打架、能种地,那就是好东西! 就跟炼丹似的,知道火候时辰、君臣佐使,炼出丹来能治病救人,谁管它炉子里是金木相克还是水火交融?” 他这话糙理不糙,带着一股子江湖术士的实用主义精髓。 李知涯眼睛一亮! 常宁子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对啊! 原理? 原理那是翰林院里的老学究和钦天监那些神神叨叨的家伙该琢磨的! 他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亡命之徒! 要什么原理? 要的是能救命、能杀敌、能跑路的家伙什儿! 他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床板都晃了晃:“侯道长说得对!知道怎么搭配,配出啥东西,有啥用,足够了!个中原理……” 他顿了顿,想起上辈子某些遥不可及的东西,顺口秃噜出来,“……自有感兴趣的人会去研究!咱们一没有察微镜、二也没有拿诺奖的机会,瞎耽误啥破功夫啊!” “啥诺奖?”耿异和曾全维异口同声,满脸茫然。 常宁子也好奇地眨巴着眼。 李知涯一噎,赶紧糊弄:“咳!就是……工部不是经常批款项给民间发明家么?搞出好东西来,朝廷给点赏钱,大概就那意思……” 这解释驴唇不对马嘴,好在另外三人对工部运作也一知半解,糊弄了过去。 于是乎,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四人彻底放下“格物致知”的包袱,化身纯粹的“炼金术士”。 目标明确:试配方!记效果!搞应用! 至于“临床”试验么…… 还能指望谁? 当然就是他们自己豁出去,亲自上阵当小白鼠! 耿异拍着胸脯:“俺皮糙肉厚,先来!” 曾全维闷声道:“俺命硬,不怕。” 常宁子一甩拂尘:“贫道自有护身罡气!” 李知涯看着这群“勇士”,嘴角抽搐。 得,死马当活马医吧! 好在几人运气确实不错,或者说,倪先生的“调和比例”理论确有奇效。 除了偶尔拉个肚子、眼前冒会儿金星、或者像耿异那样因为衍化物效果太好,一拳差点把客栈墙壁捶个窟窿引来掌柜骂娘之外,倒真没把自己毒出个好歹来。 在接近半个月的不懈努力下,伴随着墙角净石筐肉眼可见地空下去。 他们终于又成功尝试出了除已知的“无毒版玉花膏(生肌膏)”和“灵鸮水”之外的另外几种复合衍化物。 四人还学着朝廷那种神神叨叨又唬人的风格,给它们取了响亮的名字。 猛罴药:金、火、水净石按特定比例搭配衍化出的赤红色药丸。 功能:瞬间强化服用者的力量、耐力,效果远胜单一业火砂,持续时间更长,且副作用极小(仅事后略感疲惫)。 堪称“业火砂”的无毒青春版。 取名灵感:罴乃巨熊,力大无穷。 大客丹:金、土、木净石按特定比例衍化出的灰褐色丹丸。 服下后,听觉、嗅觉灵敏度暴涨! 数里之外虫豸振翅、老鼠磨牙、甚至隔壁街夫妻吵架的私房话都清晰可闻。 缺点:信息量太大,容易头晕。 取名灵感:大客即大象,听觉嗅觉都极其灵敏。 凤麟胶:水、土、木净石按比例衍化出的琥珀色粘稠胶体。 功能:能完美粘连任意断裂的物品! 木、石、骨、陶瓷、布匹……涂抹后片刻干透,粘接处牢不可摧,比原先更结实!但—— 四人沮丧地发现,这玩意儿对金属完全无效! 铁片、铜钱、哪怕是锈铁钉,抹上去就像抹了水,滑不留手,丁点粘性也无! 与传说中的神胶“凤麟胶”能粘合万物(包括断剑)的描述严重不符。 常宁子吐槽:“看来凤凰和麒麟也怕铁器?” 最后,一种未命名危险品:此物纯属意外。某夜曾全维熬得眼皮打架,随手抓了几种净石碎块丢进枢机空槽,结果衍化出一种闪烁着不稳定蓝紫色光芒的粉末。 好奇心驱使下,他捻了一小撮掺进一小堆黑火药里点燃。 “轰——!” 一声巨响,差点把客栈窗户轰出去! 威力比同等量黑火药大了十倍不止! 把掌柜的和住客吓得够呛,四人赔了笔不小的银子才平息。 可惜曾全维当时脑子迷糊,完全没记配方。 这威力巨大的爆燃催化剂,成了只能用一点少一点的“限量版危险品”。 光是折腾出这四种复合衍化物,四人已是筋疲力竭,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再看看墙角那筐净石,已然消耗了大半。 “行了行了,见好就收吧!” 第96章 丐版核心 “行了行了,见好就收吧!” 李知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贪多嚼不烂。先把这几种东西琢磨透,够咱们应付一阵子了。剩下的净石,留着当‘存粮’,关键时候再用。” 几人深以为然。逃亡路上,资源宝贵,不能一次霍霍光。 时候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收拾行囊了。 提到“行囊”,四人面面相觑,哑然失笑。 从山阳亡命至此,除了几件破衣服、几把防身的家伙和这筐石头,外加一点散碎银子,哪有什么可收拾的? 无非是把记录实验的小本本收好,把分装好的各种衍化物用油纸包严实,塞进怀里或褡裢里。 常宁子斜卧在上铺,翘着二郎腿,悠哉地看着李知涯小心翼翼地把大衍枢机副件用布包好,揣回怀里。 他忽然想到什么,支起身子:“诶,李施主,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你这宝贝罗盘,用起来忒也麻烦!” 常宁子比划着,“就眼屎大那么一点槽位! 每次用,都得把净石敲得稀碎,像喂鸡似的,一点一点塞进去。 等它吭哧吭哧转半天,吐出来那么一丁点宝贝,光是用小刷子归拢起来,都费半天劲! 这要是想大批量弄点啥,不得把人累死?” 李知涯一愣:“那你想怎么样?给它上面装个漏斗?”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顿住了。 漏斗?好像…… 也不是不行? 万一真能成呢?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想把枢机再掏出来琢磨琢磨。结果动作太急,手一滑—— “啪嗒!” 黄铜罗盘脱手而出,掉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更糟的是,它是背面朝上落地的! “哎哟!”李知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赶紧捡起来,捧在手心仔细检查。 万幸!悦来居的二层是木地板,不算太硬,枢机本身材质也够硬实,连个印子都没磕出来。 李知涯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枢机背面时,却猛地定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枢机的背面。 印象中,它应该是个光滑的平面? 不!完全不是! 背面的中心,并非平面,而是有几圈精致的、不闭合的同心圆凹槽! 这些凹槽边缘锐利,线条流畅,带着一种精密器械特有的美感。 怎么说呢…… 这结构,怎么看都像是专门设计来,严丝合缝地嵌入某种特制支架或底座的接口! 一个画面瞬间在李知涯脑海中炸开—— 宏伟如宫殿般的太乙经纬仪深处,金光璀璨,无数齿轮咬合,轴承飞转。 在核心的位置,一个精铜铸造的圆形支架稳稳托着大衍枢机本体。 枢机空槽的正上方,连接着一条输送管道,源源不断的净石或业石碎块被精准投喂进来。 而空槽的下方,则放置着细口的琉璃瓶或玉盒,安静地承接衍化出的神奇物质或废弃的残渣…… 为了验证猜想,李知涯的手指在枢机背面中心的那些同心圆凹槽上小心地摸索、按压。 终于,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和力道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响。 一个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无比光滑的圆形小铜片,被他从背面的中心位置轻轻“抠”了下来! 接口处严丝合缝,若非此刻拿在手里,根本看不出那里曾有个活动的盖子! 正反面,是通的! 一个微小的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李知涯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立刻取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净石碎块,小心翼翼地放进背面的通道口。 净石碎块在重力作用下,顺畅地穿过通道,“咚”的一声轻响,掉在了地板上。 枢机毫无反应,安静得像块死铜。 “……” 李知涯愣住了。 常宁子在上铺探头:“咋了?哑火了?” “为什么不行?” 李知涯喃喃自语。他捡起那块掉落的净石,又看看那个微小的通道,再看看枢机正面那个需要手动开合、每次只能容纳一小块净石的空槽。 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 枢机的衍化需要“反应时间”和“密闭空间”! 就像炼丹炉需要封炉,就像煮饭需要锅盖! 像“眼屎”那么小的一块净石,都需要枢机内部复杂的机括运转好一会儿才能完成衍化。 你直接开个洞,让石头掉进去就漏出来,它连“嚼”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反应? “五行轮……天机盘……” 李知涯盯着手中冰冷的枢机,眼神复杂。 或许,只有复刻并安装上那两样传说中的核心组件,才能真正解锁这枢机副件“全自动”的潜力? 现在这个状态,大概就是…… “手动挡乞丐版”? 他盯着那小小的通道口,陷入沉思。 五行轮在周易那里打造,工期还有两个月…… 天机盘更是毫无线索。 前路漫漫,这宝贝暂时也只能这么“抠抠搜搜”地用了。 就在李知涯凝神思考,眉头紧锁,几乎要把那枢机背面盯出个洞来的时候,旁边一直沉默的耿异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李知涯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知涯肩膀上,力道沉得让李知涯一个趔趄:“李兄!别老愁眉苦脸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船到桥头自然直! 想那么多没用的干啥? 活在当下才是正经!” 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江湖豪客的粗粝和豁达:“你看看我们,从山阳那鬼门关里都爬出来了,还搞明白了这么多宝贝的用法! 够本了! 想那么远,操心那么多,头发都愁白了!” 说着,耿异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锡制小酒壶,拧开盖子,一股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味儿立刻弥漫开来。 他自己先仰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然后不由分说地把酒壶塞到李知涯手里:“来!整一口!去去晦气!一醉解千愁!” 李知涯本不喜欢饮酒,觉得那玩意儿又苦又辣,纯粹花钱买罪受。 但此刻被耿异那朴实的劝解触动,又被那浓烈的酒气一冲,想想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和前途未卜…… 算了!去他娘的! 他接过酒壶,一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 预想中火烧火燎的辛辣感并未出现…… 第97章 小酒加料 李知涯接过酒壶,“咕咚”灌了一大口。 可预想中火烧火燎的辛辣感并未出现…… 反而一股清甜、带着奇异果香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竟然…… 还有点好喝? 像某种果汁? 李知涯诧异地低头,看向酒壶里晃荡的液体—— 清澈透明,确实是白酒无疑啊! 他下意识地问:“耿老弟,你给我喝的……是酒吗?” 声音带着困惑。 耿异正用袖子擦着嘴角的酒渍,闻言嘿嘿一笑,脸上已泛起两团酡红:“当然是酒!正儿八经的‘一滴香’!只不过嘛……” 他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俺往里掺了点‘小料’。” “小料?”李知涯心头一跳,升起不祥的预感。 耿异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嘿嘿,就……就掺了两粒‘大客丹’进去! 别看了,早化得没影儿了! 还别说,这味儿是不是不赖? 一点都不冲了!” 他邀功似的看着李知涯。 李知涯瞬间感觉头皮发麻:“这玩意掺酒里……”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药物与酒精发生奇怪反应导致七窍流血、浑身溃烂、或者直接原地爆炸的恐怖画面! “你……!” “安啦安啦!”耿异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身子已经开始打晃。 他踉跄着退回到自己那张下铺,往硬板床上一倒,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怕……怕啥……你……你自己说过……要勇于尝试么……实践出真知……” 话没说完,鼾声已起。 “我什么时候说过……”李知涯想反驳,但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酒劲混合着某种奇异的药力瞬间冲上头顶! 眼前发花,四肢发软,他感觉像踩在棉花上,也顾不得许多,赶紧顺势往自己那张下铺一倒。 身体接触到硬板床的瞬间,世界…… 炸了! 不是视觉的炸裂,是听觉的核爆! 嗡——! 无数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耳朵,瞬间塞满了他整个意识! 隔壁房间住客磨牙放屁的声响,清晰得如同在耳边表演! 楼下大堂掌柜拨弄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像炒豆子一样密集! 窗外巷子里野狗争食的低吼,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甚至更远处黄浦江上隐约的汽笛…… 所有的声音被放大了百倍、千倍! 杂乱无章,层层叠叠,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鼓膜,又在他脑子里疯狂搅拌! “呃……”李知涯痛苦地捂住耳朵,但毫无用处。那声音是从内而外、直接作用在听觉神经上的! 耿异在下铺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梦呓着,声音也被放得巨大:“唔……好多鬼……在说话……叽叽喳喳……吵死了……” 鬼? 李知涯在巨大的噪音风暴中捕捉到这个词。 一瞬间,他也产生了错觉:这铺天盖地、毫无逻辑的嘈杂呓语,难道真是来自幽冥的鬼语? 是这“大客丹”让他们短暂沟通了阴阳? 强烈的眩晕感和噪音冲击让他几乎呕吐。 但幸运的是,他喝的酒远少于耿异,加上心中那份警醒和意志力,酒劲去得很快。 虽然身体依旧酸软无力,像被抽了骨头,但脑子却如同被冰冷的江水浇过,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不是鬼语! 这是“大客丹”的效果! 在酒精的催化下,药效被急剧放大,将周围环境中所有细微的声响,无论远近,无论重要与否,全部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听觉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在惊涛骇浪中努力抓住一块浮木。 他不再试图屏蔽所有声音,而是集中精神,努力在这片混乱的声之海洋中,去分辨,去捕捉…… 如同拥有了一种奇特的声呐能力,无数细碎的声音被他的意识自动过滤、归类、分析。 老鼠在房梁上啃木头…… 蚊子在帐子外嗡嗡…… 楼下小二在打哈欠…… 掌柜在低声咒骂今天又亏了钱…… 镇子西头铁匠铺传来隐约的打铁声…… 更远处,似乎有孩童的啼哭…… 就在这纷乱到令人窒息的背景音中,一个清晰、冰冷、带着明显官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冰锥,猛地刺穿了所有噪音的屏障,清晰地钻入了李知涯的耳中—— “劳烦问一下掌柜的,最近几日……有无可疑人士来到贵镇上投宿?” 那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块冰,却带着无形的铁钩子,直直从楼下大堂刺上来,钻进李知涯的耳朵里。 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知涯浑身的血液,真就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楼下掌柜的嗓门带着松江府特有的软糯腔调,话里却像撒了把碎玻璃碴子—— “哎呦,官爷您问这个……可疑嘛,倒是有几个‘乡毋宁’(乡下人)咯。 上月来的,包了楼上最西头那间。 怪得嘞!除了打水、解手,门都不出! 不晓得在里头弄啥名堂,叮叮当当,乌烟瘴气,前两日差点把我这屋顶都烧穿喽! 晦气!真真晦气!” 李知涯听得真真切切。 掌柜话里没半个脏字,可那骨子里的轻蔑,那“乡毋宁”三个字吐出来的腔调,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耳膜上,刺得人心里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 “呸!”耿异啐了一口,铜铃眼瞪得溜圆,压着嗓子,“不是鬼!是人!鬼说话哪有这么缺德的!” 几乎同时,曾全维和常宁子像两只受惊的狸猫,从上铺无声地翻跃而下,落地轻如狸猫。 “放屁!”曾全维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刀刃刮骨的寒意,“鬼?追咱们的‘鬼’上门了!” 常宁子没说话,只迅速抄起自己的小包袱,脚步往净石背篓方向靠,眼神却锐利地扫向门口和窗户。 “噔、噔、噔……”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毫无预兆地在楼梯上炸响! 由远及近,直奔他们这间房而来! 曾全维一个箭步扑到窗边,猛地推开半扇窗棂,只往下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走!”他低吼,声音短促如刀锋破空,“趁现在!跳!” 屋门在下一秒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 第98章 追兵来到 “趁现在!跳!” “砰——!” 门板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木屑纷飞。 以独眼百户马天翼为首的几条精悍身影,裹挟着门外走廊的冷风,凶神恶煞般涌入! 屋内空荡荡。 只有几缕从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夜风,卷动着地上狼藉的杂物—— 碎裂的矿石渣、烧焦的布片、奇形怪状的金属屑、一些颜色诡异的粉末…… 全是净石衍化实验留下的废料。 那扇窗板还在“吱呀吱呀”地来回晃荡,像是无声的嘲笑。 马天翼那只完好的独眼瞬间爆出凶光,扫过空床铺和开合的窗户,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跑了!”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如狼似虎的番子们立刻扭头,争先恐后地冲出房门,沿着楼梯和走廊扑向楼下。 “追!” 马天翼低喝一声,也紧随其后,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捕食者的寒芒。 房间瞬间又空了。 但并非所有人都追了出去。 门口,还立着几个人影。 一个身形剽悍,隔着便服都能感受到虬结肌肉下蕴含的爆炸力量,正是朱伯淙麾下名列第三的百户,冯有廉。 他眉头紧锁,带着一丝不耐看向身边的同僚。 “老十?”冯有廉瓮声瓮气,“老五都追上去了,你还戳这儿作甚?等着捡漏?” 被他称作“老十”的百户,身形略显清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一瞳深褐如古井,一瞳却泛着奇异的灰蓝色。正是朱伯淙手下排行第十的百户,韩新亮。 韩新亮没理会冯有廉语气里的不满。 他那双异色瞳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扫过屋内一片狼藉的地面。 他蹲下身,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在触碰某种易碎的珍宝。 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副银亮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在废料堆里拨弄着。 冯有廉耐着性子看他动作,眼神里带着不解和些许轻视。 突然,韩新亮镊子尖一顿,精准无比地从一堆灰黑色的碎末中,夹起一粒米粒大小、却金灿灿、闪烁着纯净金属光泽的小颗粒。 “这……?”冯有廉凑近了些,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仔细辨认。 “三哥忘了?” 韩新亮的声音平静无波,将那颗金粒举到冯有廉眼前,“前年咱们去缅甸办那趟苦差,行前司里特配了些保养兵刃的‘天金膏’。 涂上后刀枪难伤,水火不侵,好几次救了你我性命。 你看此物,与那天金膏风干后的残渣,像是不像?” 冯有廉定睛细看,那金粒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绝非寻常金砂可比。 一股凉气猛地从他脚底板窜上后脊梁! “嘶……是像!可,可那群泥腿子……他们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他惊疑不定,声音都变了调。 韩新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没回答,只是极其谨慎地将那颗天界金放入一个特制的厚布小袋,仔细收好。 然后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来人。” 门外立刻闪进两名他直属的总旗。 “把这屋里所有不寻常的物件、粉末、渣滓,一粒不剩,全部收拢起来。” 韩新亮的声音斩钉截铁,“找铅皮箱子,封好!不许遗漏一粒!” 两个总旗领命,立刻领着人开始无声而高效地清理现场。 韩新亮这才转向一脸震惊和困惑的冯有廉,那双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洞悉一切又冰冷无情的光芒。 “三哥,”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实不相瞒,起初我同你、同五哥一样,对侯爷千户非要大动干戈抓一个‘区区印刷机工’李知涯,也是满腹疑团。一个升斗小民,值得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翻检的废料堆。 “但就在刚才,我明白了。”韩新亮的异色瞳微微收缩,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侯爷的坚持,一点没错!这个李知涯,绝非寻常小民。他手上……有样东西。一样让朝廷……非常、非常在意的东西。” 冯有廉心头剧震,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瞬间成形:“你……你是说——” “嘘——!” 韩新亮猛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锐利如刀锋,“前试百户曾全维的覆辙就在眼前!‘知道得太多’,便是取死之道!三哥莫非也想步其后尘?” 冯有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曾全维从锦衣卫试百户沦落到被追杀如丧家之犬,其中关窍,细思极恐! 他连忙噤声,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脸上再无半分不耐,只剩下后怕和凝重。 “那……现在怎么办?” 冯有廉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焦躁—— “海捕文书层层传递,没个十天半月根本到不了松江! 这几个贼子滑溜得很,要是易了容,往其他府县一钻…… 咱哥俩可就大海捞针了!” 韩新亮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 他踱到窗边,望向楼下马天翼等人吆喝着追出去的方向,又扫了一眼窗外松江府黑沉沉的屋脊。 “三哥莫急。”他慢条斯理地说,灰蓝色的那只眼瞳在黑暗中似乎流转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光芒,“只要他们人还在松江府这一亩三分地上……” 冯有廉急切追问:“你有法子?” 韩新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异色瞳在夜色映衬下,闪烁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 谣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能变成滔天巨浪。 不过短短两三日,“寻经者”三个字,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愤怒,像瘟疫般在松江府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乃至深宅大院里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一伙穷凶极恶的‘寻经者’,从北边流窜到咱们松江府了!” “可不是!专搞破坏!据说都是些五行病的疯子,见不得人好!” “最吓人的是啥你们知道不?有人透出风来了,说他们最大的目标,根本不是抢钱抢粮!” “那是啥?” “徐家的‘玉花神树’啊!” “嘶——我的老天爷!那可是保佑咱们松江风调雨顺、祛病消灾的神树啊!这帮天杀的贼子!想绝了咱们的根吗?!” “可不是!听说他们练了什么邪法,专门破坏神树,断了咱们的福源!朝廷的净石都靠神树净化呢!没了神树,大家都要得五行病!” 第99章 天罗地网 “没了神树,大家都要得五行病!” 松江府百姓对“寻经者”的到来感到不安。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所谓的“玉花神树”,实则是用于抽取生命力、炼制净石的庞大“场”。 这种净化场因其能量流转的形态在抽象结构下形似大树,故被冠以神树之名。 愚昧的百姓只知神树能“净化”带来疾病的“业石”,对其抽取自身生命力的真相一无所知,反而对其顶礼膜拜,视若珍宝—— 尽管那些被“净化”的极品净石,从来都和他们这些底层毫无关系。 而在松江府,最大的本地势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徐阶徐阁老的后人! 纵使二百年前有海青天(海瑞)痛打土豪,几乎拔除了徐家在朝野的势力。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是早已深谙官场之道的大家族? 近一百七十年风云变幻,徐阶后人的一支不仅重新崛起,更在朝堂上煊赫一时,甚至有过“一门三首辅”的辉煌! 族中子弟为官做宰者不计其数,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们早已将同样姓徐、但边缘化的科学先驱徐光启一脉彻底排挤出松江府的核心圈,强势宣告—— 松江府,只能有一个徐家! 此刻,徐氏宗族那深似海、威如狱的祠堂内。 现任族长徐锐蕃,一个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却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正狠狠地将一只上好的成化斗彩茶盏摔在地上! “啪嚓!”脆响惊得侍立两侧的仆役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寻经者?毁我神树?!” 徐锐蕃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反了!反了天了! 哪来的泥腿子,敢打我徐家的主意! 当我徐家是纸糊的不成?!” 他猛地一拍紫檀木的案几,震得笔架山乱晃。 “传我的话!” 徐锐蕃眼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动用所有宗族力量! 发动所有乡党、保甲、商行、漕口!给我把松江府翻过来!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伙胆大包天的‘寻经者’给我揪出来! 敢动我徐家的产业,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而几乎晚不了多少时间…… 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四人,正像四只被猎犬驱赶的兔子,在松江府迷宫般的小巷和水道间东躲西藏。 空气仿佛凝固了胶水,粘稠得让人窒息。 “妈的!” 耿异抹了把额头的汗,躲在一处废弃石桥的桥洞阴影里,喘着粗气,低声骂道,“早听说松江人瞧不起外地人,可这也忒邪乎了! 走哪儿都有人盯着,看咱的眼神跟看贼一样! 问东问西,查路引查得比锦衣卫还细! 刚才那保长,差点直接上手摸老子裤裆!” 曾全维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耳朵警惕地捕捉着远处巷口的动静,闻言冷笑一声:“哼!耿侍卫,你当这只是‘歧视’那么简单?蠢!”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另外三人:“这是有人在后头煽风点火!借刀杀人!把水彻底搅浑!” 常宁子卸下背篓,怀里则抱着他那从不离身的小包袱,眉头紧锁:“曾兄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利用松江府排外的风气?” 李知涯一直沉默着,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他脑中飞速闪过客栈楼下那冰冷的询问、掌柜鄙夷的“乡毋宁”、锦衣卫破门而入的凶悍、以及他们那几张透着阴险的脸…… 还有那迅速传遍街头巷尾、直指徐家玉花神树的要命谣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不止是利用风气……” 李知涯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重,“曾兄说得对。这是……整个松江府,都在搜捕我们!”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冰水般的清醒和沉甸甸的凝重。 “有人,要把我们变成松江府所有人的公敌! 借徐家这把最锋利的刀,把我们……彻底切碎!” 耿异那张糙脸瞬间绷紧了,常宁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娘的!” 耿异拳头攥得咯咯响,总算回过味儿来,“是厂卫那帮狗崽子! 几百号番子撵兔子似的追不上,就玩这手阴的! 让全松江的百姓都来当他们的眼线、当他们的爪牙! 这他娘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常宁子抱着他的小包袱,愁眉苦脸地点头:“无量天尊……这下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住店?哪个店家敢收“乡毋宁”? 吃饭?饭馆门口都贴着“严查可疑外乡人”! 就连找个犄角旮旯撒泡尿,都感觉暗处有眼睛盯着,浑身刺挠! 耿异压低嗓子提议:“要不……扮叫花子?” 李知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耿老弟,你从进城到现在,见过几个真正的叫花子?” 他目光扫过远处街角—— 几个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布衫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打着一种节奏舒缓的拳法。 这地方,连底层似乎都透着股诡异的富足。 李知涯内心不禁疯狂吐槽:松江这儿明朝就已经人均富二代了是么?卷王基因刻进骨髓了?要饭的都嫌丢人? 思来想去,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往南边更荒僻的地方转移。 四人像阴沟里的老鼠,在狭窄的胡同里穿行,试图寻找出城的缝隙。 然而,松江府的城门关卡,此刻也成了修罗场。 远远望去,几个穿着粗布短打、一看就是外地来讨生活的汉子,正被城门卫兵和一伙穿着绫罗绸缎、臂缠“协防”红布条的“志愿者”团团围住盘问。 “路引呢?拿出来!” “哪个府哪个县哪个村的?保长叫啥?邻居叫啥?说!” 卫兵还算公事公办。 那些“志愿者”却嚣张得没边了。 一个油头粉面的胖子,直接上手去扯一个老实汉子的衣襟,嘴里不干不净:“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样!脱了!让爷看看身上有没有寻经者的记号!” 汉子被推搡得踉跄,脸上满是屈辱和惊恐。 确认了不是目标,卫兵挥挥手放行。 那几个“志愿者”还犹自不甘心,盯着汉子的背影,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仿佛在看杀父仇人。 希望,一点点沉入冰冷的黄浦江底。 四人缩在一条堆满破箩筐的死胡同尽头,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每个人的脖颈。 就在这窒息般的寂静里—— “……Whatterribleweather!”(天气太糟糕了)! 第100章 外语救急 就在这窒息般的寂静里—— “……Whatterribleweather!”(天气太糟糕了)! 一个带着明显异国腔调、略显烦躁的男声,突兀地飘进了李知涯的耳朵。 紧接着,是一个更柔和些的女声回应:“Don''tmind,we''llbebackinhalfamonth。”(别担心,还有一个月我们就回去了)。 …… 李知涯猛地一个激灵,以为自己饿昏了头出现了幻听! 他像被针扎了似的,倏地回头! 胡同口,阳光斜斜照进来。 一对男女,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藏身的这个方向走来。 高鼻深目,一头蓬松的褐色卷发。 男的穿着件花里胡哨、绣着繁复金线的深蓝衬衫,领口敞着,眉头紧锁,显得很烦躁。 女的则是一身鹅黄的丝绸长裙,外罩一件同样绣工精美的短马甲,神色倒很闲适。 两人边走边聊,用的是……英语! 李知涯脑子“嗡”的一声,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熬夜通关的《给他爱5》、追过的《黑袍纠察队》、还有大学英语四级考场上抓耳挠腮的自己…… 英国佬? 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荒谬又极其大胆的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脑子里烧了起来! 来不及解释,也容不得犹豫! 噌! 李知涯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猛地从曾全维腰间拔出那支缴获的火铳! 一个箭步就冲出了藏身的阴影,黑洞洞的铳口瞬间指向那对惊愕的男女! 他用尽毕生所学的英语(主要是电影台词和游戏配音),吼得气势十足—— “Don''tmove!It''sarobbery!”(不许动,打劫)! 那金发女子吓得花容失色,嘴巴一张就要尖叫! “Shutup!” 李知涯铳口猛地一抬,几乎戳到那女子煞白的脸上,眼神凶狠,吼得更大声,“OrI''llshootyouinthehead!”(闭嘴!不然打烂你脑袋)! 空气凝固了。 那女子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抽气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 “冷静!冷静!” 那个英国男子脸色也白得像纸,却强作镇定,双手高高举起,嘴里蹦出的竟然是磕磕绊绊的中文,“我们……配合!请不要开火!Please!” 耿异、曾全维和常宁子三人,被李知涯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吼得懵了圈。 直到看见那俩鬼佬被吓得魂不附体,才猛地反应过来! 虽然听不懂李知涯叽里呱啦喊的啥,但这架势看明白了! 耿异反应最快,一个虎扑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就按住了那英国男子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对方按趴下。 曾全维则像道影子般滑到女子身侧,手指如铁钳,扣住了她的手腕关节。 常宁子也赶紧堵住胡同口,警惕地望向外面。 局面瞬间被控制。 耿异瞪圆了铜铃眼,看看李知涯,又看看那俩吓得瑟瑟发抖的洋人,满脸的不可思议:“李兄!你……你还会说外国话?!神了啊!” 曾全维和常宁子也投来震惊又佩服的目光,仿佛李知涯头上突然长出了犄角。 李知涯心脏还在狂跳,后背冷汗涔涔。 面上却努力绷住,强装出一副风轻云淡、高深莫测的样子,甚至还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哎呀,略懂,略懂罢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鸡同鸭讲、夹杂着中英单词和手势比划的艰难谈判。 核心意思:你俩,帮我们出城!假装我们是你们雇佣的杂役! 出了城,大家一拍两散,各走各路!不然…… 李知涯掂了掂手里的火铳,眼神凶狠。 那英国男子(自称叫威廉·霍金斯)脑袋点得像捣蒜,中文夹着英文赌咒发誓绝对配合。 他那位叫伊丽莎白的女伴,虽然吓得够呛,但也明白了处境,同样点头如啄米。 于是,一幕极具荒诞讽刺效果的场景,在松江府南城门上演了。 城门关卡前。 刚才那几个倒霉的外地汉子刚被放行不久,卫兵和那群臂缠红布的“志愿者”还意犹未尽地对着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唾沫横飞地咒骂着“乡毋宁”。 一转头。 威廉·霍金斯和伊丽莎白·霍金斯这对穿着光鲜、气质迥异的洋人,带着四个穿着破旧、低着头、缩着脖子的“杂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气氛瞬间变了。 卫兵例行公事地打量了几眼,态度不冷不热。 可那群刚才还像凶神恶煞的“志愿者”,脸上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像变戏法似的,瞬间融化! 一个个嘴角咧到了耳根子,眼睛里冒出近乎谄媚的光! “哎呦!是霍金斯先生和夫人啊!” “您二位这是要出城避暑?” “这鬼天气是热!快,给先生夫人端碗冰镇杨梅汁来解解暑!” 一个胖子“志愿者”甚至亲自捧着一碗沁着水珠的冰镇杨梅汁,颠颠地送到威廉面前,那态度比伺候亲爹还殷勤。 威廉强装镇定地接过碗,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谢谢”。 胖子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扫过李知涯四人:“这几位是……?” 威廉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贵族的腔调:“哦,他们,我们雇佣的,杂役。帮忙,搬行李的。” 胖子“志愿者”哦了一声,眼神在李知涯他们身上草草溜了一圈—— 破衣烂衫,土里土气,标准的“乡毋宁”苦力模样。 他脸上连一丝怀疑都欠奉,反而堆满了理解的笑容:“明白明白!先生夫人真是心善,还肯雇这些外乡人!行啦行啦,放行放行!” 他甚至都没要求查验什么路引户帖! 卫兵见状,也懒得节外生枝,挥挥手示意通行。 六个人,就这么在“志愿者”们“慢走啊”、“玩得开心啊”的殷勤送别声中,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戒备森严的松江府城门! 李知涯低着头,跟在最后面,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诧异,荒谬,还有一丝冰冷的愤怒。 这是明朝! 不是那个被洋人轰开国门的清朝! 松江府,富甲天下,万国来朝之地! 可这些人,见了洋人怎么就跟见了亲爹祖宗似的? 那股子谄媚劲儿,比见了皇帝老子还足! 况且,据他所知,大明打交道最多的西洋人,应该是葡萄牙(佛朗机)和荷兰(红毛番)吧? 第101章 共享协议 据李知涯所了解的,大明打交道最多的西洋人,应该是葡萄牙(佛朗机)和荷兰(红毛番)吧? 这英国佬(谙厄利亚)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怎么好像还挺有面子? 满腹疑窦,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四下无人的小树林边。 按照约定,该放人了。 李知涯示意耿异他们松开钳制。 威廉·霍金斯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他犹豫了一下,手哆哆嗦嗦地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绸钱袋,从里面掏出几枚黄澄澄的金币。 “给……给你们!” 他把金币往李知涯面前一递,眼神里还带着残留的恐惧,“买路钱!请……请放我们走!” 李知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家伙以为自己把他们带到荒郊野外,是要撕票灭口!这金币是买命钱! 他哭笑不得,连忙摆手,用英语回道:“No,no!Wekeeppromise!Yougo!”(不,不!我们守信用!你们走)! 威廉和伊丽莎白对视一眼,将信将疑,脚步却悄悄往后挪。 “等等!”李知涯突然又喊住他们。 两人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刷白。 李知涯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肚子,又指了指耿异他们同样饿得发绿的眼睛,用最简单的中文夹杂英语单词,比划着—— “Food!Eat!Beforeyougo!”(吃的!吃饭!你们走之前)! 他是真饿疯了! 两天没吃顿正经饭,前胸贴后背。 放人之前,必须把这俩“肉票”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榨干—— 请客吃饭! 很快,官道旁一家还算干净的车马店里。 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几大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一盆油汪汪的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飘着油花的骨头汤。 耿异、曾全维和常宁子,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什么箸功礼仪,统统喂了狗! 抄起筷子,端起碗,那真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筷子碰碗叮当响,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饿死鬼投胎! 两天亡命奔波的疲惫和饥饿,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威廉·霍金斯坐在李知涯对面,看着这三位“杂役”的吃相,眼角抽了抽。 大概是觉得在女伴面前有点丢份,他努力挺直腰板,拿起筷子(用得还不太熟练),小口小口地夹着菜,细嚼慢咽,摆出一副不紧不慢的绅士气度,试图找回点场子。 旁边的伊丽莎白看着他那故作姿态的样子,忍不住掩嘴轻笑,丢给他一个“别装了”的白眼。 李知涯也饿,但吃相还算克制。 他一边扒拉着饭,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旁边几桌客人都是些行商脚夫,呼噜噜吃着面条,大声谈论着行市。 店小二忙着收拾另一桌的碗筷,叮当作响。 柜台后,掌柜的正埋头用毛笔在厚厚的账簿上写写画画,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一切正常。似乎没人注意他们这桌奇怪的组合。 总算,几碗米饭见底,盆里的红烧肉只剩油汤,鱼也只剩骨架。 耿异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揉着肚子,脸上露出了逃难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李知涯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对着威廉和伊丽莎白,用尽量清晰的英语说:“Thankyou。Now,youfree。Go。”(谢谢。现在,你们自由了。走吧)。 伊丽莎白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眨了眨,似乎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李知涯,又看了看他那三个还在意犹未尽舔碗底的“杂役”同伴,用磕磕绊绊、但发音还算清晰的中文问道:“你们……在被通缉吗?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出城?”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含糊道:“说来话长……” 同时,神经再次绷紧,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还好,依旧无人关注。 威廉赶紧用英语低声对伊丽莎白说了几句,大概是劝她别多管闲事。 伊丽莎白耸耸肩,不再追问。 这下,轮到李知涯心里那根好奇的弦被拨动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来自万里之外的英国男女,忍不住问道(用中文,语速放慢):“你们……为什么,不远万里,来到大明?” 这个问题,仿佛一下子戳中了威廉·霍金斯的兴奋点! 刚才那点强装的绅士风度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挺直了腰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找到了炫耀的舞台。中文说得磕巴,但语气却异常激昂:“当然是为了伟大的成就!足以让霍金斯家族名留青史的成就!” (Greatachievements!Makefamilynameshineinhistory)!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红烧肉的油汤里。 “我们!同斯班尼洗(Spainish)——你们叫以西巴你亚(西班牙)、还有和兰(Holland)的竞争!几百年了!现在!是决胜的时候了!” petition!Spain!Holland!Centuries!Decisivetimenow)! “为此!我们的内阁!同你们国家的统治者(Yourruler)!达成了神圣的协议!”(Sacredagreement)! 威廉越说越激动,手指用力地敲着桌面:“每季度!八艘大船!满载着最纯净的‘净石’(JingShi)!运给我们!还有我们的盟友佛郎机(Portugal)!” (Eightgalleons!Everyseason!PurestJingShi!Tous!AndPortugal)! “作为回报!” 他昂起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我们将与你们共享伟大的技术(Sharegreattechnology)! 并在支付双倍关税(Threetimestax)的前提下! 出口我们富饶殖民地的物产(Colonialgoods)!” 轰——! 李知涯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个惊雷! 那些在黄浦江码头看到的,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武装远洋炮舰! 那些堆积如山的、闪烁着诡异光泽的极品净石! 那漕船旗总与小吏的对话! 一切的一切,瞬间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那些船!那些净石!根本不是运往什么南洋换香料! 它们是运给这些万里之外的西洋人!还有他们的盟友佛郎机(葡萄牙)! 威廉还在滔滔不绝地描述着那些殖民地的香料、宝石和烟草如何珍贵。 李知涯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冰冷的数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疯狂撕咬! 第102章 避祸之法 冰冷的数字,像毒蛇一样钻进李知涯的脑子,疯狂撕咬! 之前在黄浦江码头亲眼所见,一艘海船,能装九条漕船的货。 八艘海船,就是七十二条漕船的货! 他在运河上时就粗略算过,三条漕船装的净石,所消耗的生命力,就相当于二十五万百姓一年的元气! 七十二条漕船……那就是整整六百万条人命一年的元气! 这还只是一个季度! 一年四个季度……那就是两千四百万! 两千四百万! 两千四百万大明子民的血肉、精魂、被活活抽干的生命力! 换来了什么? 威廉口中那轻飘飘的“技术共享”? 那点聊胜于无的海外土特产? 鬼知道这技术共享里有没有什么猫腻! 至于从海外土特产上面赚的双倍关税,有一个铜板的利润能让老百姓享受到? 非但享受不到,还得转嫁承担呢! 胃里刚吃下去的红烧肉和米饭,猛地翻涌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李知涯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条凳木缝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一股比五行病发作时更冰冷、更黑暗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威廉·霍金斯那激昂的、带着炫耀腔调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 “……我的叔叔,约翰·霍金斯船长! 他的船队是东方海域最勇敢的开拓者! 而我,威廉·霍金斯,作为‘金鹿号’的二副……” 李知涯的脑子嗡嗡作响,威廉后面那些关于家族荣光、海上冒险的吹嘘,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个词—— 船!二副! 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 李知涯猛地从那股冰冷的绝望中挣脱出来,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死死钉在威廉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上! 上船!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夜空!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一艘即将远航西洋的船上更安全? 厂卫的爪子再长,也伸不到茫茫大洋上去! 徐家的势力再大,也管不着外邦的商船!这是绝地求生的唯一生路!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沸腾的杀意,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甚至带着点扭曲的“和善”笑容,打断了威廉的滔滔不绝。 “霍金斯先生,”他的英语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发涩,“船上……都是你们谙厄利亚本国人吗?” 威廉被打断,略有不快,但还是摆摆手:“当然不!哪里的都有!除了本国人,还有佛郎机(葡萄牙)人、普鲁士人,当然也有明国人。不过嘛……” 他挺了挺胸脯,“目前最多的还是我们谙厄利亚最优秀的水手!” 李知涯心里飞快盘算。 合理。 从威廉的只言片语和那股子急于证明自己的劲头来看,谙厄利亚(英国)眼下在远东这片海域,影响力别说跟以西巴你亚(西班牙)、和兰(荷兰)比,恐怕连他们的盟友佛郎机(葡萄牙)的脚跟都摸不着! 势力弱小,船队规模有限,自然需要招募各国水手,包括明国人。 但李知涯的内心警铃却在疯狂作响! 绝不能轻视! 他脑子里闪过那些后世史书和游戏里描绘的画面—— 一群穿着猩红军装、被戏称为“龙虾兵”的家伙,靠着坚船利炮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硬生生建立起一个日不落帝国! 这帮岛国来的“鬼佬”,骨子里刻着海盗的基因和可怕的野心! 跟他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眼下,却别无选择。 稳住他! 必须稳住这个看起来热血上头的年轻人!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而敬佩(尽管内心在疯狂吐槽),用英语说道—— “霍金斯先生,您的理想令人钦佩! 穿越惊涛骇浪,在未知的海域留下家族的荣光,这需要非凡的勇气和……野心(Ambition)!” 他特意加重了“野心”这个词,用的是他曾经在某篇英语阅读理解里死记硬背下来的句子—— “一个真正的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野心!您的叔叔有,您也一定有!” 这番话,如同最醇厚的美酒,精准地灌进了威廉·霍金斯的耳朵里! “Ambition!Yes!Exactly!”(野心!没错!太对了)! 威廉灰蓝色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激动得差点拍案而起! 他猛地转向旁边的伊丽莎白,像献宝一样,声音都拔高了:“亲爱的伊丽莎白!你听到了吗? 这位博学的明国绅士!他理解我!他认可我的追求! 他说男人最重要的就是野心! 上帝啊,这可是来自明国的认可!”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骄傲和狂喜,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权威的背书。 毕竟,在这条时间线里,大明纵然内里千疮百孔,在世人眼中仍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帝国! 来自“天朝上国”人士的认可,分量非同一般! 伊丽莎白看着丈夫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又丢给他一个“你收敛点”的白眼。 趁威廉沉浸在巨大的满足感中,正手舞足蹈地对妻子复述着明国绅士的“赞美”时。 李知涯迅速侧过身,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对耿异、常宁子和曾全维说道:“听着,眼下松江府是龙潭虎穴,厂卫和徐家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我们。 这鬼佬的船,是我们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我打算想办法混上他的船,当海员避风头!” 耿异正拿着根牙签剔牙,闻言眼睛一亮,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好啊!李兄!这主意妙! 俺老耿飘蓬惯了,睡破庙钻桥洞是常事,出去闯闯,看看那汪洋大海是啥模样,也挺好!再说了……” 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吊床再窄,总比睡桥洞底下喂蚊子强吧?” 常宁子摸了摸他那几根稀疏的胡茬,眼中也闪过一丝向往:“无量那个天尊!贫道…… 咳咳,我本是蓬莱人,生在海边,却从未真正扬帆远航过,说来也是平生一大憾事! 如今有此机缘,若能随船出海,一睹那鲸波万里,也算…… 呃,也算求之不得!” 他努力保持矜持,但那份对大海的憧憬藏不住。 曾全维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第103章 临时海员 曾全维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眉头紧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写满了凝重。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兴奋的耿异和向往的常宁子,最后落在李知涯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人:“李兄弟,想法是好的。但你想过没有—— 上了船,咱们就彻底上了贼船! 船就是海上的一座孤岛,一个移动的牢笼! 我们几个,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一切行动都得听船长的指挥! 规矩比天还大! 稍有差池,轻则鞭打,重则扔海里喂鱼!” 顿了顿,又接着道—— “而且,这不是漕船,几天就能靠岸。 这是远洋海船! 你知道他们这一趟要航行多久? 三个月? 半年? 还是一年? 目的地是哪里? 马六甲? 印度? 还是直接回他们那劳什子谙厄利亚?” 就算风头过去,我们怎么脱身?怎么回来? 茫茫大海,难道跳海游回来? 最关键的是……” 曾全维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直指核心:“人家凭什么冒这个险收留我们几个? 看我们像好人吗? 我们脸上写着‘老实本分’吗? 我们几个,现在在松江府就是活生生的通缉犯画像! 一旦在船上暴露,连累的是整条船! 那鬼佬的船长叔叔,敢拿自己的船、自己的前程、甚至自己的小命,来赌我们几个的底细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李知涯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耿异和常宁子脸上的兴奋和向往也瞬间凝固了,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是啊,曾全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刚才只想到逃离松江府的迫切,却忽略了海上那更加未知和凶险的牢笼! 李知涯沉默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曾全维的顾虑,针针见血。 上船,绝非天堂,很可能是另一个更无法掌控的地狱。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威廉·霍金斯。 这个年轻的谙厄利亚人,还在眉飞色舞地向妻子讲述着“明国绅士”的“真知灼见”。 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巨大满足感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 他的肢体语言夸张而直接,眼神里虽然带着航海者的锐气,但更多的是未经世事磨砺的直率和冲动。 一个想法在李知涯心中迅速成型。 既然曾全维提出了这么多现实问题…… 那把这些问题,统统甩给这个看起来“热血澎湃、社会经验不甚丰富”的年轻人去烦恼不就好了? 心念电转,李知涯猛地吸了口气,脸上再次挂起那副“真诚”的表情,转向刚刚结束“演讲”、正得意洋洋喝水的威廉·霍金斯。 他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单刀直入,目光灼灼地盯着威廉的眼睛,用清晰的英语问道:“霍金斯先生,您的‘金鹿号’……船上还缺人手吗?多几个经验丰富的……呃,帮手,您嫌不嫌多?” “噗——!” 威廉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 他呛得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知涯,又看看他身边那三个气质迥异、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帮手”的同伴。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威廉脸上的得意和兴奋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被巨大馅饼砸中却又担心馅饼有毒的警惕。 他纵然再直脑筋,再热血上头,再缺乏社会经验,此刻也完全明白了李知涯那“弦外之音”! 这几个刚刚还拿火铳指着自己脑袋、强行让自己请吃饭的、疑似被松江府通缉的明国人……现在想上他的船?! 威廉·霍金斯沉默了。 他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光滑的瓷釉映不出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四人身上来回扫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几个亡命之徒—— 或者说,看清他们带来的麻烦有多大。 那份属于年轻商人的踌躇满志褪去了,只剩下与他年龄相符的、深刻的迟疑和挣扎。 答应?还是拒绝? 这突如其来的“工作申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风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天平上。 李知涯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霍金斯先生,我们不需要任何报酬。”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威廉,“只要能在下次靠岸前,确保我们在船上安全。靠岸后,我们自由下船即可。仅此而已。” “报酬?”威廉像是才听见这个词,眼神微微一动,焦点从虚无中收回来,落在李知涯脸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节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收紧、松开。 船舱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江水拍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过了好一阵,就在耿异忍不住要开口催促时,威廉终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好。”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带着一种思虑结束后的清晰,“只要你们遵守船上的各项规章制度……至于报酬……” 他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找回一点商人的本色,“也是可以争取一下的——只要你们别拿火铳指着船上任何人。” 李知涯紧绷的肩线微不可查地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成交。”他伸出手。 威廉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用力握了上去。 冰冷,粗糙,带着搏命后的余温。 交易达成,代价未知。 所幸,命运在码头留了一丝缝隙。 当威廉领着四个穿着粗布短褐、刻意压低头颅的“新雇杂役”再次来到黄浦江码头时,那个曾与“锦衣卫番子”李知涯攀谈过的小吏并未当值。 或许是换班,或许是老天爷暂时打了个盹。 守卫的番役对威廉这位常来常往、出手还算大方的谙厄利亚商人并无过多盘查,目光在四个低眉顺眼的汉子身上草草扫过,便挥手放行。 李知涯踩上“金鹿号”那厚重、带着海腥味和桐油气息的甲板时,才真正感觉到一丝脱离虎口的实感。 脚下的晃动不再是运河漕船的轻摇,而是带着大洋深处力量的、沉稳而广阔的起伏。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满脸雀斑、神情严肃的三副和一个操着浓重闽地口音的翻译,向他们强调着如下三点—— 规矩,规矩,还是他娘的规矩! 第104章 舰上生活 数之不尽的规矩。 从底舱铺位的分配、每日当值的时辰,到厨房取食的顺序、甲板清洁的区域划分…… 事无巨细,洋洋洒洒。 翻译的闽语又快又急,辅以手势,听得耿异直挠头,常宁子眼神发直,连曾全维都皱紧了眉头。 李知涯努力捕捉着只言片语,勉强拼凑出大概。 “……暴风雨来时,勿要在甲板上解手!会被浪卷走!神仙也难救!” 翻译用力挥舞着手臂强调,表情夸张。 耿异小声嘀咕:“解手?浪卷走?这规矩……真他娘的讲究!” 曾全维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粗大的缆绳和黑漆漆的火炮。 李知涯只觉得一阵荒谬,生死逃亡的尽头,竟是先学如何在暴风雨里安全排泄。 黑色幽默,莫过于此。 大部分细则,只能靠日后实践去“熟悉”了——用血泪教训去熟悉的那种。 出乎李知涯意料的是,登上“金鹿号”的头几日,竟成了他流亡生涯中难得的“闲暇”。 威廉口中的叔叔,船长约翰·霍金斯,确实古板严厉。 鹰钩鼻,薄嘴唇,看人的眼神像在审视船板有没有蛀虫。 但他管理的方式,却与李知涯在印刷工坊和铁器工坊经历过的截然不同。 工坊的日子,是监工鞭影下的六个时辰连轴转,喘息都是奢侈。 这里不同。船上的活计,是潮汐般涌来又退去。 起锚、落帆、清洁、修补、搬运储备…… 活来了,大副三副各一声吆喝,众人扑上去,干得汗流浃背。 活干完? 该打牌的打牌,该扯淡的扯淡,该对着海面发呆的发呆。 船长约翰巡视时,目光如刀,但只盯着缆绳是否系紧、帆索有无磨损、甲板是否洁净。 水手们聚在角落里吹牛打屁,谈论着家乡的姑娘或上次靠岸的烈酒,只要不耽误正事,约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种清晰的边界感,让习惯了工头无处不在呵斥的李知涯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嘿,李兄,来一把?刚学会的。” 耿异不知从哪摸出一副脏兮兮的纸牌,咧着嘴笑。 李知涯笑着指着他:“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就在两人打牌时,曾全维抱臂靠在船舷边,闭目养神,耳朵却支棱着。 常宁子则好奇地观察着水手们用古怪的绳结修补渔网。 当然,这些鬼佬的“本色”并未消失。 一个试图偷懒、顶撞二副的红头发水手,被当众剥了上衣,捆在桅杆下,用浸过盐水的皮鞭狠狠抽了十下。 惨叫声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老远。 抽完,一桶冷水泼醒,直接吊在烈日下暴晒半天。 那皮肤灼红的模样,看得常宁子直念“无量天尊”。 耿异咂咂嘴:“啧,够狠。不过比起咱大明有些地主老财往死里折腾佃户,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生存的本能是最高指令。 李知涯四人,一个身染绝症,一个背负人命,一个前锦衣卫,一个野道士,个个都是人精,深知此刻夹着尾巴做人的重要性。 脏活累活抢着干,口令听得倍儿清,手脚麻利,眼神恭顺(至少表面如此),从未越雷池一步。 更让李知涯意外的是船上的医士。 不是他想象中拿着放血罐和锯子的西洋郎中,而是一个裹着头巾、眼神温和的阿拉伯人,名叫阿卜杜勒。 他用的草药气味芬芳,膏药触手温润。 阿卜杜勒仔细检查了李知涯身上搏斗留下的瘀伤和常宁子逃亡中扭伤的脚踝,用温热的药膏敷裹,内服了些研磨的褐色药粉。 药效谈不上立竿见影,但那股温和的滋养感,确实让伤痛缓解不少,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 常宁子对此赞不绝口,直呼“异邦亦有妙术”。 这短暂的、带着咸腥海风气息的“闲适”,在登船的第十天清晨,被骤然敲响的急促船铃彻底击碎。 “所有人!各就各位!起锚!准备离港!” 三副和福建翻译的吼声先后穿透了薄雾。 短暂的忙乱。 李知涯和耿异被分派去协助绞起沉重的铁锚,铁链摩擦船板的嘎吱声震耳欲聋。 汗水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 他抽空瞥了一眼船尾高耸的驾驶台。 威廉正站在船长约翰身边,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手指指向松江城的方向,又指向茫茫江面。 约翰船长侧脸如同礁石雕刻,连看都没看侄子一眼,嘴唇翕动,冷冷地吐出几个音节,海风将余音撕碎。 威廉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色涨红,嘴唇紧抿,最终悻悻地一跺脚,转身跑向自己的岗位——前桅杆下的瞭望哨位。 约翰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忙碌的甲板,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庞大的“金鹿号”缓缓离开码头,汇入一支由八艘大小不一的谙厄利亚武装商船组成的船队。 船队排成单纵队,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滑入浑浊的长江航道。 江风带着夏日的暖意和湿气扑面而来。 进入开阔的出海口,视野骤然开阔,灰蓝色的海天在远处相接。 夏季的洋流自南向北涌动,南风也正盛。旗舰(一艘比“金鹿号”更大的三桅炮舰)率先降下了硬邦邦的方帆,只留下软帆(纵帆)吃风。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 八艘船依次收起了硬帆,仅靠软帆调整方向,抵御着洋流和风力,以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缓缓地向南挪动。 这速度,甚至还不如运河上的漕船! 李知涯扶着船舷,看着岸边的景物以近乎静止的速度缓缓后退,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这所谓的“蒸汽朋克”盛世,其动力在这浩瀚无垠、无法随时补充燃料的大海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业石驱动的炮舰或许能在内河称雄。 远洋?还得靠风和水。 讽刺,且现实。 日子在海浪单调的拍打和帆索的吱呀声中流逝。 第十天,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袭来。 狂风卷起巨浪,狠狠砸在甲板上,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全身。 船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地摇摆颠簸,仿佛随时会被撕碎。 第105章 郑氏水师 狂风卷起巨浪,狠狠砸在甲板上,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全身。 船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地摇摆颠簸,仿佛随时会被撕碎。 李知涯死死抓住一根固定在甲板上的缆桩,呕吐的欲望和求生的本能激烈交战。 他瞥见耿异像只壁虎般贴在舱壁上,脸色惨白。 曾全维则蜷缩在相对避风的角落,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常宁子?这位生在海边的野道士早就吐得昏天黑地,被两个水手连拖带拽弄进了底舱。 暴风雨中的“金鹿号”,不再是闲适的栖身处,而是狂暴炼狱中的一叶孤舟。 阿拉伯大夫阿卜杜勒的药箱在舱壁上撞得砰砰响。 又熬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十天。 当海平面尽头终于出现一片葱茏起伏的陆地轮廓时,甲板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厦门!是厦门港!” 有人高喊。 李知涯疲惫地靠在舷边,远眺那越来越清晰的海岛与港湾。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二十天! 水路走了整整二十天! 这龟速,恐怕连快马加鞭走陆路的信使都不如。 他心中飞快盘算:松江到厦门,海捕文书…… 二十天,足够那催命的纸张像瘟疫一样,顺着驿道,传遍沿海每一个角落了! 厦门港,是生路,还是新的绞索? 船队并未如李知涯预想的那样转向驶入厦门那熟悉的港湾。 为首的旗舰没有丝毫减速或转向的意思,坚定地保持着向南的航向,巨大的船艏劈开蔚蓝的海水。 其他船只紧随其后。“金鹿号”排在队列中段。 “搞什么?不靠岸补给?” 耿异抹了把脸上的盐渍,疑惑地问。 李知涯则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瞭望哨位上的威廉。 只见威廉也正焦急地望着旗舰的方向,拳头紧握。 就在这时,瞭望哨上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呼喊:“船!前方有船!多艘!正向我队驶来!”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水手们脸上的笑容凝固,迅速被紧张和警惕取代。 不少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刀或火铳。 约翰船长沉稳的声音通过传声筒响起:“各炮位预备!无关人等退避!” 李知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以西巴尼亚私掠船?还是…… 他极目远眺。 海平面上,几艘造型独特的帆船正乘风破浪而来。 它们不似谙厄利亚船那般纤细,帆装也带着东方韵味。 当它们驶得更近,桅杆顶端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大旗帜清晰可见—— 不是以西巴尼亚的白底盾徽旗,而是一面醒目的、绣着巨大“郑”字的赤色旗帜! “是郑家的船!” 有熟悉远东航线的水手喊了出来。 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郑芝龙、郑成功后人的舰队! 纵横远东海域的无冕之王! 八艘谙厄利亚商船,在这片海域的掌控者面前,明智地选择了顺从。 旗舰发出下锚的信号。 庞大的船队缓缓减速,最终在距离厦门外海不远处的浅水区陆续抛下沉重的铁锚,停了下来。海浪轻轻摇晃着船体。 不多时,几艘郑家的快船如同矫健的海燕,迅速靠近。 它们灵活地穿梭在庞大的商船之间,最终各自选择距离最近的商船靠舷。 而李知涯等人所在的金鹿号上,几名身着劲装、腰挎长刀的郑家水师军官,也在士兵的护卫下,身手矫健地跃上了商船的甲板。 为首军官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明福建水师,奉平国公令,例行检查!船上人等,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看着郑家军官那身威武的装束,听着那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李知涯心头。 郑家,还是这般硬气! 管你是佛朗机、和兰、以西巴尼亚还是谙厄利亚,在这片祖宗之海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一股属于大明子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但这自豪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浇灭。 海捕文书! 在海上像蜗牛一样爬行了二十天。 二十天! 那盖着鲜红官印、画着他们四人模糊头像的通缉令,恐怕早已像索命的符咒,贴满了厦门港的每一面告示墙,传遍了水师营的每一个角落! 李知涯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用破旧的毡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身体微微侧转,避开那些军官锐利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身旁耿异肌肉的瞬间绷紧,听到曾全维微不可闻的吸气声。 常宁子则努力模仿着周围水手那副茫然又略带畏惧的表情,只是指尖在微微颤抖。 甲板上,谙厄利亚船员们低声交谈着,带着不满和紧张。 郑家军官已经开始盘问船长,并指挥士兵分散检查货舱和人员。 那军官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甲板上每一张面孔。 李知涯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响丧钟。 脱离了松江的天罗地网,却一头撞进了郑家水师的铡刀之下。 这汪洋大海上的“避难所”,转眼间就成了无处可逃的绝地囚笼。 风帆猎猎,海鸥鸣叫,阳光刺眼,一切都美好得残酷。 然而,郑家水师的注意力,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船舱深处。 几个水兵钻进货舱,不多时便抬出几只沉重的口袋。 解开袋口,里面是满满的块状物。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头,折射出温润、诡异、令人心悸的微光…… 净石!上号品质的净石! 领头的军官,一个目光如刀、脸庞黝黑、对外邦人有着本能提防的百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大步上前,拿起一颗净石掂了掂,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脸色“唰”地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得能刮下船板一层漆。 “净石?”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此乃朝廷严控之重器!国之命脉!怎会大批量出现在尔等外邦船上?尔等意欲何为?” 他猛地转向约翰船长和一众谙厄利亚人,手已按在了腰刀柄上。 货舱口的李知涯,心头猛地一震:原来这竟是皇帝和谙厄利亚签订秘密协议后的第一趟运输! 第106章 强硬对外 李知涯心头猛地一震:原来这竟是皇帝和谙厄利亚签订秘密协议后的第一趟运输! 同时随着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在松江府时的经历,一个巨大的疑问瞬间击中了他—— 朝廷既然急需净石出口,徐家囤积如山,为何不就近征调?而是非要大费周章从漕运调拨? 松江到黄浦江码头才几步路? 运输成本、时间成本、泄密风险…… 这完全说不通! 除非…… 除非你徐家根本不是朝廷能随意支使的仓库! 除非你徐家把净石当成了自家的摇钱树、命根子! 朝廷想拿? 行啊,要么你开出徐家无法拒绝的天价(显然皇帝不想当这冤大头),要么—— 李知涯猛地一拍大腿—— 除非你派兵抄了徐家! 明朝那些盘踞地方的士绅豪强,哪个不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土皇帝? 皇帝的旨意? 出了紫禁城,打折执行是给你面子! 想从他们嘴里硬抠出肥肉? 门儿都没有! 李知涯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讽。 原来如此…… 了解点历史的应该都懂,明朝后来的士绅们都是什么德行。 真他妈强横! “特种贸易!是特种贸易!” 船上的福建翻译眼见气氛不对,连滚带爬地冲到百总和约翰船长之间,点头哈腰,急得满头大汗,“军爷息怒!他们……他们有朝廷许可的!正经买卖!” 百总凌厉的目光扫过翻译那张谄媚的脸,又钉在约翰船长那古板严肃、却明显一头雾水的脸上。 “许可?”他冷哼一声,声音像淬了冰,“口说无凭!文书、关防、勘合!拿来我看!立刻!” 翻译连忙转向约翰,语速飞快地解释着。 约翰船长眉头紧锁,显然听懂了“文书”这个关键词。 他立刻转头,用低沉严厉的谙厄利亚语对身边那个肌肉虬结、壮得像头熊的大副吼了一句。 大副一个激灵,连忙转身,迈开沉重的步子,咚咚咚地跑向船尾的船长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甲板上只剩下海风的呜咽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百总的手指在刀柄上不耐烦地敲击着。 李知涯的心也跟着那敲击声悬到了嗓子眼。 终于,船长室的门开了。 那铁塔般的大副走了出来。 但他两手空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迷茫、羞愧和巨大恐惧的表情,像个闯了祸被先生抓包的孩子。 他走到约翰面前,低着头,用蚊子般的声音嘟囔了几句。 约翰船长的脸,瞬间从古板的礁石变成了喷发的火山! 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暴怒的火焰! 他甚至没等大副说完,右手抡圆了,带着风声—— “啪!”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比他高了半个头、壮了一圈的大副脸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甲板上炸开,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大副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红得发紫。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愣是没敢吭一声,更没敢躲。 只是捂着脸,瑟缩着退到一边,像只被主人狠狠教训了的巨型猎犬。 那模样,委屈又滑稽。 百总冷冷地看着这场面,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哼,在老子面前演苦肉计?当爷是三岁娃娃?” 他提高音量,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没有凭证,就是走私!按我大明律法,走私朝廷严控禁物——净石!船,扣了!货,封了!人——” 他目光如刀,扫过甲板上所有谙厄利亚人,包括缩在后面的李知涯一行,“统统拿下!押回厦门,听候平国公发落!” 翻译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结结巴巴地把话翻给约翰。 约翰船长听完,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鹰钩鼻下的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死死盯着百总,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绝对强权的无力感。 他听不懂大部分汉话,但“扣船”、“抓人”这些词,还有周围水兵瞬间挺起的胸膛、拔出的半截腰刀所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你们在嘀咕什么?”百总见约翰脸色不善,翻译又支支吾吾,顿时不耐烦地呵斥,“叽里咕噜的,当爷不存在?” 翻译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军爷,他……他不太懂汉话,小的在给他解释……” “不懂汉话?” 百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轻蔑和怒火,“不懂汉话跑来我大明作甚?啊?是来当聋子哑巴的吗?告诉他——” 他指着约翰船长的鼻子,“进了我大明的班房,有的是时间让他好好学!别他妈的到时候提审,还得专程给他配个通译!老子没那闲工夫伺候!” 这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的怒骂,让翻译彻底傻了眼,嘴唇哆嗦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国骂精华”翻译给约翰听。 这翻过去,怕不是当场就要火并?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剑拔弩张! 谙厄利亚水手们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百总的怒容、水兵们明晃晃的刀尖,以及自己船长那濒临爆发的状态,都让他们感到了巨大的危险。 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的工具或武器。 郑家水兵则毫不示弱,刀锋向前,眼神冷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威廉·霍金斯和他夫人伊丽莎白挤开人群,冲到了最前面。 “lease!Gentlemen!” 威廉急得额头冒汗,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喊道,“有误会!大大的误会! 你们……可以问……问皇帝! 对!皇帝陛下!他……他知道! 他会向你们解释的!” 伊丽莎白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百总的目光在威廉夫妇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依然紧锁,但那股子即将爆发的戾气似乎被“皇帝”两个字稍稍压下去一丝丝。 他沉吟了一下,依旧板着脸,态度强硬如铁:“皇帝陛下?行!那就等我们平国公查明真相,具本上奏,请圣上核实无误,补发了正式的文书许可之后——”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整艘船,“你们!再!重新出海吧!” 第107章 大胆判断 “等补发了正式的文书许可之后——你们!再!重新出海吧!” 百总的话等于宣判了无限期的扣押。 约翰船长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听懂了“重新出海”之前的漫长等待意味着什么。 他死死盯着百总,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 最终,那喷薄的怒火,在周围明晃晃的刀锋和绝对劣势的处境下,被强行压回了冰冷的眼底。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除了屈服,别无选择。 于是,在郑家水师快船的押解下,“金鹿号”连同其他七艘谙厄利亚商船上的人,像赶鸭子一样,被分批押上了几艘郑家的中型战船。 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四人混在垂头丧气的谙厄利亚水手中间,也成了“囚徒”。 狭窄的船舱里挤满了人,汗味、海腥味、还有失败者的沮丧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常宁子愁眉苦脸,压低声音对耿异抱怨:“无量那个天尊!这叫什么事儿?刚出狼窝,又掉泥潭!咱们这一趟,可算被那马大哈给坑惨了!” 他朝不远处一个角落努了努嘴。 那里,挨了约翰船长一记响亮耳光的大副,正捂着脸,蜷缩着庞大的身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舷窗外翻涌的海水。 耿异也是一脸晦气,没好气地低声道:“谁说不是呢!那傻大个儿!关键文书都能弄丢? 这下好了,全船陪他坐牢! 别到最后,这帮红毛鬼查清楚没事,拍拍屁股走了。 咱们四个倒好,直接扭送京师,扔进诏狱吃牢饭!” 想到诏狱里那些传说中的酷刑,耿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一直沉默的曾全维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对两人的抱怨置若罔闻。 只有李知涯,靠着冰冷的舱壁,脸上非但没有常宁子和耿异的愁苦,反而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他看着忧心忡忡的同伴,又瞥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厦门岛轮廓,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牢饭?京师?想什么呢?”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神明亮:“放心吧,咱们早没事了!” 耿异和常宁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知涯。 没事? 被郑家水师像逮耗子一样抓起来,关进黑漆漆的船舱,前途未卜,这叫没事? 耿异那张粗豪的脸上写满了“你怕不是被海风吹傻了”。 常宁子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嘴里无声地念着“无量天尊”,眼神里全是“李施主莫不是得了海颠症”。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曾全维,也微微掀开眼皮,投来一瞥深沉的目光,那意思也很明白:此话怎讲? 李知涯只是笑笑,没再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尤其在这种乌鸦嘴很可能成真的节骨眼上。 事实,很快用最打脸的方式回应了耿异和常宁子的怀疑。 他们连同整船队的谙厄利亚人,被押下战船,穿过戒备森严的厦门水寨,塞进了厦门府衙的大牢。 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 粗木栅栏隔开一个个拥挤的号子。 狱卒的呵斥声在甬道里回荡,带着闽地特有的腔调。 日子在牢饭(粗糙得硌牙的糙米饭和几根发蔫的咸菜)和提审声中流逝。 那些谙厄利亚的管理层—— 约翰船长、威廉、大副、三副…… 被狱卒一个个点名提走,回来时大多脸色难看,有的甚至带着疲惫和沮丧。 问话的内容隔着栅栏隐约能听见,无非是货物来源、文书下落、航行目的……翻来覆去。 但诡异的是,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狱卒的名单喊破了喉咙,提审的脚步踏遍了甬道,愣是没有一次,点到“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或者“曾全维”的名字! 仿佛他们这四个大活人,连同他们那点“寻经者”的惊天大案,在这水师和府衙的联合大牢里,彻底蒸发了!成了空气! 耿异起初还紧张地盯着栅栏口,后来干脆靠着墙打起了呼噜。 常宁子从“无量天尊”念到了“道法自然”,心态倒是平和了不少。 曾全维则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闭目养神的时间更长了。 直到某天清晨,沉重的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进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皂隶服、态度还算客气的小吏。 “都出来吧!”小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收拾收拾东西,跟咱走!” 不是提审?是……放人? 一行人懵懵懂懂地被带出阴暗的牢狱。 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直接赶到大街上,而是被领进了离府衙不远的一处官办馆驿——会同馆。 虽然比不上松江府的繁华客栈,但干净!敞亮!有床!不再是铺着霉烂稻草的石板地!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馆驿的仆役居然烧好了热水! 热气腾腾的大木桶!还有干净的、虽然粗糙但绝无虱子的粗布衣裳! 当李知涯把疲惫酸臭的身体浸入热水的那一刻,几乎舒服得呻吟出来。 牢狱的霉气仿佛被彻底烫掉了一层皮。 伙食也变了样。 糙米饭换成了白米饭,咸菜变成了时令蔬菜,甚至还有几片薄薄的腊肉! 耿异捧着碗,看着那油汪汪的肉片,喉头滚动,却迟迟不敢下筷子。 “这……”他压低声音,凑近李知涯,眼神里带着惊疑,“李兄,这……这不会是断头饭吧?听说砍头前都让吃顿好的……” 常宁子夹起一片腊肉,闻了闻,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含糊道:“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先吃了再说。真要断头,当个饱死鬼也比饿死鬼强!” 曾全维扒拉着饭,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俺觉着李兄弟说的没错。再要不了多久,咱就能拍屁股走人,天高任鸟飞了!” “真的?”常宁子和耿异异口同声,眼神齐刷刷钉向李知涯。 李知涯慢条斯理地嚼着一根青菜,咽下去,才悠悠道:“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了。等盖棺定论了,自然告诉你们。” 他还是不想提前捅破那层窗户纸,生怕一语成谶,坏了这来之不易的好饭好澡。 耿异和常宁子如鲠在喉,想问又不敢问,憋得难受。 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对着饭菜一顿猛攻。 又过了十来天。 会同馆的日子平静得近乎无聊。 晒太阳,看蚂蚁搬家,听隔壁谙厄利亚水手用鸟语吵架。 直到这天,馆驿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第108章 重获自由 会同馆的日子平静得近乎无聊。 直到十来天后,馆驿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来的阵仗不小,有水师的军官,也有府衙的官吏。 为首一人展开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内或坐或站、忐忑不安的谙厄利亚人和李知涯一行朗声道:“奉平国公钧令,并接朝廷行文! 尔等所运净石一事,经核查,确属特许贸易,文书遗失之责,业已厘清! 着即解除看管,船只发还,尔等可自行离港!” 命令被翻译磕磕巴巴地传达过去。谙厄利亚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约翰船长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一丝,但看向那个瑟缩的大副时,眼神依旧冰冷如刀。 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会同馆外的石阶上,耿异和常宁子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老农,茫然地看看湛蓝的天,又看看喧闹的街市,最后把目光死死钉在李知涯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神了!李兄,真神了!” 耿异用力拍着李知涯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你怎么就算得这么准?真就屁事没有出来了?” 常宁子也凑过来,眼神灼灼:“李施主,你莫不是也会点术数?还是说,是用那枢机推演的?” 李知涯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了笑,神情轻松:“很简单啊。 补发的文书许可下来了呗! 朝廷和谙厄利亚的交易是真的,郑家水师再硬气,也得按朝廷的规矩办事。 查清楚了,自然放人。” “不是!我们问的不是这个!” 耿异急了,指着自己,又指指常宁子和曾全维,“我们问的是‘我们’! 我们四个! 通缉犯!寻经者! 海捕文书贴满墙的那种! 怎么郑家的人,还有府衙的官差,从头到尾,就跟瞎了似的,没人提这茬儿? 没人抓咱们?” 李知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狡黠。 他正要开口,旁边抱着胳膊的曾全维却冷哼一声,抢过了话头—— “这还不明白?郑家对朝廷的忠心,那是刻在骨头缝里的! 我们在山阳搞出那么大动静,后来又传出准备火烧徐家的谣言……这案子,通天了! 算算日子,从松江到福建,哪怕用爬的,海捕文书也早该铺天盖地了! 咱们几个,是上了海捕文书画像的! 躲在外邦船上的可能性,官府那帮人精会想不到?” 曾全维顿了顿,目光扫过恍然大悟的耿异和常宁子,继续道:“可你们想想,从扣船,到提审那些红毛鬼,再到查证、放人…… 这前前后后一个多月! 可有一个官差,哪怕是一个狱卒,多看咱们一眼? 问过咱们一句? 提过‘寻经者’半个字?” 耿异眼睛瞪得溜圆:“所以……?” 常宁子也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咱们‘不是’寻经者了? 有人…… 替咱们背了锅? 被抓了?” 李知涯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十有八九。” 他仍记在山阳遇见的真正的‘寻经者’—— 吴振湘、池渌瑶、赵小升那三个。 他估摸着,或许正是他们“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了点动静,然后被逮住了。 “这么巧?”耿异和常宁子再次惊呼。 “是啊,真他妈巧。”李知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也有一丝惴惴不安。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巧”的背后,有多少是他亲手推动的—— 山阳愿花仓的排布图,是他画下交给吴振湘的。 那三个人的名字和容貌,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匠户吴振湘,眼神里带着理想主义的狂热;女伶池渌瑶,游走在梦想与现实之间;盲从的唢呐手赵小升,像个提线木偶。 草台班子。 李知涯在心里默默评价。 一腔热血,匹夫之勇,组织松散。 这样的组合,搞搞破坏或许能成,但要对抗整个朝廷和庞大的业石集团? 被抓住,简直太正常了,一点也不意外。 但他们真的都被逮住了吗? 逮住以后呢? 面对厂卫诏狱里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刑,他们能撑多久? 会把自己供出来吗? 供出那个在山阳给他们提供情报的“同伙”李知涯? 如果……他们真的扛住了,一个字也没吐…… 李知涯望向远处港口的方向,海风吹动他的头发。 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沉重和一丝敬意的情绪,悄然掠过心头。 那三人,若真能做到这一步,倒也算得上是三条响当当的“汉子”,值得钦佩。 “李!李先生!” 一个略显生硬的汉话声音打断了李知涯的思绪。 威廉·霍金斯快步从会同馆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有些局促的神情。 他走到李知涯四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用粗布缝制的小钱袋。 “给。”威廉把袋子递过来,“出海前说好的,船……靠岸了,你们下船自由了。这是你们的报酬。” 耿异看着那钱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脱口而出:“嘿!你还真这么耿直啊?这……这牢饭都吃了快一个月了,还惦记着发工钱?” 常宁子也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道袍袖子,咂咂嘴:“无量天尊,贫道还想着在海上多漂几天,见识见识异域风光呢。” 威廉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主要是……我的叔叔约翰。他……他坚持。” 他压低声音,“他还是不太相信临时雇员。觉得你们……风险太大。” 这话翻译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很明白—— 赶紧拿钱走人,别在船上碍眼了。 李知涯没客气,伸手接过钱袋。 入手沉甸甸的。他看都没看,顺手就塞到了旁边曾全维的怀里。 “老曾,数数。”李知涯语气平淡,“鬼佬做生意,花样多。说一套做一套的,也不是没有。别让人坑了。” 他这话没避着威廉,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曾全维也不含糊,当场解开袋口,哗啦啦把里面的钱币倒在粗粝的手掌上。银光闪闪的英镑,夹杂着黄澄澄的先令。 船上的日子也没白待,外国钱的面值早认识了。 他粗大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嘴里念念有词。 那架势,比锦衣卫点算赃款还认真。 威廉站在一旁,看着曾全维数钱的样子,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第109章 现实问题 威廉站在一旁,看着曾全维数钱的样子,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听懂了李知涯的话,也看懂了对他的不信任。 但他没发作,只是抿了抿嘴,脸上努力维持着礼貌性的微笑。 等曾全维点完,微不可查地朝李知涯点了点头(两英镑八先令,分文不少)。 李知涯才转向威廉,脸上也挂起一丝同样礼貌的微笑:“数清楚了。威廉先生,还挺讲信用。” 威廉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正式:“那么,李先生,耿先生,曾先生,常……道长。我们就此告辞了。祝你们……好运。” 说罢微微颔首,准备转身离开。 刚走出两步,脚步顿住了。 威廉像是终于没忍住胸中那口憋闷之气,猛地转回身,盯着李知涯,语速飞快,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冲动—— “李!我必须告诉你!” 他的汉话因为激动而更加走调:“你的英语! 在我认识的明国人里!最多算中等水平! 主要是你的短语!经常出错!用词古怪!—— 还有发音!” 他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憋出一个,“很……野蛮!Verybarbarous!” 这突如其来的“语言教学反馈”,让耿异和常宁子都愣住了。 李知涯却眉毛都没动一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威廉。 等威廉发泄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嘴角噙着一丝戏谑:“野蛮?像……‘五月花号’上那些人的口音吗?” 威廉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五月花号”是什么典故,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思索。 他没接这个梗。 李知涯笑了笑,决定回敬:“开个玩笑。其实……”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威廉,“你的汉语也不怎么样。 有时甚至比你的母语更难让我理解。 比如你刚才那个‘野蛮’,我就差点听成‘也门’了。” “……”威廉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好像还真是事实? 他引以为傲的汉语水平,在这个明国人面前,似乎被扒得一丝不挂。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两个年龄差了半代的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脸上那点强撑的礼貌面具下露出的窘迫和不服气,忽然都忍不住了。 李知涯嘴角咧开。 威廉也扯出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刚才幼稚争吵的无奈,有对这段短暂而离奇共处时光的了结,或许,也藏着一丝对未知未来的、心照不宣的警惕。 威廉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码头“金鹿号”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知涯掂了掂手里空了的钱袋(钱已被曾全维借清点之“机”行“顺”之实,全揣进了自己怀里),望向港口那林立的帆樯。 眯着眼,海风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预感—— 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丝关于未来的缥缈预感,容不得他细品。一件火烧眉毛的急事,像冰冷的铡刀,悬在了脖子上! 山阳!五行轮! 从松江码头风波、衍化实验的惊险、龟速的海上漂泊、再到厦门府大牢里一个多月的“静养”…… 掐指一算,足足过去了七十七天! 离山时是六月廿二,暑气正盛。 如今?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寒气已悄然侵入骨髓—— 九月初十了! 离和铁匠周易约定的三个月工期,只剩十三天! 十三天,从福建厦门,赶回南直隶山阳! 两千多里路!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海风还冷。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耿异、常宁子、曾全维三人围了过来。 经过牢狱同甘共苦,加上知晓了大衍枢机关乎生死,这三人现在算是真正绑上了一条船,成了李知涯的“帮”。 但此刻,三人却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动作出奇地一致—— 瑟瑟发抖! 曾全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都带着寒气颤音:“李兄弟!五行轮要紧,这我懂! 可眼下,比那铁疙瘩更要紧的,是…… 是咱们的小命!” 他用力跺了跺脚,试图驱散地上的寒意,“瞅瞅这天!明儿都他妈霜降了! 咱们这是要‘北上’! 山阳比这儿还冷! 再这么光膀子(指单衣)赶路,五行轮没见着,咱们哥几个先冻成冰棍儿,挺尸在半道上了! 买衣服! 厚衣服!大氅!刻不容缓!” 常宁子也把破道袍裹得更紧,牙齿打颤地附和:“无、无量天尊! 曾兄所言甚是! 你和那铁匠约的是三个月工期,又不是你三个月不到他就把铁疙瘩扔炉子里化了! 晚几天……天塌不下来!” 耿异更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就是就是!李兄,你听听!听听这肺腑之言!阿嚏——!” 他一个响亮的喷嚏,算是给这“肺腑之言”加了个重音。 李知涯被这三人连珠炮似的“劝谏”和耿异那声极具传染性的喷嚏搞得一愣,紧接着自己也“阿嚏!阿嚏!”连打了两个。 鼻涕都快下来了。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赶路的焦灼小火苗。 他看看三个冻得跟鹌鹑似的同伴,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单薄衣衫抵挡不住的寒意。 五行轮是命,但冻死在路上,真正的命就没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行吧……你们说得对。命没了,信用也就成了屁。不过……” 他话锋一转,“咱们也不能太不着急。 晾人家两三个月,也确实不像话。 走吧,先找地方买衣服,然后……立刻!马上!滚去山阳!” “对对对!李兄(弟)英明!” 三人异口同声,瞬间达成一致。 随后立刻搓着手,眼睛放光地四下张望:“裁缝铺!找裁缝铺!咱那半筐……呃……宝贝,够不够换几件厚实大氅?” 常宁子也加入了搜索行列:“最好有现成的!贫道可等不起裁缝慢工出细活!” 李知涯看着三人瞬间转移的注意力,从关乎生死的五行轮,无缝切换到保暖和“宝贝”的购买力上,心头掠过一丝明悟—— 第110章 和尚车夫 李知涯看着三人瞬间转移的注意力,心头掠过一丝明悟—— 人啊,真他妈现实。 危机压顶时,能拧成一股绳,同生共死。 危机一消,什么宏图大志、生死承诺,都得给“下一顿吃什么”、“晚上睡哪儿”、“冻着了怎么办”这些最原始的生存需求让路。 凝聚力? 那玩意儿像露水,太阳一晒就没了。 四人就这么穿着馆驿送的、还算干净但绝对不保暖的“新”衣服(里面依旧套着牢里那身埋汰货)。 缩着脖子,像四只过冬的鹌鹑,行走在厦门城的街道上。 风土人情扑面而来。 这里不愧是郑家水师的大本营,军港气息浓郁。 街道不算繁华,甚至有些粗粝。 随处可见穿着号衣的水师士兵或军属。 码头方向传来的号子声和金铁交鸣的维修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桐油和淡淡的硝烟味。 路边小摊贩卖着鱼干、海货,还有一种本地特色的点心——南普陀素饼。 耿异本着“天冷需热量”的原则,豪爽地买了一包,四人边走边啃。 李知涯咬了一口酥脆的素饼,甜腻腻的,心里却在暗暗吐槽:妈的,都蒸汽时代了,漕船都烧煤了,这衣服怎么还这么贵? 刚才问了两家裁缝铺,一件厚实点的棉布大氅,动辄七八百文! 抢劫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英国佬搞珍妮纺纱机,那是人少地多,缺劳力逼的。 咱大明?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根深蒂固,谁有动力花大价钱搞那些纺纱织布的机器? 精力都用在搞漕船炮舰这些能运货能打仗的大家伙上了。 总之,四人目标明确:现成的厚衣服! 在一家看起来存货颇丰的成衣铺里,李知涯懒得废话,直接亮“宝贝”(让常宁子小心地展示了一小块净石边角料)。 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态度恭敬得像见了亲爹。 订做?免了!直接上现成的! 四人各自挑了两套厚实的棉布外衣和夹袄,麻利地套上。 臃肿是臃肿了点,但寒意总算被挡在了外面。 耿异满足地拍了拍鼓囊囊的肚子:“嘿,这下舒坦了!” 接下来,目标:大车台! 在问过本地人后,曾全维领着几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占地颇广、气味混杂(马粪、草料、汗臭)的大院前。 门口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书三个大字:厦门大车台。 “城内短途,叫车行。出省长途,就得来这种‘车台’。” 曾全维边走边解释,语气带着一种“老江湖”的笃定,“但甭管车行还是车台,都有一个共同点。” “啥共同点?”耿异好奇。 曾全维扯出一个冷笑:“服务态度极差!” 果不其然。四人进了院子,如同四团行走的空气。 车夫们或蹲在墙根晒太阳抠脚,或聚在一起吆五喝六地掷骰子,或躺在车辕上打盹。 对他们这几个一看就是外地客的生面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没人招呼。一个都没有! 还得自己动手,丰衣足“车”。 耿异看中一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双驾马车。 刚凑近,旁边一个叼着草根的车夫懒洋洋开口:“那辆?有人订了。” 曾全维指向另一辆略显轻便的:“这辆呢?” 另一个车夫眼皮一翻:“我的车,不拉外地人。” 耿异差点炸毛:“不拉外地人?那你在这‘大车台’做什么生意?” 那车夫用浓重的闽语腔调,理直气壮地回怼:“我只把本地的外地人往外地拉,把外地的本地人往本地拉!懂吗?我自己车想怎样用就怎样用,不服啊?” 这一通话,噎得耿异直翻白眼。 常宁子摇摇头,走向第三辆…… 一连问了六辆,不是有主就是拒载,要么就挂着“歇晌”、“待修”的破木牌。 四人站在院子里,像四根傻柱子,寒风一吹,刚买的厚衣服似乎也不顶用了。 终于,走到角落第七辆马车前。 这车看起来平平无奇,两匹役马也不算特别高大。 一个干瘦的车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车架前,一顶破草帽盖着脸,鼾声微微。 常宁子只扫了一眼那车夫露出的破旧僧鞋和油腻的裤腿,眉头就皱了起来。 立刻给李知涯和耿异使眼色:走!看下一辆!这不像正经人! 三人会意,转身欲走。 “走森莫?”一个懒洋洋、带着点沙哑的声音,隔着草帽闷闷地传了出来,“不是要租车吗?” 四人脚步一顿。 只见那车夫一挺身,利落地坐了起来。草帽滑落怀中,露出了真容—— 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上面赫然点了六个乌青的戒疤! “嗬!”耿异指着那脑袋,嗓门洪亮,“瞧瞧!瞧瞧这世道给人逼的!连和尚都跑出来拉车了!庙里香火得多差劲啊?” 常宁子作为同样“居无定所”的野道士,闻言冷哼一声,带着点同病相怜的酸味:“那也比我强。贫道想拉车,还没个庙挂单呢!” 那和尚车夫干干瘦瘦,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唯独一个鼻子又大又挺,有点喧宾夺主。 他脸上总挂着一丝似有若无、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和尚车夫也不恼耿异和常宁子的调侃,拍拍屁股站起来,顺手把破草帽扣回光头上。 待走到自己那两匹同样不算壮硕的役马旁,拍了拍马脖子,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自豪—— “几位施主,莫要看不起贫僧这辆车。此乃‘神行马车’,可日行六百里!童叟无欺!” “日行六百里?” 耿异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嗤笑道,“吹!接着吹! 你当是腾云驾雾呢? 日行六百里? 马都不用吃草料了? 直接累死拉倒!” 和尚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白牙:“施主慧眼!贫僧这役马,还真就不吃草料……”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吐出关键,“它们吃的是……石料!业石!” “业石?给马喂业石?” 常宁子差点跳起来,指着那两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吹吧你就!你怎么没给这俩牲口毒死?” 第111章 日行六百 常宁子差点跳起来,指着那两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吹吧你就!你怎么没给这俩牲口毒死?” 和尚车夫也不辩解,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副“爱信不信”的模样。 耿异和常宁子只当这疯和尚在胡言乱语。 曾全维却起了疑心。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那两匹役马,仔细端详起来。 马匹毛色还算顺滑光亮,打理得不错,但体型骨架确实不算出众的骏马。 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神行”的端倪。 没有额外的金属构件,没有蒸汽喷口,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两匹拉车马。 李知涯没去看马。 他的目光,锁定了和尚车夫那双深陷的眼窝。 透过那看似浑浊的眼眸,他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笃定? 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非人的……冰冷? 这感觉一闪而逝。 他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这疯和尚的话,并非全是妄语? 这两匹役马,真的被某种方式改造过,能直接以业石为能量? 在这郑家势力盘踞的厦门,“大车台”这种半官方的机构,或许真能搞到一些业石配额? 车夫们能得到少量业石作为“特殊燃料”补贴? “信不信?”和尚车夫见他们沉默,主动打破僵局,“不信的话,坐一趟试试?贫僧这车,空口无凭,脚力说话!” 李知涯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这来路不明的秃驴。 但他目光扫过大车台院子—— 剩下的马车,要么已经套上了牲口准备出发,要么挂着“维修”、“自用”的牌子。 眼下,还真就只有这和尚的“神行马车”是唯一的选择! 曾全维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他压低声音对李知涯说:“李兄弟,死马当活马医吧?实在不行,就租他的!总比干耗在这儿强!” 常宁子一听要坐这“疯和尚”的车,立刻道:“那贫道去多买点干粮!刚刚那素饼我看就不错,顶饿!” 耿异立刻响应:“行!先买他二十斤——” “等等!” 和尚车夫突然打断他们,目光在李知涯脸上逡巡,“几位施主,打算去哪儿?要是路途近,就用不着买那么多干粮了,带太多反而影响贫僧这‘神行车’的速度。” 李知涯定了定神:“南直隶,山阳县。” “山阳县?”和尚车夫搔了搔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可是那漕运咽喉,淮安府的山阳县?” “正是。” “……山阳县……”和尚车夫眯着眼,手指头似乎在袖子里掐算着什么,“……两千二百多里……你们赶时间?” 李知涯苦笑:“呃……算是吧。十万火急。” 和尚车夫一拍大腿,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好说!准备四天——保险点五天干粮!贫僧保准给你们送到地方!舒舒服服!” “五天?”耿异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厦门到山阳,两千二百里!五天?和尚!你是打算让这俩马肋生双翅,直接飞过去吗?!” 和尚车夫依旧笑眯眯:“飞?飞的话估计要不了五天……可惜贫僧这车,还不会飞。” 常宁子实在受不了这牛皮吹破天的劲儿,有心抬杠,也为了压压价:“五天?五天到不了怎么办?” 和尚车夫眼珠一转,精光闪烁:“这样吧,公平交易!你们四个人,五天路程,按行市均价,收你们十两银子!” 接着伸出干瘦的手指,“要是超过五天? 多一天,扣贫僧二两银子! 超过十天?贫僧分文不取,倒贴你们盘缠! 如何?” 常宁子一听这赌注,尤其是“倒贴”二字,顿时来了精神。 他一把将背着的竹篓掼在地上,“哐当”一声,掀开盖布,露出里面小半筐用破布盖着的、隐隐透出温润光泽的石头。 “好!一言为定!你要是赢了,这半筐……宝贝,都归你!要是你输了,哼哼……” 他指了指那半筐石头,又做了个倒贴钱的手势。 和尚车夫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半筐净石上! 那温润诡异的光泽,让他深陷的眼窝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精光!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好!一言为定!佛祖在上,贫僧赢定了!” 闲言少叙。 素饼买了五十斤(常宁子坚持多买些,怕和尚吹牛),肉干二十斤,其他干粮若干,清水备足。 四人先把水食塞进和尚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车厢座位底下,随后才挤进去。 里头空间不大,有些局促,带着陈旧的木头和皮革气味。 和尚车夫(自称法号“玄虚”,但没人真信,毕竟谁会用这俩字当法号)跳上前座,抓起鞭子,轻轻一甩,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空鞭。 “驾!” 两匹役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 马车缓缓驶出大车台喧闹的院子,汇入厦门城略显冷清的街道。 李知涯和常宁子一人一边,好奇地掀开车厢侧面的小布帘。 只见街边的景物,以一种……非常正常的、马匹行走的速度,缓缓向后移动。 别说日行六百里,能日行六十里就不错了! 常宁子看着窗外那“龟速”,又看看怀里抱着的十斤素饼,再想想那半筐净石的赌注,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笑容。 他觉得,这秃驴输定了! 那半筐净石,保住了! 耿异是个自来熟,屁股还没坐热,就隔着布帘朝前座的和尚喊话:“哎,大和尚!贵姓啊?法号真是玄虚?故弄玄虚的‘玄虚’?俗家姓啥?哪里人士?为啥想不开出家了啊?” 问题像连珠炮。 和尚玄虚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前座传来,夹杂着车轮的辘辘声:“贫僧是和尚,自然姓‘释’了!释迦牟尼的释!” 耿异不依不饶:“我问的是你当和尚之前的俗家姓氏!姓张王李赵的那个姓!” 玄虚沉默了片刻。车轮声似乎也沉重了一些。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唉呀……俗家?早不记得了……” 他似乎调整了一下情绪,才继续用那种讲故事的语气娓娓道来—— 第112章 玄虚往事 玄虚似乎调整了一下情绪,才继续用那种讲故事的语气娓娓道来—— “其实啊,贫僧不是福建人。老家……在河南。 小时候闹饥荒,赤地千里,树皮都啃光了…… 家里人,爹娘,兄弟姐妹…… 全饿死了,就剩我一个孤魂野鬼。 没活路了,才一路要饭,去了嵩山……少林寺出的家——” 他故意拖长了“少林寺”三个字,带着点自嘲。 常宁子隔着帘子插话:“哟!还是名刹弟子!失敬失敬!” 语气里可没多少敬意。 玄虚嘿嘿一笑:“见笑见笑……名刹是名刹,可日子嘛……” 他叹了口气,“在寺里,除了能混口饱饭,不至于饿死,其他的……嘿,还真比不过当年在家里挨饿的时候自在!” 耿异奇道:“啊?在庙里当和尚还不自在?” 玄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控诉:“自在?自在个屁! 贫僧在寺里,那是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洗衣做饭、擦桌子扫地、替师父倒尿盆、替……” “替什么?” “替师娘奶孩子!” “噗——!” 李知涯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常宁子也呛得直咳嗽。 耿异更是惊得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咚”一声撞在低矮的车厢顶棚上。 “哎哟!奶……奶孩子?!” 耿异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还有师娘?庙里哪来的师娘?” 李知涯和常宁子都用一种“少见多怪”、“你这孩子太单纯”的眼神,隔着摇晃的车厢,同情地看着耿异。 这世道,庙里养女人的和尚还少吗? 耿异揉着脑袋,好半天才缓过劲,追问道:“所以你后来是受不了这些苦,才跑出来的?” 玄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倒不是。奶孩子……习惯了也还行,就当练臂力了。主要是……”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异样,“是我十七岁那一年,寺里来了几个香客。穿着绸缎长衫,看着像怪有钱的读书人。可行为举止,透着邪性!” “哦?怎么个邪性法?”李知涯也被勾起了兴趣。 玄虚回忆道:“他们一不上香、二不拜佛、三不布施结缘……” 听到“结缘”一词,常宁子和李知涯隔着车厢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那边玄虚继续说着:“他们几个就在寺里瞎转悠! 东瞅瞅,西看看。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贫僧好奇,就奉师父之命,暗中跟着他们。 你猜怎么着?” 玄虚的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我听见他们在一个偏殿外面,指着寺门上的匾额说……” 模仿着那种文绉绉的腔调:“此少林寺之得名,盖因少室山下,密林丛生,故称少林也。” 玄虚模仿完,自己先嗤笑了一声:“我当时就懵了! 少室山下?密林丛生?所以叫少林寺? 我在寺里剃度、学佛(打杂)、住了快十年,头一回听说少林寺是这么来的! 师父师叔师兄们,从来没人提过!” “什么?”耿异再次惊呼出声。 这一次,连李知涯和曾全维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常宁子更是透过小窗,看向前座的玄虚,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少林弟子?在少林寺住了十年?不知道少林寺名字的来历?” 这简直比“师娘”和“奶孩子”更荒谬! 四人都问:“那你们师父平常都教你们些什么?” 玄虚也不回头,只用浓重的河南腔回答道:“搞经济建设!” 车厢里死寂一片。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格外刺耳。 玄虚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感受到了车厢里凝固的空气。 他头也不回,浓重的河南腔带着笑意响起,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啥化缘要讲究策略啦,功德箱咋摆能多收钱啦,庙产田地咋收租子等等…… 这些才是正经学问! 至于寺名咋来的?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换香油钱?” 只有常宁子撇撇嘴,低声嘀咕:“这些倒跟我待过的那些破观差不多……” 语气里竟带着点惺惺相惜的无奈。 玄虚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追忆的悠远:“总之那几个酸文人一走,我便当场开悟。 第二天,就辞别师父,下山游历。 虽没有游遍大江南北,却也算去过不少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异样,“甚至中间还还过一次俗,和一个带仨孩子的寡妇过过几年——” “嚯!”耿异的八卦之火瞬间被点燃,两眼放光,身体前倾,“还挺风流!” 玄虚在车辕上嘿嘿一笑:“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有感悟。” “那你(从这段婚姻中)感悟到什么了?”常宁子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探究。 玄虚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答道:“感悟到……还是出家好!” 车厢里紧绷的气氛瞬间被这神转折冲垮。 李知涯忍俊不禁,耿异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连常宁子和一脸严肃的曾全维也绷不住,嘴角抽动起来。 沉闷的路途上,终于有了一丝轻松。 笑声渐歇,玄虚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了许多:“这十几年来,我靠着一张度牒……” 他说到“度牒”二字时,没有度牒、如同野草般飘零的常宁子明显脸色一沉,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吃了数不清多少顿的白饭。不管哪儿的施主们,只因为我有这个小本本,都对我客气有加。其实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沉下去,“我肚子里除了阿弥陀佛四个字,连半部心经都没有。 一开始心里真的有愧啊,饭到嘴边都咽不下去。 后来不知怎的慢慢习惯了,有时还嫌好道歹。 就这么浑浑噩噩了四五年,遇上的她……”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踏地的声音,以及玄虚像钝刀子割着布的讲述—— “她只比我大两岁,有点肺痨——是死鬼丈夫过给她的。 俩闺女一儿子,大的十岁、中间那个记不清多少岁,最小的儿子才六岁,万幸都没染上,也算菩萨保佑。 可菩萨保佑仨孩子没病,那当娘的就倒霉了……” 第113章 新式悬挂 “菩萨保佑,仨孩子没病,那当娘的就倒霉了。 她有骨气,不靠皮肉赚钱,每天打鱼砍柴,瘦的跟麦秸似的,四口人还是吃不饱。 孩子喊饿,她就打孩子,打到自个儿没力气、孩子不敢喊为止。” 李知涯的心沉了下去。 五行病的阴影,底层挣扎的绝望,他感同身受。 “那天我上门化缘,她盛了半碗小米饭,我看见门后头六只胆怯又渴望的大眼睛,心念一动,就留了下来。” 玄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激烈。 “第二年她肺痨就加重了,家里得有一半的钱拿来给她看病。 就这么吊了两年,实在揭不开锅了。 大女儿开始长个子,也忍不住喊饿,问有钱买粮食没?你们猜她娘怎么跟她说?” 玄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答案。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都屏住了呼吸。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没人能猜,也没人敢猜。 玄虚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冰冷,模仿着那个被绝望逼疯的母亲,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听者的耳朵:“她娘说:没钱买粮?你不会出去卖身换钱吗?” 轰!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刚才的荒诞笑话猛烈百倍。 耿异脸上的笑容僵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然。 曾全维眼神锐利如刀,下颌绷紧。 常宁子闭上眼,低低念了句什么。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梁,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车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车轮的滚动,沉重得令人窒息。 玄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还沉浸在那一刻的绝望里—— “当天下午,丫头回来了,把沉甸甸的三两银子放在她娘床头。 她娘盯着银子足足一刻钟,没说话。 到最后只有一句:她爹快去买粮食吧,晚了镇上歇市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六个菜,炖了一大锅肉,一家五口跟过年一样……” 玄虚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大伙是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因为她娘几个都知道,只要有了第一次,就回不了头了……” 长久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车开始在官道上疾驰,窗外景物飞掠,却驱不散车厢内的沉重阴霾。 “可我还能回头啊,”玄虚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还有度牒,我又剃了头,穿上僧服,背上褡裢,继续云游四海……”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涩、荒诞和一丝最终的了悟。 然后,他用一种低沉而清晰,带着河南腔调,却又奇异地押上了韵脚的调子,缓缓吟道—— “真经不在寺里讲,真经只往世中寻。 踏遍泥泞方知苦,我便是那……寻经人!” 最后一句“寻经人”出口,李知涯心里一震! 他猛地抬眼,本想和其他人交换一下眼神。 但曾全维在闭目养神,耿异和常宁子都在欣赏马车外的景色。 似乎只有他觉察到了什么。 寻经人、寻经者…… 也许是我太过敏感了…… 车轮滚滚,载着一车流浪者和化不开的黑色迷雾,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李知涯把下意识挺直的脊背慢慢放回靠背上,心里那点关于“寻经人”的疑虑,被自我安慰压了下去。 也许真是自己杯弓蛇影了…… 起初,几人并未觉得这马车有何特别。 只是觉得玄虚和尚驾车极稳,那两匹役马耐力惊人。 直到夜幕低垂,玄虚在一片背风的土坡旁勒马停车,宣布“歇脚”时,几人才惊觉不对。 “乖乖!” 耿异跳下车,活动着筋骨,望着来路方向模糊的山影轮廓,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这得有二百六七十里了吧?” 常宁子揉着腰,一脸茫然:“很多吗?” “多?简直多到离谱!” 曾全维也下了车,脸上满是惊异,“寻常驿马,快马加鞭一日也不过三百里,那还得是官道驿站轮换接力。 民间的役马,走个把时辰就得解鞍吃草饮水,起码休息双倍时间才肯继续上路。咱们这半天——” 他指了指那两匹正在安静刨地的马,“中间就歇了一回,喝了点水,加起来不到两刻钟!就这么连轴转了三个多时辰!” 李知涯也感到了震惊。 这速度,超出了他对畜力的认知。 耿异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还不止呢!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他这辆车颠簸的也不怎么厉害! 换了寻常乡下马车,半个时辰不挪屁股,骨头都得给你颠散架。 可咱这趟,我这老腰居然没怎么抗议!” 常宁子显然以前从没坐过长途马车,对此毫无共鸣。 李知涯也只打过一两次短途,印象不深。 只有曾全维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到点子上了。 民车一天走不了百里,不全赖马,多半是人受不了那颠簸。 他这辆车——” 指了指玄虚那辆其貌不扬的马车,“坐着‘软乎’,不似普通马车那般‘硬’,像是垫了什么东西,把路上的坑洼都给‘吃’进去了。” “悬挂系统!”李知涯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三人都望向他。 “嗯,”李知涯解释道,“减震的东西。咱老祖宗早就有。 周朝的‘伏兔’听过吗?后来古人又懂得用皮革、木棉裹车轮进一步改善。 但材料不行,磨损快,效果也有限。” 他顿了顿,“如今正值‘坤舆大造’,工部用业石炼出许多新东西,性能肯定好得多。 福建这里,山多路难走。 郑氏水师又是朝廷在东南的命根子,优先给他们的大车台装备改良的减震器具,顺理成章。” 悬挂系统的迷题似乎解开了。 但“役马吃业石”这事,还是太离谱。 四人围坐啃着干硬的饼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正在伺候马匹的玄虚。 第114章 五日抵达 四人围坐啃着干硬的饼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正在伺候马匹的玄虚。 只见那痩和尚从车辕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里,摸出几块黑黢黢、棱角分明、在篝火映照下隐隐泛着幽光的石头。 正是业石! 他就那么随意地,把石头递到两匹役马嘴边。 那马儿竟似见了精料,舌头一卷,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嚼得那叫一个香脆! 耿异看得眼珠子都快掉进饼里了。 他用胳膊肘狠狠顶了顶旁边的李知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嘿!李兄!你不是说你在工坊干了六年活,染上五行病吗? 那还是间接接触业石! 他……他居然直接喂给牲口吃! 牲口还他娘的没事?!” 李知涯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和尚……还真不打诳语……” 但现代的灵魂让他很快找到了一个解释的突破口。 “耿老弟,”李知涯忽然问,“你吃过洋葱吗?” 耿异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愣,没好气地答道:“废话!当然吃过!” “那你有没有拿洋葱喂过猫狗?”李知涯追问。 “好像……喂过?”耿异努力回忆,“猫闻闻就走了,狗倒是啃了两口,后来也不吃了。问这干啥?” “这就对了。”李知涯眼中闪过明悟,“因为洋葱对猫狗而言,就是剧毒!还有葡萄干、酒,一点点就能要它们的命。” 旁边的曾全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错,我好像也听过这种说法。” “对!”李知涯继续道,“反过来也一样。 牛羊吃的干草,人能吃吗? 白蚁啃的木头,人能吃吗? 鸟儿能大口吃生辣椒,人这么吃试试? 保管上吐下泻!” 常宁子也听明白了,一拍大腿:“我懂了! 你的意思是——人碰不得业石,会得五行疫。 但这业石对马来说,非但没毒,反而是大补之物,能补充气力?” “没错!”李知涯点头,“我估计这发现也是机缘巧合,只在福建那边小范围流传,还没普及开。所以咱们听起来才觉得天方夜谭。” 曾全维啃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望着篝火,眼神有些飘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若是西北边军……早知道这法子……何至于苦战多年,损兵折将,仍难有寸进……” 铁血生涯的记忆,瞬间压过了眼前的新奇。 篝火噼啪,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荒诞与残酷,又一次在这个蒸汽朋克的世界里交织。 玄虚和尚的“神行马车”彻底颠覆了几人对速度的认知。 车轮碾过尘土,仿佛不知疲倦。 短短三天,便如疾风般卷过了漫长的路途,一头扎进了南直隶的地界。 又过了一天多,巍峨的应天府城墙已在望。 乘渡船过了浩荡长江,第五日的午后,刻着“山阳”二字的界碑便出现在官道旁。 玄虚勒住缰绳,那两匹不知疲倦的役马终于在南城门外一处官营车马店前停下脚步。 和尚跳下车辕,拍了拍沾满尘土的僧袍,脸上带着一丝得意:“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怎么样?贫僧没有打诳语吧?说五天到,就是五天到!” 常宁子彻底服气了,二话不说,从车厢里搬出那小半筐净石,递了过去:“和尚,愿赌服输,这是你的了。” 玄虚掀开盖布,看着里面码放整齐、散发着温润光泽的净石,眼中精光一闪。 却只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拾了四块。 他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笑道:“够了够了。这些东西拿去出手,就足够贫僧花好一阵子了。车钱嘛……” 他摆摆手,“十两银子就不必了,权当结个善缘。” 接着顿了顿,看向眼前人流不少的山阳城南门:“贫僧估计还会在这山阳城逗留一阵子,毕竟难得来一趟,总得好好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听听这里的‘真经’。”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几位施主若是近段时间还想租车,只管来这车马店找我。报我玄虚的名号就行!” 说罢,玄虚赶着他的神车消失在车马店的院门后。 李知涯四人站在官道上,一时竟有些茫然。 原本紧赶慢赶,生怕十三天不够用。 结果现在倒好,提前八天到了! 凭空多出来八天,干什么? 耿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脸上是彻底放松的笑容:“哈!天降横福!八天!够咱们好好松快松快了!” 他掰着手指头,眼睛放光,“运河上的画舫!听说那上面的姐儿,曲子唱得比黄鹂鸟还好听! 河下的小吃街,听说淮扬菜的精髓都在那儿! 还有内城的酒楼勾栏…… 啧啧,八天时间? 怕是八个月都逛不完!” 常宁子抱着胳膊,一脸鄙夷:“姓耿的,我算看出来了,你脑子里不是吃就是嫖。” 而曾全维此刻也完全卸下了“前锦衣卫试百户”的包袱,彻底融入了这个逃亡小团体。 他舒展着筋骨,难得地露出轻松甚至带点痞气的笑容:“侯道长,这你就不懂了。 食色,性也! 人生在世,无非就这两样顶顶要紧的大事。 奔波了这么久,还不兴快活几天?” “快活几天?”耿异立刻响应,“必须的!” 然而,李知涯却轻松不起来。 那无形的倒计时,像冰冷的枷锁套在他脖子上。 倪先生的话言犹在耳旁—— 三年! 三个月已悄然流逝,还剩两年九个月。 每一天,都是掰着指头数的。 看着同伴们难得的放松,他心底却只有紧迫。 五行疫的红疹在提醒他,时间不是用来挥霍的。 也幸亏李知涯这份时刻绷紧的弦,这份对危险近乎本能的警惕。 四人随着稀稀拉拉准备进城的旅人,慢慢向那高大的南城门挪动。 城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穿着制式的号衣,挎着腰刀,懒洋洋地检查着行人。 李知涯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 起初,一切似乎正常。 但就在他目光掠过其中几个卫兵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几个兵,装束、武器与其他卫兵一般无二。 但就是感觉不对劲! 第115章 高度感知 那几个兵,装束、武器与其他卫兵一般无二。 但就是感觉不对劲! 他们的站姿太稳,眼神太利,扫视人群时,带着一种鹰隼般的专注。 那不是普通城防兵丁该有的散漫和疲惫,而是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精悍。 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隐隐从他们身上透出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被连日赶路和短暂轻松麻痹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李知涯的脑海,让他瞬间手脚冰凉,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 错了! 大错特错! 他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有真正的寻经者破坏愿花仓,凭他们几个在漕运码头闹出的动静,朝廷的海捕文书就会撤销? 山阳城,这座他们以为能暂时喘息、能拿到五行轮的关键之地,早已不是避风港。 城门口那看似寻常的卫兵阵列里,分明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 一张无形的、冰冷的天罗地网,早已在此悄然张开,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停!” 李知涯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寒意。 耿异关于“画舫姐儿”的畅想戛然而止,他愕然转头:“李兄?咋了?精神绷太久了吧?” 常宁子也疑惑地看向李知涯:“是啊,李施主,咱们这不是安全到了吗?” 只有曾全维,这位前锦衣卫试百户,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能瞬间被唤醒。 他没有质疑,脚步立刻钉在原地,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向城门洞下的卫兵。 待视线在几个特定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曾全维眉头缓缓拧紧,声音低沉:“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啊?”耿异和常宁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觉得那些卫兵懒懒散散,与别处并无不同。 曾全维眼神凝重:“有几个人,装束一样,但站姿、眼神……那股子地方上的散漫劲儿,少了。多了点……绷着的意味。” 他形容得很模糊,但那股精悍内敛的气息,他嗅到了。 耿异挠头:“不能吧?厦门都没人抓咱们啊?那真寻经者不是应该已经落网了吗?” 常宁子也点头附和。 李知涯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厦门府的安然无恙与眼前山阳城门的异常,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矛盾!巨大的矛盾! 但电光火石间,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劈开了迷雾…… “来不及解释!”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快!回车马店!” “回车马店?!”耿异和常宁子彻底懵了。 刚从那出来,又要回去? 看和尚喂马? “租车!”李知涯斩钉截铁,扭头就朝着来路狂奔,“租玄虚和尚的马车!” 租车?这节骨眼租车跑路? 三人面面相觑。 但李知涯喜欢说玩笑话,却从不做玩笑事。 他此刻的决绝和眼神里的寒意,让他们瞬间明白—— 大祸临头! 没有丝毫犹豫,曾全维第一个跟上,耿异和常宁子也压下满腹疑问,拔腿狂奔。 逃亡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车马店的院墙近在眼前。 李知涯顾不得许多,隔着院门就喊:“玄虚师傅!玄虚师傅!有急事!” 院内几双眼睛闻声探出,带着好奇和被打扰的不耐。 但没人回应。 李知涯心头一沉。 顾不上礼数,他一马当先冲了进去。曾全维、耿异、常宁子紧随其后。 刚穿过那道低矮的洞门,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汗味、马粪味的肃然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些原本只是好奇的眼睛,在看清他们四人面容的瞬间,变了! 好奇褪去,贪婪和凶戾如同毒蛇般爬满瞳孔!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钩子,将他们几人的脸与某些画像上高额的悬赏数字狠狠勾连在一起! “不好!”曾全维经验最老道,脚步猛地一顿,低吼出声。 这声低吼如同警报,瞬间让李知涯、耿异、常宁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耿异反应极快,右手猛地扯下一直背在身后、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上的盖布! 嗤啦一声,布帛撕裂,那柄形似古剑、长度惊人、闪烁着幽冷寒光的沉重枪头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 那夸张的尺寸和重量,透着无言的凶悍,瞬间让空气温度骤降! 常宁子脸色微白,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往曾全维腰带摸去——那里总插着一支双管手铳。 但此刻空空如也!火铳已被李知涯抢先借走! 常宁子急迫地四下扫视,目光猛地锁定在墙角——那里斜靠着一把沾满泥土和干草屑的镐头!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这沉重的农具。 包浆的木头握柄入手,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 道士持镐,场面透着一股荒诞。 车马店大堂里原本在吃饭、喂马、闲聊的七八条汉子,此刻都停下了动作。 筷子无声地放下,手却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凳子腿、甚至是藏在桌下的斧头。 他们沉默地站起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缓缓走到堂屋门口,堵住了去路。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双方隔着不大的院子,无声对峙。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直到—— 一声尖锐的口哨,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洞门外响起! 刚才还在大门口“站岗”的那几个精悍身影,连同另外几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洞门后,彻底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李知涯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心脏。 但当他的目光锁定一个从堂屋门口率先冲出来、面目狰狞、挥舞着砍刀扑向他的壮汉时,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都在扣下扳机的瞬间,被一股更原始的、求生的狂暴冲得烟消云散! “咯答——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响! 火光与硝烟喷涌! 冲在最前面的汉子,胸口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向后仰倒,“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鲜血迅速在尘土中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别怕!是手铳!他打完来不及装填的!” 第116章 心有猛虎 “别怕!是手铳!他打完来不及装填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这吼声如同进攻的号角! 前后两拨人,十几条凶悍的汉子,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凶光,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向被围在中间的四人猛扑过来! 刀光闪烁,杀气冲天! 来不及思考! 李知涯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硝烟还未散尽的瞬间,手腕一抬,枪口对准了另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敌人! “轰——!” 第二声轰鸣!这一次,子弹狠狠钻进了对方的左胸!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倒地,手中的雁翎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他脚边。 李知涯眼中凶光一闪,他插起尚有余温的手铳,俯身抄起地上那把雁翎刀。 刀身狭长,流线优美,重心完美地落在护手处,入手微沉,却异常舒适! 冰冷的刀柄仿佛唤醒了他身体里沉睡的野兽! 那是摇动沉重印刷机两年、日复一日积淀下来的膂力! 是绝境中被逼出的、不顾一切的凶狠! 一个手持短斧的敌人已经冲到眼前,斧刃带着风声劈向他的脑袋! “喝!”李知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不闪不避,双手握刀,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沉重的斧头竟被这灌注了全身力量的一刀狠狠格开! 巨大的力量让持斧者虎口崩裂,手臂发麻,中门大开! 李知涯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身体顺势旋转,刀锋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噗嗤——!” 刀锋入肉,切断筋骨的声音令人仿佛在嘴里咬开一粒饱满的葡萄! 一颗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断口狂喷而出,溅了李知涯满头满脸!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 那滚烫的、带着生命余温的液体淋在脸上,非但没有让他恶心恐惧,反而像一剂最狂暴的兴奋剂,瞬间点燃了他血液深处最原始的野性!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杀戮快感和生存渴望的极致兴奋,如同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 爽! 一种挣脱束缚、主宰生死的狂暴之爽! 一照面,连毙三敌! 李知涯这远超所有人预料的狠辣与果决,让扑向耿异、曾宁子和曾全维的敌人都为之一滞! 连他三个同伴眼中都闪过一瞬的震惊! 但生死搏杀,容不得半分迟疑! 这短暂的震惊转瞬即逝,更多的敌人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战斗,绝非戏台上的花拳绣腿,更非话本里的潇洒写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耿异的长枪如同毒龙出洞,大开大阖。 沉重的枪头每一次刺出、横扫,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将靠近的敌人逼退、砸飞! 枪尖所过之处,带起蓬蓬血雨! 他怒吼连连,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但围攻他的人太多了,一道刀光趁着他枪势用老的空隙,狠狠在他左臂划开一道血口! 曾全维如同鬼魅,身形在人群中穿梭。 他没有长兵,只有一把随身短刀,却异常刁钻狠辣。 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出手都直取咽喉、心窝! 他的眼神冰冷如铁,仿佛回到了镇抚司最黑暗的刑房。 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把凳子腿狠狠砸在他的背上,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常宁子最为狼狈。 沉重的镐头在他手中挥舞得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乱砸乱抡。 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驱邪咒还是壮胆词。 道士的袍子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挂了彩,鲜血糊了半边脸。 但他咬着牙,镐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一个敌人的肩胛骨上,骨头被凿穿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知涯则早已成了风暴的中心! 他手中的雁翎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沾满了粘稠的血肉。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挨了多少下,手臂、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都被那狂飙的肾上腺素死死压住! 他只记得机械地挥刀。 劈砍!格挡! 刀钝了? 随手丢掉,弯腰从地上或尸体手中抄起另一把! 杀! 杀出一条血路! 砍!劈!捅! 格挡!翻滚!再砍! 敌人的惨叫、同伴的怒吼、兵刃的碰撞、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 五个?还是七个?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完全凭借本能驱动。直到—— “噗!” 手中的刀深深砍进了一个敌人的肩颈连接处,卡在了骨头缝里! 用力一拔,纹丝不动! 而地上,目光所及之处,竟再也找不到一把趁手的、完整的兵器! 就在这一刻,仿佛紧绷到极限的弓弦猛地断裂! 那股支撑着他疯狂搏杀的、狂暴的肾上腺素如同潮水般退去! 瞬间! 剧痛! 浑身上下,手臂、后背、大腿…… 所有被砍伤、划伤、砸伤的地方,那被暂时麻痹的疼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神经! 酸!胀!痛!麻! 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拄着那柄卡在敌人尸体上的刀,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上小溪般淌下。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小小的车马店院落,此刻已如同修罗屠场。 断臂残肢散落一地,鲜血将黄土染成暗红,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哀嚎声、垂死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还站着的敌人,只剩下寥寥三四人,围在远处,脸上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的恐惧,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竟一时不敢上前。 再看同伴。 耿异拄着长枪,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几处伤口正汩汩冒血。 曾全维背靠着一根柱子,脸色苍白,捂着肋下,指缝间渗出暗红。 常宁子更是瘫坐在地上,道袍破碎,脸上血肉模糊,握着镐头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四人明明都到了极限,轻易即可取走性命。 剩下的几个敌人,看着眼前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四个煞星,尤其是那个拄着卷刃钢刀、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凶戾的李知涯,肝胆俱裂! 最后一点勇气也烟消云散。 被李知涯那冰冷的目光一扫,顿时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修罗场般的院子。 赢了? 第117章 再回义庄 他们赢了? 或者说,惨胜? 李知涯想笑,喉咙里却只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战斗结束,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疲惫、疼痛、饥饿、干渴……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李知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地朝车马店大堂方向喊:“店家?店家!讨碗水喝!” 喊了两声,死寂一片。 他才猛地意识到,这院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恐怕就有那店家和伙计。 “呵……” 一声苦涩的轻笑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默默伸手入怀,摸索着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小盒—— 那是之前在松江府的客栈里,他们几个用大衍枢机衍化出的复合版玉花膏。 “匀匀,赶紧抹上止血。” 说着把油纸包递给最近的耿异。 几人顾不上满手血污,互相帮忙,挖出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胡乱涂抹在各自身上那些火辣辣的刀口上。 药膏清凉入体,火辣辣的疼痛感顿时缓解不少,伤口也迅速收敛止血。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带着浓重的河南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阿弥陀佛呀!阿弥陀佛!这……这到底发生甚么事了?” 四人疲惫不堪地回头望去。 只见玄虚和尚那张胖脸上写满了惊恐,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捻着佛珠,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和血泊,像是看到了十八层地狱的入口。 他刚刚喂完马,把马车寄存好,正准备进城“看看风土人情”,就被这血腥场面堵了回来。 李知涯强撑着精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 “玄虚大师!下次再逛吧!赶紧驾车,把我们拉到安全地方!这群强人——” 他指了指满地的尸体,喘了口气,“他们的援兵随时可能赶到!拜托了!” 玄虚的目光扫过这如同恶鬼般的四人,又看了看人间地狱般的院子,脸颊抽搐着,小声嘟囔道—— “刚认识时管我叫玄虚和尚,坐上车便叫玄虚师傅,这会儿干脆直接改称‘大师’了!这称呼变得比翻书还快,人情利益,啧啧……” 曾全维捂着肋下,脸色苍白,但语气急切:“快些,大师!钱保证不差你的!双倍!三倍都行!” 玄虚翻了个白眼,一脸苦相:“这他娘的是钱的事吗?” 他看着那几乎被染红的泥地,又看看李知涯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眼睛。 最终,不知是出于对那高额车费的贪恋,还是被这四人身上那股惨烈到极致的凶气震慑,抑或是心底那点善念。 他重重叹了口气,一拍大腿:“造孽啊!上车!赶紧上车!别死在我跟前儿!” 马车像受惊的兔子,从车马店后门窜了出去,扬起一片尘土。 李知涯强忍着晕眩和疼痛,指挥着方向:“别走官道!往郊外兜大圈!玄虚大师,把你车辕下厦门大车台的铜号牌摘了!” 玄虚一边驾车一边抱怨:“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们到底惹了多大的祸啊!” 但还是依言摸索着摘下了那块代表官方背景的铜牌。 马车在荒僻的土路上颠簸疾驰,李知涯透过小窗,死死盯着后方。 确认目力所及范围内再无追兵踪影后,才哑声道:“好了,绕回去,走官道,从南往西,过石板桥,去西门义庄。” 马车沿着官道,远远绕着山阳城高耸的城墙行驶。 车轮碾过石板桥,发出空洞的回响。 最终,马车驶下河堤,在一处破败、阴森、被荒草杂树半掩着的建筑群背面停下。 这里远离人烟,只有河水呜咽和风吹枯枝的声响。 “义庄?” 耿异看着眼前这排低矮、残破、墙皮剥落的房屋,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坟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李兄,这就是你说的‘安全地方’?” 曾全维和常宁子也皱紧了眉头,打量着这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所在。 李知涯扶着车厢壁,慢慢挪下车,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对当初老张头在太平间臭水瓮里藏匿大衍枢机副件的操作记忆犹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玩的就是这手灯下黑。 官府和厂卫的人,搜过一遍的地方,绝不会想到我们还敢回来。” 马车被玄虚小心翼翼地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 李知涯四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义庄那破败的篱笆墙。 玄虚站在车旁,搓着手,一脸“终于解脱了”的表情:“阿弥陀佛!各位施主,眼下没有追兵跟来,贫僧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哈?没别的事我就……” 他话没说完,曾全维高大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堵在了他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另一侧,耿异也拄着长枪,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 玄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二位施主……这是何意?” 曾全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抱歉,玄虚师傅。你知道俺们的行踪。” 言下之意,放你走?风险太大。 耿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配上他满脸血污,显得格外狰狞:“和尚,别急着走啊。 留下来住几日呗? 反正这‘义’庄又不要钱! 管吃管住还管埋,多好!” 玄虚看看耿异,又看看曾全维,哭丧着脸:“称呼这么快又变回去啦?从‘大师’直接跌回‘和尚’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伙人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麻烦! 这时,李知涯幽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住这里……是要钱的……” 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包括玄虚,都愕然地看向他。 李知涯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不过是押一付三。我上次是六月初付的租金。理论上讲……”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最破败、紧挨着河岸的小屋,“只要房东没把它转租给别人,我们就能住到这个月底。” 五人小心翼翼地摸到那间“河景破屋”的篱笆墙外。 李知涯示意大家停下,弯腰捡起几块小石子,用力朝破屋的窗户和门板丢去。 “啪!啪!啪!” 第118章 围坐分析 “啪!啪!啪!” 石子砸在腐朽的木头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在寂静的义庄里格外刺耳。 里面毫无反应。 李知涯松了口气:“暂时安全,没被转租。” 他带头走到那扇摇摇欲坠、连门栓都锈烂了的木门前,抬脚,“砰”地一声踹开!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草木皆兵的耿异和常宁子惊得差点跳起来,连曾全维都握紧了短刀。 李知涯回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笑容:“别紧张。你们没感觉出来吗?这整个义庄里,早就没有旁人了!” 他的话像一阵阴风,吹过众人的心头。 放眼望去,偌大的义庄死寂一片,毫无生气。 那些曾经喜欢在墙角晒太阳、嚼舌根子的老头老太婆,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张头…… 在过去的近三个月里,仿佛人间蒸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遗弃的、令人不安的荒凉。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和追查他们几位“寻经者”的锦衣卫们有着必然关系。 五人鱼贯进入破屋。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上了吱呀作响的二楼,眼前的景象更是印证了李知涯的判断。 屋顶上那个被曾全维当初用火铳打穿的大窟窿还在,几缕惨淡的月光投射下来,照亮了屋内飞舞的尘埃。 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满了蛛网,仿佛一张张灰白的破布。 最刺眼的,是墙角地板被粗暴撬开的痕迹—— 那里原本藏着李知涯和耿异撂地卖假药分得的五十两银子。 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李知涯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狼藉,眼神复杂。 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里被仔细地搜查过,掘地三尺。 曾全维也仰头望着那个被自己打穿的屋顶窟窿,脸上露出一种恍如隔世的神情。 几个月前,他还是追捕者,李知涯是他的猎物。 如今,他们却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亡命天涯。 常宁子捂着肿胀的小腿,环顾四周,评价道:“嗯……不赖。拾掇拾掇还能住。就是这屋顶得补补,不然下雨天得成水帘洞。” 耿异拄着长枪,闻言撇了撇嘴,指了指屋顶的大洞,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有屋顶——别墅(竖起大拇指)! 屋顶有窟窿——不如桥洞(撇嘴摇头)!” 他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冲淡了些许沉重。 几人忍着伤痛,简单收拾了一下。 找了些破油毡和烂木板,勉强盖住了屋顶的大窟窿,用砖头和破瓦片压好边角。 虽然依旧四面漏风,但总算有了个遮风(勉强)挡雨(未知)的落脚点。 终于能喘口气了。 五人各自找了张勉强能坐的板凳、小马扎,在二楼围坐成一圈。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疑问便浮上心头。 萧瑟的秋风从自晒台透过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冷和义庄特有的腐朽气息,吹得人透心凉。 常宁子搓了搓胳膊,率先开口:“李兄,现在总该说说,你到底是咋想的?咋就断定咱们还有大麻烦?” 耿异也点头:“对啊,厦门府那会儿不是没事吗?” 连玄虚和尚都竖起了耳朵,虽然他一脸“我不想听但耳朵不听使唤”的纠结表情。 李知涯裹紧了衣衫,起身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户前,用力将它关上,勉强挡住了些冷风。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破屋里显得有些低沉—— “仔细想想,咱们当初在松江,是因为什么才仓皇逃亡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是因为对面码头上的混乱。” 旁边的玄虚和尚猛地打了个寒噤,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彻底确认了这几位爷“真是亡命之徒”而吓的。 李知涯继续解析:“既然逃亡的起因是这个。那么,后来有没有真的寻经者去破坏愿花仓,跟我们几个是否被海捕通缉,又有什么关系呢?” 曾全维摸了摸下巴浓密的胡茬,眼神锐利起来:“有道理。 无论有没有真的寻经者搞破坏,我们在漕运码头的‘事迹’都是板上钉钉的重罪! 朝廷绝不会轻易放过。 可既然他们仍在追缉俺们,又为何要撤销海捕文书呢?” 耿异和常宁子也反应过来了:“是啊!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因为他的目标变了。” 李知涯走回来,坐回自己的小马扎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 “他现在的目标,已不再是我们几个‘人’本身,而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那样东西!” “哪样东西?”耿异和常宁子下意识地问。 过了几秒钟,耿异、常宁子、连同曾全维,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同时一变! 耿异脱口而出:“你是说那个?不会吧!他们怎么会知道……” 李知涯微微摇头,纠正道:“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他’!” “他?”耿异和常宁子一脸茫然,没反应过来。 只有曾全维,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瞳孔微缩,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喉结,声音干涩:“你是说……那位侯爷千户?!” 李知涯的目光落在曾全维脸上,微微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继而,他的视线似乎飘向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方向,带着一丝探究和寒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见过吧,曾百户?” “曾百户”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曾全维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知涯,脸上肌肉抽搐,眼神里充满了被怀疑的愤怒和急于撇清的惶恐—— “跟俺可没关系!俺对天发誓! 俺跟他们只是互相利用。 而且你之前把那样东西拿给俺看的时候,俺都没认出来,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李知涯依旧只是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一点,我相信。”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那他又是如何知道,那东西……就在我手中的呢?” 这个问题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在他心头。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忽然,一张和蔼的胖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119章 无路可退 一张和蔼的胖脸在李知涯脑海中一闪而过—— “倪先生?……” 而被几人“挟持”过来、被迫旁听这惊心动魄对话的玄虚和尚,此刻已是满脑子浆糊。 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他们在说什么”的茫然。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用带着河南和福建双重腔的颤音,弱弱地插了一句—— “阿弥陀佛……那个……几位施主,利们贡的……究竟是虾米嘞?” 李知涯只是瞥了他一眼,目光像掠过一件旧家具。 没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大衍枢机? 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这个一脸懵懂、浑身透着怕死的和尚。 玄虚缩了缩脖子,碰了一鼻子灰。 得,自讨没趣。 他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缩进角落里那点阴影里。 沉默只持续了一息。 常宁子盘腿坐在破草席上,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拭着拂尘柄——那柄在车马店差点被削断。 他抬头,看向李知涯,声音压得低:“李兄,情势……远不如咱们之前估计的那般乐观啊。接下来,你是怎么个章程?” 耿异正龇牙咧嘴地给自己肋下的一道略深的刀口添玉花膏。 闻言第一个抢答,声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嗡声:“还能怎么章程? 烫手山芋! 要我说,干脆…… 把那玩意儿还回去? 说不定还能换个一时安宁……” 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不可能。”李知涯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地上。 “呵。”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曾全维不知何时摸出了块磨刀石,就着窗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正一下下蹭着他那把砍得卷刃的短刀。 刀锋与石头摩擦,发出“噌……噌……”的单调声响。 他头也不抬,慢悠悠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残酷:“还回去? 耿老弟,天真了。 想想前工部侍郎徐正明一家…… 那叫一个鸡犬不留。” 他手腕一翻,刀锋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寒光,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啧,他家里那个护院头子,脑袋砍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瞪得溜圆,跟牛蛋似的……就是这把刀砍的。” 他吹了吹刀刃上并不存在的灰。 “噌……噌……”磨刀声在破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耿异和常宁子同时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空气里的侥幸瞬间被戳破,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徐正明满门的血就是最好的注脚。 李知涯的目光扫过同伴们紧绷的脸。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如何,至少要挺过八天。” 耿异、常宁子、曾全维,三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八天。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紧张依旧盘踞在眼底,但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憧憬,如同幽暗水底冒出的气泡,悄然浮了上来。 八天之后,拿到五行轮,大衍枢机得以补全升级……那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了那东西,或许真能撕开这铁桶般的围捕? 世界之大,总有容身之所…… 这念头带着强烈的诱惑力,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前提是,他们能活过这要命的八天。 侥幸? 一丝丝,像悬崖边上的救命稻草。 但谁也不敢细想。 恰在此时,窗外远处,运河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沉闷的汽笛。 “呜——” 白汽缭绕的河面,影影绰绰的巨大漕船轮廓在对岸码头缓缓移动。 那是业石驱动的钢铁巨兽,吞吐着这个时代的力量与腐朽。 李知涯的目光被那汽笛声牵引,望向窗外迷蒙的水汽。心绪却飘得更远。 张静媗……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像人间蒸发。 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点破一切的倪先生,古道热肠的钟露慈,那些机灵又莽撞的魔盗团小孩儿…… 以及池渌瑶、吴振湘、赵小升那三个寻经者。 他们现在如何? 是被卷入了漩涡,还是已经…… 他猛地掐断了思绪。 一股沉重的负罪感像冰冷的铅水灌入胸腔。 除了那三个本就是奔着搞事去的寻经者,其他人……张静媗、倪先生、钟露慈、那些孩子…… 可不就是被自己牵连的么? “算了……”他近乎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 眼下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窗外的水汽似乎更浓了,模糊了对岸的灯火。 你们的话,还请……自求多福吧…… 夜色浓稠如墨,义庄破屋像个被遗忘的墓穴。 李知涯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只垫了些干草。 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更折磨人的是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念头。 负罪感像藤蔓缠绕着心脏,越勒越紧。 张静媗失去联络的脸,倪先生镜片后的深意,钟露慈温暖的笑,魔盗团小子们脏兮兮却明亮的眼睛……还有池渌瑶那倔强的下巴…… 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自求多福…… 他白天的心思在胸腔里回响。 连累,就是连累了。 辗转反侧。 破草席窸窣作响。 意识在疲惫与愧疚的边缘沉浮,半梦半醒间,一些细微的声响钻了进来。 起先以为是耗子在梁上跑,或是风吹破窗纸。但那声音…… 持续,低微,带着人声的韵律。 李知涯皱紧眉头,倦意沉重地压着眼皮。 幻觉吧…… 可那声音固执地钻进耳朵,越来越清晰。不是梦! 他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瞬间被惊飞。全身肌肉绷紧,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窗口方向! 夜风很轻,勉强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低语。 一个声音年轻,带着焦急的女声:“……现在吴大哥还在山阳牢里。 但听小升打探来的消息,可能月底就要解送京师了! 大师,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再拖就来不及了!” 紧接着,是玄虚那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回应,透着一股子焦头烂额:“阿弥陀佛……莫急,莫急! 你先耐心等待几天,从附近州府调集人手仍需时间,急不得! 况且……”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苦恼和无奈:“现在我这边也有点麻烦……脱不开身啊!” “唷——” 一个拖着长腔、带着戏谑和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毒蛇吐信,瞬间撕裂了夜的静谧! “玄虚大师,您遇到的……是什么麻烦呀?” 第120章 社团元老 “唷——玄虚大师,您遇到的……是什么麻烦呀?” “嚓!” 一声轻响,曾全维手中的火镰擦亮,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摇曳的光晕猛地扩散开来,精准地笼罩了趴在破旧窗户口交谈的两个人影! 窗户外那个晒台上的人影反应极快,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要往黑暗里窜! 但有人比她更快! “哪里走!” 一声低喝,耿异那壮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边的阴影里暴射而出! 蒲扇般的大手铁钳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纤细身影正要发力的胳膊,猛地一拧!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 那人影被耿异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拽了回来,踉跄着跌进屋里,当场制服! 与此同时,常宁子和曾全维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左一右,闪电般扑向惊得魂飞天外、僵在原地的玄虚! 常宁子扣肩,曾全维锁喉,瞬间将瘦和尚牢牢控制住,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留。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快得连油灯的火苗都来不及稳定跳动。 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很快,两个不速之客被粗暴地推搡到屋内最里侧的墙角。 那里堆着些破烂杂物,无处可逃。 两张小破几被搬到他们面前,一左一右。 两盏油灯被“哐当”一声顿在几上。 昏黄的光线交织,将两张惊惶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李知涯拖过一条缺了条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板凳,慢悠悠地放在两人正前方,坐了下来。 他背对着窗户,脸孔隐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 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焰,落在那被耿异拧进来的年轻女子脸上。 虽然发髻有些散乱,脸上沾了灰,但那倔强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 “是你,”李知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确认后的了然,“池娘子。” 池渌瑶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刚才的惊吓和疼痛还未平复。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脊梁,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迎向李知涯,没有丝毫闪躲。 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硬气:“李知涯。我先要谢谢你给的愿花仓布局图纸。” 她顿了顿,坦承道,“但可惜,我们没能带出几颗净石,无法支付你应得的酬劳。” 同时的目光扫过屋内几个虎视眈眈的男人,最后还是定格在李知涯那基本看不清的脸上—— “你要是为此感到生气,想要追究…… 就尽管冲我来吧! 一切和玄虚大师无关。” 李知涯看着她。 火光在她倔强的瞳孔里跳跃。 这份担当和傲骨,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这女人,确实不一般。 但眼下的局面……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命运荒谬的嘲弄。 “追究?” 李知涯的声音带着点玩味,身体微微前倾,让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上面只有疲惫和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池娘子,想当初……你们仨……”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池渌瑶,仿佛看到了吴振湘和赵小升,“把我摁在松江府那间又小又破的屋子里‘查户口’,翻来覆去盘问的时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尴尬又带着点黑色幽默的回忆在空气中弥漫开。 “可曾想过,”李知涯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锋利的讥诮,“有朝一日……咱们会互换角色?” 池渌瑶脸色微微一白,紧咬着下唇,那晚在小巷密室里逼问李知涯的场景瞬间涌上心头。 她倔强地梗着脖子,眼神依旧锐利,但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难堪。 最后还是选择沉默,不应声。 李知涯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紧绷的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 忽然,他身体向后靠回破板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嗐——” 这声叹息打破了僵局。 “我无心让你难堪,池娘子。” 李知涯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真实的、近乎荒诞的感慨,“我只是……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旁边被常宁子和曾全维按着肩膀的玄虚和尚身上。 昏黄的油灯光下,玄虚那张瘦脸满是随时准备引颈受戮般的坦然。 李知涯的嘴角又扯起那丝古怪的弧度,目光在玄虚和池渌瑶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玄虚脸上,声音里充满了世事难料的唏嘘和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荒谬感—— “那日在厦门,听你念诵那首‘寻真经’的打油诗……” 他模仿着玄虚那古怪的口音,慢悠悠地念道,“踏遍泥泞方知苦,我便是那寻经人。” 念完,摇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玄虚眼底:“……我还以为是自己反应过度,想得太多。疑神疑鬼罢了。” 继而顿了顿,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凑近面无人色的玄虚,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成想啊不成想……玄虚大师…… 您还真他娘的是个寻经者啊!” 破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灯光将李知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沉默审视着猎物的铜像。 这巧合?未免也太离谱了。 载他们一路狂奔、差点把他们颠散架的车夫和尚,刚在山阳城外义庄落脚,就被抓包是寻经者? 还是和池渌瑶一伙的?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命运这玩意儿,编排得也太刻意了点!让人浑身不自在。 玄虚和尚却浑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阿弥陀佛……” 他先宣了声佛号,声音沉稳,带着点认命的坦然:“李施主,诸位施主,这倒……真不是什么天降的巧合。” 随后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并最终迎上李知涯审视的眼睛,不疾不徐地开口。 那口古怪的腔调里竟透出几分清晰条理:“贫僧本就打算到山阳来一趟。就在厦门,你们来大车台租车的前一天……” 第121章 毫无保留 “你们来大车台租车的前一天,有信使找到我,告知分部的人上个月在山阳出了事,连护鼎香主都被抓了。” 池渌瑶在旁边听得脸色一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阻止玄虚说下去。 玄虚仿佛没看见她的担忧,继续道:“虽说贫僧从一开始,就不太认可他们那套过于激进的‘大破大立’计划……”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的无奈,“但身为‘三灯阁老’之一,自觉有责任出手收拾残局,至少,得把还活着的人捞出来吧?” “三灯阁老?”李知涯眉头一挑,心里飞快盘算。 这称呼……听起来像是元老席上的? 地位不低啊。 这瘦和尚藏得够深! 玄虚没理会李知涯的思索,自顾自说下去:“所以,贫僧当时便将情况紧急转告给了‘当值掌经’……” 掌经?话事人? 李知涯脑子里又蹦出两个词,这寻经者的江湖切口还挺像那么回事。 “……然后,便着手准备前来山阳,打算先暗中摸排打探一番虚实。” 玄虚摊了摊手,一脸“造化弄人”的无奈:“不成想啊…… 第二天,贫僧本打算休息妥当后,驾着马车自行前往山阳。 结果,车刚套好,还没等出发,就遇上了你们几位……” 他目光在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身上一一扫过,“……风风火火,一身麻烦,还押了半筐净石要赌贫僧的车快。 贫僧看那净石分量足,想着路上兴许能换些盘缠…… 唉,心念一动,便应了这趟差事。” 玄虚叭叭说了这么一大堆,条理清晰,因果分明,把个“巧合”彻底扒成了“必然”。 旁边的池渌瑶听得脸色变幻,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大师……您怎么和他们说这么多?” 语气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玄虚偏过头,对池渌瑶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豁达,甚至带着点顽童般的淘气:“无妨。池丫头,事已至此,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咱们寻经者小家子气,不如坦诚些。” 李知涯一直沉默地听着,脑子飞速转动,消化着玄虚话里透露的信息。 三灯阁老、当值掌经、护鼎香主…… 这寻经者的架构听着还挺像模像样。 他捕捉到玄虚话里那份“坦诚”,心中微动,但警惕未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玄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锋利:“玄虚师傅,你刚才这一番话,可把你们寻经者的底儿都抖落了不少机密给我们。就不担心…… 我们几个转头把你们卖了? 拿这情报去请赏,说不定还能换条活路,消了咱们身上的‘罪’?” “担心?”玄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担心个嘚儿啊!” 他毫不客气地回敬,目光炯炯地扫过四人,最后定格在李知涯脸上,语气陡然变得犀利—— “李施主,下午在墙根儿底下,你们哥几个聊的那些‘那东西’、‘无路可退’、‘挺过八天’…… 贫僧耳朵可没聋! 你们的处境,嘿嘿…… 未必比我们那被抓的护鼎香主好到哪儿去吧?” 他身体也往前凑了凑,昏黄的灯光下,那张瘦脸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般的好奇:“讲真的,贫僧是真好奇啊…… 你们嘴里翻来覆去藏着掖着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 能惹得锦衣卫布下这天罗地网,把整个山阳城围得铁桶似的?嗯?” 李知涯被噎住了。 这和尚,看着老实巴交,心思却透亮得很!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责备:我都这么坦诚了,你们还遮遮掩掩,忒不地道! 他迎着玄虚那双坦荡又充满探究欲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 大衍枢机副件的秘密,如同烙铁般烫在他心口。 这玩意儿,知道的人越多,死的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一丝被点破的窘迫,声音低沉而坚决:“大师,好奇害死猫。” 同时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此物……只会招来无穷祸患。知道它是什么,对你,对我们,都绝非幸事。您还是……不知道为妙。” 玄虚定定地看着李知涯几秒,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最终缓缓靠回墙角,双手合十,又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也罢。贫僧不强人所难。” 那份好奇被很好地收敛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看似市侩狡黠的和尚。 屋内的气氛,随着玄虚的坦然和李知涯的坚持,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前剑拔弩张的敌意,如同冰雪遇到暖阳,开始消融。 一种基于共同困境的、微妙的平等感,开始在油灯摇曳的光晕里滋生。 李知涯转向池渌瑶,语气缓和了许多:“池娘子,说说吧。愿花仓之后,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吴大哥怎么被抓的?” 池渌瑶见玄虚大师都如此“坦诚”,又见李知涯态度转变,心中的戒备也放下了大半。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懊恼:“拿到你画的愿花仓排布图后,我们三个…… 吴大哥、小升和我,就开始谋划破坏。 但你们那次闹出的动静太大,整个内城都戒严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们足足等了快两个月! 等到第一次愿花仓事件的风头慢慢过去,愿花仓的守备渐渐松懈,内城进出的盘查也变得敷衍了事……才觉得时机到了。”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带着深深的自责:“好不容易混进去…… 结果,刚摸到仓库附近,还没等动手,警铃就突然大作! 四面八方全是守卫,火把亮得像白天,刀枪闪着寒光…… 我们被包了饺子!” 池渌瑶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那惊魂一刻犹在眼前:“要不是…… 要不是你图上标注的那扇隐蔽的通风窗! 我和小升拼死从那里钻了出去…… 吴大哥他……” 她眼圈红了,强忍着,“他为了掩护我们,主动引开了追兵……被……被堵在里头了!” 第122章 敌众我寡 “吴大哥为了掩护我们,主动引开了追兵……被堵在里头了!” 屋内一片沉默。 池渌瑶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来,小升一直在外头打探消息。吴大哥被关在山阳县大牢,被拷掠了十几天……” 她咬紧牙关,脸上满是敬佩和痛楚,“锦衣卫和衙役用尽了手段,但吴大哥…… 一个字都没吐! 关于寻经者,关于我们,什么都没说! 至于从京师来的那些锦衣卫老爷们……” 池渌瑶的语气带着讽刺,“在山阳耗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听说被京里上头的书信骂得狗血淋头。 小升最新探到的风声是,他们准备月底就把抓到的‘犯人’们,全部解送京师!” “犯人‘们’?”李知涯的心猛地一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耿异和常宁子也急了,异口同声:“对啊!还有谁?” 池渌瑶心思细腻,见他们反应如此激烈,立刻意识到这些人恐怕与李知涯他们关系匪浅。 她不敢怠慢,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听小升说,人挺杂的…… 有几个学医的,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还有不少是混迹在码头一带的孤儿混混……具体名姓不清楚。 那些锦衣卫抓人,宁错勿放,估计很多都是被牵连的!”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补充:“其他的倒还好,就怕那群年纪大的…… 听说牢里条件极差,已经…… 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学医的……上年纪的……码头孤儿……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倪先生!钟露慈!老张头!小聪!志哥儿!魔盗团那些半大的孩子们!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脑中闪过。 他们……一个都没能逃掉!都被卷了进来! 张静媗呢? 她失去联络那么久……会不会……也在里面?!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玄虚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打破了李知涯脑中翻腾的惊涛骇浪:“阿弥陀佛……李施主——” 他看着李知涯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目光深邃,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看得出,你很担心他们嘛。 貌似你想救的人,远比我们……要多得多啊。” 合作! 这两个字,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悬在昏暗的空气中,无需明言,意图昭然若揭。 “救?” 常宁子第一个跳了起来,拂尘差点甩飞,声音都变了调,“我的玄虚大师哎! 您没听这女施主说吗? 那可是锦衣卫押送的重犯! 关在县大牢里! 咱们几个人?数数! 我们四个,你们俩,再加个跑腿报信的,满打满算六个! 六个啊!”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掰着数,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那帮锦衣卫,光一个小旗官手底下就有十个人! 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更不用说还有本地三班衙役、牢头狱卒、看门的卫兵! 乌泱泱一片! 咱们几个,就算个个都是三头六臂、铜皮铁骨,会五眼六神通……”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鼻子一通比划,“……也他娘的不是那么些人的对手啊! 冲进去? 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常宁子说得唾沫横飞,脸都急红了,把“不自量力”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玄虚听完这连珠炮似的哀嚎,非但没急,反而又露出了那种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刚要开口。 “等等。” 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一直沉默旁听、眼神锐利如鹰的曾全维。 他打断了玄虚,目光如刀,直刺过去,问得异常精准:“玄虚大师,你刚才……在窗口和池娘子说话时,我听见了。 ‘从附近州府调集人手仍需时间’……是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前锦衣卫特有的压迫感:“你们……能调集多少人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玄虚身上。 玄虚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自若,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斋饭:“南直隶十四府四州…… 自然不是每一府每一州都有咱们的人。”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计算,“除吴香主外,还有六个护鼎香主。 其下……人数不一。拢共算起来嘛……”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五指张开,然后又屈起拇指和小指,留下三根手指:“大概……能有个近三十人可用。” “三……三十?” 常宁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刚刚还激动得通红的脸瞬间垮了,声音都劈了叉:“俺滴个无量天尊! 俺还以为您要说三百嘞! 三十? 三十顶个屁用啊! 还不够人家锦衣卫塞牙缝的!” 他绝望地拍着自己的大腿,一副“完了完了,没救了”的表情。 李知涯看着常宁子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又看看玄虚那张平静得近乎无辜的瘦脸,再想想那“近三十人”的“庞大”力量,一股荒谬绝伦的黑色幽默感油然而生。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常宁子因激动而耸动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调侃:“侯道长,稍安勿躁。往好处想……” 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带有苦笑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让常宁子差点背过气去的话:“……三十,那也已经是眼下的四倍有余了!” 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真不怪它是民间组织! 你就看看这组织动员能力吧! 跟特么的石器时代围猎野猪一个水平的! 靠这三十号人劫狱? 破屋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荒谬感。 常宁子还在那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三十多对两千”的惨烈对比。 耿异抱着胳膊唉声叹气。 曾全维眼神阴鸷地盯着墙角,仿佛要用目光在那夯土墙上烧出条地道来。 池渌瑶咬着嘴唇。 玄虚倒是老神在在,合十闭目,仿佛在参悟“三十人如何变三千人”的禅机。 就在这愁云惨淡、空气都快要凝成铅块的时候—— “窸窸窣窣……嗒……” 极其轻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什么小东西踩过残破的瓦片。 耿异耳朵一动,抬头望向黢黑的房梁,瓮声瓮气地嘀咕:“是野猫吧?这破地方耗子多,招猫……” “猫个屁!” 第123章 生存强者 “猫个屁!”李知涯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警觉! 他猛地从破板凳上弹起,连日逃亡和血战积累的神经质在这一刻爆发! “是人!”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 曾全维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摸向腰间那柄磨得锃亮的短刀! 常宁子则抄起他那根当拐杖又当武器的破拂尘,作势欲扑! 但李知涯比他们更快! 他眼角余光扫到墙边倚着的一根长竹竿——大概是以前住户晾衣服用的。 电光火石间,他抄起竹竿,全凭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朝着刚才声音传来的屋顶位置,用尽全力狠狠一捅! “哗啦——咔嚓!” 脆响刺破寂静! 几片陈年的破瓦应声碎裂、坠落! 伴随着一声短促、惊慌、完全破了音的惊呼:“哎——唷!” 一个瘦小、轻飘的人影,手舞足蹈地跟着瓦片碎屑一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屋内的木地板上! “哎唷喂……”人影蜷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耿异仰头看着屋顶新添的、透着惨淡星光的破洞,一脸麻木:“得,明儿个……又得修房顶。” 李知涯和池渌瑶反应最快,各自抓起一盏油灯,几步抢上前去。 昏黄摇曳的光晕,猛地笼罩住地上那个狼狈的身影。 只见那是个身形瘦小的丫头片子。 身上的粗布衣服不知穿了多久,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同样磨损的里衬。 入秋的凉夜里,小腿竟还光溜溜地露在外面,蹬着一双快要散架的破草鞋。 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颜色早已黯淡、沾满污垢的红头绳勉强扎着。 油灯的光,照亮了她沾着灰尘、疼得龇牙咧嘴的脸。 李知涯的瞳孔骤然收缩! 池渌瑶也低低惊呼一声! 连闭目养神的玄虚都睁开了眼! “张静媗?”李知涯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地上那丫头揉着摔疼的胳膊肘和屁股,抬起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灯光下,那双眼睛倒是亮得惊人,像两颗蒙尘的黑曜石。 她先是扫了一眼屋内的“集会盛况”,紧接着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狡黠的笑意在她嘴角一闪而过。 但很快,那笑意就被更浓重的情绪覆盖了—— 当她目光锁定在李知涯脸上时,一种毫不掩饰的怨怼、怒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如同实质般迸发出来。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她咧了咧嘴,声音带着点摔疼后的嘶哑,还有浓浓的讥诮:“哟,李‘叔叔’……我来的……是不是很不是时候啊?” 这熟悉的、带刺的腔调! 李知涯心头那点愕然瞬间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不是时候?你来的可太是时候了!眼下这光景,多一个人,那都是老天爷开眼、莫大的助力!”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拉她,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急切,“话说回来,你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没被逮着的? 过去这近三个月,山阳城被那帮鹰爪子翻了个底朝天! 你是怎么……怎么挺过来的?” 张静媗不理他手,自己撑地站起,拍灰。野猫般警惕倔强。目光牢钉李知涯脸,仿佛他人皆无物。 “怎么挺?” 她一声冷哼,牙缝挤字,“拜您金口玉言!万盏轩一句‘杂草’,真让我醍醐灌顶!” 张静媗故意加重“杂草”二字,眼刀嗖嗖飞,“气饱了,河边枯坐。夜风凉,吹得旧伤——” 指手腕,“——又、犯、了!” 一字一顿,怨气冲霄。 “药呢?谁让放你家了? 骨气我还有!能拉脸找你拿?呸! 第二天,继续找倪先生!” 她喘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 “就在倪先生的医馆里!药还没换好,就看见两个漕工,背着大头和志哥进来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说是在码头扛活,被抓住打的。后来不止怎的,叫您搅和的漕工跟官差起了冲突,暴动了!” 李知涯赶紧解释:“可不是我搅和的!我没那么大本事!” 张静媗没理他的茬,兀自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狠劲:“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啥也没说,连药也没顾上拿全,扭头就从医馆后门溜了!之后果不其然,官差开始到处抓人了……” 可很快,她挺着瘦胸脯,语气又显露出某种骄傲—— “这山阳城,犄角旮旯,哪条臭水沟能藏人,哪个废弃烟囱能猫一宿,哪个屋顶夹层能塞进去不被人发现…… 我门儿清! 那些鹰爪子掘地三尺? 呸!老娘就像地板底下的蟑螂! 他们掀地板?我钻墙缝! 他们捅墙缝?我上房梁! 他们点房子?我早溜到隔壁臭水沟里憋气去了! 三个月? 呵,再来三个月,他们也甭想摸到姑奶奶一根头发丝儿!” 但这份强悍背后,是无法掩饰的无力感:“可……可我躲得过,又能怎么样?” 张静媗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声音低了下来,充满了不甘和痛苦,“我眼睁睁看着小聪被拖走!看着老张头被锁上链子!看着倪先生被抓进去…… 我就在旁边看着! 像个真正的臭虫一样,缩在阴影里看着! 我救不了他们!一个都救不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狠狠瞪着李知涯,“我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在山阳城里城外瞎逡巡!码头!义庄!我一遍遍转悠!就想看看……” 李知涯心头莫名一热,忍不住插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唷,看不出来,你还挺担心我的嘛?真是难得如此好心!” “放你妈的屁!” 张静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裂开眼睛怒视他,声音尖利,“谁担心你个混账王八蛋!我就想知道你死了没!被那帮鹰爪子逮住砍了头没!” 她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后来老长时间没你消息,我就猜……猜你肯定是吓破了胆,跑到哪个穷山沟落草当土匪去了!” 第124章 重要情报 张静媗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后来老长时间没你消息,我就猜……猜你肯定是吓破了胆,跑到哪个穷山沟落草当土匪去了!” 李知涯被骂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嚯——我在你张大姐眼里,就那么没出息?就只能当个土匪?” 张静媗似乎还在为当初那句“杂草”耿耿于怀,闻言猛地侧过脸,甩给他一个结结实实、充满鄙夷的白眼,那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看不见了。 “怎么?不当土匪,难不成你还真想造反啊?那您可真是出息大了!天大的出息!” 她呛完这句,气似乎顺了点,才接着说下去,“可后来,愿花仓又出事了…… 怪事也跟着来了,关于你们几个的海捕文书,不知咋的,全撤了! 我寻思着,风头过了?你该滚回来了吧? 结果呢?左等右等,毛都没见一根! 倒是那些在茶寮酒肆混饭吃的江湖人,议论你们的可不少,说什么的都有! 我就知道不对劲了!心里估摸着……” 她拖长了调子,斜睨着李知涯,“……你八成是死在哪个见钱眼开的赏金客手里了,尸首都不知道被野狗叼哪儿去了!” 李知涯听得嘴角直抽抽:“嘿,姓张的!你能想我点好吗?” “闭嘴!别插话!”张静媗凶巴巴地打断他,一副“老娘讲故事你听着”的架势。 “总而言之,直到今天傍晚,我在南市那片鱼龙混杂的地界晃悠—— 那儿消息最灵,尤其是那些等着发财的赏金客,最爱在那儿扎堆吹牛打屁—— 就听他们唾沫横飞地议论,说下午南门外车马店出了血案! 死了好几个硬茬子!手段那叫一个狠! 我一听那描述……”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知涯,仿佛要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我就知道! 是你!李知涯! 你这条命比蟑螂还硬的祸害! 回来了!” 她一口气说完,似乎消耗了不少力气,微微喘息着。 但紧接着,她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听着!我躲躲藏藏这几个月,也不是光顾着逃命骂你了! 我摸清楚了!被抓的人,分开关的! 义庄的老家伙、小聪他们那些老弱病残,被扔在西监! 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听说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倪先生、钟露慈,还有那个硬骨头吴什么的……被关在东监最里头,重兵把守的重牢! 听说月底,就要用那种铁王八似的‘黑柜’囚车——” “黑什么?”李知涯只觉身上那块地狱笑话敏感肌突然被触动。 “黑柜,怎么了?”张静媗挑着眉,诧异又恼火地盯着他。 李知涯意识到自己的幽默感来的有点不合时宜,连忙平复情绪:“没什么,你继续说。” 张静媗才继续道:“……听说囚车要往北走清浦码头,押上漕船,直接解送京师! 那‘黑柜’我远远瞄过一眼,浑身是铁,冒着黑烟,还有窟窿眼儿,看着就瘆人!” 等前因后果全部讲述完,张静媗长吁一口气,也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过了会儿,她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几张折叠得皱巴巴、沾着可疑污渍的纸,递向李知涯—— “差点忘了这个! 倪先生被抓前给我的,说是没弄完的方子,兴许…… 兴许能让咱俩的病症缓解些许? 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不识字,就给你保管吧。” 她把纸往李知涯手里一塞,动作粗鲁,眼神却飞快地躲闪。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一下,映得破屋里人影幢幢,仿佛那些剥落的墙皮也活了过来,在无声地窥探。 张静媗带来的新情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绝望的阴影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一丝……名为“机会”的微光? 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怜。 李知涯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窝深陷,疲惫几乎刻进骨头里,但那双被五行疫折磨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却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他将张静媗的情报在脑子里飞快地滚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烙在紧绷的神经上—— 监牢分布、黑柜囚车、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厂卫爪牙。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声音却斩钉截铁:“别管什么东监西监了!” 破屋里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显得格外冷硬。 “咱们只能对这‘黑柜车’下手。”他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疑,“总不能真指望着我们这一丁点人,就去啃那铜墙铁壁的府署大牢吧?” 死寂。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认同声。 “李兄说的是,”耿异声音从未像今日这般低沉,“那地方,进去就是送死。” 府署高墙、望楼、密密麻麻的守卫和衙役宿舍,那不是一个“闯”字能解决的。 劫狱? 那是戏文里骗傻子的。 张静媗倚着门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在说:“算你们还没蠢到家。” 曾全维则沉默地点了点头。 前锦衣卫的生涯让他比谁都清楚,闯府署大牢是十死无生的买卖。 玄虚和尚低眉垂目,捻着佛珠,算是默认。 “黑柜车再难搞,”李知涯见无人反对,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那也比戒备森严的府署监狱好对付多了。至少,它是在路上,在运河上!” “路上?”常宁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运河上?”耿异眼睛微眯,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张静媗冷笑一声,替李知涯点破:“刚才不是说了么?囚车要去清浦码头,乘漕船北上!” “所以你想搞到一条船!”常宁子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油灯震倒,眼睛迸出精光。 “没错!”李知涯眼中锐芒一闪,“还得是快船!快到能让官家的船在后面吃灰,快到下游那些等着拦截的运军连信号都来不及看清楚,我们就冲过去了!” “比官家的船快,运军来不及拦截……”耿异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突然,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撼和兴奋,“那恐怕只有一种船了——” 第125章 截船计划 突然,耿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撼和兴奋:“那恐怕只有一种船了—— 运净石的一等蒸汽漕船!” 他脑海里瞬间闪回那趟从山阳到松江的亡命之旅。 三天半! 那艘被业石驱动、喷吐着滚滚黑烟的巨大铁壳怪物,以一天二百多里的速度撕开运河的波浪。 那还是常规速度! 要是开足马力…… 耿异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那会是何等的风驰电掣? 运河上的王者! “对!就是它!”李知涯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欣喜的神色,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线真正的生机,“目前这千里运河上,能甩掉追兵的,只有这种怪物!” 希望的火苗似乎旺了一些。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现实的冰冷问题:怎么搞到? 这玩意儿不是路边的驴车,是朝廷工部直辖、业石集团核心资产、用来运送战略级“货物”净石的一等漕船! 调度严密,守卫森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破屋里逡巡,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角落那个闭目养神、仿佛超然物外的瘦和尚身上。 曾全维清了清嗓子,转向玄虚,语气带着一种“我懂你”的了然:“大师,我之前就听闻你们寻经者消息灵通,眼线遍布三教九流。这消息来源最多的漕帮里……不可能没有咱们的人吧?” 他刻意把“咱们”二字咬得清晰。 玄虚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甚至带点市侩的眼睛,此刻却沉淀着一种深潭般的沉稳。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夸口,只是捻着佛珠,脸上露出一丝“你果然问到了”的了然笑意。 “阿弥陀佛,”他宣了声佛号,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既然曾施主都这么问了……那漕船的事,贫僧自当尽力周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期盼的脸,非常务实地补充道:“不过,贫僧必须提前打个招呼—— 一等漕船,专职专项,调度之严,堪比军机。 贫僧这边,未必真能搞到。” 他坦诚得让人心头一沉,却又无法反驳。 这是实话。 曾全维立刻接口,展现出前锦衣卫的务实:“明白!搞不到一等漕船,退而求其次也可以!但一定要是船!够快、够结实的船!” 关键是要有这条水上逃生的通道。 玄虚缓缓点头,脸上恢复了那副“包在我身上”的坦然表情:“这个自然。船的事,贫僧去想办法。” 破屋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可能实现的途径,绝望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油灯的火苗也稳定下来,照亮了众人脸上重新燃起的斗志。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难得的希望气息吸入肺腑。 他见众人的思路都被引向运河,引向那艘尚未到手的快船,才将自己初步拟定的、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行动方案和盘托出—— “我的想法是,”他压低声音,手指在布满灰尘的破桌上划出一条无形的线,“等到官船在清浦码头装上了囚犯,起锚北上之时……” 目光锐利如刀:“由你们(看向玄虚,意指寻经者)的人,开着搞到的漕船,从上游顺流南下!我们在运河上选定一处利于动手、最好河面稍窄、两岸有些遮蔽的位置……” 接着做了一个截断的手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撞也好,靠帮跳帮也好,动作一定要快! 在对方彻底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把人抢过来,转移到我们的船上!” 最后握紧拳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然后,开足马力!全速向前冲! 只要冲起来,只要甩开他们一小段距离,后面那些寻常的官船,就只能吃我们的黑烟! 没有任何手段能追得上!” 李知涯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艘喷吐着浓烟、劈波斩浪的巨舰,将追兵远远抛在身后的画面。 由此语气带着几分畅快:“等冲到了能出海的松江府……天高海阔,一切就好办了!” 耿异、常宁子和曾全维都用力点头,眼中燃起火焰。 这个计划虽然凶险万分,但清晰、直接,抓住了“快”这个核心,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然而,玄虚和尚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池渌瑶虽未言语,目光也似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张静媗更是直接皱起了眉头,她那双如淬毒短匕般的眼睛,精准地刺向李知涯话语中那个关键的词。 “等等,”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短暂的激昂,“李知涯,你为什么非要‘出海避风头’?还‘天高海阔’?” 她往前探了探身,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剥开李知涯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你这话说得,好像在大明再也待不下去了一样。 惹了锦衣卫,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但整个大明,就真没你的容身之所了? 非得跑到海上当丧家之犬?” 破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玄虚、池渌瑶和张静媗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知涯身上,带着探究和不解。 是啊,为何如此决绝地要远遁海外? 仅仅是躲避锦衣卫的追缉? 这理由,似乎不够充分。 李知涯嘴角不受控制地掠过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那笑意深处藏着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藏在胸口的那个硬物—— 那个冷硬、带来力量也带来无尽灾祸的黄铜罗盘。 心说:谁叫我掌握着大衍枢机副件呢? 这玩意儿是金手指,能窥天机、衍万物。 却也是催命符,让朝廷的人都疯魔般追索。 而更是……一张无形的“绝罚令”! 沾上它,这大明疆域,哪里还有我李知涯的立锥之地?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冰冷而窒息。 “……有些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海上,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李知涯迎着张静媗等人探究的目光,最终只是含糊带过。 破屋里的油灯微光,应景般地摇曳了一下。 希望与沉重的秘密,在昏黄的光晕下无声地角力。 短暂的沉默被耿异打破,他活动了下肩膀,问:“李兄,计划定了,船的事玄虚大师去办。那接下来呢?咱们需要做什么?” 他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压抑。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闷和那罗盘带来的冰冷触感,目光扫过众人。 “接下来?”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需要的,就是耐心而已了。” 八天。 第126章 三月之约 一百九十二个时辰。 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风声鹤唳。 厂卫、衙役、还有那些闻着血腥味儿蜂拥而至的赏金猎人,像跗骨之蛆,在山阳城内外疯狂搜捕。 好几次,那些杂沓的脚步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就踩在义庄那腐朽的门槛边缘。 破败的窗户纸仿佛成了透明的靶子,承受着外面黑暗中无数道贪婪目光的窥视。 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耿异的手就没离开过枪杆,曾全维的耳朵竖得像兔子,常宁子捻胡茬的频率快得能擦出火星。 李知涯则像一尊石雕,靠在墙边,五行疫带来的隐痛和高度紧绷的神经交织着折磨他。 转机,来自那群在义庄后院太平间废墟里刨食的野狗。 它们曾是“住户”的清理者,如今成了天然的警戒线。 那股子混合着尸腐、野性、和长久盘踞于此形成的浓烈腥臊气息,霸道地弥漫在义庄周围。 几个试图靠近探查的赏金客,刚摸到外围,就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地头蛇”气息熏得直皱眉头,低声咒骂着“晦气”、“这鬼地方连狗都吃死人”,最终悻悻退走。 一切,竟是有惊无险。 野狗们无意中成了他们最忠诚(也最恶心)的守卫。 终于熬到了九月廿三。 农历九月末,寒气已深重,离立冬不远。天亮得越来越晚。 凌晨时分,义庄内外依旧被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包裹。 寒气从墙缝、地底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僵。 李知涯第一个睁眼。 五行疫带来的不适感和心头压着的大事,让他睡眠极浅。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摸索着,用胳膊肘顶醒了身旁的耿异,然后是另一边的常宁子,最后是靠着门边的曾全维。 “唔……”耿异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瞬间清醒,手习惯性地摸向刀。 “时辰到了?”曾全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 常宁子打了个哆嗦,把单薄的道袍裹得更紧了些:“嘶……这鬼天气,冻煞贫道咧!”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个男人,外加隔壁小房间里的张静媗。 玄虚和尚早在几天前就离开,“想办法”搞船去了。 池渌瑶身为寻经者,自有更安全的藏身之处,无需挤在这破败的义庄。 四人强忍着刺骨的寒意和残余的倦意,窸窸窣窣地披上厚实的大氅,兜上连帽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这还不够。 “易容。”李知涯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破屋里格外清晰。 易容?在这破地方?工具简陋得令人发指。 没胡子的粘胡子,有胡子的……刮胡子! 简单粗暴,却也最有效。 李知涯摸了摸自己下巴。 三个月的亡命生涯,顾不上打理。 原本光洁的下巴早已蓄起了一副颇为浓密的山羊胡,配上他憔悴凹陷的脸颊,与三个月前那个印刷机工判若两人。 这胡子,就是天然的伪装。 昏暗的光线下,耿异用鱼鳔胶仔细地粘上了二尺长的假髯,而常宁子则粘了一圈浓密的虬须。 至于曾全维剃,光了脸上原本硬朗的胡茬,露出光溜溜的下巴。 少了胡子的遮掩,他那张本就因连月来的折腾而变得消瘦且棱角分明的脸,线条显得更加锐利刻薄。 眼神里惯有的狠厉被一种阴险狡猾的精明感取代。 他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三人组,尤其是耿异那副关公似的长髯和常宁子那土匪般的虬须,一时没绷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唷!这是……桃园三结义啊?刘关张再世?” 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 耿异摸了摸脸上陌生的长毛,有点不自在。 常宁子则试图捋顺他那圈扎手的假胡子,动作笨拙。 李知涯看着曾全维那张剃光胡子后显得格外“奸诈”、甚至有点神似某个他前世记忆里伐木动画角色的脸…… 一个“光头强”的念头猛地蹦进脑海,强烈的反差让他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抿紧嘴唇,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把这不合时宜的、只有他自己懂的黑色幽默死死压回肚子里。 可惜耿异、常宁子和曾全维都不理解他的笑点,他只好自个儿暗暗乐了。 在这生死关头,这点莫名的滑稽感,倒也成了剂缓解压力的良药。 临出发前,李知涯脚步顿了顿,轻轻推开隔壁小房间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微弱的光线透进去,映出张静媗蜷缩在角落草铺上的身影。 她呼吸缓慢而均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显然还在深沉的睡梦中。 连续数月的奔波和刺探,耗尽了这个毒舌少女的精力。 李知涯默默看了一会儿,确认她无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掩上门,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他转身,对等待的三人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出发! 四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溜出义庄,沿着被寒霜打湿的土路向西而行。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寂静的凌晨,只有靴子踩在冻硬土地上的轻微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灯火和人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劣质烟草、汗味、牲口粪便、以及各种不明货物气味的独特气息。 鬼市,到了。 虽说是凌晨,这里却早已“生意兴隆”。 人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晃动,交易在压低的嗓音和隐蔽的手势间进行。 耿异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看着那些在寒气中跺脚哈气、却依旧精神抖擞讨价还价的摊贩,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啧,这帮子不法商贩,还真他娘的勤劳!鸡还没起呢,他们先起了。” 李知涯却没有调侃的心情。 他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鬼市外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八天了。 这八天,山阳城经历了码头暴动、海捕文书贴满大街小巷、厂卫疯狗般的搜捕……整个城市风声鹤唳。 在这种高压下,鬼市这藏污纳垢之地,还能维持它的“信用”吗? 那个叫周易的巧匠,还会如约制作那精妙绝伦、连徐正明都未能完成的“五行轮”吗? 即便他做了,三个月…… 这么短的时间,他真的能成功吗? 疑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李知涯。 第127章 提前完成 疑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李知涯。 曾全维显然也抱着同样的不信任。 他凑近李知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锦衣卫对“下九流”根深蒂固的轻蔑:“我说,你不会真信了这里的路数吧?就这些鬼市里混饭吃的,能把那等机巧的东西做出来?” 接着顿了顿,加重语气,“当年徐正明徐大人,工部的大匠,都没把五行轮复刻出来,他们凭什么?” 常宁子闻言,立刻表达了他“高手在民间”的朴素信仰,摸着那圈假虬须反驳:“此言差矣! 徐正明是工部官员不假,理论高深。 可论起这动手实操、精雕细琢的功夫,未必就比得上民间这些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师傅! 贫道我走南闯北,可见过不少……” “呵!”曾全维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打断了常宁子,脸上鄙夷之色更浓,“没见识过朝廷真正‘天工造物’水准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工部将作监、内官监出来的东西,那才叫……” 他正要继续用官方出品碾压民间手艺。 “嘘!”李知涯猛地低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的目光如同猎鹰,在鬼市外围攒动的人影中急速搜寻。 焦虑、期待、不安……各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忽然,他的视线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个瘦小的身影,揣着手,在原地不停地跺着脚取暖,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左顾右盼,显得既焦急又警惕。 许猴儿! 正是巧匠周易的那个同伴! 李知涯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 他示意三人不要出声,自己则不动声色地靠近过去。 或许许猴儿都没想到,会是顾客先发现了他。 毕竟李知涯脸上多了副浓密的山羊胡子,与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李知涯只是在他身边极轻地咳嗽了一声,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许猴儿先是一惊,待看清李知涯斗篷阴影下那双熟悉的眼睛,才猛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您可算来了”的表情。 他机警地左右看看,也不多话,只是微微点头,转身就钻进了一条更狭窄、更阴暗的岔道。 李知涯四人立刻跟上。 七拐八绕,避开几处人多眼杂的摊位,最终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只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 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守着一个摊开的小包袱,上面摆着些不起眼的铁器零件。 正是周易。 许猴儿用指头轻轻捅了捅周易。 周易抬起头,一张脸冻得发青,眼中带着熬夜的血丝和疲惫。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四个裹在斗篷里、看不清面容、高矮不一的身影。 李知涯在摊位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抬手掀掉了兜帽,露出了那张带着浓密山羊胡、饱经风霜的脸。 “周兄弟,”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吗?” 灯光下,周易先是一愣,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李知涯的脸。 三个月,风霜刀剑,足以改变太多。 他又看了看旁边眼神示意的许猴儿,终于恍然大悟,脸上瞬间涌起惊讶、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 “原来……是你!”周易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以为我死了?”李知涯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易尴尬地咧了咧嘴,算是默认。 他没再多说废话,猛地站起身,动作麻利地从自己座位后面一个不起眼的破布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搬出来一只……油污麻花的、半旧的小皮箱。 同时,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蓬松卷边、同样沾着油渍的图纸册子,郑重地一起推到李知涯面前。 “给。”他言简意赅。 李知涯看着眼前这貌不惊人的皮箱和册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箱搭扣,动作带着一丝迟疑:“……这么干脆?”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交织着,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空手而归,或者面对坐地起价。 旁边的曾全维早已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皮箱,毫不掩饰他的怀疑和好奇,就想立刻打开看看这所谓的“民间手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周易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和自豪的表情:“其实……”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三天前就已经做好了。这些天出摊,我都带着的。” 说着指了指皮箱,“就怕你等不及,提前来寻。可没想到……” 他看着李知涯,眼神有些复杂,“你这么守约,一天不多,一天不少,硬是等满了整整三个月才来。” “三天前……”李知涯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头猛地一抽! 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涌了上来,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刚刚升起的喜悦! 他既为周易的技艺感到惊奇,又懊恼自己干嘛那么耿直? 三天! 这三天,如果已装配上五行轮,大衍枢机会发挥怎样的作用都难以想象! 只可惜一切都成了无法验证的“如果”。 恪守约定的传统美德,在这亡命的世道里,有时候竟显得如此愚蠢! 然而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他手指用力,咔哒一声,打开了皮箱的搭扣。 箱盖掀开。 昏黄的气死风灯和黎明的微光共同映照下,一件精妙绝伦的黄铜造物,静静地躺在衬着旧绒布的箱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它攫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五行轮。 它是一个由内中外三圈精密嵌套的圆环结构,通体由黄铜铸造,表面泛着历经打磨的温润光泽,却又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感。 最内圈并非实心,更像是一个精巧的托盘或轨道。 上面布满了细如发丝的凸起杆件、微小的卡槽和定位孔。 李知涯一眼就看出,这内圈的尺寸和结构,恰好能严丝合缝地将大衍枢机副件——黄铜罗盘——嵌合进去! 这是核心的接口。 中外两圈则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与文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上面并无“金木水火土”之类的五行字样。 第128章 为财所困 出乎意料的是,五行轮上面并无“金木水火土”之类的五行字样。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相对专业的术语,诸如“星躔”、“气朔”、“躔次”、“分野”;夹杂着通俗易懂的月份、节气名称,如“霜降”、“小雪”、“冬至”。 李知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 装上五行轮之后,大衍枢机就能精准给出你所占事情的具体时日,而不必绞尽脑汁地分析抽象的卦象! 它将模糊的卦象信息,锚定在了具体的时间轴上! 这解决了推演结果中最令人头疼的“何时”问题。这简直是质的飞跃! 至于五行轮是否还赋予了枢机其他能力? 比如更精准的物质衍化? 更强的推演深度? 只能留待往后实际运用中不断挖掘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刻度,感受着其上的精密与匠心。 尺寸……从肉眼判断,与图纸和他记忆中的枢机尺寸严丝合缝。 周易做事的态度,他是见识过的,一丝不苟—— 就算真有误差也只能将就用,毕竟时间不等人。 李知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踏实感。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掏出枢机嵌合上去的冲动,准备合上箱盖。 就在箱盖即将合拢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周易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水浇头:“尾款二百两,麻烦结一下。” “二……二百两?”李知涯的动作僵住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 这数字远超他预估,更远超他们此刻的支付能力! 周易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你可知道这东西里面有多少零件?” 他指了指箱子里的五行轮,“差一分一毫都装不上! 铜料只能浇铸成型,不能锻打修改。 里头那些不及眼屎大的小零碎,光是打磨、比对、调试,就几乎废了我两个招子!”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不谈铜料钱、消耗的工具钱,光是这份辛苦费,算个一百七八十两,过分吗?” 李知涯哑口无言。 对方说得在理。 这工艺,这精度,这耗费的心血,绝对值这个价。 “……有……有道理。”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可道理归道理,钱呢?他现在怀里只有十两碎银! 怎么办?凑钱呗! 李知涯的目光扫向同伴,带着无声的恳求。 耿异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前王府侍卫似乎对“钱”的概念比较淡薄,或者说,对李知涯的信任压倒了一切。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家当—— 几张皱巴巴的宝钞和几块散碎银子,一股脑塞到李知涯手里。 “喏,李哥,我这儿就剩这些了,五十二两。”他递过去,动作干脆。 随即像是才猛地意识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低声嘟囔道:“……合着从认识你开始,我就是你的专职财神爷啊?” 语气里倒没什么怨气,反而有点认命的坦然。 常宁子见状,立刻摆出一副“仗义疏财,义薄云天”的豪迈姿态,拍着胸脯:“无量天尊!有啥好小气的捏?钱财乃身外之物!贫道我,全部奉上!” 他动作夸张地在怀里、袖袋里掏摸了好一阵,最后摸出来…… “呃……”常宁子看着掌心那点可怜的银钱,老脸微红,讪讪道:“十……十七两……” 没办法,毕竟是靠化缘和卖道教周边生活的穷道士。 刚才的豪言壮语瞬间显得有点滑稽。 最后是曾全维。 这位前锦衣卫试百户,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磨磨蹭蹭地在身上摸上摸下,动作显得不那么爽利,仿佛在掂量着什么。最后,才慢吞吞地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三张相对平整些的宝钞。 “三十两。”他闷声道,把宝钞递了过去。眼神有些闪烁。 耿异和常宁子立刻投来狐疑的目光。 “曾兄,”耿异嗓门大,直接问道,“你可是前百户!怎么才这么点存项?” 常宁子也捋着假虬须,一脸“你不对劲”的表情。 曾全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恼羞,梗着脖子辩解:“当初……当初太耿直!捞得少——要是捞得多,我犯得上趟你们这趟浑水吗?”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前体制内人员的憋屈和自嘲,倒也有几分可信度。 李知涯无奈地接过所有钱,迅速清点。 耿异五十二两,常宁子十七两,曾全维三十两,加上自己那十两……拢共一百零九两。 距离周易开出的二百两,还差将近一半! 九十一两的窟窿,在这鬼市,在这亡命时刻,简直如同天堑。 周易默默看着他们凑钱的过程,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等李知涯报出数目,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伸手就要把装着五行轮的皮箱往回拿。 “没钱……”他的声音平得像块铁板,“没钱就只能等你有钱再来交易咯。” “等等!”李知涯猛地一把按在箱盖上,力道之大,让箱子都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周易的眼睛,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等我们有足够钱的时候,我们未必还在这儿了! 山阳城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 届时,你这东西……” 他指了指五行轮,“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敢收购! 只能当废铜烂铁卖了! 你仔细想想?” 周易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显然听懂了李知涯话里的威胁和现实—— 东西砸手里,一文不值。 他咂摸了一下嘴,语气带着点商人的狡黠:“所以……你不会是想砍价吧?做买卖嘛,讲价也正常。可没有你这么砍的。” 他摇摇头,态度似乎很坚决,“那我宁愿当废品卖了,好歹能回点铜钱本。” “你当废品卖,”李知涯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冰冷的寒意,“钱赚不到多少,或许……”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旁边的曾全维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地向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的、阴恻恻的语调接道:“……或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唷。” “杀身之祸?”周易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怒,“你们坑我!” 第129章 甘冒风险 “你们坑我!” 周易毕竟是京师住坐匠的徒弟,像是立刻反应过来这东西可能涉及了不得的禁忌! 李知涯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点欣赏的笑容,他缓缓摇头:“怎么能说我们坑你呢?周兄弟,你是明白人。” 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看透对方的心思,“当初,你把那本画满玄奥图纸的册子拿回家仔细研究的时候……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觉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的部件?”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蛊惑般的低沉,“我想……你是明知道此物非同小可,还抱着侥幸心理,悍然复刻出来的吧?富贵险中求,不是吗?” 周易脸上的惊怒瞬间凝固,随即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心思的复杂表情。 紧张、释然、算计…… 最终,竟也化作一个同样颇具意味、带着点惺惺相惜的苦笑。 “嘿……”他干笑一声,眼神恢复了不法商贩的精明,“李老板好眼力。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坦然承认,“其实我猜到你会讲价,所以嘛……” 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皮箱,“故意抠下了一个小零件,没装上。 就想着你拿回去以后发现不好用,功能不全,自然会再来找我。 到时候嘛……补齐款项,我才能满赚这二百两银子。” 周易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小算盘。 破局了。 双方都是明白人,都亮出了底牌。 一个捏着关键的零件,一个握着致命的把柄。 剩下的,无非是谈条件。 周易显然早有预案,他看着李知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们要是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钱,也好办——” 他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好奇与求知欲,“让我看看,你们拿这东西究竟作何用?也给我用一用。” 高级匠人弟子的本能,让他对能驱动如此精妙部件的“主件”充满了渴望。 李知涯心头一紧。 最担心的事情来了! 他深知周易眼光的毒辣,做东西的过程中肯定就看出五行轮是附属部件,无法独立使用。 让他“用一用”,必然要看到大衍枢机! 这等于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依仗暴露给一个刚刚还在互相算计的陌生人! 风险巨大! 但……五行轮就在眼前,就差这临门一脚! 营救计划、逃亡之路,都系于此! 李知涯脑中念头飞转,权衡利弊。 时间紧迫,不容犹豫。 他盯着周易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深处。 最终,牙关一咬,做出了决定:“好!” 他声音斩钉截铁,“但只能你一个人看!其他人,包括你那位同伴,”他瞥了一眼摊位外焦急张望的许猴儿,“都不行!” 周易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毫不犹豫地点头:“行!就我一个人!” 他随即转头,对着正站在摊位外竖起耳朵、一脸紧张和期待的许猴儿喊道:“猴儿,帮我看一会儿摊子!” 许猴儿脸上瞬间写满了失望,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周易赶紧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放心!等我看了那宝贝,回头原原本本讲给你听!少不了你的! 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交流,心头警铃大作! 他察觉到这种风险—— 秘密可能被二次传播—— 但为了更大的目标,只能甘愿冒险! “那你跟我们来。”李知涯沉声道,示意耿异等人拿起皮箱。 周易答应一声,就要跨出摊位。 许猴儿却猛地冲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周易的胳膊,神色焦急,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嘀咕了几句,还想把他往回拉。 显然是在担心此行的安全。 耿异走在前面,察觉到身后的拉扯和低语,有些不解,小声问旁边的曾全维:“他们在吵什么?” 曾全维经验老到,冷哼一声,正要解释。 李知涯却抢先一步,头也不回地给出了答案,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担心我们灭口呗。” 耿异脚步一顿,恍然大悟,随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而走在李知涯身侧的常宁子,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呐喊:无量天尊!你不会真有这个打算吧? 李知涯感受到了常宁子那灼热的、带着惊恐的目光。 他心中一凛,猜到常宁子的心思,但尽力控制住表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决断。 然而,在耿异、常宁子看来,这种刻意维持的、不带一丝波澜的平静神情,在昏暗的黎明微光下,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寒的残忍与深不可测的算计! 就连曾全维此刻看向李知涯的眼神,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骇异。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被五行病折磨的人,其心志之冷酷、手段之果决,远胜于当初那个只知道捞油水的自己!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猜忌和寒意弥漫在几人之间,比清晨的雾气更浓。 李知涯感受到了这份沉重。 他必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于是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越过周易,直接望向还在拉扯的许猴儿,声音刻意提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硬:“你还来不来?” 他盯着周易,“不来的话,东西我可不要了!你们自己留着当传家宝吧!” 这是最后的通牒。 周易脸色变了变。 五行轮的诱惑,压过了心底最后一丝对同伴劝告的犹豫和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他猛地用力甩开许猴儿的手,不再看同伴那焦急担忧的脸,抱着装着五行轮的皮箱,快步跟上了李知涯等人。 “来了!” 五人迅速离开依旧喧嚣的鬼市,借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和渐起的晨雾的掩护,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寂静的街巷,朝着西门义庄的方向潜行。 回到义庄,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腐朽木头和野狗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知涯没有回他们常待的破屋,而是特意挑了之前老张头住的那个相对独立、也更为僻静的小屋子(眼下自然空无一人)。 他示意周易跟上。 小心地闩好破败的院门,走进小屋,又仔细闩好屋门。 李知涯才摸索着找到一盏落满灰尘的油灯,用火折子点燃。 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屋子里的阴影显得更加摇曳不定。 压抑、紧张的气氛在小屋内弥漫。 李知涯走到屋子中央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木桌前,示意周易把皮箱放下。 随后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而危险的仪式,缓缓地…… 第130章 外挂升级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而危险的仪式,缓缓地…… 从自己贴身的、最隐蔽的衣袋里,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决定着他命运的黄铜物件。 大衍枢机副件。 昏黄的灯光下,那罗盘静静地躺在李知涯掌心,复杂的卦象纹路在铜面上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周易抱着极大的期待和好奇,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望去。 他想象着能驱动那精妙绝伦的五行轮的,该是何等神物? 是流光溢彩的宝珠? 是刻满符文的玉璧? 还是镶嵌着星辰的金属方碑? 然而,当看清李知涯手中的东西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愕然,然后迅速转化为……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愤怒? “什么玩意儿?”周易的声音都拔高了,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和鄙夷,“就这?这不就是风水先生拿来骗钱用的破罗盘吗?你拿这玩意儿糊弄鬼呢!”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耍了! 为了看这么个“破玩意”,他冒着风险跟到了这鬼地方! 一直沉默旁观的常宁子,此刻捋了捋他那圈假虬须,老神在在地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无量天尊,周施主莫急。你仔细看看——”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那黄铜罗盘的中心,“这罗盘上……可没有指南针啊。” 周易猛地一怔,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失望和愤怒瞬间卡壳。 他下意识地再次凝神,仔细看向那罗盘中央。 果然! 那里本该镶嵌着指南磁针的位置,只是一个太极图案。 李知涯伸出食指,在太极图中心轻轻一摁。 “咔哒”一声轻响。 太极图竟如精巧的翻盖般弹开,露出了下面一个拳眼大小的、深邃的空槽。内壁光滑,隐约可见细微的刻度纹路。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他小心翼翼地从周易捧着的皮箱中取出那沉甸甸的黄铜五行轮。 入手冰凉,精密的结构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他尝试着将手中的大衍枢机副件,对准五行轮内圈那复杂的托盘轨道,缓缓嵌入。 然而,试了几次,枢机都无法完全落入卡槽,总是差那么一丝,卡在边缘,进不去也掉不出来。 李知涯眉头微蹙,抬眼望向周易。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做的玩意儿,你来。 周易立刻会意,带着一种匠人对自身作品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上前一步,从李知涯手中接过了枢机和五行轮。 他没有立刻尝试嵌合,而是先极其仔细地、近乎贪婪地观察了一番枢机底部和五行轮内圈的结构,手指在那些细微的卡榫和凹槽上轻轻摩挲。 “原来如此……”他低语一声,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随即,他从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形状极其怪异、闪着黄铜光泽的小零件—— 正是他之前自称偷偷抠下来、意图坐地起价的那个关键部件! 只见他极其熟练地将小零件塞进枢机底部一个极其隐蔽、几乎看不见的微型凹孔里,然后用指甲在某个位置轻轻一摁,再一旋! “咔哒……嗡……” 伴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机括咬合声和极其轻微的金属蜂鸣,五行轮的内中外三圈突然各自转动了不同的角度! 它们并非随意乱转,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 最终“咔哒咔哒”几声轻响,稳稳地停在了新的位置上,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严丝合缝的秩序感。 李知涯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契合感从手中的器物传来。 仿佛它沉睡已久的部分机能,终于被唤醒归位! 这种“复位”的感觉异常清晰,远超之前仅使用副件时的状态。 周易或许并不清楚自己刚刚将此物复位,他只是满意地看着完美嵌合在一起的枢机与五行轮,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纯粹匠人的好奇与探究欲:“成了!现在呢?你们是怎么用这玩意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识这“破罗盘”的神奇。 李知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几块大小不一的净石。他按照某种特定的比例,将几块净石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枢机中心那个刚刚打开的拳眼大小的空槽里。 “啪嗒。” 他合上了那个太极图翻盖。 瞬间! 嗡——! 一声比刚才清晰得多的低鸣从嵌合体内部传出。 黄铜罗盘上那些复杂卦象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幽微的光泽。 五行轮的三圈刻度开始极其缓慢、却带着巨大力量感地旋转、啮合、定位! 内圈的细杆微微颤动,仿佛在传导着无形的能量流。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 当一切声响和光芒归于沉寂,李知涯再次打开翻盖。 空槽里,净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坨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白色膏状物。 玉花膏! 复合衍化物之一,具有极佳的疗伤止血、祛除疫病邪气的功效。 “嗬!”周易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明明……明明放进去的是石头!怎么……怎么就变成膏药了?这……这不合天工之理啊!” 匠人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然而,李知涯盯着那坨玉花膏,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失望? 玉花膏?这玩意儿他早就能衍化了! 装上这费尽心思得来的五行轮,结果就这?还是只能做点膏药? 那所谓的“精准时日推演”呢? 其他功能呢? 难道这五行轮就只是个……装饰品? 他强行压下失望,重新审视手中这装配了五行轮的“金手指”。 随后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太极图翻盖和下方的空槽。 通过回忆,李知涯依稀发现,在此前的运用中,好像罗盘内圈每次都要先转到乾位,稍顿一下才会正式工作一样。 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中央空槽翻盖连接处的轴在最初是指向这个位置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那是不是说,调整其指向位置,就能调用出该物的其他功能? 第131章 新的功能 是不是说,调整其指向位置,就能调用出该物的其他功能? 想到就做! 李知涯立刻上手。 先尝试用手指捏住太极图翻盖,想轻轻拧动它,带动整个空槽旋转。 纹丝不动! 锁得死死的。 李知涯不敢用蛮力,生怕把这精巧脆弱的翻盖给扭断了。 “轴……底部?”他灵光一闪,想到了枢机的另一面。 他小心翼翼地将嵌合体翻了个面。 这儿有一块掌心大小、与周围严丝合缝的圆形铜片之前在松江府客栈的时候就曾抠下来过。 这次又是费了不少劲,好不容易才把这块小铜片抠了下来。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亮,李知涯凑近一看。 原来如此…… 只见铜片的内侧和空槽底部的外沿,并非光滑平面,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密、如同犬牙交错般的微型榫卯咬合结构! 正是这些结构,在翻盖合上时,锁定了空槽的初始方位! 李知涯心中豁然开朗。他重新将小铜片对准位置,轻轻摁回去。 然后,他尝试用手指按住铜片,小心翼翼地左右滑动。 “咯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 成功了! 铜片带着下面的空槽结构一起,松动了! 李知涯心中一喜,立刻将嵌合体翻回正面。 他一手托着这沉甸甸的金手指,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按在太极图翻盖上,屏住呼吸,开始尝试旋转。 这一次,非常顺畅! 他凭感觉,随意地将空槽的初始位置扭到了与“乾”位相对的——“坤”位。 “咯嗒!” 又是一声轻响,空槽在“坤”位稳稳锁住! “再来一次!” 李知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再次取出一枚大小适中的净石,投入“坤”位的空槽中。 盖上翻盖。 嗡鸣声再起,五行轮转动。 很快,一切停止。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翻盖。 没变化? 不!净石表面的光泽完全变了! 原本温润如玉的莹白光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幽暗、带着不祥气息的……荧荧绿光! 业石! 纯粹的、高放射性的、催生“五行病”的死亡之源! “卧槽!” 李知涯头皮瞬间炸开!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可是五行疫患者! 对这玩意儿的气息有着本能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他差点条件反射般把这嵌合体和里面的业石一起扔出去! 好在他强行压下这生理性的恐惧,擦擦额头的冷汗,死死盯着那枚散发着幽绿荧光的业石,冷静下来一想—— 提前锁定为乾位时,枢机能够用业石的能量推演预测,将净石转化为衍化物。 到了坤位,又能将净石变回业石,我再把这业石丢进去呢?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李知涯心一横,用指尖迅速夹起那枚刚刚“新鲜出炉”的业石,再次丢回了空槽里!然后“啪”地合上翻盖! 嗡鸣声再次响起,五行轮转动。 这一次,当声音停止,李知涯打开翻盖。 空槽里,业石消失了。 静静躺着的,是一小撮红色粉末——另一种他熟悉的衍化物,“业火砂”。 “嘿!这……”耿异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挠了挠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这特娘的到底什么鬼原理? 石头变膏药,膏药没看着,石头又变回去了? 变回去的破石头再放进去,又变成铁粉了? 这他娘的比变戏法还邪乎!” 曾全维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原理?咱们要是能明白这玩意儿半点原理,他娘的早八百年进工部当官老爷了!还用得着在这儿玩命?” 这话半是自嘲,半是无奈。 而李知涯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对这神奇造物的探索中。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求知光芒。 “下一个,‘离’位!”他喃喃自语,手指再次按住太极图翻盖,小心翼翼地旋转,将其初始位置锁定在八卦中的“离”位。 随后再次投入一枚珍贵的净石。 盖上翻盖。 嗡鸣、转动…… 停止。 打开翻盖。 空的! 彻彻底底的空空如也!连点渣都没剩下!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 常宁子心疼得直拍大腿,他那圈假虬须都气得抖了起来,“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这筐净石,俺可是从松江府一路背到厦门,又从厦门千辛万苦扛回山阳! 每一颗都是老道的命根子!你这…… 说没就没了? 连个响儿都听不着啊!” 穷道士的心在滴血。 “别心疼了!”李知涯头也不抬,语气斩钉截铁,“以后有的是!只要这玩意儿在手!” 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在功能的探索上。 离位——消耗! 纯粹的、彻底的消耗! 净石蕴含的生命元气被转化为某种未知的能量形态,或许用于驱动更强大的功能? 但眼下,只看到了消失。 李知涯屏住呼吸,再度将初始位置调整到了“坎”位,稳稳锁定。 投入一枚净石。 盖上翻盖。 嗡鸣声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更低沉,更绵长。 五行轮的转动也变得异常复杂,三圈刻度以不同的速度、方向相互交错、啮合,内圈的细杆高频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整个嵌合体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幽蓝色的光晕。 终于,一切归于寂静。 李知涯缓缓打开翻盖。 没有衍化物。 没有业石。 也没有消失。 只见空槽内的净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极其稀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幽蓝色雾状精气!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水汽,丝丝缕缕地从空槽中飘散出来,却没有逸散到空气中,而是被枢机核心部位那个之前显露空槽的位置牢牢吸住! 这些幽蓝色的精气在枢机中心上方尺许之处,盘旋、汇聚,最终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脸盆大小的奇异能量涡流! 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幽蓝色的涡流之中,光线扭曲变幻,渐渐投射出……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极其精细、仿佛由无数流动光点构成的——人体经络虚影! 这虚影并非固定一人,而是如同扫描般,将小屋内在场的五人的经络状态,同时、立体地映射了出来! 第132章 尾款议题 这虚影并非固定一人,而是如同扫描般,将小屋内在场的五人的经络状态,同时、立体地映射了出来! 其中耿异和周易的经络虚影最为明亮清晰,呈现出一种饱满、奔腾的金色! 如同大江大河,汹涌澎湃,显示出他们气血旺盛,生命力正处于巅峰! 曾全维和常宁子的经络虚影则显得黯淡许多,金色中夹杂着灰败,更关键的是,他们经络的某些关键节点上,存在着明显的“断裂”或“阻塞”。 那些断裂处和阻塞点,呈现出如同泥沙淤塞般的浓重黑斑。 这正是他们多年来刀头舔血、跌打损伤积累下的陈年旧伤和暗疾。 至于李知涯的经络虚影…… 一片黯淡! 如同即将枯竭的溪流,细小、孱弱,光芒微弱得几乎熄灭! 那些代表经络的光点稀疏得可怜,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灰暗空洞! 这正是五行病深入骨髓、疯狂吞噬生命元气的可怕景象! “老天爷!这……这太有趣了!”耿异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叹出声。 他完全被这神奇的景象吸引,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指,想去触碰涡流中映射出的、代表自己的金色光流。 “别乱动!”常宁子脸色一变,出于道士的本能和对未知能量的警惕,立刻出声喝止! 然而,晚了。 耿异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虚幻的光流影像。 那幽蓝色的涡流猛地一颤! 他所触碰的那团金色光流影像,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瞬间破碎! 然而,这涡流在剧烈波动之后,也像是耗尽了能量,迅速变得稀薄、黯淡。 投射出的经络虚影飞快地模糊、消散。 几个呼吸间,小屋中只剩下那盏油灯昏黄的光芒,以及众人脸上残留的震惊和茫然。 耿异惊魂未定,又充满困惑地嘟囔:“他娘的……到底……什么鬼原理?” 李知涯哪里顾得上回答。他立刻再次尝试调整初始落位,想重现刚才的景象,或者探索其他位置。 然而,当他试图将空槽扭向“震”位时—— 枢机毫无反应。 再试“艮”位——依旧死寂。 “巽”、“兑”……同样如此。 无论投入净石还是业石,嵌合体都如同沉睡的顽石,不再给予任何回应。 罢工了。 李知涯反复尝试,甚至重新抠开底部的铜片检查,枢机依旧沉默。 他只能无奈地放下这神奇的造物。 最后总结:只有初始为乾坤坎离四位能调动枢机。且功能不一。 乾位(天):消耗净石/业石,进行卦象推演预测(需配合特定“提问”方式,此处未触发)或衍化物质(需配方)。 坤位(地):将净石逆向还原为原始业石。 离位(火):彻底消耗净石,转化为未知能量(可能用于驱动更高级功能)。 坎位(水):显像生命经络状态(需消耗净石)。 至于震艮巽兑四位,或许要等再得到更高一级的升级配件——天机盘才能开发。 小屋中一片寂静,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情。 五行轮带来的,不仅是希望,更是更深邃的谜团和更强大的力量。 而这力量,如何使用?代价几何? 李知涯是第一个从枢机显像的震撼中完全回归现实的。 他目光转向蹲在角落,兀自有些失神的周易,声音打破了沉寂:“怎么说,刚刚给你看的这些,能抵多少尾款?” 指的自然是所欠打造五行轮的工钱。 周易身体微微一震,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残留着目睹神迹的茫然与惊悸。 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方才所见带来的冲击,又像是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风险和筹码。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我平生从未见过这等神异景象,今日有幸一睹,也算不枉此生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维和试探。 李知涯看着他,突然指着他“哈哈”笑了两声,笑声短促,带着洞悉的戏谑。 “哈!你这马屁拍得,忒也明显了点儿!” 他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周易那点小心思。 所幸双方都是聪明人。 周易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立刻收敛,改换了更务实的语气:“可惜啊……” 他目光扫过大衍枢机,“这么大一罗盘,没有指南针,也看不了时辰。偏偏缺了人人都需要的功能。” 李知涯眼神一闪,立刻领会。 这是在点当初他白送自己那只西洋怀钟(怀表)的事。 李知涯嘴角微扬,带着点江湖气:“你有诚意,我也不能做那无信之人。差你的九十一两银子……” 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必定想办法凑齐给你。但……不是现在。” “现在”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点明眼前的困局。 周易似乎就等着这句话。 他接口道:“我相信你是守信之人。” 并目光坦诚地看着李知涯,“但看得出,阁下官司缠身。 即便有幸脱险,将来…… 又不知是多久后的将来。 那时,我也未必确定自身所在。” 继而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意图,“倘若你们认可,不妨我也随行。钱款,随时可以补足。况且……” 他瞥了眼桌上那装着大衍枢机副件的皮箱,意有所指,“五行轮刚刚装上,维护、调节、保养,总需要个把‘专业’人员吧?” 周易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瞬间打破了小屋刚刚凝聚的沉重氛围。 吃惊! 其他人面面相觑。 上赶着找麻烦的人?这还真是头回见。 常宁子第一个跳起来,那野道士的直性子憋不住:“你疯了?” 他指着周易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知道俺们扯上的是什么官司吗? 厂卫追着屁股咬,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儿! 放着好好的黑市商人的滋润小日子不过啦? 你图啥?!” 耿异抱着膀子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智商余额时常显得不太够用,但偏偏总能在无心之语中点破些关键。 这次也不例外,他瞅瞅周易,又瞅瞅那皮箱,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纯稀罕这宝贝罗盘呗。” 第133章 麻烦女伢 “纯稀罕这宝贝罗盘呗。” 耿异话糙理不糙,直指核心。 李知涯没有立即表态。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直直刺向周易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带着审视与警告:你真打算跟着我们一道? 这可是需要你放下已经拥有的一切,安稳、营生、甚至……性命。 一旦踏进来,就有可能再没有机会回头。 小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都似乎矮了几分。 周易仿佛读懂了李知涯眼中那无声的质问。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表态,也没有多余的辩解,只是迎着那锐利的目光,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下头。 同时,他也算是回答了常宁子的疑问:“至少我的技艺,一直跟着我。” 这句话,平淡,却重逾千斤。 一个匠人的骄傲与执着,尽在其中。 “行!”李知涯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决断的狠劲,“明天一早,还是这里!你来不来,我都等着!” 干脆得让周易都愣了一下。 周易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李知涯答应得如此痛快,更没想到期限是明天:“不是……今天?” 他忍不住追问。 毕竟,迟一天,对李知涯他们而言,就是多一天暴露的风险,多一分变数。 李知涯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看着周易:“你收拾行囊、跟家里交待……不也需要时间吗?” 他给了对方台阶,可谓里子面子全都顾到了。 那周易也没理由再推三阻四,当即答应:“好,明天天亮以前,我会来。” 其他人都没想到,李知涯竟真的放周易只身离去。 周易抱着他那装着吃饭家伙什的小包袱,身影很快消失在义庄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门刚关上,曾全维就按捺不住了。 这位前锦衣卫试百户一步跨到李知涯面前,眼神里满是狐疑和不解:“你真放他走了?”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焦躁,“他答应明天来,可能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出去就把咱们卖了,转头就是大把的赏银!” 李知涯走到窗边,撩开破布帘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声音平静却笃定:“他肯定会来的。” “或许他真有这想法!”曾全维急道,他多年厂卫生涯养成的警惕深入骨髓,“但你别忘了,他还有个猴精猴精的朋友呢! 我当差二十年的经验,不会看走眼。 那小子滑得像泥鳅,眼珠一转就是八百个心眼子! 姓周的脑子一热想跟你走,他那发小能答应? 指不定怎么拦着他,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甚至可能直接去告密。 李知涯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光:“因为他今天不顾许猴儿劝阻,执意跟我们来了这义庄。”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从他踏进这院门那一刻起,这事,就已经成定局了。” 他看穿了周易那匠人灵魂深处对极致技艺的渴望。 这渴望,足以压倒对风险的恐惧,甚至压倒发小的情谊。 送走了周易,这位匠人留下的那个旧皮箱倒是立刻派上了用场。 装上五行轮后的大衍枢机,直径已经达到了一尺二(按照明朝精工尺约37。32厘米),沉甸甸,再想揣怀里掩人耳目是绝无可能了。 李知涯小心翼翼地将这关系到无数人性命和未来走向的“罗盘”用布包好,稳稳放进皮箱,合上箱盖,咔哒一声,用铜锁锁死。 刚做完这一切,屋门外廊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野猫蹭过木板的“嚓”声。 曾全维和耿异几乎是同时绷紧了身体,手瞬间按在了各自的武器上,眼神如电扫向门口。空气瞬间充满火药味。 李知涯却只是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那扇薄薄的木门方向说道:“进来吧,知道是你。” 语气里带着点“又来了”的疲惫。 吱呀—— 屋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娇小灵活的身影像泥鳅一样滑了进来,反手又把门关严实了。 油灯光下,露出一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不是张静媗是谁? 李知涯看着她,没好气:“我说张大小姐,你怎么老喜欢偷偷摸摸的呢?” 这姑娘神出鬼没的本事,简直像天生就会。 张静媗昂首挺胸,倒显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小得意:“你这不是废话吗?” 她几步走到屋子中央,下巴微扬,“不偷偷摸摸的,怎么对得起我一直以来的营生!” 李知涯微微抬眼,目光锐利:“你都听见了?” 指的自然是刚才关于周易和枢机的谈话。 张静媗背着手,连走带蹦地凑到放着皮箱的桌子前,好奇地伸着脖子瞅那箱子,嘴里也没闲着:“可不光是听见。” 她语调轻快,带着点炫耀,“我还看见那大圆盘子发光了呢!啧啧,真够玄乎的!” 李知涯眉头立刻大皱,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被女的知道……可麻烦!”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某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张静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怒意像小火苗一样噌地窜起来:“怎么被女的知道就麻烦?!” 她声音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耿异在旁边,耿直地接了一句,还是一语中的的风格:“管不住嘴呗!” 他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我们哥几个,在外面东躲西藏三个月,遇上各路牛鬼蛇神,客栈伙计、徐氏宗族、鬼佬船员、厦门水师,愣是没漏出去半个字!你这一来,可就说不……” “嗯?”张静媗猛地扭头,一双杏眼狠狠瞪向耿异,那眼神刀子似的,硬生生把他后面的话给瞪了回去。 耿异被瞪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可低头一寻思,这莽汉又觉得不对劲了:不对啊?我堂堂七尺男儿,一身横练功夫,为什么要怕这么个还没我肩膀高的女伢儿?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罢了!”李知涯摆摆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爱咋咋地的表情,“知道就知道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逼近张静媗,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凌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冷的杀意,“但你,若是泄露出去半个字……” 张静媗抱着胳膊歪头问:“泄露出去会怎样?” 李知涯毫无开玩笑的意思:“我就干掉你!” 第134章 行动提前 李知涯毫无开玩笑的意思:“(敢泄露出去)我就干掉你!” 张静媗被他这突然的变脸吓了一跳,但随即梗起脖子,毫不退缩地迎上那目光,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哼!你当我是吓大的?姑奶奶我……” 她正要展开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反击。 咚咚咚! 院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争吵。 所有人脸色一变! “快看看情况!” 李知涯低喝一声,迅速将皮箱推到桌子底下阴影处。 耿异反应最快,像头猎豹般窜了出去,手持长枪,身体紧绷,高度戒备地靠近院门。 曾全维也闪身到了门边,侧耳倾听。 常宁子则紧张地躲在李知涯身后。 李知涯难免回头瞧他:不是,哥们儿…… 耿异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借着月光和院内微弱的灯火向外窥视。 片刻,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回头朝屋里低声道:“虚惊一场,是池娘子。”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耿异打开院门。 光彩照人藏不住的池渌瑶闪身而入,她呼吸略显急促,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她看到屋内的众人,随即语速飞快地说:“我去你们之前租住的小院没找到人,但屋里东西没乱,不像被抄了,就猜你们只是换了地方暂避。” 目光扫过张静媗,“刚好远远看见小张妹妹翻这院墙,就跟过来了。” 听到“小张妹妹”这个称呼,张静媗在后头不明显地撇了撇嘴,乜了池渌瑶一眼,脸上写满了“小张妹妹也是你喊的?”的不爽。 池渌瑶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她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刚得到的消息,小升才探听到的,府署那边……明天就要解送犯人!” “明天!”李知涯瞳孔猛缩,失声问道,“这么快?玄虚大师那边呢?快船搞到了吗?” 时间比预想的“月底前”提前了太多! 劫囚计划瞬间被打乱! 池渌瑶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虑和一丝无力感,她摇了摇头:“玄虚大师那边……还没有信传回来。” 她看向李知涯,声音带着沉重,“但愿……官府的人出发前,能有消息传来吧。”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屋内每一张骤然变得无比严峻的脸庞。 死线,猝不及防地勒紧了脖子,几乎让人窒息。 义庄小屋内的空气,比刚才更加凝重,仿佛能拧出水来。 升级枢机带来的那点微光,瞬间被这迫在眉睫的黑暗吞没。 池渌瑶带来的消息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李知涯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他看向池渌瑶:“你转告给你们那头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就说明天一早,不管有没有弄到船,我们都会在清浦码头附近出现。” 池渌瑶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感激,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壮。 她深深看了李知涯一眼,敛衽一礼:“李兄如此仗义之举,实令奴家没齿难忘。无论成与不成……我都替吴大哥,谢谢你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漆黑的黎明。 门刚关上,一个带着浓浓酸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张静媗抱着胳膊,撇着嘴,眼神斜睨着李知涯:“唷,人家几句奉承话,就把你听得笑开了花是吧?瞧你那样儿!” 她模仿着池渌瑶刚才行礼的姿态,夸张地扭了扭。 李知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随即他放下手,看向张静媗,眼神带着点无奈和认真,“话说回来,我这也是为了倪先生、还有你那一帮小弟兄们,不是么?” 常宁子摸着下巴上粘得不太牢靠的假虬须,眉头绞成了死结,忧心忡忡:“无量那个天尊…… 若真没弄到船,那事情可就难办到姥姥家了! 运河上劫囚,没快船,那就是活靶子! 接下来……你到底是咋个打算的?” 他看向李知涯,眼神充满焦虑。 李知涯没直接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放在桌子底下的皮箱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目光深沉:“该请教请教它了……” 现在有了逆转净石为业石的能力,许多事确实方便多了。 李知涯看向常宁子:“道长,再‘奉献’一块吧?” 语气带着点调侃,但眼神不容拒绝。 常宁子苦着脸,肉痛地再次从他那背了一路的竹篓里,抠抠索索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色泽温润的净石。 他恋恋不舍地递过去:“省着点用啊……家底不多了……” 李知涯接过净石,不再废话。 他打开皮箱取出大衍枢机,手指精准地拨动枢机边缘的五行轮,将其调整到代表“坤”位的方位。 坤为地,主转化、收纳。 随后将净石放入枢机中心的空槽。 一通运作,再打开翻盖,净石原本温润的光泽早已黯淡不见,仿佛生命精华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晦暗、带着不祥气息的灰败色泽——业石! 转化完成。李知涯立刻再次拨动五行轮,将其复位到初始的“乾”位。 乾为天,主开创、指引。 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心神激荡的疯狂转动后,枢机渐渐稳定、收敛。 最终,内层卦象圈稳稳停下:坤为地——地雷复。 复卦? 李知涯心中一动。 一阳来复,生机暗藏? 是好兆头? 但鉴于加装了五行轮,推演功能显然不止于此。 他立刻将目光投向中层和外层。 中层天干地支圈组合停在了:庚午、戊辰、丙寅。 外层六亲六神圈则停在了:妻财—天后,官鬼—螣蛇,子孙—六合。 除了内层的卦象,中层的天干地支和外层的符号组合,对李知涯等人而言如同天书。 好在有个半吊子专家。 常宁子凑上前,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些符号组合,他那“全假”野道士的底子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加装了这五行轮,枢机便具备了‘大六壬’的推演神能!这可是占卜术里的顶尖学问!” 第135章 更强推演 常宁子恍然大悟般:“加装了这五行轮,枢机便具备了‘大六壬’的推演神能!这可是占卜术里的顶尖学问!” “大六壬?”耿异挠着头,一脸茫然,“怎么讲?” 曾全维也皱紧眉头,显然对这玄乎玩意儿不太感冒。 “其实说穿了也不复杂,”常宁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无非是把抽象的六十四卦,进一步延伸拓展,变得指向性更明确、且……更容易理解罢了!” 耿异瞪大了眼睛:“更容易‘理解’?”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觉得这野道士在放屁。 常宁子没理会耿异的质疑,指着枢机外圈解释道:“你们看这外面几圈先后三次落位,正是大六壬推演中的‘三传’!可以理解为事情的开始、过程和结果。” 他指向第一圈,“这开始是‘妻财爻’,落在‘天后’神煞上,位置是‘庚午’。这组合主……不是叹息就是呻吟!” 耿异咧咧嘴:“听着就不是啥好事!刚开头就晦气!” 曾全维眼神一凝,抓住了关键点:“叹息、呻吟?是没救出来人?”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瞬间一沉。 失败? 这个可能性像根毒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常宁子面不改色,继续指向第二圈:“其次是‘官鬼爻’,落在‘螣蛇’神煞上,位置是‘戊辰’。 螣蛇乃一大凶神,主文字、虚名、公文、小财、水火相交。 辰土在此为牢狱。 这组合主……灾难消逝。” 曾全维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冷意:“那就是先逆后顺!顺利解决,但中间免不了一番波折!” 常宁子没肯定也没否定,指向最后一圈:“最后是‘子孙爻’,落在‘六合’神煞上,位置是‘丙寅’。 六合主婚姻、喜庆、信息、求望等等。 寅为阳木、象征生发之气……” 常宁子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声音发虚,“主……和顺喜美?可是……” “哈!”曾全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对了!最后是咱逃出来了!没事了!” 他自动过滤了“可是”这种不积极的转折,只听到了“和顺喜美”。 李知涯却没有曾全维那么乐观。 他眉头依然紧锁,盯着枢机,又看向常宁子:“侯道长,可是什么?” 他捕捉到了常宁子刚才语气里的迟疑。 常宁子皱着眉,不再看枢机,而是抬起头望着义庄破败的天花板,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九月廿三……壬戌月壬申日……尚未到立冬,月将应该是‘丑将’……没错啊……” 他反复推演着基础参数,确认无误,但脸上的困惑却更深了。 曾全维有点不耐烦了:“我说小道士,你能不能整点咱们都听得懂的?别整那些云山雾罩的!” 常宁子被他一催,也急了,低下头再次死死盯住枢机的外圈,目光扫过“妻财—天后,”、“官鬼—螣蛇”、“子孙—六合”。 突然,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失声道:“不对!漏了关键!” 他指着代表囚犯的贵神,“我们是打算救人,对吧?要救的人是囚犯!囚犯属‘勾陈’!我们得找勾陈落在哪!” 他的手指顺着代表十二贵神的圈层飞快寻找,看到了代表“勾陈”的符号,它对应的位置是——“乙丑”! “勾陈在乙丑!”常宁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勾陈主牢狱、拘捕、争斗! 落在乙丑……丑为金库、坟墓……这组合主‘勾陈受钺’! 大凶!主……暗中遭受伤害! 囚禁者……恐有性命之危!” “啊?”曾全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怎么又不好了?刚才不还说最后没事吗?” 耿异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耿直地戳破残酷的现实:“意思就是咱们是没事,跑出来了,但囚犯全噶了……” 话没说完,就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刺过来。 张静媗正死死瞪着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耿异脖子一缩,赶紧闭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又说错话了?可……不是这么个理儿吗? 李知涯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股沉重的无力感袭来,他扶着桌子,声音带着疲惫:“就因为……没有弄到快船?难道真是天意如此?功亏一篑?” 推演的结果,指向了最坏的可能。 “我不相信!”张静媗猛地站了出来,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狠劲,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她指着那静止的枢机,眼神灼灼,“咱们都是大活人!有手有脚,有刀有枪! 不豁出去试一把,拼一把,怎么知道不行? 为什么偏要相信一个死物算出来的晦气话?” 她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众人因卦象而沮丧的心上。 然而,就在众人因张静媗的质问而心绪翻腾,或丧气或激愤之际—— 嗡! 桌面上,那刚刚沉寂下去的大衍枢机,竟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内层的卦象圈,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自行缓缓转动起来! “这?”李知涯瞳孔骤缩,猛地俯身。这情况前所未有! 投入一次业石,枢机竟自行启动了第二次推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那再次活过来的机械造物。 枢机内层卦象圈旋转着,最终停下:雷泽归妹。 稍作停顿,指针又微微偏移,最终定格在:雷天大壮。 中层天干地支圈没有变动,依旧是庚午、戊辰、丙寅。 但关键的外层十二贵神圈,却发生了变化! 新的组合赫然是:妻财—玄武,官鬼—天后,子孙—螣蛇。 这变化意味着什么? 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场中唯一的“专家”——常宁子。 常宁子也是目瞪口呆,显然这些东西超出了他的“专业素养”。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新的组合,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假胡子,嘴里飞快地念叨着:“壬申日……壬日……壬日……‘壬癸蛇兔藏’……不对,也有说‘壬兔癸蛇藏’……变数大……取象不同……” 曾全维听得头大如斗,急道:“小道士!说人话!咱听得懂的!” 第136章 灵活相信 曾全维听得头大如斗,急道:“小道士!说人话!咱听得懂的!” 常宁子被他一吼,似乎从复杂的术数推演中惊醒,他猛地一拍脑门:“明白了! 今天是癸卯日! 按照大六壬的规则,壬癸日推演,因‘昼夜贵人’取法不同,白天和晚上的结果会有差异! 这枢机是器具,它不知道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卯时虽到,但天还没亮透!它无法精准判断该用哪一套‘贵人’系统,所以……” 他指着枢机上并存的两种六神组合,“它干脆把两种推演结果都展示出来,让咱们自己根据实际情况来选!” 李知涯瞅了眼窗外,眼神锐利如刀:“那现在,天色似亮未亮,太阳似出未出,该用哪一套?” 常宁子毫不犹豫指向第二次推演的结果:“用后面这个!妻财—玄武,官鬼—天后,子孙—螣蛇!” 耿异急不可耐:“快解释解释!这个好还是坏?” 常宁子精神一振,指着第一圈:“事情的开始是‘妻财爻’庚午,贵神是‘玄武’。 玄武为盗贼,玄武在午,当为截路!” 李知涯眼神一凛,瞬间捕捉到了关键:“没错了!这说的就是我们!我们正是要去‘截路’!” 第一次推演说“天后叹息”,指向不明;这第二次的“玄武截路”,则无比精准! 常宁子继续指向第二圈:“中间过程是‘官鬼爻’戊辰,贵神是‘天后’。 天后为妇女,主藏匿、隐私之事。 落在辰位,‘天后毁妆’,不是悲忧就是有羞辱!” 曾全维一拍大腿,声音带着愤怒和确定:“那就是公差折磨犯人!镇抚司的手段,我还不清楚……” 常宁子目光急切地投向最后一圈,当他看清组合时,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最后!子孙爻丙寅,贵神是……螣蛇!” 其他人屏住呼吸:“螣蛇不是凶神么,怎么你反倒笑起来了?” 常宁子笑容扩大,带着喜气:“螣蛇属火,受寅木所生! 在寅为生角,在酉为露牙(螣蛇克酉金),生角为福,露牙为凶。 此外这次勾陈落在亥位,而亥未天干轮空,意味着‘勾陈’失位——” 耿异立刻插话:“公差们出纰漏了!” 常宁子微笑点头:“所以,二者结合来看,说明此次行事……吉上加吉!” “庆功宴!”曾全维猛地又一拍大腿,这次拍得格外响亮,他指着常宁子,声音洪亮,“成了!咱把人救了,还他娘的能喝酒庆功!” 李知涯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他总结道:“意思就是说,过程凶险,波折重重,但最后的结果……依然是很理想的。” 他刻意强调了“理想”二字,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鼓舞。 张静媗闻言,脸上也瞬间阴转晴,露出明媚的笑容,之前的担忧和愤怒一扫而空:“既然如此,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着手行动啊!” 她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李知涯却挑眉,乜了她一眼,故意拉长语调,语气带着戏谑:“刚刚是谁说不要相信一个死物的?” 张静媗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掉下脸来,毫不客气地抬手“啪”地拍了李知涯胳膊一掌:“你这人!好的不记,偏记着不好的!” 她理直气壮地叉腰,“不好的自然不信!好的……那当然要信咯!这叫趋吉避凶!” 她这“双标”得理直气壮的模样,顿时把屋里的众人都逗乐了。 曾全维哈哈大笑,常宁子捋着假胡子直摇头,连一脸懵懂的耿异也跟着嘿嘿傻笑。 压抑紧张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 等笑声渐渐平息,曾全维收敛了笑容,看向李知涯,眼神恢复了沉稳和锐利:“虽说推演结果看着是好的,但咱哥几个总不能真蹲在这破义庄里,干等着天上掉馅饼,好事砸头顶吧?不管怎样,总得有个章程,有个计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知涯身上。 李知涯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推演和沉重的压力都未曾发生过。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将大衍枢机重新用布包好,小心地放回皮箱,咔哒一声扣上铜锁,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计划嘛……” 他拉长了声音,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终于吐出几个字:“……就是先睡觉。” “睡觉?”众人异口同声,下巴差点掉地上。常宁子假胡子都惊得翘起一角。 “当然。” 李知涯把皮箱推到桌子底下藏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理所当然,“明天一早,又要等新人入伙,又要早早赶去清浦码头踩点,或许中间还少不了几场硬仗……” 说着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脸,“不存好精力,拿什么跟厂卫的鹰犬拼?” 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都睡!养足精神!天塌下来,也等睡饱了再说!” 九月廿四,寅时。 义庄小屋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和干草霉味。几乎睡了一整天的众人陆续醒来。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睁开,眸子在昏暗中精光四射,如同蛰伏的野兽。 精力不仅补足,甚至隐隐有些过剩,那是大战前的亢奋在血管里奔涌。 耿异第一个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脆响。 他挠了挠头,看向已经在整理物件的李知涯:“李兄,怎么讲?咱这就杀过去?——唷,你这摆弄的是啥?从来没见过啊”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躁动。 李知涯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着袖剑的机括,声音平静:“先等。” “等?”曾全维也坐起身,一边麻利地套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劲装,一边皱眉看向李知涯,“你还真等那个黑市匠人啊?” 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警惕和一丝不以为然,“人心隔肚皮,何况这种刀口舔血的营生……” 就在曾全维还想深入剖析一下人性劣根性,特别是“临时工”的不可靠性时——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不轻不重。 第137章 六合同心 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好打破黎明前的寂静,在义庄小院里回荡。 李知涯的反应快如闪电。他几乎是弹射而起,连外衣都顾不上披,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几步就冲到院门边,一把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微熹的晨光勾勒出一个背着行囊的挺拔身影,正是周易! 周易显然没料到开门如此之快,更没料到门后是这幅光景——李知涯只穿着中衣,赤着双脚,头发微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愣了一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旅途的疲惫:“李……李兄?我是不是来太早,打扰你们休息了?” 李知涯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带着如释重负和由衷的欣喜:“不!”他斩钉截铁地说,侧身让开,“你来的正是时候!” 这时,曾全维、耿异、常宁子、张静媗也都已穿戴整齐,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到门口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却如约而至的周易,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吃惊。 曾全维的眼神尤其复杂,审视中带着一丝被打脸的愕然。 周易的目光落在李知涯踩在冰冷泥地上的光脚上,眉头微蹙:“你们都起这么早,是有计划吧?要不……先穿上鞋再出门?地上寒气重。” 他这关切倒是出于职业本能——保护工具(人)的完好性。 李知涯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周易的肩膀:“以后别老‘你们’、‘你们’的,生分!”他眼神认真地看着周易,“以后要说‘咱们’!” 周易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也漾开一抹浅淡却真诚的笑意,他点点头:“好。那……咱们这是要做什么去?” “别问那么多!”李知涯一挥手,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先走着!” 他转身跑回屋里,三两下套上外衣和靴子,同时不忘从桌子底下拖出那个皮箱。 接着走到周易面前,毫不犹豫地将皮箱塞进了周易带来的那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大行囊里。 “你既然稀罕这个宝贝疙瘩,”李知涯拍了拍行囊,目光直视周易,“那以后就替‘咱们’保管好了!可要看紧喽!” 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却重逾千钧! 将关系到所有人身家性命和未来走向的核心秘密——大衍枢机,直接交给新加入的周易保管!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常宁子整理假虬须的手顿住了,曾全维眼神里的审视化作了凝重,耿异张大了嘴,连张静媗都收起了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看向李知涯和周易。 周易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装着枢机的行囊,又抬头迎上李知涯坦荡的目光,眼神剧烈波动。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他用力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您相信我,将此物托付于我,那我便是舍得性命,也要护此物周全!” “好!”李知涯重重一拍他肩膀,没再多言,“出发!” 一行六人——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张静媗,以及新加入背负着核心秘密的周易,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掩护下,离开了西门义庄,如同融入暗影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向着清浦码头方向疾行。 为了追求效率,也为了避开可能的耳目,几人一路无话。 脚步踩在尚带露水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而急促的沙沙声。 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街道两旁的房屋像沉默的巨兽,窗户黑洞洞的。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几分紧张。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由浓墨转为深蓝,东方天际隐隐透出鱼肚白。 空气中水汽渐重,带着黄河特有的泥腥味(黄河夺淮入海)。 清浦码头那巨大的轮廓,终于在薄雾中渐渐显露出来。 一艘艘漕船如同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停泊在岸边,桅杆林立。 码头区域灯火零星,人影稀疏。 显然,官府押送囚犯的队伍还未出现,寻经者那边承诺的快船,也毫无踪影。 “对岸歇息!”李知涯低声下令,带着众人迅速隐入码头对岸一片稀疏的河滩林子里。 这里视野尚可,能观察到码头主要区域,又有林木遮蔽。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抓紧时间喝水啃着冰冷的干粮,补充体力,也缓解紧绷的神经。 耿异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张静媗则像只机警的猫,竖着耳朵捕捉着一切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窸窸窣窣”声,从靠近河滩的芦苇丛方向传来。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武器。 李知涯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皱,低声道:“别慌,估计是刺猬或者水耗子在扒拉东西。” 张静媗却像只狸猫般无声地向前挪了几步,拨开眼前的枝叶,探着脑袋朝声音来源处仔细望了望。 片刻,她缩回头,小脸紧绷,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人影!在河滩那边翻东西!” 常宁子脸色一变:“是寻经者的人吗?来接应了?” 张静媗果断摇头:“不像!动作鬼祟,缩头缩脑的,不像自己人。” 耿异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带着他特有的“耿直”忧虑:“莫不是……官府提前安排好的暗哨?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这个猜测像盆冷水,瞬间浇在众人心头!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气氛瞬间凝重。 李知涯却最先冷静下来,他想起昨夜大衍枢机那惊心动魄的第二次推演,沉声道:“放心!‘勾陈’都失位了,怎么可能有官府岗哨?” 他对枢机的推演结果,此刻展现出一种近乎盲目的笃信。 “那我去看看!”耿异自告奋勇,他早就坐不住了。 得到李知涯点头示意后,他像一头灵活的棕熊,悄无声息地钻出林子,矮着身子,借着芦苇的掩护,循着那窸窣声摸了过去。 众人屏息凝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耿异的身影又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快步跑了回来。 第138章 瞎眼老虎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耿异的身影又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快步跑了回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古怪的表情。 “没事!”耿异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一个捡垃圾吃的瞎子乞丐而已!在那翻烂泥巴找吃的呢,吓老子一跳!” “乞丐?”李知涯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大清早,讨饭不去坊市人多的地方,跑到这码头对岸,半天不见一个人影的河滩烂泥地里翻垃圾?” 这反常的举动,瞬间勾起了他强烈的警惕心。 “我去看看。”他站起身,决定亲自去确认一下。 李知涯保持着高度戒备,右手扶着藏在左衣袖里的袖剑,脚步轻得像猫,拨开芦苇丛,慢慢向河滩靠近。 薄雾笼罩着河滩,水汽氤氲。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烂泥和水草混杂的岸边,用一根破木棍费力地扒拉着什么。 那身影衣衫褴褛,沾满泥污,头发像一团乱草。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那身影猛地一哆嗦,警惕地转过身来,摸索着抓起身边一个豁口的破碗挡在身前,动作带着长期警惕形成的本能。 就在他转身,那张沾满污垢、胡子拉碴的脸庞完全暴露在微弱的晨光下的一刹那—— 李知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戒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难以言说的愧疚! 因为眼前这个在烂泥里翻找食物、形容枯槁、双目浑浊无神的“瞎子乞丐”…… 不是旁人! 正是昔日在愿花仓,被他用那火铳,一发崩烂半张脸、却侥幸未死的—— 仓库守卫队长,林仲虎! 林仲虎听到动静,警惕地侧过头,用那双毫无焦点的眼睛“望”向李知涯的方向,声音嘶哑带着长期困顿的虚弱:“谁?谁在那里?” 说话的同时手还紧紧攥着那根破木棍。 李知涯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情绪,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是……林队吗?” 林仲虎布满污垢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带着被戳穿身份的难堪和一丝茫然:“你……是哪个熟人?” “不是熟人。”李知涯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伪造的身份,“我是……老谈的表弟。几个月前,愿花仓值班室里,我们见过一次。” 当初为了混进仓库,他曾胁迫库丁谈彦威谎称自己是其表弟。 “见?”林仲虎对这个字眼异常敏感,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身体瑟缩着往后缩了缩,声音里陡然带上一种悲愤和自嘲,“呵……见?我瞎了!不记得了!” 他刻意用粗鲁掩饰着内心的刺痛。 就在这时,李知涯身后的芦苇丛一阵晃动,常宁子、耿异、曾全维等人不放心,也都跟了过来。 常宁子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低声问李知涯:“你们……认识?” 李知涯目光复杂地看着蜷缩在泥地上的林仲虎,沉声介绍:“这位是愿花仓以前的守卫队长之一,姓林名仲虎。在内城圈子里,也是响当当的一条好汉。” 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和难以掩饰的惋惜。 “林仲虎?”曾全维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镇抚司的情报网里,或许有过这号人物。 林仲虎听到李知涯的介绍,尤其是那句“响当当的一条好汉”,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他猛地低下头,挣扎着用木棍点地,摸索着就要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好汉?哼……废人一个罢了!告辞!” 动作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耿异看着他那跌跌撞撞的样子,耿直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纯粹的感慨:“可惜啊……‘林中虎’变‘瞎眼虎’了……” 这句话像点燃了火药桶! 林仲虎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浑浊的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对着耿异声音的方向咆哮:“你这厮也敢取笑我?” 极度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理智! 他凭着声音的方向,竟异常迅猛地用木棍点地探路,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耿异扑了过来,破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耿异吓了一跳,但反应极快! 他侧身轻松躲过木棍,同时下意识地伸腿一绊—— 噗通! 林仲虎收势不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溅起一片泥浆。 耿异看着他趴在地上的狼狈样,挠了挠头,用一种劝诫不懂事孩子的语气说道:“哎,看不见了就别这么冲动嘛,注意安全啊师傅!” 可他一转头,却看到李知涯脸色异常凝重,眼神里似乎有怒火在酝酿。 耿异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无心之举和言语,可能戳到了头儿的痛处。 他赶紧凑近李知涯,压低声音问:“李兄,这……怎么回事到底?你认识他?有仇?” 李知涯看着泥地里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林仲虎,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对方听不见,带着沉重的叹息:“说来话长……跟我,也有点干系。” 他快步走到林仲虎身边,一边伸手去扶,一边尽量放柔声音表明身份:“林队,是我,老谈的表弟。我来扶你起来。” 他得确保林仲虎不会把他当成耿异,再给他两棍子。 “用不着!”林仲虎猛地甩开李知涯的手,声音嘶哑而倔强。 他挣扎着自己翻身坐起,背靠着一处土坡,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沾满了泥水,显得更加凄惨。 一时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河滩上的晨风似乎都带着凉意。 李知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份愧疚愈发沉重。 他想劝慰几句,可搜肠刮肚,却组织不出一句合适的语言。 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冷烧饼,递到林仲虎面前。 食物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仲虎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放弃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摸索着接了过去。 他实在太饿了,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咽下去。 啃了半块,大概是吃得太急,一下子噎住了,脸憋得通红。 “水!”李知涯立刻回头,朝着自己人伸出手。 旁边一只大手立刻递过来一个系着绳子的葫芦。 李知涯看也没看,接过葫芦,拔开塞子,就递到林仲虎嘴边:“快,顺顺!” 第139章 视觉变异 李知涯看也没看,接过葫芦,拔开塞子,就递到林仲虎嘴边:“快,顺顺!” 林仲虎也顾不上客气,抓着葫芦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大口,才把那噎人的烧饼冲了下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似乎也松弛了一些,靠着土坡,喘息渐渐平复。 或许是食物的温暖,或许是那几口“水”的滋润,或许是在这绝境中遇到一个“故人”(尽管身份可疑),林仲虎紧绷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 他半是自语,半是对着李知涯的方向,用一种麻木而悲凉的语调,讲述起自己的遭遇:“上次……被闯进愿花仓的贼人……用火铳打成这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半边扭曲、还残留着恐怖伤疤的脸,“东家……还算有点良心,花钱给我看眼睛。 可一连请了几家大夫,灌了无数苦药汤子,屁用没有! 眼珠子越来越浑,最后……啥也看不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自嘲,“慢慢儿地,东家也就……怠慢了。 到最后……半是‘请’,半是‘撵’地…… 把我扫地出门了……” 他抬起头,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问天,又像是在问自己:“说实话……我不怪他。真的。谁让我……成了一个废人呢?一个只会吃饭的累赘……” 接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不甘:“我不甘心的是!我他妈前脚刚丢了活计!那个贱人—— 我那老婆!后脚就把房子一典当!卷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带着孩子……跑了!” 他喘着粗气,仿佛用尽了力气,“你猜……她跟的是谁?” 不等其他人应声,林仲虎就猛地一拳砸在泥地上,泥浆四溅,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就是我原先的副队!卢德海!那个杂种!浪他妈的! 从我受伤躺床上那天起,他就没来看过我一眼!还在背后一个劲儿地跟东家嚼舌根子,说不要再花钱养我这个废人! 他妈的……他现在……是正队长了! 顶了我的位置!还睡了我的婆娘!每天打着我的娃!”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混合着愤怒、绝望和深入骨髓的耻辱。 李知涯听着林仲虎血泪控诉般的讲述,心中五味杂陈。 想劝慰,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份遭遇,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河滩上的气氛比烂泥还要沉重。 就在这时,刚刚灌了几大口“水”、又发泄了一通的林仲虎,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轻“咦”? “怎么了?”李知涯立刻警觉地问。 林仲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迟疑地抬起手,在他眼前那条遮眼的、脏污不堪的破布条前,缓缓地晃了晃。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试探。 紧接着,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随后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那条蒙眼的破布!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林仲虎睁开了他那双眼睛! 此刻,这双本应蒙着阴翳的眼眸竟精光闪烁! 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寒星,带着一种原始、野性的锐利!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被真正的出林猛虎盯上! “我……我能看见了?”林仲虎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猛地环顾四周,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僵硬。 “什么?你能看见?”李知涯失声问道,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刚才还是个瞎子! “就是……没有颜色!”林仲虎急切地描述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灰的!全是灰的!树!水!草!天!……但是!每样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指向不远处一棵柳树,“那树杈上!有只野猫!在掏鸟窝!爪子都伸进去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距离几十步开外,树影婆娑,枝叶茂密,根本看不清细节!但林仲虎看得一清二楚! 他又指向河面:“水里有鱼!三种!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中间,还有一种扁的贴着泥底游!” 河面波光粼粼,常人连鱼影都难辨! 最后他指向一片茂密的草丛:“草窠里有东西在动!是刺猬!在撵一条花蛇!蛇往石头缝里钻!” 草丛深处,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这视力……简直匪夷所思! “这太奇怪了!”林仲虎自己都懵了,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那个刚刚喝过的葫芦,“你给我喝的什么?是药?神药?!” 他死死攥住葫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知涯心头剧震! 他立刻转头,目光如电般扫向自己这边的人,最终定格在耿异身上。 耿异被李知涯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挂着的几个不同颜色标记的葫芦。 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带着点后怕和尴尬:“哎呀!刚刚你喊得急,我……我给的是那壶……‘灵鸮水’!” 灵鸮水! 众人瞬间明白了! 这是当初在松江时,曾全维提供的朝廷内部秘方—— 将土净石、水净石和火净石,以二比八十一比六的精确比例,倒进大衍枢机里衍化出的特殊药水! 据说能让饮用者在黑夜里眼如鹰枭,反应快如鬼魅,是厂卫夜不收执行秘密任务的利器。 可曾全维从来没说过,这玩意儿还能让瞎子复明啊! 难道是因为林仲虎刚才悲愤交加,一口气灌下去的量太大,远超正常使用剂量? 至于他说的“没有颜色”—— 这恰恰就是灵鸮药水最显著的特征! 强化夜视能力,牺牲色彩分辨! 李知涯脑中飞快闪过前世在生物课本上学过的知识:视锥细胞司明视觉和色彩,视杆细胞司暗视觉。 这灵鸮药水,恐怕就是强行、过量地刺激激活了视杆细胞,同时极大抑制了视锥细胞的功能! 一次性服用过量,导致视杆细胞在短期内异常增生、功能暴增! 可眼球空间有限,视锥细胞被挤占了生存空间,功能近乎报废! 生难死易……林仲虎就这样变成了只能在灰阶世界中拥有超常视力的“猫科动物”! 第140章 南岸会合 林仲虎变成了只“猫科动物”! 但无论如何!阴差阳错,这意外也算帮他恢复了视力—— 虽然是以一种奇特而残缺的方式。 看着林仲虎激动地、贪婪地“扫视”着这个重新“清晰”起来的世界,李知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终于消解了大半。 命运,有时真是荒诞离奇。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已染上淡淡的橘红。 一阵清脆明亮、节奏独特的短笛声,乘着河面上吹来的晨风,清晰地飘了过来! 笛声只响了几息便戛然而止,显然是刻意为之的信号! “是池渌瑶!” 李知涯精神一振! 寻经者的人来了!或者…… 船来了? 但笛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有些飘忽,一时难以确定具体位置。 众人立刻沿着河岸张望。林仲虎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他那双在灰白世界里异常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对岸和河面。 他虽然获得了超常的视力,但此刻也只是沉默地观察着。 “在那里!” 周易突然开口,同时飞快地从他那个仿佛百宝囊的行囊里掏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可以伸缩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了李知涯。 曾全维挑了挑眉,略带惊讶:“唷,千里镜?你这匠人小玩意挺多啊!” 李知涯顾不上客套,一把接过望远镜,抻开镜筒,举到眼前,朝着笛声大致传来的方向仔细搜寻。 镜片里,对岸的景物瞬间拉近。 很快,他就在一片芦苇荡的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池渌瑶! 她正隐蔽地站在那里,朝着这边张望。 李知涯放下望远镜,脸上表情哭笑不得,忍不住低声吐槽:“看着挺聪明伶俐的……怎么这么愣啊?截囚肯定是从我们这边截啊!她跑对岸去干嘛?” 他下意识地认为池渌瑶选错了接应位置。 “你才愣呢!”旁边的张静媗像是忍了很久,终于逮到机会,毫不客气地呛声,“谁不知道‘靠右行驶’?” “靠右行驶?”李知涯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随即如遭当头棒喝! 他猛地抬头看向宽阔浑浊、奔流向东的黄河(夺淮入海故道),又看看自己所在的北岸,再看看对岸码头西边的池渌瑶…… 李知涯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懊恼地低吼:“我特么傻逼!” 黄河自西向东奔流入海,清浦码头在南岸。 那么解送囚犯的船只,为了逆流而上进入北上的河道,必然会尽量贴着北岸(右岸)向西航行。 如此一来,负责截囚的快船,若想出其不意地从上游顺流而下发动突袭,自然要贴着南岸下行。 所以,池渌瑶在对岸(南岸)发出信号,指引他们过去汇合,完全正确! 他们这一行人,才是在错误的一边傻等! 巨大的失误,让李知涯瞬间汗颜! 有错只能纠错,死硬着绝对是最错误的做法。而今之计唯有再去对岸。 可回头望去,之前过河的石桥足有二里远。 河面缭绕的雾气中,有一艘漕船的轮廓已隐隐浮现,像一头雾中巨兽。 曾全维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点希冀:“一等快船?那和尚还真搞到啦?” 李知涯眯着眼,运河堤岸长期生活的经验让他瞬间做出判断—— “不是。”他声音发沉,“一等快船,两个烟囱,两面小帆过桥洞。这个,一个烟囱,三面帆。二等货船,拉业石和普通货物的。” 失望像冷水浇头。耿异挠头,常宁子叹气。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穿透薄雾传来——清晰、沉重、带着金属的压迫感。 哒哒哒……嘎吱……嘎吱…… 马蹄铁敲击硬地,车轮碾过路面,仿佛碾在人心上。 李知涯一把抄起单筒千里镜,凑到眼前。 雾气被拉近、穿透。 “黑柜”囚车的真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入他的视野。 六匹健马,分前后两列,筋肉虬结。 马身披着厚实的布面甲,马头罩着铁环眼罩,金属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硬的哑光。 李知涯心头一凛:这防护,中远距离硬吃两发火铳怕都不在话下。 后面的车厢才是真正的怪物。 七尺三寸高的漆黑铁盒,三对高轮支撑,连接处全是加厚的螺母钢板,粗粝、坚固。 车辕两侧,弧形钢板像巨兽的护心镜,把车夫的位置护得严严实实。 车厢单侧,一大两小三个方形开口,黑洞洞的,透着森然杀机。另一侧必然对称。 六个射击孔! 小的是火铳口,大的…… 怕不是能塞进小型佛朗机炮! 尾部呢? 估计也没落下。 这玩意搁现代不算啥。 但在这1738年的黄河岸边,它就是一座移动的铁狱。 没一个山寨的人力,想啃动它?做梦! 李知涯“啪”地一声合上千里镜筒,声音斩钉截铁:“先不管船好与赖,能跑都算!快!过桥!” 众人再无二话,抓起行囊,撒腿就跑。 二里外的石桥,此刻路程显得格外长。 脚步声、喘息声、行囊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雾气湿冷,扑在脸上,也扑在心头。 紧赶慢赶,总算冲到南岸石桥头。 池渌瑶的身影就在前方,清冷如竹,焦急地挥手。 众人气喘吁吁,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码头边。 那艘二等漕船,此刻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船身比一等快船臃肿些,甲板上堆着些杂物,烟囱冒着不算浓烈的黑烟。 池渌瑶引着众人匆匆登船。 船舱里,玄虚和尚那张总是带着点笑意的圆脸迎了上来,身边簇拥着十几个形色各异的人。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期待。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总算到了!”玄虚合十。 李知涯目光快速扫过舱内。 应到三十人,眼前满打满算十八个。 除掉玄虚和池渌瑶,剩下的寻经者十六人。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黑衣、草鞋、蓬头垢面的汉子站在玄虚身侧,眼神锐利,是行脚堂主王家寅。 四个护鼎香主,气质精悍。 十一个徒众,脸上带着紧张和决然。而之前见过一面的赵小升也在其中。 “怎么……差这么多?”李知涯忍不住问,气息还未喘匀。 王家寅啐了一口,络腮胡子跟着抖动…… 第141章 漕帮火器 王家寅啐了一口,络腮胡子跟着抖动:“哼!疾风知劲草!平日口号喊得山响,谈理想、论大义。事到临头?缩卵了呗!” 玄虚倒是看得开,依旧笑眯眯:“阿弥陀佛,王堂主息怒。没去告密,已是善缘。” 众人刚在狭窄的舱内勉强坐下,玄虚便开门见山:“时间不多,老衲直说。 待会儿官船接了犯人出码头,咱们就开船,靠上去,故意剐蹭制造混乱! 而后趁乱登船,救人! 得手后,全速向东! 入海!甩开追兵!” 耿异听得热血上涌,忽地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吟道:“好!那可就真是‘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了!” 常宁子正检查他褡裢里的符纸,闻言一愣,抬头惊奇道:“唷!耿大个儿,没瞧出来啊?你还会背诗?应景!真他娘的应景!” 舱内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一丝。 李知涯没笑。 他眉头紧锁,盯着玄虚:“大师,计划听着痛快。可制造混乱登船救人……光靠我们这群布衣?拿什么救?拿拳头还是撬棍?” 王家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李兄弟莫急!家伙什儿,早备下了——老四!起货!” 一名精瘦的护鼎香主应声,和其他几人麻利地掀开舱底一块厚重木板。 一个隐秘的暗格露了出来。 几人合力,从里面抱出一堆东西,“哐当”、“哗啦”地堆在舱板上。 火铳! 长杆的,七条!手铳,十一支!地瓜似的陶罐(手雷),八个! 还有引火药五斤、铅弹三大袋。 其余分水刺、短刀、匕首……不计其数,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这阵仗,令李知涯眼皮一跳,脱口而出:“嚯!你们这是……去黑市团购啦?” 王家寅嘿嘿一笑,带着点江湖人的狡黠:“见笑。咱们漕帮,啥玩意儿不送? 这些宝贝,是过去护送两广给朝廷交付的火器时,当‘火耗’…… 嘿嘿,一点点‘留’下的。”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两广的火器,那可是顶顶好的!连红毛鬼都抢着买!” 曾全维已经抄起一支单管手铳,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光滑的枪管,再对比自己腰里那支磨得发亮的双管老伙计……脸腾地就红了。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娘的!老子当初在哈密卫玩命,都没捞着用这么好的家伙!这他娘的……” 后面的话被憋了回去,只剩下一股子酸溜溜的愤懑。 常宁子一边往自己道袍里塞短刀,一边悠悠地补刀:“啧啧,曾爷,这世道不就这德性? 当初给朝廷卖命,没好家伙。 这会儿要跟他对着干了…… 嘿,反倒用上顶好的了! 这特么上哪儿说理去?” 王家寅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 “没时间扯闲篇了!”王家寅吼了一嗓子,打破短暂的沉默,“这些家伙什儿,你们都会用吗?不会的话就……” 李知涯不动声色地抢先一步,捞起一杆长火铳。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倒火药、塞铅弹、抽出通条压实、铳机里加引火药、固定好燧石、掰动击锤到位……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竟不到一分钟! 舱内瞬间安静了。 连曾全维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知涯:“操!你这手速……比神机营那些专门玩铳的老油子还利索!” 他猛地抓住李知涯的胳膊,眼神锐利如鹰,“打一开始老子就纳闷!你一个印书的工坊仔,哪学的这手绝活?你他娘以前当过兵?”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 在骑马与砍杀里当过兵,算吗? 脸上却挤出个轻松的笑,脑子急转,迅速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兵倒是没当过。不过以前在工坊,给兵部印过步军操典。 那玩意儿图文并茂,步骤详实。 印得多了,脑子里自然就熟透了,私下里也不知‘演练’过多少遍。” 这解释合情合理,工坊仔接触军械图纸,再正常不过。 寻经者们看李知涯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有个熟练到妖孽的火铳手坐镇,安全感暴涨! 王家寅一拍大腿,长出一口气:“好!天助我也! 既然如此,李兄弟,曾……教头?你们赶紧的,教教生手! 长的归你俩调度,短的我们使! 刀剑自己挑趁手的! 家伙亮出来,咱们就要干他娘的了!” 船舱里立刻忙碌起来。 李知涯和曾全维成了临时教官,讲解、示范、纠正动作。讲解装填要点,演示如何用右胸锁骨下方肌肉抵住后坐力…… 紧张的气氛里夹杂着生涩的操作声和低低的询问。 就在众人大致掌握了火铳的用法,手忙脚乱地分拣武器、往身上塞短刀陶雷时—— 呜——! 一声低沉、悠长、撕裂清晨寂静的汽笛声,猛地从清浦码头方向传来! 那声音,像一头巨兽苏醒的宣告。 官船接收完犯人,要启航了! 呜——! “开始行动!”玄虚和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船舱内瞬间绷紧。 王家寅和一个护鼎香主扑向船舵和轮机。 没有汽笛回应,只有轮机低沉的嗡鸣加剧。 二等漕船像一条狡猾的水蛇,借着河面尚未散尽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切开水流,斜刺里向那艘刚驶离码头的官船靠去。 左舷边,人影伏低。 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张静媗、周易,连同寻经者的徒众们,紧贴着湿冷的船板,呼吸屏住。 火铳冰冷的触感抵着肩窝,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 李知涯最后摸了摸燧石夹,确认击锤到位,咔哒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被心跳淹没。 两船距离飞速拉近。 官船甲板上,几个公差的身影已清晰可见,正探头探脑望向这边。 船首,伪装成领航员的赵小升,猛地挥舞起红黄两色小旗,动作夸张,透着股刻意营造的慌乱,嘴里还“哎呀哎呀”地喊着,活脱脱一副新手闯祸的模样。 砰——嘎吱吱! 第142章 截船行动 砰——嘎吱吱! 剧烈的震动从船体传来,木头摩擦挤压,发出令人五脏震颤的巨大声响。 剐蹭发生了! 就在这混乱当口,船首的赵小升“哎呀”一声怪叫,脚下“一滑”,一个漂亮的空心跟头,直挺挺栽进浑浊的黄河水里。 “噗通!” 水花四溅,几个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人瞬间没了踪影。 官船上的公差被这变故惊得一怔。 岸边,刚摸索着凑到码头边的林仲虎,正用他那双新得的、丧失色彩却异常敏锐的灰阶“猫眼”努力分辨河上情形。 一个湿漉漉的脑袋突然从他面前尺许的水面下无声无息地冒出来,惨白的脸,滴水的头发,近在咫尺! “嗬!”林仲虎吓得猛一缩头,差点坐倒在地。 水里的赵小升也惊得猛吸一口气,差点呛水,看清对方是人,眼睛瞪得溜圆。 四目相对,皆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好在此时,漕船甲板上爆发出更大的喧嚣,成功吸引了所有官差的注意。 “他妈的!怎么开的船?眼瞎啦?撞坏我们的船,还把我们的人弄下水了!” 一名护鼎香主带着几个袖子鼓鼓囊囊(藏着分水刺和短刀)的水手,气势汹汹地踏上甲板,指着官船就骂,唾沫星子横飞。 官船上的公差脸都气歪了:“放屁!是你们自己不长眼撞上来!耽误了押解重犯的公务,你们吃罪得起吗?还敢倒打一耙!” 香主脖子一梗,耍起了无赖的看家本领:“我不管!反正我的人掉河里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那可怜的大侄儿啊——” 他猛地嚎丧起来,干打雷不下雨,声音凄厉得能穿透船板,“——我对不起你爹娘啊! 你爹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十八岁,千叮咛万嘱咐交到我手上,指望着你跑船挣份家业娶媳妇,谁承想…… 谁承想今天命丧黄河喂了王八啊!大侄儿诶——” 这调门,这节奏,不去唱大戏真是屈才了。 公差们被他嚎得心烦意乱,火冒三丈:“闭嘴!再嚎丧信不信把你也扔下去!误了差事,砍你脑袋!” “跟他们啰嗦什么?” 一个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突然从官船舱室内传出,清晰地飘过水面,“给点银子打发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声音!李知涯和曾全维伏在船舷后的身体同时一僵,眼神瞬间对撞—— 铁笛客,崔卓华! 朱伯淙麾下那个在码头暴动中冷酷收割人命的百户! 他也在这船上! 公差显然对舱内之人极为忌惮,强压怒火,冲着漕船吼道:“听见没?算你们走运!差事要紧,没空替你们捞尸!开个价,拿了银子滚蛋!” 那香主假模假样地抹了抹眼角,跟身边几个“悲愤”的水手凑头“商量”一番,然后猛地伸出四根手指,斩钉截铁:“四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四百两!”公差差点跳起来,“你们怎么不去抢?” 香主理直气壮:“抢?上个月西门桥,一辆马车下坡撞死个七十岁的老头,还赔了二百两呢! 我们这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命还不如个棺材瓤子值钱? 天理何在啊!” 他又要开始嚎。 舱内传来崔卓华不耐烦的呵斥,隔着舱门都像鞭子抽在公差身上:“废物!给他们!再磨蹭误了日程,提头来见!” 公差脸都绿了,哆嗦着钻进舱里,片刻后提溜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走出来,一脸肉痛地远远一抛:“数数!只多不少!拿了快滚!” 钱袋子划出一道弧线,“噗”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漕船甲板上李知涯和耿异中间。 两人同时扭头看向钱袋,又同时看向对方。 李知涯眼神:沉甸甸的,不少银子…… 耿异眼神:嗯……能买好多肉包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分神瞬间,一道瘦小的黑影如狸猫般从旁边窜出! 是张静媗!她一把抄起钱袋,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哎你……!”李知涯和耿异同时低呼。 张静媗立刻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压在唇上,眼神凶狠地示意噤声! 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钱袋,用口型无声地传达:“保管!暂时保管!” 那护食的模样,活像守着金山的耗子。 而那边,与公差交涉的香主,在银子落袋的刹那,脸上悲愤瞬间收敛,眼神锐利如鹰。 他根本没低头看那钱袋一眼,而是猛地抬高声音,冲着看似空无一人的水面和官船方向吼道:“位置都瞧真着了吗?!” 官船右舷后头,赵小升的声音传来:“都在底舱!上面的随意!” 公差们被这没头没脑的对话彻底搞懵了,面面相觑:“什么底舱上面的?你们搞什么鬼……” 话音未落! 嗤!嗤!嗤! 七八道引线被点燃的细微声响,在漕船左舷同时响起!火光在晨雾中一闪即逝。 “三!二!一!”李知涯心中默数。 “丢!”曾全维低吼一声! 八颗形似地瓜、沉甸甸的陶罐雷,被寻经者们奋力掷出! 划着死亡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官船甲板各处! 香主和水手们早有准备,在脱手的瞬间就齐刷刷抱头卧倒! “轰!轰!轰!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却极具毁灭性的爆炸在官船甲板上炸开! 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瞬间膨胀、翻滚的浓密黑烟,混杂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噗嗤!噗嗤!噗嗤!” “呃啊——!” “我的脸!我的眼睛!” “救命啊!” 恐怖的破片风暴席卷甲板! 破碎的陶片、灼热的铁球、扭曲的铅子,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收割! 木屑混合着血肉碎块四溅横飞! 猝不及防的公差们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稻草人,惨叫着倒下。 有的脸被炸烂,血肉模糊;有的手臂被铁球洞穿,骨头茬子白森森露在外面;有的肚子被豁开,肠子流了一地…… 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口鼻流血,痛苦地痉挛。 甲板瞬间化作修罗屠场,断肢残躯,血流成河。 “有……有刺客!”一个半边脸血肉模糊的公差,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嘶嚎,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废物!还用你说吗?” 第143章 跳帮突进 “废物!还用你说吗?” 崔卓华那冰冷、带着金属质感的怒喝,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压过了甲板上的惨嚎。 声音未落,官船舱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几个紧张过度的寻经者徒众,下意识地以为敌人要冲出来,慌乱中猛地站起身,举起刚学会用的手铳,对着舱门方向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硝烟弥漫,铅弹呼啸着打在舱门框和附近的船板上,木屑纷飞。 然而,舱门口空空如也! 就在这几个徒众打完一枪,正手忙脚乱试图重新装填,或者愣神寻找目标时—— 砰!砰! 两道精准、冷酷、几乎重叠在一起的铳声,从舱门两侧骤然响起!如同死神的点名! 只见舱门左右两侧,各探出小半个穿着飞鱼服的身影,手中火铳稳稳端平,铳口尚有余烟缭绕。 噗!噗! 两颗寻经者徒众的头颅,霎时各多了一个血坑。 红白之物顺势淌下,流过眼神涣散的脸。 这还没完! 那两道身影开枪后闪电般缩回,动作快得如同鬼魅。 几乎在同一瞬间,舱门左右两侧又闪出另外两名锦衣卫!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冷酷,同样的精准! 砰!砰! 又是两声夺命的铳响! 另外两名刚刚因同伴丧命而震惊、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徒众,胸口几乎同时炸开两个拳眼大的血洞! 身体向后重重砸在甲板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交替掩护,射击精准,冷酷无情! 从推门到四人毙命,不过两三个呼吸! 甲板上幸存的寻经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效到恐怖的杀戮彻底震慑住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因爆炸而鼓起的勇气。 漕船左舷,死寂一片,只有官船甲板上伤者的呻吟和浓重的血腥味在弥漫。 局势急转直下! 冰冷的铁与血,瞬间浇灭了方才的喧嚣。死寂。只有官船甲板上垂死者的呻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像冰冷的铁锈糊在每个人口鼻里。 局势急转直下!方才的喧嚣被这精准冷酷的杀戮彻底碾碎。 几乎所有人都在那瞬间的恐怖中僵住。除了李知涯。 两年九个月。他脑子里清晰地闪过这个数字。 那是五行病留给他的倒计时。比现在就被人一铳爆头,多不了多少。 横竖是死,怕个鸟? 一股近乎荒谬的平静涌上来,压倒了恐惧。 “操!”李知涯低骂一声,不是愤怒,是决断。 他猛地翻身,动作像扑食的豹子,越过漕船湿滑的栏杆,借着两船剐蹭紧贴的力道,稳稳落在官船染血的甲板上。 就地一个翻滚,顺势抄起脚边一个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的公差,像扛起一袋沉重的米,挡在身前! “砰!砰!” 舱门两侧阴影里,几道火光再次喷吐!铅弹带着灼热的风,狠狠凿进那具人肉盾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圆弹穿透力有限,没能击穿两层血肉和骨骼。 “盾牌”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彻底软了下去。 李知涯等的就是这一刻!对方装填的间隙! 他毫不犹豫地丢弃沉重的尸体,身体瞬间伏低,几乎是贴着甲板蹲姿举铳!动作快如电闪! 就在他蹲下的刹那—— 咻!咻!咻! 几道滚烫的气流擦着他头皮掠过!是舱内射出的子弹! 若非这下意识的下蹲,他的脑袋此刻已和甲板上的碎“西瓜”没什么两样! “砰!” 李知涯手中的长铳怒吼!白烟喷涌,铳口火舌一闪! 舱门右侧阴影里,一名正低头忙着往铳管里杵通条的番子,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爆开一个血洞,哼都没哼一声就向后栽倒。 “压制!”舱内传来崔卓华冰冷的命令。 剩下还能动的番子铳口齐刷刷转向李知涯,铅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他。 李知涯缩在杂物箱后,只觉得右腿外侧像是被两把小锤子重重敲了两下! 不疼,只有巨大的冲击感和瞬间的麻木。 中弹了! 他心头一凛。 但此刻肾上腺素狂飙,痛觉似乎被屏蔽了。 他咬着牙,更紧地缩起身子。 木箱被打得木屑横飞,甲板上凿出一个个凹坑。 对方密集的铳声终于停歇。装填! 短暂的死寂再次降临。 但这死寂,是李知涯用命拼出来的! “都他娘的愣着看戏呢?上啊!”常宁子尖锐的吼声如同鞭子,抽醒了漕船左舷呆滞的众人! “杀!” “救吴香主!” 怒吼声爆发。 曾全维、耿异、张静媗、周易、池渌瑶,连同红了眼的寻经者们,纷纷跃过船舷,如同下饺子般跳上官船! 从舱门正面和左、后两侧,瞬间将官船舱室三面包围! 舱内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血腥味。 所有人都端着武器,屏住呼吸,预想着门后可能喷吐出的死亡火焰。 “留神头顶!”曾全维的吼声炸响,带着二十年老锦衣卫的经验! 晚了! 几个心急的寻经者徒众猛地撞开舱门冲了进去! “噗嗤!噗嗤!” 刀光如雪!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舱室天花板横梁上跃下! 锋利的绣春刀精准地抹过闯入者的咽喉,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在舱壁上! 那几个徒众连扳机都来不及扣,就捂着脖子嗬嗬倒地,眼神里满是惊愕和凝固的恐惧。 “打!”舱外的曾全维目眦欲裂! “砰砰砰!” 密集的铳声响起。 刚完成杀戮、还未来得及寻找下一个目标的番子,瞬间被铅弹撕碎了三个。 剩下的番子慌忙寻找掩体。 “装弹!压进去!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曾全维厉声指挥,自己第一个踹开舱门,火铳平端,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 众人重新装填好弹药,在曾全维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交替掩护着涌入舱室。 狭窄的空间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砰!” “啊!” “噗嗤!” 火舌喷吐,铅弹乱飞,刀剑碰撞! 白烟与血腥味混杂,惨叫声与怒吼声交织! 狭路相逢,经验和实力差距立刻显现。 寻经者们倒下一个护鼎香主,五六个徒众,尸体很快堆叠起来。 而番子们凭借默契的配合和精良的武备,虽然也有死伤,却牢牢占据着舱室深处。 “闪开!让老子来!” 第144章 舱室血战 “闪开!让老子来!” 耿异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他一手端着长火铳,一手提着长枪,如同门板般撞开挡路的同伴,硬生生挤进战团! “砰!” 火铳先发!一名正挥刀劈砍的小旗模样番子,胸口爆开血花,应声而倒! 耿异看都不看,随手扔掉打空的手铳,两手稳稳握住枪杆,腰马合一! “看枪!” 一声暴喝,长铳如同毒龙出洞! 噗嗤一声,锋利的枪尖狠狠捅进另一个番子的心窝。 力量之大,直接将其钉在了舱壁上! 耿异拔枪,血如泉涌!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牛,也不管前面有几个,只需一通乱扎。 那些番子无一人能近他身,只能惊愕地看着身上多出的血窟窿,不甘心地倒下。 再往深处突进,狭窄的空间似乎限制了他的长兵? 不! 只见耿异猛地扭动枪杆某处关节! 咔嚓!清脆的机括声! 那杆长枪,竟瞬间拆解。 后一截被他反手往背后腰带一插,双手各持一截。 “给老子死!” 耿异化身狂战士,一枪一棍,挥舞如轮! 点、戳、扫、砸! 狭窄的空间反而成了他的杀戮场! 他硬生生领着残余的寻经者,踏着血泊,一路杀穿进去!挡者披靡! 当耿异最后一次凶狠的突刺,将枪尖深深扎进最后一名试图举铳瞄准的总旗心窝时,舱室上层的反击彻底终结。 死寂再次笼罩。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鲜血滴落的声音。 曾全维喘着粗气走过来,从那总旗尸体的腰带上扯下一圈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掂量了一下,点点头。 他目光扫过舱室,眉头紧锁:“崔卓华那狗东西呢?底下的怎么没动静?” 他猛地扒到右舷的破窗边,警惕地向外张望。 河面上雾气淡了些,只有水波荡漾,远处漕船静静漂浮。 确认没有异常,他才回头。 殊不知—— 咕噜噜……噗! 河面无人在意的某处,一串密集的气泡突然涌起,伴随着一小片血花在水下雾状散开,旋即又被水流冲淡。 舱室内—— “开底舱!”曾全维端着火铳,枪口死死对准地板中央的舱盖门闩。 常宁子示意旁边两人,猛地掀开沉重的舱盖! 光线骤然涌入昏暗的底舱。 下面立刻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和骚动! “是小聪,还有大头!”耿异耳朵尖,听出了声音。 张静媗也面露喜色:“是那几个小崽子!” 曾全维松了口气:“看来底下隔音不错。” 接着冲下面大喊:“都上来!快!” “快点!磨蹭等菜呢!”常宁子催促。 底舱一阵响动。 一个个蓬头垢面、戴着沉重镣铐的身影,艰难地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曾全维麻利地用钥匙一个个替他们解开镣铐。 小孩们一见到张大姐,如同见了亲姐姐,哇地一声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七嘴八舌诉说着牢里的委屈和害怕。 “闭嘴!”张静媗眉毛倒竖,声音又尖又厉,“嚎丧呢?现在是他娘哭的时候吗?都给我利索点!滚到对面船上去!” 她连踢带踹,像赶鸭子一样把几个小孩往舱外撵。 孩子们被她一吼,吓得立刻收声,连滚爬爬地冲向漕船。 接着爬上来的,是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脸上布满淤青和伤痕,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锐气。池渌瑶扑上去,仔细辨认,才发出一声悲愤的低呼:“吴大哥!他们……他们竟把你……” 吴振湘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咳……咳……无妨。再苦,也比不上五行病发作时……那钻心蚀骨的滋味。” 他的目光扫过耿异、常宁子等人,带着一丝探究:“唷……这几位……面生得很?” 耿异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今天算认识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最后爬上来的,是钟露慈。 她虽然也穿着破旧的囚服,脸上沾着污迹,但相比吴振湘,状态好了太多,眼神依旧清亮。 张静媗立刻冲上去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钟姐姐!没……没被那帮畜生……那什么吧?”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钟露慈摇摇头,露出一丝疲惫却宽心的微笑:“没有。” 这时,刚刚草草包扎好腿上伤口,拄着火铳当拐杖、一瘸一拐走过来的李知涯,看到钟露慈无恙,大大松了口气。 但他紧接着就伸长脖子,焦急地看向底舱口,又等了几息。 没动静了。 “没有了?”李知涯心头猛地一沉,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 爬出来的犯人们茫然地摇头:“没了……就我们几个……” 李知涯头皮瞬间炸开!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钟露慈面前,不顾腿伤剧痛,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只剩下你?倪先生呢?!你的师兄弟们呢?” 钟露慈眼神一黯,低声道:“我大师兄在外地采购药材,或许幸免。 二师兄和三师兄……在牢里染了恶疾,没能熬过去…… 剩下的几个……他们……投靠官府了。 至于倪先生…… 三天前就被单独提走了,去向不明。” “三天前就被提走了?”李知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心上!咯噔一下! 他最想救的人,偏偏……没救到!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连腿上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快上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漕船上,玄虚和尚焦急的呼喊如同惊雷炸响! “走啊!发什么愣!”王家寅也在舵轮旁大吼! 仍在官船上的众人这才悚然惊醒!危机远未解除! “快走!”曾全维一把搀起失魂落魄的李知涯,耿异护着钟露慈和吴振湘,众人互相搀扶着,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跳回漕船! 王家寅和舵手猛打船舵,轮机轰鸣,漕船笨拙地开始转向,试图脱离受损的官船,向东全速航行。 池渌瑶清点着刚救上来的人,突然发现少了赵小升,不禁失声惊叫:“小升呢?” 话音未落—— 轰! 第145章 迅雷铳击 “小升呢?” 池渌瑶话音未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 整个漕船船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船舱右舷靠近水线的位置,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破洞! 木屑、铁片混合着冰冷浑浊的河水,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入! 巨大的冲击力让船身猛地向左回摆! 几乎在众人被第一炮震得东倒西歪、还未站稳的瞬间—— 轰! 第二声恐怖的巨响接踵而至! 这次舱室被同一枚炮弹先右后左凿开两个洞,木屑四溅。 距离炮弹落点最近的池渌瑶下意识抬肘护住脸,那些木屑碰到衣服,簌簌坠落,并未造成任何创伤。 “是黑柜车!” 李知涯嘶声吼道,脸上血色尽褪! 清浦码头距离不过二里,截船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瞒得住? 那移动的钢铁堡垒,终于在此刻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弟兄们!跟姑奶奶下去堵漏!” 张静媗略带沙哑的嗓音刺破混乱,她像只临敌的母豹,一把揪过两个吓傻的小孩,“别嚎了!找木板!麻布!堵洞!快!” 几个半大孩子被她吼得一激灵,连滚爬爬跟着她冲向底舱破口处,手忙脚乱地寻找一切能用的东西去堵那喷涌的死亡之泉。 李知涯顾不上腿上的剧痛,几乎是扑到右舷那个被炮弹撕开的破洞旁,向外望去。 这次不用千里镜了。距离太近了! 那辆“黑柜”囚车,就在不到二十步的河岸上! 狰狞的钢铁身躯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如同匍匐的巨兽。 六匹披甲的马匹正焦躁地刨着蹄子,车夫疯狂地勒紧缰绳,鞭子甩得啪啪响——它正在调头! 从东面冲过来的黑柜车,要追击向东逃窜的漕船,必须转向。 李知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破绽! 或许是事发突然,或许是慌乱出错—— 它竟然在顺时针调头!而不是更安全、更利于掩护车夫的逆时针! 这意味着,在它完成笨拙的转向之前,车夫那没有任何铁板防护的正面身躯,将有一段时间完全暴露在远程火力之下! “船要沉了!” “堵住啊!” 舱内一片惊恐慌乱,所有人都被下一次炮击的恐惧攫住。 只有李知涯!他仿佛屏蔽了所有噪音和恐惧,眼中只剩下那辆正在转向的钢铁怪物和那个暴露的车夫。 求生的本能和单身三十年的手速在这一刻爆发! 他抄起身边一支长火铳,动作快得像抽风! 倒火药!塞垫纸!压铅弹!通条猛杵压实!燧石夹填引火药!拧紧! 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手指翻飞,如同精密机械!速度之快,让旁边正试图堵漏的曾全维都看得眼角直抽抽! 时间!他在和死神抢时间! 最后一个步骤,掰动击锤到位! 咔哒! 就在那黑柜车调头到一半,车夫紧张地拽着缰绳、整个上半身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铳口前的瞬间—— 李知涯猛地将火铳架在破洞边缘!冰冷的铳托抵紧肩窝!瞄准! 世界仿佛瞬间慢了下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车夫脸上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看到他因用力而贲张的脖颈血管。 击锤落下! 嚓!燧石擦出火星,点燃药池的引火药,一缕白烟袅袅升起。 轰! 铳管主装药猛烈爆燃! 铅弹在光滑的铳管里疯狂跳动、翻滚、撞击管壁,最终带着狂暴的动能,撕裂空气,呼啸而出! 噗嗤! 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传入李知涯因极度专注而异常敏锐的耳中。 是铅弹凿进皮肉的声音。 岸上,那车夫身体猛地一僵! 左胸心脏位置,一点殷红瞬间洇开,如同冬日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桃花。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紧张变成惊愕,再到一片空白。 手中的缰绳和马鞭无力地滑落。 他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想抓住什么,身体却软软地瘫倒在车辕上,再无声息。 失控的马匹嘶鸣着,拖着沉重的黑柜车在原地打转,彻底失去了追击的能力。 直到这时,李知涯才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砰砰砰!震耳欲聋! 紧接着,周围嘈杂的呼喊、水流声、轮机声才重新涌入耳中。 而右腿和左腿的剧痛,如同迟来的潮水,猛地席卷上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都抓稳咯——!” 舵轮旁,王家寅的吼声带着破音的嘶哑。 他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猛打船舵! 受损的二等漕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船身猛地向左倾斜出一个危险的角度。 它像一头受伤的巨鲸,拼尽全力,朝着正前方清浦码头仓促派出的几艘拦截小船冲去! 砰!哐啷!嘎吱——! 剧烈的碰撞和摩擦声让人脏腑发颤。 漕船笨重的右舷狠狠撞开、碾过一艘试图阻拦的小船。 木屑纷飞,船体剧烈震动。 舱内所有人都被震得东倒西歪,死死抓住身边能固定身体的东西,胃里翻江倒海。 几个魔盗团的孩子更是吓得哇哇大叫。 “顶住!顶住啊!”王家寅双目赤红,死死压着舵轮。 二等漕船的轮机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吼,烟尘滚滚! 它硬生生凭着吨位和残余的动力,冲破了码头的围追堵截,将混乱的清浦码头和那辆原地打转的黑柜车远远甩在了后面! 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宽阔的河道,再无阻拦! “冲出来了……”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弛。 舱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轮机单调的轰鸣。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李……李兄弟……”一名幸存的护鼎香主,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走到靠坐在破洞旁、脸色惨白如纸的李知涯身边,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刚刚……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撂倒那车夫,让那黑棺材哑了火…… 再来一炮,咱们这破船…… 真未必扛得住……” 李知涯嘴唇哆嗦着,想摆手示意没什么,但剧痛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虚弱地摇了摇头。 “哎哟我去!” 耿异的大嗓门突然炸响,他指着李知涯的腿:“你这家伙——” 第146章 手术专家 “哎哟我去!” 耿异的大嗓门突然炸响,他指着李知涯的腿,“你这家伙! 中弹了怎么他娘的跟没事人一样?还蹦跶着去放铳? 血都流一地了! 快!药膏! 玉花膏呢!” 众人这才惊觉,李知涯两条腿的裤管都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正顺着裤脚滴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洇开一片。 常宁子手忙脚乱地从他那百宝囊似的褡裢里翻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正是之前用剩下的半盒玉花膏。 他利落地剪开李知涯的裤管,露出腿上两个狰狞的血洞。 淡绿色的玉花膏被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 然而,伤口只是流血稍缓,并未如先前几次那般神奇地快速愈合。 李知涯疼得倒抽冷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声音嘶哑:“弹……弹丸还在里面……太深了……玉花膏……糊外面没用……得……得挖出来……” “挖出来?”耿异眼睛一瞪,左右看了看,顺手抄起旁边一块用来堵漏的、带着毛刺的厚实木墩子,不由分说就往李知涯嘴边一递,“那你忍着点!” 李知涯看着眼前散发着霉味和河水腥气的木头,一脸错愕:“……啥?” “咬着啊!怕你疼起来把舌头咬断了!”耿异理所当然。 还没李知涯他抗议,几个壮汉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死死摁住。 耿异更是把那块湿漉漉、脏兮兮的木头硬生生塞进了他嘴里。 “呜!呜!”李知涯被那难以形容的味道呛得直翻白眼。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曾全维已经面无表情地抽出了他那把锋利的短刀,凑到旁边一盏摇曳的油灯火焰上烤了起来!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 “……呜……!”李知涯的挣扎在绝对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按住!别让他乱动!”曾全维的声音冷得像冰,烤好的刀尖就要往那血洞里探去! “住手!” 钟露慈清冷的声音如同天籁! 她拨开人群,蹲到李知涯身边,仔细看了看伤口,秀眉紧蹙:“大腿上经脉密布,股动脉若被割破,顷刻间血尽而亡!你们不知其走向,贸然动手,是想要他的命吗?”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神异常坚定:“让我来!” 李知涯刚因为曾全维被喝止而松了半口气,这半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钟露慈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曾全维手中还带着余温的短刀。 她握刀的姿势……怎么说呢?不像大夫,倒像菜市场里经验老道的杀鸡妇人! 稳、准、狠! “唔——!”李知涯眼珠暴突!剧烈的、毫无缓冲的切割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嘴里的木头被他咬得咯吱作响,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呜咽。 这哪是手术?简直是酷刑!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钟露慈的眼神冷静得可怕,手指稳如磐石。 锋利的刀刃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灵巧地避开皮下青紫色鼓胀的血管,贴着筋膜和骨骼游走,精准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刚才那“杀鸡”般的粗暴开刀,似乎只是为了最快打开通路。 笃、笃。 两声金属撞击木板的闷响。 两颗沾满血污的铅弹,被她用刀尖灵巧地挑了出来,丢在甲板上。 “快!敷药!”钟露慈的声音依旧平稳。 常宁子和耿异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把药膏厚厚地糊在翻开的伤口上。 血,终于肉眼可见地止住了。 李知涯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整个人虚脱般瘫软下去,嘴里的木头“噗”地掉出来。 他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努力地冲着围在身边的几人眨了眨,连动动嘴唇的力气都没了。 “没死!没死!还有气儿!”耿异惊喜地吼道。 常宁子抹了把汗:“阎王爷嫌他嘴太臭,给退回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这粗粝的幽默,让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丝。 暂时摆脱了致命的追击,船体虽然受损进水,但在张静媗指挥下堵得还算严实,轮机依旧顽强地轰鸣着,拖着伤痕累累的漕船向东航行。 没有新的减员,已是万幸。 紧绷了一个早上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所有人。 舱内一片沉默,只有轮机单调的嗡鸣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众人或倚或靠,眼神空洞地望着舱顶,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对李知涯而言,接下来的一天就是在剧痛和昏沉的边缘挣扎。 失血、手术、精神透支,让他几乎一直在昏睡。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被透过破洞照进来的、有些刺眼的阳光唤醒。 精力恢复了一些,但双腿的伤口依旧火烧火燎地疼。 他咬着牙,扒着舱壁上各种凸起的木茬和缝隙,一点点把自己拖起来,艰难地挪到甲板上,想透口气。 清晨的河风带着湿冷的腥气,吹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甲板上,他们这边的人三三两两散坐着。 耿异靠着船舷睡着回笼觉,鼾声如雷。 曾全维默默地擦拭着他那支宝贝双管手铳,随后跟常宁子低声说着什么,接着二人一齐露出猥琐的笑。 不用想,肯定是在聊颜色笑话。 另一头,几个魔盗团的孩子蜷缩在一起,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看来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 很快,李知涯的目光被船舱门口的情景吸引。 却见玄虚和尚盘膝坐在那里,双目微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油亮的佛珠,嘴唇无声开合。 王家寅、池渌瑶以及另外几位幸存的寻经者,面色凝重地与他围坐成一圈,同样闭着眼睛,低声念诵着晦涩的经文。那声音低沉、肃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助念。 李知涯脑子里跳出这个词。 穿越前在老家,谁家办白事,总会请些和尚道士来念经超度。 形式大于实际。 他向来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 但他立刻看清了玄虚和尚身边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东西—— 那是几件染血的寻经者外衣,叠放得一丝不苟。 是衣冠冢,牺牲者的象征。 九名徒众,两名香主。 此外那个机灵跳脱、水性极好的唢呐手赵小升,目前下落不明,估计凶多吉少。 寻经者元气大伤。 而他们这边,除了他自己挨了两枪,其他人竟奇迹般地都还活着。 李知涯抿紧嘴唇,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默默收回了目光,没有上前打扰。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扶着船舷,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那刺目的金光洒在浑浊的河面上,粼粼波光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可不等他再酝酿更多情绪,就听一声:“喂,李叔!” 声音清脆,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 循声看去,是张静媗在舱口朝他摆动小手。 第147章 同病相怜 张静媗在舱口朝李知涯摆动小手。 她倚着门框,晨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绷得笔直的轮廓,那眼神,不似玩笑,像是有正事。 李知涯贴着冰凉的船舷,一步一步挪过去。 伤腿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步都牵扯着新生的皮肉。 钟露慈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稳稳搀住他的胳膊,温言道:“小心些。”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医者的关切。 张静媗只是看着,没动。 她甚至微微侧过身,让开了通道,眼神平静无波。 这细微的举动,无声地印证了她早已习惯了男人一样“不言痛”的生存方式——疼痛是常态,搀扶才是稀罕事。 三人就在舱口附近找了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甲板坐下。 河风带着水腥气,吹得人衣袂翻飞。 张静媗开门见山,声音压低了半分:“之前我给你那张倪先生留的药方,”她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李知涯的胸口,“没弄丢吧?” 李知涯没废话,从怀里贴身的口袋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纸。 他小心地展开一角,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缝用力夹住,递了过去。 河风立刻试图卷走它,纸页哗啦作响,被他指缝死死钳住。 钟露慈迅速伸手接过,同样用指力稳稳捏住纸张边缘,防止被风吹跑。 她快速而专注地扫视着上面的字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道:“都是些偏温和的药材,党参、黄芪、当归、赤芍……调和气血,疏解淤滞。” 她轻轻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之前师父开给矿工、码头劳工用以缓解疼痛的方子并无太大区别。看来他也没有研究出根治五行病的法子。” 说罢,钟露慈仔细地将药方重新折好,收进自己随身的布囊里。 张静媗的目光却锐利起来。她没看钟露慈的动作,而是凛目扫过四周甲板。 几个“魔盗团”的小子正聚在船尾,争抢着一块干粮,嘻嘻哈哈,离得远。 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她才猛地俯身倾向李知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还有多久?” 问题突兀,像根冰冷的针扎过来。 李知涯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坦然。 他迎上张静媗探究的目光,平静道:“两年九个月。” 顿了一下,反问,“你呢?” 张静媗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却抿紧了,把头偏开一点,望向浑浊的河水,没有回应。 李知涯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复杂情绪“噌”地又冒了上来,带着点火星子。 “嘿!”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恼火,“你这丫头片子!我对你全无保留,你倒跟我藏着掖着?生死大事,也拿来打哑谜?” 张静媗猛地转回头,下巴微扬,带着点挑衅:“反正从年纪上来讲,不管得没得五行病,剩下时间都应该比你长!”语气硬邦邦的。 李知涯被她这混账逻辑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正要发作,却突然捕捉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立刻明白了—— 这死丫头!在为之前自己严防死守、坚决不让她碰大衍枢机核心秘密那茬儿,在这儿等着报复呢! 果然,见他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张静媗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一抹狠厉又得意的冷笑,像只偷到腥的小狼。 这笑容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那点得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一抹深重的、难以化开的惆怅浮上眉头。 她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关节,声音轻得像叹息:“四年多一点。” 李知涯心说:我就知道!你这死丫头净会装了!装狠,装不在乎,装得比谁都硬气! 接着心头那点恼火瞬间被一股酸涩的同情覆盖。 她才多大?四年……四年能做什么?这该死的世道! 随即,一种更微妙、更令人窒息的感受攥住了他,像什么呢…… 兔死狐悲? 呸呸呸!老子还没死呢! 那就是…… 同病相怜? 沉船上的两只耗子? 妈的,这比喻更糟! 他还没理清这股无名火混着悲凉的情绪该怎么形容…… 钟露慈温和平静的声音适时响起,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我估摸着……” 她看着远处仍在为逝者低声诵念的玄虚和尚和王家寅等人,“那些寻经者,不是自己、至少自己的家人朋友也有深受五行病折磨的。否则,不会对业石产业深恶痛绝到如此地步,宁可牺牲大半兄弟,也要拼死前来截船救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知涯和张静媗,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和一丝沉重:“师父在过去就常常对这些不见于经典、诡异凶险的怪病深感棘手。 他常说,医道未穷,愧对苍生。 更何况这五行病……每一种发作起来症状不一,病理更是复杂难明。 红疹、骨痛、咯血、目盲、脏腑衰竭……变化多端。 想用一个方子解决所有病灶,难如登天。”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但我既然受他教导,承袭了这点微末医术,不论身处何种境地,是颠沛流离还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尽我全部努力,钻研疗法,救助病人。这是本分。” 李知涯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着钟露慈柔美却写满坚毅的脸庞。 在这朝不保夕、人人自危、权贵靠吸食人命苟延残喘的破世道里,竟还能听到如此纯粹、近乎固执的“本分”之言。 一股混杂着敬佩、惭愧和荒谬感的暖流涌上,他不禁脱口赞道:“钟娘子发愿悬壶济世,心系病患,足见蕙心兰质,仁心仁术!李某佩服!” 这由衷的赞叹刚出口,一丝更现实的阴霾立刻笼罩了他。 前途未卜,这艘破船…… 他下意识地环顾这艘伤痕累累、勉强浮在水上的漕船,忧虑地喃喃道:“只是……咱们这艘破船,又能驶到哪儿呢?前路茫茫……” 话音刚落,周围似乎瞬间安静了许多。 不是绝对的寂静,风声、水声、远处少年们的低语声仍在。 消失的是一种持续存在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般的背景噪音—— 第148章 再抵松江 一种持续存在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般的背景噪音—— 那驱动这艘船前进的、笨重轮机发出的“哐啷……哐啷……”声,消失了。 起初,甲板上的几人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这声音伴随着他们惊心动魄的逃亡,从清浦码头一路响到此处,早已成了呼吸般的存在。 过了几息。 曾全维警惕地抬起头,耳朵微动。常宁子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连船尾那几个打闹的少年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同,茫然地四下张望。 “哐啷”声彻底沉寂了。 一片诡异的安静里,只剩下风帆偶尔拍打桅杆的“噗噗”声和河水冲刷船体的哗啦声。 原因不言自明。 这些粗笨的早期蒸汽轮机,就是个吃燃料的饕餮,能量糟蹋得厉害,隔三差五就得添煤加柴。 更要命的是,昨天早上为了逃出清浦,硬挨了一记狠的。 炮弹虽未直接命中轮机舱,却在船底撕开了口子。 底舱进水,里头堆放的大半燃料块直接就给泡透了。 泡过水的煤倒也不是不能烧,就是容易把锅炉弄坏。 本身就是艘破船了,谁也不想冒险。 而现在,他们是一群被朝廷通缉、厂卫追索的重犯。 沿途的码头、渡口,名正言顺地靠岸补充燃料? 想都别想! 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只见桅杆下,刚刚结束助念的王家寅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知涯几人身上,带着一种“早料到如此”的认命和决断。 他朝身边几个伙计一挥手,哑着嗓子喝道:“别愣着!升帆——!” 几个汉子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解开缆绳,奋力拉动沉重的帆索。 三面打着补丁的软帆在“吱呀呀”的呻吟声中,被北风缓缓鼓起。 王家寅转过身,迎着众人望过来的目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个谈不上是笑的表情,声音带着河风的粗粝:“靠风力!将就将就呗!” 破旧的帆,吃满了风,带着这艘伤痕累累的船和一船伤痕累累的人,在宽阔而危机四伏的河道上,向着未知的、同样危机四伏的前方,蹒跚而去。 这艘被命运和炮火反复蹂躏过的漕船,就这样靠着风帆,在浑浊的河水和渐起的海腥气中,又顽强地“蛄蛹”了一天半。 终于,浑浊的黄浪被推远,视野豁然开阔。浑浊的河水被甩在身后,眼前是无垠的、灰蓝色的海面。 咸腥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与河道截然不同的、更粗粝也更浩荡的力量。 海。 王家寅和他手下那几个漕帮出身的寻经者,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河道行舟,他们熟门熟路,是水里的泥鳅。 可这大海?是翻腾的巨兽。他们这点本事,连给海龙王提鞋都不配。 “贴着岸走!”王家寅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张,“眼睛都给我放亮!看清水色!探杆别闲着!” 他清楚得很,离了岸标,他们这群从小河沟里出来的“水手”,在这茫茫大海上,就是瞎子摸象,死路一条。 也亏得这漕船本就不大,比起那些动辄几层楼高的福船,它小巧得像片叶子。吃水也浅。这成了他们唯一的依仗。 靠着这点优势,他们像壁虎一样紧贴着海岸线的轮廓航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水下礁石的暗影。 北风倒是给力,鼓足了劲推着他们。 风帆绷紧,发出沉闷的鼓胀声。 破船竟也跑出了几分狼狈的“速度”。 不到五天,盐城、兴化、如皋、海门、太仓…… 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被他们一一甩在船舷之后。 时间滑到了十月初一。 船,终于到了极限。 当经过了崇明岛,松江府与嘉定县那模糊的交界在薄雾中显露时,这艘饱经摧残的漕船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龙骨在每一次颠簸中都发出令人五脏震颤的“吱嘎”声。 整艘船像条腌过头的咸鱼,浑身散发着朽烂和绝望的气息。 再往前,它就要散架了。 “不行了!靠岸!马上靠岸!”王家寅的声音嘶哑,带着疲惫和不安。 没有像样的码头,只能寻一处僻静的浅滩。 船底重重地蹭在沙砾上,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声,彻底停了下来。像一匹跑断了腿的老马,再也挪不动一步。 众人沉默着,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湿冷的沙滩。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心里却是更深的虚空。 寻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众人围坐成一圈。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李知涯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不堪、写满忧虑的脸,最后落在玄虚和尚那张总是带着微笑和一丝超然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玄虚师傅,你们寻经者……在松江府,应该没有‘分部’吧?” 玄虚和尚捻动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那点超然早已被凝重取代。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松江府…… 有徐氏宗族坐镇,根深蒂固,耳目众多。 在各地分部几次破坏业石产业的行动被传开了以后,此地更是龙潭虎穴。 我们根本不可能在此地发展出徒众。” 原本的计划,是美好的幻想—— 救下人,乘船南下,直抵闽浙沿海。利用朝廷消息传递的滞后性,抢在通缉令全面铺开之前,借助那边寻经者分堂的力量,改名换姓,蛰伏起来,避过这阵狂风暴雨。 可现实,专治各种幻想。 他们没料到清浦码头那场血战,黑柜车的炮火会如此精准,给底舱开了洞。 更忘了,或者说,在逃亡的仓皇中根本无暇顾及—— 他们搞来的船,是内河漕船! 建造它的木头,刷的桐油,打的铁钉,都是按着河水的标准来的。 河水是淡水,温柔得多。 可海水?是裹着盐的刀子!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腐烂。 才几天功夫,船底就被“腌”烂了,还没到地方,船就先一步撂了挑子。 曾全维背靠着冰冷的石头。 这位前锦衣卫试百户,有着多年差旅缉捕的丰富经验。 他环视众人,打破了沉默,声音冷静:“走陆路?断不可行。” 第149章 疯狂计划 曾全维声音冷静:“走陆路?断不可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我们现在没有‘神行马车’。 靠两条腿,或者普通骡马,速度根本赶不上截船失败的消息沿着驿道飞传的速度。 “第二,陆上人多眼杂,哨卡林立,我们几个……”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最后回到自己身上,:“早已被江湖上那些赏金客、‘听风者’盯上了。这帮家伙的眼睛,有时候比厂卫的鹰犬还毒,就等着拿我们的脑袋换银两呢!” 常宁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曾兄的意思是……还是得走海路?” 他看向那艘瘫在浅滩上、如同死鱼的破船,眼神里满是“就凭它?”的疑问。 耿异搔了搔下巴——那条伪装身份用的假长髯早已揭掉了,随后瓮声瓮气地接话:“走海路?说得轻巧!走海路得有海船啊!结实能跑远路的海船!海船在哪儿呢?” 他摊开蒲扇般的大手,一脸“你变一个出来我看看?”的表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为难和沮丧。 李知涯一直沉默着。 他低着头,听着同伴们焦灼的议论。 那五行疫带来的隐痛,腿伤初愈的酸麻,还有心头压着的大石,都搅在一起。 他猛地站起身。 没有言语。 离开围坐的圈子,在旁边来回踱步。 脚步不快,甚至因为腿伤还有些微跛,但每一步都踏得很沉。 沙砾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突然。 他脚步顿住。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目光如鹰隼般投向东南方向。 “海船?”李知涯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海船不就在那边吗?” “哪边?”耿异下意识地追问,粗犷的脸上写满困惑。 王家寅也皱紧了眉头,不明所以。 钟露慈和张静媗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只有曾全维,这位经验丰富的前锦衣卫,瞳孔骤然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可能,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常宁子捻胡须的手停住了。 他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最后猛地一拍自己那条没受伤的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常宁子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变调—— “黄浦江码头!” 这五个字像惊雷,炸得围坐的众人耳朵嗡嗡响。 短暂的死寂后,耿异“腾”地一下从大石头上弹起来,两步就跨到李知涯面前。 他那魁梧的身躯像座小山,影子几乎把李知涯完全罩住。 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扯过李知涯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趔趄了一下。 “李兄!”耿异瞪着铜铃大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沙地上,“你不会真的想……‘抢’一条海船吧?” 李知涯肩膀被捏得生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错。” 他平静地拂开耿异的手,进行纠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海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是抢一条——‘运送净石的海船’!” “嘶——” “什么?!” “他疯了?” “净石船?!”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王家寅和他手下的寻经者徒众们,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你找死”的难以置信。 连一向沉稳的吴振湘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震惊的光芒。 玄虚和尚捻动佛珠的手指僵住了。 池渌瑶下意识捂住了嘴。 只有张静媗,那双狼崽子似的眼睛里,先是错愕,随即猛地亮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火花。 李知涯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心头一声冷哼:果然不出所料。 从最初在逃亡路上听说“寻经者”这个组织,到真正接触这些人,了解他们此前的种种“壮举”之后,李知涯就愈加肯定自己最初的判断—— 这帮人,就是个草台班子! 组织架构?松散得像筛子。 人员成分?三教九流,心思各异。 关键时刻?必掉链子! 清浦码头的混乱和惨重损失就是明证。 最要命的是,没有明确的目标! 捣毁业石产业? 口号喊得震天响,干的事却像没头苍蝇,东砸一榔头,西敲一棒槌。 今天烧个仓库,明天劫个囚车,看似轰轰烈烈,实则对那庞大而邪恶的业石产业核心,连层皮都没蹭破!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底层徒众之间,靠着朴素的民间信仰和江湖义气维系的那点“讲义气”了。 可这点义气,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知涯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王家寅、吴振湘,以及那些脸上还带着惊惶的寻经者香主、徒众。 “怎么?”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寻经者,不是口口声声要捣毁这吸食万民精血的业石产业吗?怎么听到要抢一条净石船,一个个都瘪了?怕了?” 这质问,像鞭子抽在脸上。 王家寅的脸涨红了,又迅速褪成青白。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被戳破的羞恼而显得有些尖利:“李兄弟!你不在漕帮上混过,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说服力:“这净石出口……乃是朝廷今年才跟西洋几国签下的新协议!重中之重! 从产地出来,分拣、转运、集中清点…… 直到最后装上西洋大帆船出海之前,那批货!都在运军的眼皮子底下! 护送的兵丁,明哨暗岗,弓弩火铳!守卫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抢? 那不是虎口拔牙,那是把脑袋往铡刀底下送!”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描绘出那铜墙铁壁般的防御。 “我知道。” 李知涯幽幽地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王家寅激昂的辩解。 王家寅噎住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几乎同时,倚在大石头上的曾全维和常宁子,忍不住嘴角同时向上扯动了一下。 这无声的默契和笑意,让王家寅和其他寻经者都愣住了。 “你们……知道?” 第150章 鞭辟入里 “你们……知道?”王家寅的声音干涩。 “何止知道。”李知涯淡淡道,目光扫过耿异、曾全维、常宁子,“三个多月前,山阳。我们四个,就是混在净石转运的队伍里,坐着一等漕船来的松江。整个净石转运流程,我们几乎是亲自过了一遍。” “此外,谙厄利亚人的船上,”曾全维懒洋洋地接话,,“待了几天。那些红毛鬼虽然粗鄙,但航海的本事,确实有点门道。耳朵里,多少也灌进去几句有用的鸟语。”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李知涯四人的眼神,也从惊疑变成了更深的复杂。 “所以,”李知涯掰起了手指,声音冷静得像在点算货物,“像运送净石的那种大帆船,想让它动起来,至少要四十个精壮汉子。 这还只是保证它不沉底儿。 要想跑远路,轮班休息? 那得三倍人数,一百二十人!” 他一根根手指竖起,清晰列出—— “桅杆瞭望——眼睛要毒,手脚要快,爬得高,看得远。 修理工匠——船在海上,随时会坏,木头、帆布、铁钉,都得有人会弄。 火炮弹药——炮不是摆设,得有人会打,会保养,火药得管好。” 军需粮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喝水,淡水、食物、药品,账目得清。” 水手管理——升帆、降帆、操舵、锚泊,令行禁止。” 厨子——船上条件差些,但也不能煮猪食。” 菜农——海里没有菜市场,得有人懂行,知道怎么让水果蔬菜长在盆栽里,还够一大帮人吃的。” 一直沉默跟着的匠人周易,此刻挺了挺胸膛,声音带着匠人的沉稳:“首席工匠的活,我包了!只要船上有木头铁器,我就能让它多撑几天!” 曾全维眼皮都没抬:“火炮弹药,我能管。军需粮草,玄虚师傅有能耐喊来人手和漕船,清点物资想必也不差。” 玄虚和尚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尽力。” “现在缺的,”李知涯目光扫过众人,“就是桅杆瞭望、能顶事的水手、好厨子、懂行的菜农。” 他的目光在王寅和他手下那几个漕帮汉子身上停留片刻,微微摇头,“内河漕帮的本事,在海上,恐怕顶不了水手的缺。” 王家寅等人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无法反驳。 “喂!”张静媗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看戏的戏谑,“我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船影子都没见着,你们倒好,连谁管做饭谁管种菜都分派上了?想得可真美!” “就是!”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汉子抱着胳膊,满脸不屑地撇嘴。他也是护鼎香主之一。 这香主斜睨着李知涯,“船还没搞到呢!影子都没一个!何况……”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质疑和退缩,“此事风险太大!九死一生!私以为……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不要冒险?!” 李知涯猛地转头,目眦欲裂! 那双因五行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钉在那护鼎香主脸上。 北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那你当初加入‘寻经者’为的什么?”李知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毫不留情的质问,“难不成是为了个性?为了赶时髦?多一个香主身份,好在朋友面前抖威风?” 这话太毒了!像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心窝! 护鼎香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腾”地站起来,额上青筋暴跳:“姓李的!你他妈的放什么狗屁!清浦码头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难道是小打小闹吗?” “就是小打小闹!” 李知涯的声音斩钉截铁,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一步踏前,无视对方几乎喷火的眼神。 “你找死!”护鼎香主彻底被激怒,怒吼一声,右手下意识就摸向腰间的短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慢着!”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了护鼎香主拔刀的手腕。 出手的,竟是吴振湘! 这个曾被李知涯批驳过“只会怨天尤人”的苦大仇深的匠人,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 几个月的“笆篱子”监狱生涯,似乎真让他“悟”了点道。 他脸上那些深刻的怨毒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 “坐下。”吴振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听他说完。” 他目光看向李知涯,眼神复杂,却没有敌意。 那香主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吴振湘一眼,又死死剜了李知涯一下,最终还是愤愤地坐了回去,手却还按在刀柄上。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咸腥海风灌入肺腑,压下了翻腾的怒火。 他环视着所有寻经者,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具穿透力—— “好!那我就说清楚! 寻经者过去干了什么? 烧愿花仓!劫小股转运车!袭击落单的工部小吏! 看起来轰轰烈烈,实则漫无目的,没有章法!像没头的苍蝇! 结果呢?自己折损多少人马? 更别提,你们烧仓劫车,往往殃及池鱼!造成百姓恐慌! 而那些被你们‘帮助’的矿工、劳工,丢了活计,没了收入,境况只会更惨! 而工部的净石产量呢?少了吗? 西洋人的船,少来一艘了吗?” 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砸在王家寅等人心头,让他们脸色发白,无法反驳。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李知涯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烧二十个愿花仓,也不及抢他一艘满载净石的海船! 为什么? 因为这一刀,捅的是业石产业的心窝子!是工部的命根子!是朝廷和西洋人协议的核心! 抢了它!能让他们痛彻心扉!能让那吸血的链条,狠狠断掉一截! 抢了它!能破坏他们这肮脏的出口协议!让这些用万民精血、无数条人命炼就的‘净石’,留在大明境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知道,留在大明,这些净石多半也落不到真正需要的、或者该得的老百姓手上。 它们最终还是会流进那些权贵的私人仓库,流进工部老爷们的丹炉里,变成他们延年益寿的资粮。” “但是!”他猛地加重语气,“这他妈的也好过像个傻逼一样,把这些东西拱手送给外邦人!” 第151章 人力短缺 李知涯猛地加重语气:“这他妈的也好过像个傻逼一样,把这些东西拱手送给外邦人!就为了换取那点模糊不清、鬼知道有没有吃亏的‘技术共享’! 肥水?流外人田? 呸!那是我们的血! 万民的血! 一滴都不该便宜了那些红毛绿眼的豺狼!” 李知涯这番赤裸裸、血淋淋的宣讲,像一把锋利的刮刀,把寻经者们过去那些看似悲壮实则混乱的行动,刮得露出了苍白虚弱的本质。 也把“抢净石船”这个疯狂计划背后的战略意义,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桌面上。 沉默中,曾全维搔了搔他那尚未长出胡须、有些光秃秃的尖下巴。 他低着眉,若有所思,眉头紧锁。 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一种带着深究的目光,望向李知涯:“李兄弟……你这既要破坏业石产业给朝廷来个狠的,却还要防备外邦人,死攥着净石留在国内……这两者之间……” 他斟酌着词句,“是不是……有点拧巴?有点……矛盾啊?” 李知涯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锐利,没有丝毫闪躲:“不矛盾。”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对抗朝廷,是因为现在的朝廷,从上到下,烂透了根子!有了大病! 它用万民的血肉来续它腐朽的命!这样的朝廷,不配享有天命!” “至于戒备外邦?”李知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因为外部矛盾,永远大过内部矛盾! 自己家里兄弟阋墙,打得头破血流,那是自家事! 可若有外贼想趁火打劫,闯进来分家产、抢女人、要我们的命? 那就得先把这些外贼的爪子剁了!骨头砸碎了喂狗! 然后关起门来,再论自家的是非!” 这番赤裸裸的、带着强烈民族主义色彩的言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曾全维脑海中的迷雾! 他搔下巴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那思索的目光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拖着伤腿、身染绝症却眼神如狼的印刷工。 “你……”曾全维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看着李知涯,像是要重新估量他的分量,“你想要做的事……这……似乎……有点大啊……” 北风呼啸,卷起李知涯破旧的衣襟,猎猎作响。 沉默被常宁子一声夸张的叹气打破。 他拍着大腿,愁眉苦脸:“唉,李兄。甭管你要做多大的事,顶破天去,关键得有人呐!”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煞有介事地比划着,“贫道我小时候在老家跟人打群架,都知道事先多喊几个街溜子,胜算才大!你再看看咱们——” 手指头开始点人头,嘴里念念叨叨:“一、二、三、四…… 李兄、耿大个、贫道我、曾兄、小张丫头、周师傅、钟娘子…… 哎,那七个毛头小子也算上! 还有玄虚大师、池娘子、吴老哥、王老哥、两位香主大哥、再加一位兄弟……” 常宁子掰着手指头算得自己都迷糊了,最后干脆一挥手,“拢共!二十一个喘气的!二十一个!里头还有七个没灶台高、只晓得胡闹的娃儿!” 他一脸“带不动”的绝望。 曾全维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一长串响亮又悠长的“咕噜噜——”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面无表情,只是干巴巴地附和:“是啊。人手不够。更要命的是,缺食少水,银钱?更是连个铜板都刮不出响儿。” 说着拍了拍干瘪的肚子,“饿着肚子干事业?天底下没这道理。” 显然,这番“大道理”就是饿出来的。 李知涯看着这两人唱双簧似的,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意思就是,得先多网罗点人手呗?” 稍顿了顿,迎着众人或质疑或茫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早有预料的弧度:“对此,我早有打算了。” “什么打算?”曾全维追问,肚子又适时地叫了一声。 李知涯竖起一根食指,朝着东南松江府城的方向,轻轻摆动了几下,吐出两个词:“教堂。施粥站!” 众人一愣。 李知涯目光扫过耿异、曾全维、常宁子—— “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四个冒充锦衣卫番子跟着漕船来松江时,在客栈里猫了大半个月。 后来被追来的真番子撵得跟耗子似的,慌不择路躲进城里,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硬生生饿了整整两天!” 那段狼狈不堪的记忆立刻浮现在三人眼前。 耿异下意识摸了摸同样干瘪的肚皮,常宁子咂了咂嘴,曾全维则是一脸晦气。 “其实当时,完全不必那么狼狈。” 李知涯的声音带着点自嘲和笃定,“因为就在松江府城南郊,离城不过五里地,就有一座耶稣会的教堂! 那里设了施粥站!当初慌不择路时我清楚看见的。可惜一个犹豫没进去。 不少无家可归的、走投无路的,都在那儿混个肚圆,甚至寄宿在棚户里。” 他眼神锐利起来:“我猜,这些人里头,绝不只是混吃等死的废物。 肯定有不安于现状、有把子力气或者有点门道、却苦于没有机会、找不到门路的能人! 只是被这世道,硬生生磨成了行尸走肉!” 其他人听完李知涯这“网罗人手”的计划,面面相觑,没有立刻吭声。 场面有点冷。 还是曾全维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一脸务实:“管他娘的能不能招到人!有免费的粥饭不去吃,那是傻蛋!” 说着拍了拍自己还在抗议的肚子,“先填饱肚子再说!不吃白不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被饥饿锁住的理智。 “对!对!先吃饭!” “饿死老子了!” “管他粥稀不稀,有吃的就行!” 刚才还沉浸在“大事”讨论中的凝重气氛,瞬间被最原始的饥饿感冲散。 一个个松松束腰带,活动着腮帮子,眼睛发绿,仿佛要去打劫的不是什么人手,而是实实在在的热粥和烧饼。 “走!”王家寅也站了起来,一挥手,“敞开了吃他娘一顿!” 二十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绕过滩涂,朝着松江府南郊跋涉。 希望,是热粥白饼。 现实,是当头一棒。 第152章 粥站见闻 希望,是热粥白饼。 现实,是当头一棒。 施粥站确实有。 一个用破木板和烂草席搭成的长棚子,歪歪斜斜立在教堂侧面的空地上。 人?更多! 乌泱泱一大片,排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长龙,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棚户区。 这世上,从来不缺爱占便宜的主儿。 李知涯他们排了快半个时辰的队,才挪动到能看清粥棚的地方。 而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心里直骂娘。 队伍前方,几个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的老先生、老太太,正有说有笑。 他们的麻布衣服打着补丁,但明显干净过头了。 脚上鞋也是,崭新干净,一看就不是常年劳作的苦命人。 其中一个老头儿还叼着个锃亮的石楠木烟斗,慢悠悠地嘬着,吞云吐雾。 旁边老太太手里拿着两个白面圆饼,正跟人发着牢骚:“今天没有鸡蛋。”言语中难掩不满。 这帮“老神仙”,全然不顾身后那些真正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穷苦人,谈笑风生,仿佛在参加什么高雅的茶话会。 李知涯、耿异和常宁子异口同声地低声骂了句:“妈的……” 好不容易,熬到他们这一行二十一人排到跟前。 发粥的是个两个面无表情的本地帮工。 有人走到面前,就递过去一个豁口的粗陶碗,舀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倒进去,再塞两块比手掌略大、硬邦邦的白面圆饼。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饿不死你,但也别想吃饱。 纯粹吊着命。 众人捧着碗,找了个角落蹲下。 没人说话,只有“唏哩呼噜”的喝粥声和用力咀嚼硬饼的“咯吱”声。 饥饿是最好的调料,再糙的东西此刻也成了美味。 很快,碗空了,饼没了。 李知涯把碗还给旁边的木桶,正准备扯扯耿异和曾全维的衣角,示意趁人不备赶紧开溜——他太清楚接下来是什么戏码了。 “福音”时间。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这一套可太熟悉了。 把希伯来那点神话故事翻来覆去当历史讲,给你灌输所谓的“普世价值观”。 什么信主得救,死后上天堂。 真要信了这玩意,骨头都轻了,那可就真成了跪着还喊香的“香蕉人”了! 他可没兴趣听这精神阿片。 了手刚碰到耿异的衣角,还没来得及使劲…… 耿异这憨货,正好咽下最后一口饼,满足地打了个嗝,声音不大不小,在刚结束进食、略显安静的角落里,刚刚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不是说好要来招募人手,怎么又要走啊?” 果然,这声音立刻引起了不远处几个人的注意。 那是几个同样黑头发黄皮肤,但眼神和气质与周围麻木人群截然不同的“同胞”。 他们穿着相对整洁的灰色短褂,胸口别着一个小小的木制十字架,脸上挂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又疏离的微笑——本土耶稣教徒。 几个教徒没理会李知涯和耿异,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最后如获至宝般,牢牢锁定在一颗点了六个疤的光头上面—— 那位正仰着头,伸出舌头,无比认真地用指头刮着碗里最后一点粥糊的玄虚和尚! 玄虚和尚正刮得投入,感觉光线被挡住了。 他茫然地放下碗,正对上几张堆满了“虔诚”笑容的脸。 “师傅!您怎么称呼?”为首一个教徒,笑容更盛了,语气带着一种发现珍稀动物般的惊喜。 玄虚眼珠子骨碌一转,没有丝毫停顿,张口就来:“贫僧……勇信。” “勇信师傅!”那教徒热情地重复了一遍,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太好了!等用完膳后,请勇信师傅务必赏光,留下来听一听主的福音!”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布置的一个简陋小讲台,“我们这里的乔阿魁神父(FatherJoaquim),一直都很期望能跟明国的师傅们交流交流……普世的真理。” 普世? 一听到这俩字,李知涯心中便顿生无明业火。 而看着玄虚无奈地迎向那几双热切得几乎要把人融化的眼神,心里又不免暗骂耿异这憨货多嘴。 只见玄虚和尚努力挤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阿弥陀佛……那……行吧。” “太好了!太好了!主保佑您!”几个教徒欢天喜地地走了,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 等那几个“灰褂子”走远,憋了半天的王家寅和几个寻经者徒众,终于忍不住了。 “噗嗤……” “哈哈哈!‘勇信’师傅?” “勇信师傅!”王家寅学着那教徒的腔调,一脸促狭,“您老人家打算怎么用那半部《心经》跟人家乔神父交流‘普世真理’啊?” 众人哄笑。都知道玄虚这“三灯阁老”的底细——除了半部背得磕磕巴巴的《心经》,就只会念几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玄虚被笑得老脸有点挂不住,但输人不输阵。 但见他梗着脖子,摆出一副“你们懂什么”的高人架势,压低声音:“哼!你们懂什么? 俺以前在少林的师父,大字不识一箩筐,《金刚经》都背不全! 怎么?不照样当住持、睡女施主、养二十多个儿女? 这行当,关键是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窄袖俗服,嘿嘿一笑:“披上这身皮就是骗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糊弄糊弄那些红毛鬼子的神父,俺自有妙计!” 李知涯看着玄虚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看看不远处那简陋的讲台,心里叹了口气:这浑水,看来是趟定了。 众人刚吃完那点吊命的粥饼,木台子上,乔阿魁神父的宣讲便开始了。 李知涯听着,胃里一阵翻腾。 他对近代西方人干的那些糟烂事—— 手拿圣经抢黄金—— 印象太深刻了。 本能地,他对一切外邦人都抱着深深的戒备和鄙夷。 尤其台上这位:卷曲的棕色大胡子,深目高鼻,典型的西洋面孔,偏偏说着一口流利得刺耳的汉话官话。 这反差,让他觉得无比虚伪。 “神爱世人……如同慈父……”乔神父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也不知是刻意营造、还是腌入味的悲悯。 李知涯只觉得那腔调矫揉造作,令人作呕。 反观他那些“古人”同伴,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第153章 圣心教堂 李知涯只觉得乔神父的腔调矫揉造作。 可反观他那些“古人”同伴,居然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耿异瞪着大眼,对“天堂黄金街、碧玉墙”的描述啧啧称奇。 曾全维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但对“信者得永生”似乎若有所思。 连钟露慈都微微颔首,似乎对“爱人如己”的教义颇为认同。 就连那些寻经者,听到符合心意的(比如抨击贪婪),也会微微点头;不合的(比如逆来顺受),也只当耳旁风,并不反驳。 李知涯看得有点懵。 这帮家伙,接受度这么高的吗? 他实在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长了刺。 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的玄虚,压低声音:“玄虚师傅,你还真听啊?” 玄虚老神在在,眼皮都没抬:“不听待会儿怎么跟‘洋和尚’‘交流’?” 李知涯无语:“可你……” 玄虚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狡黠笑意,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听到‘经’了,好的留下,不好的摒弃。这不就叫‘寻经’咧?” 李知涯无话可说。 另一边,抱着胳膊、听得似乎还挺专心的曾全维(大概是在琢磨“永生”靠不靠谱),也侧过头,对着李知涯,用一种“你少见多怪”的语气,低声附和道:“就是,别那么封建!” “你说我封建?” 李知涯顿时哭笑不得。 他一个穿越者,带着现代人的警惕和批判,居然被一个明朝的锦衣卫遗老吐槽“封建”? 得,我特么倒成了“老古董”了! 腹诽归腹诽,眼下却不是斗嘴的时机。 前头那佛郎机神父乔阿魁的宣讲还在继续,抑扬顿挫,嗡嗡作响。 内容无非是主的光辉、救赎之路、天堂的门票。 李知涯听得眼皮打架。 这调调儿,权当是个助眠ASMR了。 可惜,环境不太对。 周围的老头老太,还有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听得倒还认真。 他李知涯要是真在这圣心堂门口睡过去,鼾声震天,那就不是“封建”,是直接“社死”外加给整个团队丢大脸了。 他只能强打精神。 好在肚子里就一碗稀粥两块硬饼,消化它们耗不了多少血氧,总算撑住了没让脑袋点下去。 熬。 时间像粘稠的糖稀。 乔阿魁的祷词终于念到了“阿门”。 人群松动,发出如释重负的窸窣声。 老头老太们互相搀扶着,慢悠悠往城里、镇上挪。 那些无家可归的,则被几个本土教徒引导着,往旁边那排简陋的收容棚屋走去。 机会! 李知涯眼神一锐,刚要示意耿异、张静媗他们趁乱开溜—— 目标自然是隔壁那些收容所里的“潜在人才”。 那里鱼龙混杂,正是网罗几个胆大心细、走投无路之辈的好地方。 念头刚起,脚步未动。 阴影就罩了下来。 又是那几个本地教徒! 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仿佛用模子刻出来的“和善”微笑,恰到好处地堵在了他们几人面前。 “大师,”为首的教徒对着玄虚深深一揖,“神父有请,请您移步堂内一叙。这几位施主,也请一同入内稍歇。” 说着目光扫过李知涯等人,客气,却不容置疑。 溜号的打算,瞬间胎死腹中。 李知涯心里暗骂一句,面上还得挤出点“深感荣幸”的表情。 得,刚熬完外场宣讲,又得去内场“坐牢”。 圣心堂里面,比李知涯想象的还要……朴素。或者说,更“本土化”。 与他记忆里那个宏伟的现代圣心堂截然不同。 眼前这建筑,面阔三间,进深五间,飞檐斗拱,青砖黛瓦,活脱脱一座明代中等寺庙的格局,只是顶上杵着个小小的十字架,显得不伦不类。 难怪刚才要在外面宣讲,这地方塞下刚才那帮人,非得挤成沙丁鱼罐头不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水味儿。 三十来个穿着黑袍的传教士在堂内走动、低语,肤色各异,口音古怪。 佛朗机(葡萄牙)语的干脆利落,高卢(法国)的卡痰音,意大里亚(意大利)的手势飞舞。 他们看李知涯一行人的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乔阿魁神父显然对玄虚这“高僧”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将一行人引至一处光线稍暗的偏厅。 几张硬木椅子围着一张方桌。 乔阿魁示意玄虚坐在他对面。 很快,又有三名传教士闻讯进来,带着学者般的好奇,分坐在乔阿魁左右,目光灼灼地盯着玄虚。 这架势,活脱脱就是一场小型“学术”听证会。 耿异用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李知涯,压着嗓子,带着点看戏的兴奋:“瞧瞧!要辩经了!” 李知涯被他顶得肋下一痛,没好气地低声道:“知道!安心坐着吧!这儿椅子好歹有靠背,不比外头吹冷风强?” 说着顺势靠进椅背,硬木硌着背,但确实比小板凳强多了。 然而,他的心思早就飞了。飞到了隔壁收容所那些破棚子里。 那里的人,才是他计划里急需的“队员”。 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脱身,怎么挑选。 乔阿魁和玄虚的对话,在他耳朵里彻底变成了背景白噪音。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主爱世人,赐下独子……” “……万法归一……”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过,李知涯充耳不闻。直到—— 一阵轻松的笑声突然在偏厅里响起。 李知涯猛地回神。 只见围坐的几位西洋传教士,脸上都露出了欣赏与欣慰的笑容,频频点头。 乔阿魁那大胡子都舒展开了。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玄虚和尚,一脸豁达,正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官话,慢悠悠地总结:“……其实嘛,道理都是相通的,只不过叫法不同罢了。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啊!” 李知涯看得眼角直跳。 这和尚,到底用了什么把戏? 是引经据典把洋和尚绕晕了? 还是投其所好说了什么“上帝即佛性”的鬼话? 看那几个洋人的表情,毛都被他捋得顺顺的,就差当场给他发个“东西方教团和谐大使”的勋章了。 玄虚的“和谐”发言余音未落,偏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第154章 招安机遇 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一个身材瘦高、眼神如鹰隼般的意大里亚传教士快步走进来。 他无视了其他人,径直走到乔阿魁身边,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着什么。 说话时,那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冰冷地扫过坐在下首的李知涯一行人。 目光在李知涯脸上停顿了半秒,又在曾全维、吴振湘、王家寅等人身上一一掠过。 那目光,不是好奇,是确认。 李知涯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像被毒蛇盯上。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暴露了!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脚尖微微转向门口,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 耿异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手边麻布包裹着的长枪部件。 曾全维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屏住了。 张静媗和那几个“魔盗少年团”的半大孩子,脸上的轻松嬉笑瞬间冻结,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风暴将至。 然而,预想中的厉声呵斥、摔杯为号、埋伏尽出……并未发生。 乔阿魁听完耳语,那张被大胡子覆盖的脸上,竟没有浮现出丝毫怒意或惊讶。 他甚至轻轻拍了拍那报信传教士的手臂,然后摆了摆手。 瘦高传教士直起身,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众人,带着一丝警告,转身退了出去。 乔阿魁又对其他几位在场的传教士微微颔首。那几位虽然面露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起身,鱼贯离开了偏厅。 门被轻轻带上,厅内只剩下乔阿魁、玄虚,以及李知涯一行人。 还有四个面无表情的本土教徒,像泥塑的菩萨,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了门内门外,堵住了所有出口。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 乔阿魁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声音依旧带着神父特有的那种平稳、宽厚,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这平稳之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迷途的羔羊们,”他缓缓说道,目光平和地扫视众人,“我不管你们过去是罪人——” 曾全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吴振湘和王家寅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是窃贼——” 张静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几个“魔盗少年团”的少年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不敢与神父对视。 “还是……不甘心现状的不安定分子。”乔阿魁的目光最后落在李知涯脸上,停留了两秒。 李知涯只是冷冷地回视着这个大胡子西洋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不安定分子? 呵,看人真准。 “但我相信,”乔阿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救世主般的悲悯,“凡是主的儿女,只要诚心悔改,认罪告解,灵魂终能获得净化,升上天堂!” 天堂? 李知涯心里冷笑。 你们西洋人用着我们大明产的净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天堂? “不过——” 乔阿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起来:“我也理解,明国法度森严,社会环境……复杂。 你们的某些行为,或许并非出自善良的本心,而是被环境所迫。 苛求你们主动向官府投案自首,寻求法律的宽恕,这显然…… 不太现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更像是在观察众人的反应。 “鉴于以上种种原因——” 他抛出了真正的诱饵:“我,乔阿魁,以圣心堂主理神父的名义,愿意为你们提供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可以保举你们,进入南洋兵马司效力。” 南洋兵马司? 李知涯瞳孔微扩:这是哪个单位? “在那里——” 乔阿魁的声音带着蛊惑:“只要你们勤恳做事,服从命令,展现出你们的价值。 我向你们保证,总有一天,你们能够洗刷身上的罪责,光明正大地返回这片土地,做回堂堂正正的良民!” 他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待会儿,我会让人拿来申请表。你们当中,有愿意抓住这救赎机会的,就填表画押。” 乔阿魁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当然,不愿意的,我们也不强求。 圣心堂外的收容所,至少能保障你们在…… 被官差抓捕之前,最低限度的温饱与安全。”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每个人的喉咙上。 收容所? 那是温饱的保障,还是等待官差瓮中捉鳖的囚笼? 选择权似乎在你手里。 天堂的门票,或者…… 通往地狱的朱签? 乔阿魁神父说罢,不再多言。 在那几个泥塑菩萨般的本土教徒无声簇拥下,他像个移动的十字架,稳稳离开了偏厅。 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要命! 李知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两步就蹿到门口。 手指飞快地搭上门栓,一拨—— 没上锁? 又试着往外推了推,门缝悄然滑开一丝,能瞥见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和教徒模糊的背影。 门,是虚掩着的。 这反而让李知涯眉头拧得更紧。 陷阱?还是……纯粹的“信任”? 他更倾向于前者。 “别老疑神疑鬼的,李兄!”耿异的大嗓门在背后响起,带着点不耐烦。 他抄着手,整个人陷在硬木椅子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人家乔神父一看就是正经修行人,慈眉善目的,能有什么坏心思?还给咱指了条明路。” 李知涯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 天晓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南洋兵马司? 听都没听过! 鬼知道是不是把咱们诓去当炮灰填海!” “李兄弟这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 是寻经者香主吴振湘。 吴振湘脸色微沉,目光直视李知涯:“那你觉得我吴某是什么样人呢?我又卖的什么药?” 这话像团棉花,结结实实堵在李知涯嗓子眼。 他张了张嘴,哑火了。 是啊,吴振湘呢?人家可是豁出身家性命在反抗净石骗局,自己刚才那疑神疑鬼的话,扫射面忒广了。 李知涯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硬是憋不出半句解释。空气一时有些尴尬。 “咳。” 一声刻意的干咳打破了僵局。 第155章 五成定律 “咳。” 一声刻意的干咳打破了僵局。 是坐在角落的铁匠周易。 他一直没怎么吭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上的木纹。 这时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像他打铁时落下的锤子,一下下敲在点上:“诸位,争这些意气,没意思。眼下咱们最大的困扰,是下一步具体该怎么走,还没个一整套切实可行的合理计划。” 他顿了顿,看向李知涯,语气平实。 “好在,还是李大哥主张前来圣心堂,才让我们得了这么个机会—— 有可能把前事一笔勾销的机会。 我说的只是有可能,”周易补充道,目光转向众人,“是因为眼下最紧要的,是搞清楚这‘南洋兵马司’到底是个什么衙门? 做什么的?靠不靠谱? 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把自己卖了。” 不愧是手艺人,脑子清楚,话也实在。 刚才还七嘴八舌、心思各异的众人,被周易这么一捋,都暂时压下了纷乱的念头。 对啊,管他神父是好是坏,这“南洋兵马司”总得先弄明白。 可问题是—— “南洋兵马司?”王家寅皱紧眉头,“没听说过。” “朝廷新设的衙门?”有人小声嘀咕。 “南洋……那地方不是红毛鬼的地盘吗?朝廷的兵去那儿干啥?” “管他干啥!家里老的小的咋办?”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闷声道,随即又自嘲地咧咧嘴,露出几分苦涩,“咳!想多了!干咱们这号力气活的,连媳妇都娶不起,哪儿来的小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几个同样光棍的汉子闻言,也发出几声短促而无奈的低笑。 不知不觉中,所有的目光,下意识地都转向了曾全维。 这位前锦衣卫试百户,成了众人眼里唯一的“官府通”。 曾全维正抱着胳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儿。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三白眼一翻:“别看俺呀! 俺前些年都他娘的在西北边陲喝沙子、砍鞑子,刀口舔血! 南洋?东洋?那旮旯太远,风都是咸的! 俺哪晓得朝廷在那儿捣鼓啥兵马司?” 得。 最后一点指望也落空了。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问题像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看来,只能等那位大胡子神父拿着他所谓的“申请表”回来,再问个明白了。 门,依旧虚掩着。外面的脚步声,迟迟未响。 李知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是休息,脑子里的齿轮在疯狂转动。 传教士、江南、徐氏宗族、寻经者、镇抚司…… 甚至曾全维那老油条整天挂在嘴边的哈密卫、准噶尔……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翻腾、碰撞。 他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试图找到那条能将所有点连成线的逻辑。 突然! 一道电流般的灵光劈开混沌! 史料!那些他穿越前啃过的故纸堆! 耶稣会! 明中后期,为了向东方“播撒主的荣光”,一股脑往大明塞了多少传教士? 这些洋和尚,玩得最溜的就是“上层路线”,跟士大夫阶层勾勾搭搭,好不亲热。 入教受洗的知识分子海了去了,其中就包括——徐光启家族! 而徐光启的二孙女,甘地大(这名字……),正是这座圣心堂的金主爸爸!捐资建造! 这事发生在他李知涯穿越来之前,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么,结合当下现实呢? 徐光启家族,如今正被另一个姓徐的往死里踩——徐阶后人,现任族长徐锐藩! 排挤打压,都快把徐光启一脉赶出松江府了! 而圣心堂,作为受过徐光启后人真金白银恩惠的本地教会…… 就算有“远离世俗纷争”的训诫挂在嘴边,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或者,利益都是铁打的)。 暗中给恩主家的后人一点援手,一点“方便”,是不是合情合理,甚至理所当然? 线索一:松江教会,可能天然对徐锐藩代表的势力没好感! 线索二:净石! 这要命的玩意儿出口的最后一道关卡,就在松江! 徐锐藩这种传统士大夫头子,对净石出口啥态度? 史料里这类人的嘴脸他太熟了—— 表面上忧国忧民,讥讽朝廷“与蛮夷争利”。 骨子里呢?不过是觉得“此等神物,合该我辈享用,堆满私仓戳破房顶,也休想分给外邦野人和泥腿子半块”! 呸!双标狗! 等等……技术! 李知涯猛地想起牛顿。 那老头都死了十一年了! 万有引力定律都发表了半个世纪! 他穿越前的时间线,这会儿大清都该入关了! 可这条时间线的大明……居然还硬挺着! 是,大明比达清那会儿强,这条时间线尤其硬气,不假!但…… 他脑子里蹦出个残酷的公式:五成定律。 这玩意儿简直是华夏几千年官僚体系的癌症! 朝廷拨款赈灾/军费/工程款,往下发—— 经六部?剥五成! 经省里?再剥五成! 经县里?又剥五成! 经乡里?最后剥五成! 最后落到老百姓/大头兵手里的,还剩多少?6。25%! 反过来,从下面收税—— 经乡里?扣五成(说是损耗、火耗)! 经县里?扣五成(孝敬上官,打点关节)! 经省里?扣五成(摊派、加征)! 经六部?再扣五成(漂没、入库费)! 最后送到皇帝老儿内库的,还是6。25%! 这一来一回,国库里的钱,实际效能是多少? 6。25%乘以6。25%=0。390625%! 千分之三点九! 注意:这里还没把那百余万老朱子孙的供养费算进去呢! 算进去还要再打个对折! 千分之二! 这他娘的还玩个屁? 国家财政能不紧张?空虚得能跑马! 难怪签个净石出口协议,居然需要从全国各地像挤牙膏一样东拼西凑才勉强够数!穷啊! 更别提西北那头,准噶尔还在闹腾,刀兵一起,银子像流水一样淌出去!无底洞! 原来如此! 李知涯感觉豁然开朗,心却沉得更深。 大明强,但已是强弩之末,被自己内部的蠹虫啃得千疮百孔! 国库空虚到连应付西北一个准噶尔都捉襟见肘! 而他们寻经者呢? 在朝廷眼里算什么? 一群上蹿下跳的民间“蟊贼”! 虽然揭了净石骗局的老底,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但跟能动摇国本的准噶尔铁骑比起来? 屁都不是! 难怪! 朝廷腾不出手,也舍不得再花钱派大军围剿他们这些“癣疥之疾”。 怎么办? 第156章 申请表格 朝廷腾不出手,也舍不得再花钱派大军围剿他们这些“癣疥之疾”。 怎么办? 招安! “请”到海外去! 南洋那破地方,天高皇帝远,瘴疠横行,红毛鬼扎堆,当地土人也不是善茬。 你们这帮刺头不是能折腾吗? 去那儿折腾吧!死在那里最好,省心省力。 万一真折腾出点名堂,替朝廷开疆拓土了? 嘿!到时候一纸诏书,“宣慰羁縻”! 功劳是朝廷的,土地是皇上的! 你们? 顶多算个“前驱”! 挂个“南洋兵马司”的名头? 妙啊! 既给了你们一个看似合法的身份,让你们安心(或者麻痹),又埋下了将来摘桃子甚至卸磨杀驴的后手! 朝廷的老爷们,玩这套炉火纯青! 李知涯不是朝代粉。 就算他穿越前是,亲身经历了这操蛋的世道,被五行疫的倒计时悬在头顶,看着权贵用净石续命而百姓如草芥般枯萎…… 他对这大明朝,也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生存的算计。 对朝廷的话,永远要听一半,留一半。 哪怕信一半?那都是傻子! 向朝廷交底?那更是找死! 必须交一半,留一半! 核心秘密,比如“大衍枢机”,比如“五行轮”,比如他们真正的目的…… 打死也不能露! 五成定律,精髓就在于“留一半”啊! 思路理清,寒意却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看似“生路”的选择,每一步都可能是更深的泥潭。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乔阿魁神父那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手里,正拿着一沓裁剪得方方正正、质地粗糙的纸张。 “申请表”来了。 通往南洋,或者说,通往未知深渊的船票,来了! 乔阿魁将一沓表格分发给众人。 纸张粗糙,带着廉价草浆的酸涩味儿。 李知涯接过一张,手指捻了捻纸边。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墨字。 只看了几行,他嘴角就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猜中了。 这哪里是申请表?分明是一份精心炮制的悔过自新投诚书! 字里行间,充斥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仁慈”和必须低到尘埃里的“驯服”。 伏罪人[此处填写姓名]谨呈。 窃惟皇恩浩荡,如天覆地载;王化广被,无远弗届。 罪民等生于圣朝,长于治世,本应恪守本分,安土乐业。 然罪民等愚顽不肖,或为生计所迫,或为奸邪所惑,或逞匹夫之勇,竟至罔顾法纪,行差踏错。 或啸聚山林,或窃取官物,或妄议朝政,扰害地方。 上负皇天厚土之恩,下愧黎庶苍生之望。 每每思及,五内俱焚,惶恐无地! 今蒙圣天子不弃蝼蚁之躯,法外施仁,开南洋兵马司以广招徕,予罪民等一线自新之机。 此再造之恩,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罪民等痛彻前非,悔恨交加。 自今日始,愿洗心革面,革除旧染,誓死效忠朝廷,恪遵王命。 此去南洋,无论披荆斩棘,蹈汤赴火,必竭尽犬马之劳,以赎前愆。 伏乞天恩浩荡,允准罪民等效力军前,俾得戴罪立功,以报涓埃! 罪民[姓名]泣血顿首,百拜谨呈! 大明[年号]年[月][日]。 通篇都是替“罪民”捉刀代笔的官腔。 意思很明确:你们以前是垃圾,是渣滓,是祸害! 现在朝廷开恩,给你们个当炮灰的机会,还不感恩戴德、肝脑涂地? 李知涯抖了抖手里的纸,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讥讽—— “瞧瞧,官老爷们做事就是细致周到。知道咱们这些‘罪民’里头,不识字的居多,连‘悔过自新’该怎么哭爹喊娘都替咱们提前写好了。真是……煞费苦心呐!” 他特意在“煞费苦心”上咬了重音。 讽刺像把软刀子。 可惜,捅进了棉花里。 耿异,这位前惠王府侍卫,脸上竟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感激,点头附和:“是啊李兄,朝廷……呃,还有神父,真讲究!连悔过书都替咱想好了,省心!” 他显然把“招安”当成了重返“正途”的光明大道,之前亡命天涯的憋屈一扫而空。 “省心?” 一个冰冷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过来。 是曾全维。 这前锦衣卫试百户,三角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扫过耿异和那几个面露喜色的汉子。 “耿大个子,你给老子想清楚了! 这玩意儿签上名字,摁了手印,你那脑袋就别裤腰带上了! 真当是去南洋吃香喝辣?”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邦外那鬼地方,红毛鬼、土蛮子、瘴疠毒虫,哪一样不够你死几回?”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带着过来人的残酷:“这还不算! 万一摊上几个不当人的上官?把你当牛马使唤都算祖上积德! 哪里不小心碍了他的眼,穿了小鞋,背后给你使个绊子…… 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老子在哈密卫,见多了!” 他最后一句,像淬了冰渣子,让耿异脸上的感激瞬间冻住。 曾全维的话,像盆冰水,兜头浇在那些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人头上。 不安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窃窃私语,眼神闪烁。 “姑奶奶我打小就不爱受人管束!” 张静媗第一个炸毛,柳眉倒竖,手里的申请表被她捏得皱成一团,“真派个什么鸟上官来管我?逼养的入的弄死他喔!” 她本性泼辣,亡命生涯更添戾气。 “不要人管!” “弄死他!” 她身后那几个“魔盗少年团”的半大小子,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跟着嚷嚷起来,群情激愤。 他们习惯了无法无天,对“上官”二字有着本能的抗拒。 李知涯冷眼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 果然。 现实不是爽文剧本。 眼前这群人,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恐惧,八百个心眼子都不止。 耿异想“上岸”,曾全维看透风险,张静媗只想自由,魔盗少年们讨厌束缚…… 谁都不是NPC! 要把这群乌合之众拧成一股绳,难如登天。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他心底泛起一丝无力感。 “安静!孩子们,安静!”乔阿魁神父洪亮而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张开双手,像要拥抱所有人的不安。 骚动暂时平息。 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主的羔羊们,无需如此焦虑。” 第157章 领队之争 “主的羔羊们,无需如此焦虑。” 乔阿魁脸上仿佛带着圣洁的光辉,“南洋兵马司,乃内阁与兵部上月才定下的方略,草创伊始,响应者……嗯,尚在招募之中。” 他巧妙地避开了“无人问津”这个事实。 其实明朝时期出海闯荡的人非常多,最远跑到了南美洲巴西,甚至还和狗皮膏药一样黏过来的日本人干过几次架。 但挂着兵部的牌子去别的国家,很难保证不被人家视作有敌意。 毕竟润出去是为了赚钱、为了更好的生活,冒风险的事傻子才干。 “所以……”乔阿魁环视众人,抛出一个关键信息,“目前,并无朝廷委派的‘上官’常驻南洋。” 没有上官? 众人一愣。 刚才还在为“上官”要打要杀的张静媗和少年们,也眨巴着眼睛,有点懵。 寻经者的行脚堂主王家寅皱着眉头问:“神父,那既然如此,到了南洋,谁才是‘上司’?听谁的?” 乔阿魁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指了指众人手里的申请表:“谁的表,第一个递到兵部案头,经朝廷核准,谁便是这第一批南洋兵马司的……嗯,暂且称之为‘领队’吧。” 谁先递表,谁就是领队? 李知涯瞳孔微扩。 好一招分化瓦解! 朝廷这是连派个监军都懒得派,直接让他们自己推个头儿出来互相牵制? 省事,省钱,还省心! 短暂的死寂。 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然后—— 轰! 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偏厅瞬间炸了锅! “我第一个!”耿异反应最快,蹭地站起来,像座铁塔,高举着那张皱巴巴的悔过书就往乔阿魁面前冲! “放屁!老子才是第一!”另一个寻经者的汉子眼疾手快,试图从旁边超车。 “滚开!让姑奶奶先来!”张静媗像条灵活的鱼,带着她那帮小弟就往人缝里钻。 “别挤!我的表!” “踩我脚了!” “谁扯我衣服!” 刚才还泾渭分明的几拨人,瞬间挤作一团。 胳膊肘横飞,唾沫星子乱溅。 一张张写着“伏罪人”的申请表,被高高举起,像战场上的旗帜,又像争食的狗抢着的骨头,拼命往乔阿魁神父面前那张小小的方桌上塞。 场面可谓是极度混乱。 乔阿魁神父站在风暴中心,脸上的悲悯依旧,只是大胡子掩盖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看着这群“迷途羔羊”为了一个虚幻的“领队”头衔,争得头破血流。 李知涯坐在原地没动,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其实吧,他不是不想争,他是争不动—— 先前截船时腿上挨过两发火铳,还没好瓷实。 虽然钟露慈妙手取出了弹丸,但伤筋动骨一百天。 皮肉勉强长拢,筋骨还远没好瓷实。走路都费劲,更别说跟耿异这种铁塔、张静媗这种泥鳅去人堆里挤了。 算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争个鸟毛领队? 南洋那鬼地方,谁当头儿谁先死。 让别人去顶雷,挺好。 就在他打定主意当个安静的美男子(瘸腿版)时,一道带着审视和……奇异赞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乔阿魁。 混乱中,这位神父的目光穿透了推搡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唯一安坐的李知涯。 看着他平静(其实是无奈)的表情,看着他因腿伤而略显僵硬的坐姿,看着他手里拿着申请表却一言不发的样子。 在乔阿魁的认知滤镜里,这副景象被瞬间升华了。 谦卑!忍耐! 在喧嚣中保持静默! 在诱惑前坚守本心! 这不正是《马太福音》里说的,“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吗? 主在冥冥之中,早已为这群迷途的羔羊指明了牧羊人! 混乱终于被乔阿魁洪亮的声音压了下去。 “孩子们!主的羔羊们!请安静!” 他双手虚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喘着粗气,不甘地停下推搡,手里还死死攥着皱巴巴的申请表,像抓着救命符。 乔阿魁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懊恼、或茫然的脸。 最后,带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欣慰,定格在李知涯身上。 “主在《箴言》中教导我们:败坏之先,人心骄傲;尊荣以前,必有谦卑。” 他声音庄重,开始了神棍……哦不,是神父的表演。 “在方才的喧闹与争执中,我看到了一位弟兄。他选择了静默,选择了忍耐,选择了在众人争抢尊荣时,安坐于卑微之处。”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知涯身上。 李知涯:“?”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啥玩意儿? 谦卑? 安坐于卑微? 老子是腿疼站不起来啊喂! 乔阿魁显然听不到李知涯内心的吐槽,他脸上的悲悯仿佛在发光:“这位兄弟,他的行为,正契合了主所喜悦的谦卑美德。 他并未因这暂时的‘领队’之职而迷失本心,争夺不休。 这份在浮躁中持守的宁静,正是主所拣选的牧羊人当有的品格!” 李知涯感觉脸皮有点发烫。 不是害羞,是臊得慌。 这误会大了! “因此——” 乔阿魁一锤定音,不容置疑:“本着主的意旨与公义。 我提议,将李知涯兄弟的申请表,置于首位,呈递兵部! 由他作为南洋兵马司此行的‘领队’,带领诸位弟兄姊妹,共赴前程!” 厅内一片寂静。 困惑、惊讶、遗憾、不甘……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闪过。 耿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乔阿魁那不容置疑的神态,又憋了回去。张静媗撇撇嘴,倒也没炸刺。 寻经者那边,吴振湘和王家寅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乔神父的话,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加上李知涯之前的表现(虽然是被动的)确实没争抢,让这个结果显得……似乎算是能让所有人接受? 压力瞬间给到了李知涯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椅子把手,忍着腿上的酸胀感,慢慢站了起来。 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无比“谦逊”的表情,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诸位兄弟姊妹抬爱,乔神父错爱。李某……才疏学浅,能力有限,唯有一颗与诸位同舟共济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那几个刚才争得最凶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语气更加“诚恳”—— 第158章 坚定初心 李知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更加“诚恳”—— “此去南洋,前路艰险,吉凶未卜。李某若有思虑不周、行事不到之处,还望列位看在同生共死的份上,多多担待,直言相告!” 姿态放得够低,话也说得漂亮。 既承认了自己“不行”,又暗暗强调了“同生共死”的共同体意识。 效果不错。 至少表面上,众人脸上的不满消散了大半。 连那几个寻经者香主都憨憨地点了点头。 成了! 李知涯心里,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点荒谬的喜悦感,像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领队! 虽然是个烫手山芋,是个顶雷的炮灰位,但…… 它毕竟是个“位置”! 是公家认可的“身份”! 有了这个身份,行事会方便很多,获取资源的渠道也可能更多。 他不得不承认,人这东西,真他妈贱! 前一秒还在唾弃朝廷的虚伪,下一秒就因为一点点虚假的“名分”而暗自窃喜。像条饿狗,看见根挂着的骨头就忍不住摇尾巴。 当年黄巢要是有这么一张“悔过书”,能换来一个“南洋兵马司领队”的头衔,说不定真就心满意足,偃旗息鼓了。 哪还会写什么“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权力,哪怕是狗屁倒灶的权力,也是蜜糖,也是毒药,让人上头。 就在这点隐秘的、带着点小人得志的喜悦感,快要淹没李知涯的理智堤坝时—— “咳!” 一声刻意的、冰冷的清嗓子声,像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他膨胀的情绪泡沫。 李知涯循声望去。 是张静媗。 她抱着胳膊,斜倚在墙边,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李知涯那点可怜的喜悦,直接钉在了他生命倒计时的沙漏上。 两年九个月! 李知涯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张静媗,四年多一点! 刚才那点因“领队”头衔带来的虚幻暖意,瞬间被这冰冷的死亡倒计时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现实。 是啊。 领队?兵马司?南洋? 搞不定这该死的五行疫,治不好这要命的绝症,一切都是狗屁!都是镜花水月! 再大的权力,再高的地位,换不来命! 他脸上的“谦逊”笑容僵住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刚才那点飘飘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活下去。 治好五行病,活下去。 这才是唯一的路! 其他的,都是虚妄! 乔阿魁神父收齐了那叠墨迹未干的申请表——有几张皱巴巴的,像咸菜干,他还特意用手指仔细抚平了边角褶皱。 接着环视一圈屋内的“准兵马司成员”,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谨慎的郑重。 “诸位,”乔阿魁的官话带着点松江腔,“在表单递交兵部审核、呈至御前批红、颁发委任状之前的这段时间……”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冗长流程:“切莫再行不法之举。此外——” 他又强调:“最好也不要离开圣心堂的范围。切记切记!” 这话清晰明了。众人纷纷点头,动作僵硬,心思各异。 能暂时躲在这耶稣会的屋檐下,总好过在荒野里被锦衣卫当兔子撵。 乔阿魁似乎松了口气,卷好那叠关乎众人命运的纸,像捧着一卷圣物,转身出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仿佛抽走了屋内紧绷的弦。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沉重的叹息、骨头挪动椅子的咯吱声此起彼伏,一个个肩膀垮塌下来,如释重负。 李知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却像探针,扫过众人。 寻经者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吴振湘和王家寅这两位,脸上可没有半分轻松。 王家寅干脆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硬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咧开嘴,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老吴,”他声音带着自嘲,“你说这叫怎么个事? 咱们搞出那么些乱子,清浦江上截囚船,杀了多少公差? 多少镇抚司的番子?血怕是还没干透呢!” 他抬起手,虚虚一划,仿佛还能看见那天清晨的刀光血影:“结果转头,嘿,朝廷的恩惠‘哐当’就砸头上了?这馅饼,烫手啊!” 吴振湘没看他,两肘架在膝盖上,佝偻着背,痴痴盯着脚下青石地面的缝隙。 那缝隙里,仿佛能看到妻子临终前枯槁的脸,孩子发着高烧、浑身红疹的哭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朝廷做事,向来只从实际利益出发。扒皮抽筋,还是顺毛捋,只看哪个利大。” 接着停了停,眼神空洞:“就像业石……五行疫……”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随即他猛地一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痛苦的影像甩掉,语气变得冷硬—— “而且,在所谓的委任状真正发到咱们手里之前,都别对他们抱有百分百的信任!” 屋内的轻松气氛瞬间凝固。 寻经者的徒众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李知涯沉默了片刻。那点关于“活下去”的念头,像冰冷的铁块沉在心底。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我以为——” 他目光扫过吴振湘和王家寅:“朝廷暂时还不知道我们在清浦干的那些事。” “什么?!” “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 惊疑声瞬间炸开。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他,眼神里有愕然,有怀疑。 曾全维第一个反应过来。 到底是前锦衣卫试百户,对这套官僚机器的运转门儿清。 他一拍大腿,嗓门提了起来:“距离!关键在距离啊!” 曾全维手指在虚空中点着,像是在画一份紧急军情传递图:“想想! 咱们从清浦江上动手劫船开始算,出海,飘到松江这鬼地方,拢共才几天? 九月廿四夜里干的事,今天十月初二,满打满算,八天! 八天啊兄弟们!” 他语速飞快,带着一种专业人员的笃定:“咱们干的事,就算地方上用最快的六百里加急往京师报信——马跑死了也得三天! 这还只是到京师城门口! 报信前呢?” 第159章 收容所内 “这还只是到京师城门口! 报信前呢? 清浦那边死了那么多官差和锦衣卫,地方官不得先写奏报? 镇抚司驻地的头头不得先核实、写密报? 这准备功夫,一天跑不掉吧? 等奏报密报到了京师,进了镇抚司衙门,再往上递,层层过手,送到宫里给皇上御览? 又是一天! 皇上看了,龙颜大怒也好,拍案惊奇也罢,总得召人商议吧? 内阁、兵部、刑部、镇抚司的头头脑脑们碰个头,议个章程出来? 这又他妈是一天! 五天! 至少五天过去了!” 曾全维喘了口气,眼神锐利地扫视众人:“这还只是消息传到顶层、决策刚做出的时间点。 朝廷的决策要变成命令,再发给各地抓人? 那海捕文书,得层层下发吧? 从京师到松江府,就算再用六百里加急,又得几天? 起码四天! 这就九天了! 可刚说了,到目前为止满打满算才八天,这还差着一天呢! 京师那边的反应,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松江府衙,落到具体抓咱们的执行人手里? 前面万一还积压着别的州府报上来的糟烂事,文书排队等着批呢? 绝无可能!” 屋内一片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曾全维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把看似紧迫的危机时间线,硬生生剖开了一道缝隙。 眼瞧众人又松懈下来。 李知涯赶紧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像钉子一样楔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所以,不要以为万事大吉。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疑、或恍然、或更加紧张的脸:“其实还是在赌—— 赌是朝廷的委任状先到,还是清浦截囚的海捕文书先到!” 话音落下,一股更深的寒意弥漫开来。 赌命。赌的就是这文书传递流程中挤出来的、极其短暂的时间差。 然而,不管怎么算,好像都是后者发生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大家伙可是眼睁睁看着乔阿魁神父才刚刚收齐申请表走出去的。 而清浦的血案,哪怕流程再拖沓,那份索命的文书,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怎么看,似乎都是那张画着他们头像、悬赏他们人头的海捕文书,会更快一步,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抢在“恩惠”之前罩下来! 屋内的空气仿佛冻住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忧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染开来。 “无量天尊!” 野道士常宁子甩了下他那油腻腻的拂尘,打破了沉寂。 他盘腿坐在条凳上,努力摆出仙风道骨的模样,可惜那身破道袍大大减分。 “愁什么愁?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事情没到头上,就别急着给自己上刑。该吃吃,该睡睡,顺其自然嘛!” 他眯着眼,摇头晃脑,“道法自然,莫强求,莫强愁!” 旁边的玄虚和尚——顶着锃亮的光头,穿着打补丁的僧衣,闻言立刻点头:“就是说捏!道理都是相通的!”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佛祖也讲随缘,随缘!愁也一天,乐也一天,何必自苦?” 这佛道组合的“开解”,效果有限,但好歹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下。 再忧心忡忡,眼下也只能干等着。 于是,一群人被教堂的杂役领着,蔫头耷脑地挪去了隔壁的收容所。 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知涯脚步一顿,双目微怔。 眼前景象瞬间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重叠:昏暗的光线,低矮的屋顶,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在通铺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咳嗽声、鼾声、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浑浊的嗡鸣。 床位?那是奢侈品! 许多人就蜷在墙角、过道,铺着薄薄的草席。 七十二人间…… 不,眼前这规模,怕是百人间都不止。 李知涯心底一声无声的叹息。 刚穿越来时,那工坊里鸽子笼般的集体宿舍,那段暗无天日、拿命换几两碎银的日子,瞬间涌上心头。 疲惫,麻木,看不到尽头。 这一刻,他对那张尚未到手的南洋兵马司委任状,竟真真切切地生出了几分企盼。 至少,那可能意味着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一张不必与人争抢的床铺。 就这么在汗臭与鼾声的包围中,勉强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收容所里的大部分人就窸窸窣窣地起身了。 他们沉默地涌出门去,带着找到营生、不必再寄人篱下的渺茫希望,又开始了一天的奔波。 屋内瞬间空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污渍斑斑的草席和光秃秃的木板通铺。 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铁匠周易,五个人总算能在通铺上占了段相邻的位置,稍稍伸展一下酸痛的筋骨。 耿异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僵的后颈:“他娘的……这么长时间了,总算睡了个安稳觉!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听着风声就摸枪杆!” 常宁子正努力想把那件皱巴巴的道袍捋平,闻言接口:“不管咋样,总比睡马路牙子强吧?起码头顶有片瓦,身下有块板儿。” “强多了!”耿异用力点头,“也比桥洞底下强,那儿风跟刀子似的,还一股尿骚味。” 曾全维抱着手臂,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打量着这简陋的环境,啧了一声:“这地方,跟当年我在哈密卫戍边时住的大营通铺差不多。就是……” 他吸了吸鼻子,“比那边潮多了,一股子霉烂味儿。” 周易没吭声,只是默默检查着他背篓上的系带。 他手艺精湛,总归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小窝,这种拥挤的集体生活,对他而言也是新鲜又难受。 只有李知涯,靠墙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那些空出来的、沾着污迹的铺位,神情没有丝毫放松。 半晌,他才幽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安稳觉?我好像……从来没睡过一次真正的安稳觉。” 这话让另外四人都是一愣,愕然地望向他。 耿异性子最直,脱口问道:“李兄,你这话……你到底受过啥天大的委屈?竟然会说从没睡过安稳觉?” 李知涯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深埋的记忆—— 第160章 待死之人 李知涯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深埋的记忆——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独、工坊里日夜颠倒的轰鸣、被五行疫倒计时悬在头顶的窒息感—— 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本不想提,但耿异关切的眼神,加上此刻这难得的、几乎算得上“私密”的空间,竟勾起了他一丝倾诉的欲望。 他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 几个穿着粗布短褂、胳膊上戴着个简陋十字袖箍的本土教徒就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和管束:“几位兄弟,收容所是给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避寒睡觉的,白天可不能在里面霸占着床位混吃等死啊。都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吧!” “混吃等死?” 常宁子一听这词儿就有点炸毛,眉毛一竖,“是你们乔神父亲口说的,叫我们不要离开教堂范围!我们这是谨遵神父教诲,老实待着!” 那黑瘦教徒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算克制。 他先拱了拱手,算是致歉:“这位道长,方才言语不周,得罪了。” 接着解释道:“神父的意思是,不要离开教堂的‘范围’。 这‘范围’可大了,整个教堂院子,还有周围二里地内的街巷,都算! 你们尽可以去透透气,活动活动。 只是这收容所里面,得等酉时之后,大家排队才能再进来歇息。” 话说到这份上,再赖着也没意思。 众人无奈,只得各自拿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鱼贯而出。 一群人在收容所门口自然分成了三拨。 玄虚和尚、王家寅、吴振湘、池渌瑶带着剩下的几个寻经者徒众往府城方向溜达。 钟露慈、张静媗和那几个半大不小的“魔盗少年团”成员则像一群野猫,眼神滴溜溜乱转,迅速消失在通往侧门外小街的阴影里。 常宁子看着那群小孩鬼祟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忧心忡忡:“瞧见没?那帮贼小子! 指定又要去掏包摸袋了! 上次在山阳码头被抓起来打的教训,这还没几个月呢,就忘干净了?” 曾全维抱着手臂,一脸见怪不怪:“好了伤疤忘了痛,人之常情。非得吃个大亏,栽个大跟头,才知道锅是铁打的!” 李知涯眉头微皱,看着张静媗他们消失的方向:“吃亏也但愿别在这几天吃。惹出事端,坏了乔神父的保举,那才真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南洋兵马司的委任状是他们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耿异先是点头赞同:“是啊,李兄说得对,乔神父都特意叮嘱过了……”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早些时候的疑问,带着浓浓的好奇,“李兄,你先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就是从来没睡过安稳觉?到底是为啥?给兄弟讲讲呗?” 他眼神真诚,带着点刨根问底的执拗。 曾全维也适时地帮腔,带着点前锦衣卫的职业审视感:“是啊,李兄弟,给咱们讲讲你的故事。 到现在,咱几个的底细你多少都晓得了。 耿兄弟以前是王府侍卫,我这前锦衣卫试百户,常道长这……呃,云游道人。” 他含糊地带过常宁子的背景,“连周小哥这手艺人,咱也知道些。 反倒是你,从没吐露过半个字。 这可不地道啊! 给咱说说,你这一路,到底是个啥历程?” 李知涯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曾百户,你这职业病又犯了?想查我户口了?” 他虽是笑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怎么说?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是从几百年后一个没有皇帝、没有五行疫、但同样有无数“七十二人间”的世界摔进来的? 他稍作沉默,在脑中迅速将“打工仔”的生涯转换成了这个时代人能理解的词汇。 李知涯一边随着众人漫无目的地在教堂围墙外的小路上踱步,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嘛,小时候,也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 可惜,考运不济,连个童生的功名都没捞着。 家里穷,耗不起,不能一直在科举这根独木桥上死磕。 只能出来,自己讨生活。 可惜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学不来精巧手艺,也没那把子力气去干扛大包的营生。 就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混着。 最开始那几年,被人骗过。 说是有好活计,干了三个月,累得像条狗,结果一文钱没见着,还往里搭了十两银子! 说是保证金、培训费?呵……” 后来明白了。 像我们这种没功名、没靠山、没家底的,这世上哪有什么体面营生? 唯一的本钱,就是这副身子骨,这条命! 能做的,就是拿命换钱,拿时间换口饭吃! 织布坊,大染坊,印刷坊…… 哪里要人就去哪里。 每天六个时辰,从早干到晚。 月休三天? 那都是恩典! 闭眼睡觉,睁眼干活,一天天,就是干!干!干!干他妈的干!”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干到发薪日,就他妈三两银子!最多不会超过五两! 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塞给你,转头就要接着干! 饿是饿不死,可你想活得好一点? 想有点指望? 没门! 就相当于被人用根绳子吊着脖子,给你一口气,让你不死不活地熬着。 暗无天日,看不到头! 管他剩下的日子是两年,还是二十年,其实都没区别。 不过等着埋罢了……” 李知涯说着,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加快,竟越过了其他几人几个身位,只留给他们一个挺直却透着无尽疲惫和孤绝的背影。 曾全维听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他当过锦衣卫试百户,刀头舔血,惊险刺激,但回报和待遇确实远超普通百姓。 此刻听着李知涯这“底层草芥”的血泪自白,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恍然,有同情,更有几分对自己过去身份的反思。 他喃喃道:“这……这就是老百姓的人生?真如风中草芥,半点不由己……” 一直沉默的周易,抱着他的包袱,看着李知涯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些理解。 他虽是小匠人,也有自己的艰辛,但比起李知涯描述的“七十二人间地狱”,似乎又好了太多。 他低声道:“所以……李兄你才总是……像是憋着一股劲,想要做点什么?不甘心就这样?” 李知涯脚步顿住。他本不想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不安定分子”,但话已至此,情绪也顶到了这里。 遂猛地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刚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 他背着手,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桓温说过……” 第161章 再减一员 李知涯背着手,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桓温说过,大丈夫纵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说着放下背着的双手,慢慢握紧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于我而言,只要能做成一番让自己觉得痛快、觉得值当的事! 管他最后是香名还是臭名!” 耿异、常宁子、曾全维都看着他,眼神复杂,一时不知如何置评。 是赞赏他的不甘? 还是担忧他的偏激? 唯有周易,这个同样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铁匠,眼神中透出一种强烈的共鸣和向往,用力地点了点头。 常宁子看着李知涯眼中那股近乎燃烧的火焰,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开解的话,缓和一下这过于沉重的气氛:“其实吧,李兄弟,这人呐……” “其实,”李知涯却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直接打断了常宁子的话,牢牢钉在他脸上,“说到底,还是你——侯道长!是你让我下了最后的决心!” 常宁子一愣:“我?” “是你!”李知涯的声音斩钉截铁,“是你说了,我、你、还有耿兄弟,我们三人是‘杀破狼’成格! 主开创、主破局、主变革! 命格如此,避无可避!”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否则,你以为我当初在山阳码头,凭什么敢悍然出手?凭什么敢把事情搅到今天这等局面?” 常宁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愕、尴尬和一丝自我怀疑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怪我……怪我多嘴咯?” 就在这尴尬、沉重又带着点荒诞的气氛即将蔓延开来,几人还想就这“杀破狼”的命格是真是假、是福是祸再掰扯几句时—— “快!快来帮忙!老曹!老曹出事了!” 一声凄厉惊恐的叫喊,像一把利刃,猛地撕破了郊外短暂的平静! 李知涯等人霍然回头! 只见一个寻经者的徒众,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从不远处的小树林方向跑来,边跑边拼命挥手! 紧接着,王家寅和吴振湘的身影出现了! 两人抬着一副用几根木棍和破旧衣服临时捆扎成的简易担架,脚步踉跄,神色凝重焦急到极点!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脖颈处一片刺目的猩红! 鲜血正不断从那恐怖的伤口里涌出,染红了垫在下面的破布! 玄虚和尚、池渌瑶和其他几个寻经者跟在旁边,有的帮忙扶着担架,有的脸色惨白,步伐急促混乱。! 出事了! 而且是血案! 几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拔腿冲了过去! 一群人抬着那鲜血淋漓的担架,风一般冲到收容所门口。 门口那两个看门的本土教徒,原本还想拦阻,但一眼瞥见担架上那被割开脖子、血糊糊一片的伤者,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绿了。 什么“白天不开放”的规矩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两人手忙脚乱地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声音都变了调:“进!快进来!抬到里面空铺上去!快!”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担架抬进去,放在一张刚空出来的光秃木板上。血腥味瞬间填满了这拥挤的空间。 担架上躺着的,是寻经者的一位曹姓香主。 伤势触目惊心!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横在脖颈上,气管几乎被完全割开! 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垫着的破布,也染红了木板。 他脸色灰败,眼睛半睁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 “老曹!老曹!”王家寅扑到床边,声音嘶哑,猛地抬头,焦急地看向李知涯,“李兄弟!你们那什么……那特效药膏呢?快!快拿点出来!救救他!” 李知涯心头一紧,立刻对常宁子和耿异喊道:“玉花膏!快!” 常宁子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那个破旧褡裢里掏出装玉花膏的小瓷罐。 耿异也赶紧帮忙。 两人合力把散发着奇异冷香的玉花膏往他脖颈上那道恐怖的伤口涂抹。 药膏抹上去,那翻卷的皮肉边缘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出血的速度也略缓。 但这伤口实在太深了! 气管被切开,鲜血还在不断涌入气管深处。 玉花膏再神奇,也无法瞬间修补断裂的血管和气管,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屋里挤满了人——寻经者、李知涯五人、几个被惊动的本土教徒。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无助。 凑来凑去,竟然凑不出半个正经大夫! 有人撕下布条试图按压止血,有人想给他灌水,有人掐人中…… 各种土法偏方都使上了,乱成一团。 常宁子甚至情急之下念起了安魂咒,玄虚和尚也闭目合十,低声诵着佛号。 徒劳! 曹香主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 那双半睁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凝固着最后的痛苦与茫然。 死了。 空气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声。 “操!”一声暴怒的咆哮猛地炸响。 是另一位刘香主。 他脾气本就火爆,之前还因人员损失多寡的问题和李知涯发生过口角。 此刻,他双眼赤红,像头发狂的公牛,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屋顶簌簌落灰! 他猛地指向那几个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本土教徒,怒吼道:“都怪你们! 要不是你们早上硬撵我们出门! 老曹怎么会……怎么会遭这横祸? 都是你们害的!” 那几个教徒吓得一哆嗦,脸更白了,百口莫辩:“这……这……不相干啊!我们只是按规矩……” “规矩?我操你妈的规矩!” 刘香主怒发冲冠,一步上前,揪住离他最近的那个黑瘦教徒的衣领,钵大的拳头就要砸下去! “老刘!住手!”吴振湘眼疾手快,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用力往后拖,“冷静点!跟他们没关系!” “放开我!”刘香主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 “老王!”吴振湘急喊。 王家寅缓缓从曹香主冰冷的尸体旁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重的死灰。 他看着暴怒的刘香主,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老刘!撒手!跟人家教堂里的人……没关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给人家……道歉!” 刘香主浑身一震—— 第162章 礼仪之争 刘香主浑身一震,揪着教徒衣领的手松开了些。 他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王家寅,又看看吴振湘,再看看那几个惊魂未定的教徒。 那股怒火无处发泄,憋得他脸色发紫。 最终,他梗着脖子,极其生硬地、几乎是咬着牙缝挤出几个字:“对……对不住!” 说完,猛地一甩胳膊挣脱吴振湘,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收容所大门。 耿异看着刘香主消失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低声嘟囔:“唉……偏偏那姓钟的小娘子不在……她要是在,或许……” 常宁子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喝道:“少说两句!” 曾全维则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混乱。 作为前锦衣卫试百户,生死对他来说司空见惯。 此刻,他异常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寻经者徒众,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谁干的?怎么动的手?” 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寻经者徒众上前一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声音有些发颤:“是这么回事—— 早些时候,我们几个议论进城买些生活日用。就一起去了附近一个坊市。 大家正散开,东看看西看看,挑点东西,跟摊主讲着价钱呢…… 突然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那几个是南堂的!”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是喊谁呢,就听见老曹‘呃’了一声! 我们赶紧回头一看…… 老曹已经捂着脖子倒下去了! 旁边一个黑影,手里拿着把短刀,刺溜一下就钻人堆里跑了! 我们赶紧围过去,打跑了旁边几个想趁乱摸东西的混混,抬着老曹就拼命往回跑……整个经过,差不多就是这样。” “就一句‘南堂的’?”曾全维眉头紧锁,眼中精光闪烁,“当街行凶,就凭这句话?” 他脑子飞快转动:是随机作案?还是他们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目标如此明确? 常宁子也凑过来,一脸不解:“为啥偏要喊一句‘南堂的’?这有啥讲究?是切口?” 那徒众茫然地摊手:“我哪儿知道啊?咱们不都是一块儿来的嘛!刚进松江第三天!啥南堂东堂的,压根没听说过!” 李知涯在一旁沉默着,眉头紧锁。 那句“南堂的”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隐隐觉得,问题或许就出在这“南堂”——圣心堂本身! 他目光转向刚才那个帮忙、又被刘香主揪住的瘦教徒。 这人肤色蜡黄,面相老实,但此刻眼神躲闪,带着一种讳莫如深的神情。 “这位兄弟,”李知涯走到他面前,尽量让语气平和,“你们是本地人,常在教堂走动。 刚才他们说的‘南堂的’,还有那句喊话…… 你可知这里头有什么缘由? 为何一句‘南堂的’,就招来杀身之祸?” 那黄脸教徒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极不愿意开口。 但看看地上曹香主那惨烈的尸体,再看看李知涯等人凝重的目光,知道人命关天,瞒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压低声音道:“唉……这事……这事说来话长,也……不太好说。” 他犹豫了一下,才勉强开口,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刻意隐藏些什么。 “松江府城里向,有两座天主堂。 阿拉呢座圣心堂在南边,就叫南堂。 还有一座在北边,叫敬一堂,也叫北堂。 讲起来哦,北堂比阿拉南堂造得还要早些,侪是文定公(徐光启个谥号)个后人拿出铜钱修个。 老早底,两座教堂关系好得勿得了,就像亲兄弟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坏就坏在,三十多年前……出了场‘大礼议’……” “大礼议?”李知涯下意识地打断,一脸愕然,“大礼议不是嘉靖朝的事儿吗?都过去快两百年了,你跟我说是三十多年前?” 旁边的曾全维却眼神一凝,立刻明白了:“两码事!” 他用肯定的语气纠正了李知涯的误解。 那教徒连连点头:“对个对个!此‘大礼议’勿是彼‘大礼议’!” 他继续解释道:“是搿能回事体—— 三十多年前,罗马教廷那边,新上任了一位大教宗。 搿位教宗下了道严厉个禁令,禁止阿拉中国个教徒行祭孔、祭祖搿能些传统礼仪! 讲搿是异端,是迷信! 为了搿桩事体,还特意派了个特使过来传令。 当时正好是今上个祖父晋德爷在位。 搿位特使就在晋德爷驾崩、今上个父亲显和帝继位个辰光,跑到南京,发布了搿道禁令! 朝廷哪能会乐意啊? 祭孔祭祖,搿是朝廷个根本呀! 当时就有大臣讲,搿个洋和尚特使,把阿拉晋德爷都给‘说’死了,朝廷就把搿个特使抓起来下狱治罪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向:“而在阿拉大明个传教士,大多深受孔孟之道熏陶,跟本地个文人、士大夫们交往老深个,深深晓得祭祖尊孔是何等重要! 自然勿愿意遵从搿狗屁禁令—— 其中也包括乔神父! 可是呀…… 勿遵令,就得罪了教廷里支持禁令个搿一派! 伊拉就有人写状子,一纸诉状告到了罗马! 罗马教廷那边就派人来威胁乔神父伊拉。 讲再勿遵从禁令,就要革除伊拉个教籍!开除神职!” 李知涯听到这里,心思电转,结合刚才的“南堂”“北堂”,瞬间猜到了关键:“我猜……北堂,就是支持教廷禁令的那一派?” “不错!”黄脸教徒用力点头,眼中带着敌意:“正是呀! 为了搿桩事体,北堂勿但跟阿拉南堂断绝了往来,还经常派人故意做些坏事,栽赃抹黑阿拉!甚至……” 他咬牙切齿,“甚至直接污蔑乔神父伊拉是‘新教’,是‘石匠会’!讲阿拉违背了真正个天主! 李知涯听完这“大礼议2。0”的来龙去脉,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对西方教会的分裂与对抗几乎一无所知。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管他什么新教、天主教、耶稣会、方济各会,不都是红眉毛绿眼睛的洋和尚吗? 不都是拜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洋神仙吗? 全是一丘之貉! 穿一条裤子的! 今天,这黄脸教徒一番话,像在他脑子里劈开了一道闪电! 第163章 温水煮蛙 李知涯觉得,今天这黄脸教徒一番话,像在自己脑子里劈开了一道闪电! 原来这些洋神仙的信徒们,内部斗得比他想象中要激烈百倍! 为了一个“祭不祭祖”的问题,竟能分裂至此,甚至到了互相仇视、当街喊一句“南堂的”就要割喉索命的程度!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寻经者们那点因同伴惨死而对教堂产生的迁怒之火,也渐渐熄了。 玄虚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虽然不太应景,算是代表了寻经者们息事宁人的态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们只委托那几个本土教徒帮忙,将曹香主妥善安葬。 教堂方面也知此事敏感,很快请来一位有空的高卢神父,在教堂后那片小小的公墓里,主持了一场简短而肃穆的西式葬礼。 念的是拉丁文祷词,洒的是圣水,最后将曹香主埋进了一个没有墓碑、只有个简陋十字架标记的土坑里。 对耿异、王家寅这些土生土长的大明人来说,这洋和尚的埋人法子,也算开了眼界,长了长见识。 出了这档子血案,教堂方面也不好再死守“收容所白天不收容”的规矩。 李知涯一行人身心俱疲,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收容所那冰冷的通铺上,一个个瘫倒下来,只想闭眼睡死过去。 池渌瑶坐在吴振湘旁边的铺位上,秀眉微蹙,还是不放心,低声对吴振湘说:“吴大哥,刘香主气头上冲出去,可别再生出什么事端……要不要派人去找找他?” 吴振湘靠着墙,闭着眼,疲惫地摆摆手:“他就那倔驴脾气,撞了南墙才回头。甭管他,气消了,自己会摸回来的。” 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周易五人,和玄虚、王家寅、吴振湘、池渌瑶等寻经者,恰好分睡在通铺的两头,脸对脸。 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铺,像是楚河汉界。 气氛沉闷。 死了人,谁心里都不痛快。 常宁子大概是觉得太压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侧躺着,脸朝着寻经者那边,也朝着自己这边的同伴,声音不高,却足够两边都听见:“唉…… 历古以来,佛道相争,儒释道三家论辩,乃至各门各派道会之争,就从未间断过。 可像这样……同门相残,仇视到拔刀见血的地步……” 他摇摇头,一脸唏嘘,“贫道也算是走南闯北,闻所未闻啊!” 又折损一员,李知涯本不想再提这糟心事,只想静静舔舐内心的疲惫和对这操蛋世道的无力感。 可常宁子非要发表感慨,像是往他心湖里又丢了一块石头,激起了压抑的波澜。 刚好那几个本土教徒都不在屋里,一股憋闷之气顶了上来。 他睁开眼,望着屋顶那根黑黢黢的房梁,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冷硬的质疑:“侯道长,你确定……这仅仅是仇视?” 这话像根针,扎破了常宁子营造的感慨氛围。 常宁子一愣,支起上半身看向李知涯:“李兄弟,你这话……啥意思?不是仇视,难道还是相亲相爱不成?” 李知涯没看他,依旧盯着房梁,仿佛能从那木纹里看出答案:“如果真是仇视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恨不得对方死绝?” 他顿了顿,抛出问题,“那为什么北堂的人,不对其他从这收容所出去的人动手? 为什么不对南堂的神父、传教士本人动手? 那些洋和尚才是‘南堂’的正主吧?” 对面通铺上,原本慵懒地躺着、两手托着后脑勺、跷着二郎腿的王家寅,闻言动作一滞。 他刷地一下支起上半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还有点被戳中痛处的恼怒:“欺负我们是外地的?不敢动那些外邦人,欺负‘自家人’一斗精神!” 李知涯看向王家寅,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动手的行凶者,是不是这样欺软怕硬的货色,不好说。但在背后煽动、策划的人……”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绝不会只抱着这等……低级的想法。” “低级?”王家寅声音拔高了,脸上挂不住了。 说他们寻经者是小打小闹、没有目标,他勉强能忍。 但说他理解“低级”?这不能忍! “当然低级!” 李知涯毫不客气,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通铺两边所有竖起耳朵的人,“一帮负责传教的,撺掇自己的信徒去收拾另一帮信徒,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是血腥,是仇恨! 只会让所有旁观者心生厌恶! 觉得你们这帮洋教全是疯子!全是祸害! 这样搞,人岂不是越发展越少? 还传个屁的教? 等着被官府剿灭吗?”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片沉思的涟漪。 是啊,窝里斗,图啥? 常宁子也彻底被勾起了兴趣,侧过身,完全面向李知涯:“那……李兄弟,依你看,北堂的,还有背后那些洋和尚,究竟想怎样?” 李知涯坐起身,盘起腿。 他没有直接指北堂,也没指南堂,只是缓缓竖起右手食指,目光深邃,仿佛在剖析一个精巧而冷酷的棋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温和派,一个极端派。搁这儿打组合拳呢!” 他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当他们在一个地方是少数、是外来者的时候,扮演的就是温和派。 他们谦卑、友善、乐于助人,强调融入,强调与世俗共存相依。 他们表现得人畜无害,甚至比本地人还尊重本地习俗,以此博取好感,降低戒心,悄悄发展。” 说着顿了顿,看着众人渐渐凝重的脸色,继续道:“当人数渐渐多起来,站稳了脚跟,他们内部就会‘自然而然’地分出一部分人,扮演‘极端派’。 这些人开始强硬,开始挑事,开始强迫其他人接受他们的规则,不容置疑。 他们用激烈的手段‘净化’异己,制造恐慌和分裂。 而这个时候……” 李知涯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 “一旦有人批评这些极端派的行为,那些温和派就会立刻跳出来! 他们会说:哎呀,你们为什么只盯着这些不好的看?哪个群体里没有几个坏人?你们自己人里难道就没有坏人吗? 他们摆出一副理中客的样子。 看似在劝架,实则是在帮极端派打掩护,模糊焦点,转移矛盾!” 而当极端派真的动手施暴……” 第164章 东学西渐 “而当极端派真的动手施暴……” 李知涯的目光扫过本应有曹香主躺着的铺位,寒意森森,“那些温和派呢? 他们就会装聋作哑,假装看不见,或者轻飘飘地说一句:‘这是个人行为,不代表我们整体’。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 “就这样,温和派负责吸引、渗透、辩解;极端派负责清除障碍、制造恐惧、划定边界。 一唱一和,一点点蚕食,一点点挤压……温水煮青蛙。 等有一天,你们猛然发现,他们已经变成了多数,掌握了话语权,甚至开始制定规则…… 到那时,你们想不接受他们的那一套,也不行了!” 收容所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通铺两边,无论是耿异、曾全维、周易,还是玄虚、王家寅、吴振湘、池渌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紧接着,便是深深的惊骇与恐惧! 这策略……太阴毒、太长远了! 但李知涯的这番“暴论”,终究太过惊世骇俗,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加上从昨天到现在,他们实实在在地受到了圣心堂的庇护和乔神父的保举,内心天然地对“南堂”存着一份感激。 理智上觉得李知涯分析得丝丝入扣,情感上却难以接受将“恩人”也纳入如此冷酷的棋局之中。 池渌瑶忍不住开口了。 她清澈如泉的大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一丝反驳:“李大哥,你说的这些……听起来是有些道理,或许……有点可能。” 她斟酌着词句,“但是,会不会把别人想得太……太坏了点? 毕竟,传教士来我们中土到如今也有一百五十多年了。 这一百多年里,他们规规矩矩传教,翻译书籍,传授历法,从未有过什么不法举动。 为什么偏偏要在三十多年前,晋德、显和二帝交接的那个节骨眼上,搞出个‘大礼议’呢?” 她看着李知涯,眼神真诚:“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他们教会内部的矛盾? 就像我们寻常百姓家里,兄弟分家产,妯娌闹不和,吵得天翻地覆,但终究是‘家务事’?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别人家里头吵架,甚至打起来了,我们这些外人跳出来,非说他们吵架是为了图谋我们邻居的家产…… 这听起来,是不是也不太挨着呀?” 李知涯看着池渌瑶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心中暗叹。 这女子心地纯良,如同未经雕琢的美玉,却也最容易被人精心伪装的“善意”所迷惑、所浸染。 她无法理解,有些“家务事”,其根源和影响,早已超出了家庭的范畴。 他不能苛责她的善良,只能尝试用更硬的“事实”去敲打。 “你问为什么是三十多年前开始大礼议?”李知涯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时空,“答案很简单——时间差不多了呗。” “时间差不多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困惑不解。 就连李知涯这边的耿异、常宁子,甚至一直沉默的周易,都忍不住投来询问的目光。 曾全维更是眯起了眼,若有所思。 李知涯知道,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部分要来了。 他需要深呼吸几口,才能压下那股源自历史真相的沉重与荒谬感。 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惊雷:“因为……咱中土的好东西,他们学得……差不多够用了。时机,也就该到了。” 传教士最初漂洋过海,或许的确怀揣着传播上帝福音的虔诚目的。 但当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立刻就被东方帝国的富庶、文明与物产之丰饶所震撼! 随之而来的,是远超宗教热情的、近乎贪婪的求知欲。 他们对大明的农书、医典、工艺、乃至各种奇花异草、经济作物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兴趣。 靠着精良的火炮、先进的航海术和精准的天文测算—— 这些技术背后,不乏教廷的倾力培养,目标明确。 就是为了能在抵达大明后,凭借“奇技淫巧”敲开朝廷大门,获得钦天监或工部的职位。 他们成功了。 利玛窦、汤若望…… 一个个名字挂上了大明的官衔。 职务之便,如同打开了宝库的大门! 传教士们得以博览皇家藏书和民间典籍。每一次返回欧洲,他们的行囊里塞满的不是金银,而是成箱成箱的汉文书籍! 这些典籍被运回母国,由精通汉学的传教士或雇佣的学者日夜翻译。 其规模与影响,不亚于当年玄奘西行取经! 李知涯深知,把欧洲从中世纪泥潭里拉出来的功劳,不能全算在东方典籍头上,毕竟那边也有牛爵爷、莱布尼茨、伽利略、开普勒这些猛人。 但东方的哲学思想、政治制度、科学技术乃至文学艺术,无疑像一股强大的东风,狠狠助推了一把! 那些被后世称为“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的思想狂潮,在当时,其内核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东学西渐”! 然而,蛮族的底色终究难改。 一开始,是把东方当作“智慧的极乐净土”来虔诚取经。 可等学得差不多了,甚至在某些领域靠着“站在巨人肩膀上”搞出了点自己的名堂,那股子傲慢就上来了! 就感觉自己“支棱”起来了! 慢慢就反客为主,想当东方人的老师了! 罗马教廷强硬推行“礼仪禁令”,试图用他们的标准来否定和切割中国延续千年的文化根基,就是这种心态膨胀的证据! 更令人不齿的是,一些传教士为了在母国博取虚名,行径堪称学术盗窃。 他们仗着信息隔绝,将从东方典籍中学到的知识、翻译的成果,修修改改,掐头去尾,然后堂而皇之地盖上自己的姓名章,宣称是“独立研究”的成果! 而对于那些明显超出他们文化背景和知识体系的领域—— 比如中医那套阴阳五行、经络脏腑的玄妙理论,则要么语焉不详,一笔带过,要么干脆只字不提! 李知涯脑中闪过一个典型的例子—— 第165章 再惹怀疑 李知涯脑中闪过一个典型的例子—— 一位叫张诚的传教士,在笔记中轻描淡写地记录了自己被失眠折磨多年,最终是被一位中国郎中用针灸和草药治好的。 但在其公开发表的著作和对欧洲同僚的宣讲中,对此事绝口不提! 反观西医,只要在大明治好了哪怕一个头疼脑热(可能还是自愈的),都会被他们大书特书,四处宣扬! 长此以往,造成的印象就是:中医完全无用,西医才是科学! “妈的!” 李知涯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端起旁边不知谁剩下半杯的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压下心头的邪火。 “没有中医这套东西,大明现在能养活两亿多人?全他妈靠命硬是吧?” 凉水入喉,浇不灭他胸中的块垒。 他放下杯子,环顾四周,期待能引起一些共鸣,一些对文化被窃取、被贬低的愤怒。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异样的沉默。 众人脸上的惊骇和恐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更深的困惑和浓重的怀疑! 李知涯刚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太颠覆,也太……像是天方夜谭! “传教士……还有西洋的事……” 曾全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眉头紧锁,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李知涯脸上,带着前锦衣卫特有的、对不合常理事物的敏锐警惕—— “俺在镇抚司当差多年,也算见多识广,可你刚才说的这些…… 什么大规模翻译典籍,什么东学西渐推动洋人爬出泥潭,什么传教士偷学医术还赖账…… 这些事,俺都未曾过多听闻! 更别提那些洋人内部争斗的细节!”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审问犯人一样,一字一顿地问道:“李兄弟,你一个…… 一个印刷坊里出来的机工,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知涯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嘴快了。 那点来自后世的碎片知识,像业石瘴气泄露般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空气骤然凝滞。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脸上,带着探究,还有曾全维那毫不掩饰的怀疑。 怎么答? 说从书里看的? 这年月,哪本书会把西夷的腌臜算计写得这么门儿清? 说印小报时瞥见的? 狗屁!小报上除了风月秘闻、神鬼奇谈,顶多骂骂阉党贪官,谁关心万里之外洋和尚的勾当? 眼下东方仍是世界的中心。 谁会去关心边缘蛮荒之地的阴谋如何发酵? 这理由,连他自己都糊弄不过去。 冷汗悄悄爬上了李知涯的脊背。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五行病的红疹堵住,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曾全维那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短暂的死寂。 曾全维看着他那副窘迫模样,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是叹的弧度,缓缓靠回椅背,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惊悚的了然—— “起初,俺确实是小觑了你。但时至今日,俺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小觑你到了何等程度!” 接着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视线又落回李知涯脸上,压低了声音,吐出石破天惊的猜测:“给俺透个底……西厂跟内厂,是不是重开了?你……也是从里面偷溜出来的?” “嘶——” “西……内……” “天爷……” 几个词像冰锥扎进耳朵。 耿异猛地坐直了身体,常宁子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连角落里闭目养神的玄虚都撩了下眼皮。 空气瞬间冻结,仿佛那两个沉寂两百多年、却依旧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带着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 西厂!内厂! 比锦衣卫更阴狠,比东厂更酷烈的存在! 纵然早已成为故纸堆里的符号,其凶名余威,仍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躺着的坐了起来,坐着的挺直了腰,眼神里全是惊惧,仿佛下一秒就有厂卫番子破门而入。 李知涯被这“高帽子”吓得差点跳起来,头皮都要炸了。 他猛地冲曾全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几乎要看到自己的天灵盖,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和急于撇清的气急败坏—— “曾大哥!您老可真是抬举!我要真在那俩阎罗殿里当过差,还能不先把自己捞成个富家翁再跑路?会是现在这……” 他指了指自己腿上刚愈合的枪伤,又比划了下这破败的收容所,“……这副穷酸潦倒、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倒霉模样吗?!” 他喘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悲愤的坦诚摊手道:“可惜啊!让您失望了!我之前待的……既不是西厂,也不是内厂,而是……”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惊疑未定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印、刷、厂!” “噗嗤!” “哈哈……” 紧张到快要断裂的气氛,被这巨大的反差瞬间戳破。 先是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随即像是传染般,连玄虚都忍不住嘴角抽动,常宁子更是笑得拂尘乱抖。 耿异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前锦衣卫大人煞有介事地猜了个惊天动地的身份,结果人家明明就是个摇印刷机! 曾全维自己也愣了,随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自嘲地骂了句:“娘的!倒也是!老子真是想岔劈了……” 他挥挥手,算是暂时放过了这个疑点。 李知涯也跟着大家嘿嘿干笑了两声,心里却重重地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蒙混过去了……暂时。 但这短暂的轻松过后,是更深的纠结在他心底翻腾。 透底?告诉他们我来自两百多年以后? 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李知涯头皮发麻。 那会是何等景象? 耿异可能会当场吓晕? 常宁子怕是要把他当夺舍的妖道收了? 曾全维……估计直接拔刀把他当妖孽砍了! 就算勉强接受,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无穷无尽的追问—— “后来咋样了?大明还在吗?” “朱家皇帝呢?噶尔丹打进来了没?” “五行病有救吗?我们……活下来没?” 每一个问题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特么的!时间线都乱成麻了! 建州被镇压下去了,郑成功后人还在福建,连南洋兵马司这玩意儿历史上压根没有! 我上哪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更要命的是,穿越过来整整六年多了! 第166章 明代小说 特么的!时间线都乱成麻了! 更要命的是,穿越过来整整六年多了! 除了惹上一身疫病,被朝廷追杀,带着一群不法之徒东躲西藏。 现在还莫名其妙成了什么狗屁“南洋兵马司领队”——虽说那委任状八字还没一撇。 他李知涯,一个知道蒸汽机、知道工业革命、知道世界格局大变的未来人,混成这熊样? 老脸往哪儿搁啊? 这简直是穿越者之耻! 说出去都嫌丢人! 他暗自咬牙,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 幸好混过去了! 以后…… 在老子没混出个人样,没干出点真正扭转乾坤的大事之前,这张破嘴,可得管住了! 那些历史、哲学、世界大势的玩意儿…… 能不提就不提! 搞不好,说出来跟这条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时间线还对不上号呢。 那才叫自取其辱! 日子在耶稣会收容所这弥漫着霉味和廉价粥饭气息的地方,一天天过去。 曹香主被割喉的惨剧,阴魂不散地笼罩着众人,却也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继续赖在这里的理由。 但人不能总躺着。 吃了睡,睡了吃,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着远处教堂沉闷的钟声,焦虑像收容所角落里滋生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 尤其是李知涯。 海捕文书上自己的画像和那虚无缥缈的南洋兵马司委任状,像两座大山在他脑子里轮番碾压,搅得他彻夜难眠,眼窝深陷,像只焦躁的困兽。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透过积灰的窗户,在通铺上投下几道懒洋洋的光柱。 大通铺是顺着窗户砌的一长溜土炕。 耿异就半躺在靠窗那头,脑袋枕着个硬邦邦的荞麦皮枕头,身子陷在干草铺里。 他手里捧着一本破破烂烂、连封皮都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线装书,正看得入神,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压抑的“嘿嘿”傻笑。 那笑声,在这片死气沉沉的焦虑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知涯正烦躁地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腿伤初愈,动作还有点别扭),被这笑声撩拨得心头火起。 他几步蹿到耿异跟前,没好气地俯身:“喂!耿大个!看啥玩意儿呢?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啊?”耿异显然还沉浸在书里,慢了足有两拍才从字里行间拔出神,茫然地抬头。 看清是李知涯,才咧嘴一笑,扬了扬手里那本“出土文物”:“嗨!闲书!解闷儿!这可是近两年最时兴的话本子,火得一塌糊涂!” “哦?叫啥名?”李知涯凑近,想看清那模糊的封面。 “《事后诸葛亮》!”耿异语气带着点兴奋,“讲的是一个跟咱现在差不多时候的火器匠人,不知咋的,一睁眼,嘿!魂穿到汉末诸葛亮身上去了!你猜怎么着?”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耿异可不管他,自顾自说得唾沫横飞:“这位‘事后诸葛亮’可不得了! 凭着对三国那些事儿门儿清,再加上一肚子火药配方、机关术,那可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帮着刘关张三兄弟,一路开挂! 火烧新野?小意思! 草船借箭?直接上一窝蜂反攻襄阳! 七擒孟获?一擒就给他收拾服帖了—— 火药开山炸得西南蛮子哭爹喊娘! 现在都连载到……” 耿异两眼放光:“……诸葛丞相带着汉家骑兵炮,一路向西,征伐大秦(罗马)去了!那场面,啧啧!” 李知涯的下巴,这次是真的差点脱臼砸到脚面上。 穿……穿越小说? 明朝? 还最流行? 他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稳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也太……太无脑了吧?瞎编乱造也得有个度啊!” “无脑?”耿异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李兄弟,这你就不懂了! 写书的先生高明着呢! 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开头几十回看着爽,是照着原来的历史改。 可等这位‘事后诸葛亮’真把历史搅得天翻地覆了,后面的故事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新冒出来的势力,意想不到的敌人,麻烦一茬接一茬! 精彩就精彩在这儿!” 接着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而且啊,最新的章回里暗示,大秦那边,好像也冒出来一个更狠的角色! 是从比‘事后诸葛亮’那个年代还要后面、还要未来的时代穿过去的! 懂的东西更多,更邪门! 啧啧啧,现在就看这‘事后诸葛亮’,怎么跟这个比自己还懂‘事后’的对手较量了! 你说,这能叫无脑?” 李知涯彻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耿异唾沫横飞、一脸兴奋的样子,又看看他手里那本破书。 平行世界? 蝴蝶效应? 未来人VS未来人? 卧槽……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时代洪流冲刷的眩晕感席卷了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缓缓地直起身,心情复杂地又瞥了一眼那本破书,然后翻身躺下。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带着点自嘲,带着点被颠覆认知的震撼—— 卧槽……特么的是我“封建”了! 明朝人的想象力,真他娘的野! 这接受度,杠杠的! 耿异那傻呵呵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 李知涯躺在干硬的草铺上,瞪着积满蛛网和灰尘的房梁。 《事后诸葛亮》…… 这破书像块石头,砸进了他原本就乱成一锅粥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滔天巨浪!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除了我……会不会还有别的穿越者?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它疯狂滋长,瞬间连接起之前无数个被他忽略或刻意回避的“不合理”—— “天启”能中兴? 史书上那个木匠皇帝、被魏阉玩弄得团团转、最后疑似落水而亡的天启? 在这个世界线里,竟然成了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 听起来就挺颠的好不好! 还有业石!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鬼? 还带放射性的? 这他妈是十八世纪该有的玩意儿? 更别提那邪门的“大衍枢机”,能逆转净石、显像经络、衍化物质…… 玄学?科学?界限未免太过模糊。 净石骗局……玉花树(场)吸人精气……五行病…… 一切都透着股“人为设计”的刻意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手,在某个关键的节点上,狠狠推了一把! 我身处的……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原装”的十八世纪? 第167章 骇人猜想 我身处的……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原装”的十八世纪? 而是一条……已经被某个、甚至某群更早到来的“事后诸葛亮”们,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时间线? 这个推论让李知涯浑身发冷,比五行病发作时更甚。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带着热气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曾全维回来了。他刚绕着耶稣会那高耸的灰石围墙跑了十几圈,汗水浸透了单衣,紧贴着虬结的肌肉。 他抓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寒意内外交侵,弄得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一阵,接着喊出一声:“爽!” 李知涯猛地坐起身,盯着曾全维,眼神灼灼,带着一种急于求证、又害怕答案的迫切。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些发紧:“老曾!” 曾全维抹了把嘴,抬眼看他:“嗯?” “当年……”李知涯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这‘天启中兴’,具体……具体是怎么个过程?你给我细说说?” 曾全维一愣,随即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看白痴的眼神斜睨着他,嗤笑道:“这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连街边要饭的花子都能给你掰扯清楚!” 他放下水瓢,掰着手指头,像在说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评书—— “当年,天启爷圣明烛照!洞察建奴奸谋! 一道圣旨,命镇抚司雷霆出击,把潜伏在京师的鞑子探子,连根拔起! 挫败了他们妄图炸毁王恭厂、祸乱京师的惊天阴谋!此乃中兴第一功! 紧接着,各地祥瑞频现!天降奇石,便是这‘业石’! 工部高人将其研磨入肥,撒入田地…… 嘿!神了!庄稼抗寒耐旱,收成翻着跟头往上涨! 流民?没饭吃的刁民?全给摁回去了!此乃中兴第二功! 自此,国库日渐充盈,兵强马壮! 辽东前线,那是摧枯拉朽!步步为营! 辽阳、沈阳,接连光复! 建州老奴的后人,只能乖乖重新跪下,称臣纳贡! 太平盛世,这不就来了?” 曾全维说完,两手一摊,一副“就这么简单明了”的表情。 李知涯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是结果,是官方定调的“故事”。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那个“扳机点”! 是那个可能隐藏着“非自然”痕迹的关键细节! 他用力摇头,眼神锐利起来,追问道:“不!老曾,我问的不是这些!我问的是‘如何’! 当初,天启帝……或者说朝廷,是怎么‘突然’知道女真探子已经在京师形成规模、并且精准地连根拔起的?!” 还有那业石!它真是‘天降’?还是被人‘发现’的? 具体怎么发现的?谁发现的? 是在王恭厂事件之前,还是之后?”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欲。 曾全维被问住了。他脸上的“了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不耐烦。 他皱着眉,使劲挠了挠他那光头,像是要把答案从脑壳里挠出来:“啧!这……这俺哪儿知道去? 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俺又不是从那时节活到现在的老妖怪! 镇抚司的卷宗浩如烟海,俺当差时也只管眼前案牍,谁翻那些陈年旧账? 知道个大概齐就得了呗!” 曾全维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目光却被耿异那边又一阵压抑的傻笑吸引过去。 他勾着头,好奇地瞅了眼耿异手里那本二手书。 继而眼睛一亮,指着那本书,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自嘲的口吻,对着李知涯咧嘴道—— “除非啊……除非俺也跟这书里的‘事后诸葛亮’一样,能他妈穿回天启爷那时候,亲眼瞧瞧!”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想堵住李知涯刨根问底的嘴。 可听在李知涯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穿回去……亲眼瞧瞧…… 曾全维那带着汗味和戏谑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捅开了李知涯心中那个最黑暗、最荒诞的猜想之门! 他呆呆地坐在铺位上,看着曾全维倚在耿异另一边,俩人一块儿看起了那本能让人止不住傻乐的书。 “别急着翻,这一页还没看完。” “那我等着会儿你。” …… 而李知涯自己丝毫没被这种和谐的气氛所感染。 他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 窗外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远。 像是在为一个早已被篡改的过去,敲响迟到的丧钟。 当——当——当—— 钟声余韵未散,收容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索命的无常,也不是追捕的番子,而是两名穿着朴素的本地教徒。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恭敬和疏离的神情。 “李先生,”为首那人操着带点松江口音的官话,“还有诸位,好消息!南洋兵马司的委任文书到了。乔神父请诸位去圣心堂亲取。” “委任状?” “下来了?” “老天开眼!” 耿异一骨碌坐起来,书都差点掉地上。 刚才沉浸在《事后诸葛亮》荒诞情节里的小开心,瞬间被这“大喜讯”冲得取代。 曾全维眼中精光一闪。 连角落里闭目养神的玄虚,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股“如蒙大赦”的活气儿,重新注入这群东躲西藏、前途未卜的人身上。 终于,有点盼头了! 一行人跟着教徒,再次踏入那座灰扑扑的圣心堂。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蜡烛、旧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次没在大堂停留,直接被引向了后面乔阿魁神父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屋子不大,塞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满了。 站不下那么多人。 李知涯、曾全维、玄虚和王家寅,作为代表走了进去。 其余人留在礼拜堂,伸长脖子等着。 张静媗那几个野惯了的,早就溜出去“耍”了,人影都没见着。 乔阿魁神父坐在书桌后,神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显郑重。 见四人落座,他才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黄绫包裹的文书,还有几块用红绳系着的、黄澄澄的牙牌。 李知涯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起身,两步跨到桌前,伸出手就去接:“有劳神父!” 动作快得几乎带点抢夺的意味。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他随口问了一句,既是感叹,也是试探:“这么快就到了?” 第168章 招安委任 李知涯随口问了一句,既是感叹,也是试探:“这么快就到了?” 表面上是惊讶兵部效率,实则是惊异于那些通缉命令,竟真被这薄薄一卷东西压了下去? 庆幸中夹杂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乔阿魁看着他那急切的样子,微微颔首,解释道:“算是特事特办。兵部那边……倒也顺畅。”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毕竟,朝廷向来很重视我们耶稣会在此地的教务与贡献。” 耶稣会的面子?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 那股因时间线被篡改而产生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此刻又添了一丝新的隐忧。 一个外国教团,竟能影响到大明兵部对一个通缉犯的处置? 乔阿魁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李知涯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 他端起桌上一个粗糙的瓷杯,抿了一口水,语气平和地补充道:“李先生不必多虑。自万历年间起,朝廷便聘用泰西诸国炮师、测绘师及天象观测员,襄助军务,革新器械。 我等传教士,领朝廷俸禄,却不入官爵,不结朋党。 或专心传扬天主福音,或效力于钦天监、火器局,为皇家解忧。 朝廷信重,亦是常理。” 这番话,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抚。 李知涯听在耳中,也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 乔神父本人确实帮了大忙。 教会是教会,个人是个人。 组织和个人行为有时候还是要区分开来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带着点歉意地笑了笑:“神父见谅,是我多心了。” 随即,他收敛心神,低头,郑重地展开了那卷黄绫包裹的兵部委任状。 文书是质地坚韧的官纸,抬头是醒目的朱砂大字—— 兵部为委任事。 照得南洋海疆,久疏治理,蛮夷窃据,藩属离心。兹有淮安府人士李知涯,忠勇可嘉,材具堪用。特委任为南洋兵马司把总,统辖一司之众。 尔其率部远赴南洋,驻节旧港等处,务须—— 一、抚谕流散汉民,整饬海防。 二、查勘满剌加(马六甲)、吕宋等旧属之地情势,相机规复,以彰天朝威德。 三、与西洋佛郎机、荷兰、谙厄利亚诸夷商船交涉,务持大体,调和争端,勿启衅端,以保海道畅通。 凡南洋一应军务、屯垦、通商、抚夷诸事,俱听尔便宜行事。务期恪尽职守,不负委任。 功成之日,另行叙录。 凛之慎之! 兵部尚书匡国维关防(朱印)。 泰衡三年十月五日(三天之前)。 李知涯逐字逐句读完,只觉得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直冲脑门。 把总?统辖一司? 抚夷通商?规复马六甲? 这委任状本身写得四平八稳,措辞严谨,目标明确—— 如果接它的是个正经八百、根正苗红的朝廷武将,那确实没啥毛病。 可他李知涯是谁? 印刷工出身,前脚还在劫囚船、炸官船、跟锦衣卫玩命。 妥妥一个“不安定分子”的头号标签! 后脚,朝廷就委以如此“重任”? 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是掉金砖了! 乔阿魁一直在观察李知涯的表情,此刻见他眉头紧锁,脸上毫无得官的喜色,反倒充满疑虑,便干脆拿出了西洋人的那份“直言不讳”,轻咳一声—— “李把总,”他用了新称呼,“这文书,其实……是旧稿新用。” “哦?”李知涯抬眼。 “不瞒你说——” 乔阿魁摊了摊手,露出一丝无奈:“朝廷最初属意的人选,是荣国公(张玉后人)或成国公(朱能后人)这等勋贵之后。 奈何诸公…… 皆以‘才疏学浅’、‘难当重任’为由,婉言辞谢。 无奈之下,朝廷又欲从南方将领中擢拔。 结果呢?” 乔阿魁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不是突发恶疾,便是坠马负伤,再不然就是家中老母病重,需尽孝床前…… 总之,无人愿往。 后来西北战事又起,此事便搁置下来。 这文书上的范式,还是十几年前兵部为筹备南洋事宜草拟的,一直压在库房。 如今……不过是把名字改成了你的罢了。” 李知涯:“……” 他捏着这张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合着……老子就是个填名字的倒霉蛋? 荣国公、成国公、南方将领……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最后砸我头上了? 这南洋兵马司把总的位子,是重视? 还是不重视? 真他妈不好说! 一股被当成“擦屁股纸”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想那些宫闱秘辛、朝廷算计作甚? 以自己现在这身份背景,想破头也摸不到那些大人物棋盘的边儿! 管他是馅饼还是陷阱,至少现在,这玩意儿是块能暂时遮风挡雨的护身符! 能让自己这伙人,从阴沟里的老鼠,变成…… 呃,至少是明面上有牙牌的官面人物! 先拿住! 把能拿住的,死死攥在手里! “多谢神父解惑。”李知涯将委任状小心卷好,语气平静下来。 目光转向桌上那几块黄澄澄的牙牌。 牙牌倒是新的,黄铜材质,入手沉甸甸,打磨得锃亮。 李知涯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 长方形,约三寸长,一寸半宽。顶部有云头纹装饰,居中一个圆孔,用以穿绳佩戴或悬挂。 正面铸着清晰的文字—— 上:南洋兵马司。 中:把总。 下:李知涯。 字体是端正的馆阁体,笔画清晰有力。 牌面打磨光滑,边缘……光秃秃的。 背面……也是光秃秃的。 除了职务和名字,再无任何纹饰、花边点缀。 朴素得……有点寒酸。 正式感?威严感? 跟锦衣卫、五城兵马司那些繁复华丽的牙牌比起来,这玩意儿简陋得像块临时赶工的牌子。 南洋兵马司……果然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衙门! 除他这块“把总”牌,还有两块略小一号的“百总”牌。 一块刻着:南洋兵马司—百总—曾全维。 另一块刻着:南洋兵马司—百总—耿异。 除此之外,桌上再无其他现成的牙牌。 只有几张薄薄的纸,上面用墨线勾勒着“旗总”、“队长”、“兵卒”等低级职务牙牌的样式和尺寸。 意思很明白:剩下的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第169章 百总之争 除李知涯三人,再无其他牙牌。 只有几张勾勒各级牙牌的范式的纸。 意思很明白:剩下的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曾全维拿起刻着自己名字的百总牙牌,放在粗糙的手掌里掂量了两下,又用手指仔细摩挲着那冰冷的刻痕。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点感慨的笑意。 当年在锦衣卫,混到死也就是个“试百户”。 如今,阴差阳错,倒是在这新设的草台班子里,“转正”了? 他盘了两圈,像是要确认这铜疙瘩的真实性,才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贴身的衣兜。 耿异那边反应就直白多了。 他听到李知涯喊自己,隔着门接过那块“百总”牙牌,眼睛瞪得溜圆,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百总! 以前在惠王府,他就是个看门站岗的普通侍卫!连个小旗官都不是! 这简直是连跳三级!祖坟冒青烟了! 他紧紧攥着牙牌,指关节都发白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跟所有人显摆显摆。 李知涯看着两人的反应,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块光秃秃的把总牌,又瞅了瞅桌上那几张“自助刻牌指南”。 得,这南洋兵马司的架子,算是勉强支棱起来了。 只是这架子,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草台班子的凑合劲儿。 凑合归凑合,至少是朝廷正式认可的职务—— 尽管既没有俸禄也没有粮饷。 好好好,把我当明朝武将整是吧? 等等,现在不就是明朝…… 李知涯心里自嘲地嘀咕了一句。 他没工夫计较太多,把委任状仔细卷好揣进怀里,又拿起那枚同样光秃秃、象征兵马司把总权威的铜印绶。 随后向乔阿魁神父道了谢,便带着曾全维、玄虚和王家寅,以及外面眼巴巴等着的耿异等人,回到了耶稣会收容所那弥漫着霉味的大通铺。 刚在干硬的草铺上坐定,屁股还没焐热乎,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就猛地炸开了锅。 寻经者里素来对李知涯不怎么服气的刘香主,第一个发难。 他蹭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指几乎要戳到李知涯鼻子上:“李把总!乔神父保举你当这劳什子把总,我刘某人没话说!可凭啥?” 他猛地指向曾全维和耿异—— “凭啥那两块百总的牙牌,全归了你带来的这两个弟兄? 我们呢?从搞漕船的火器,到清浦截囚杀得血流成河,再到如今折了曹香主和那么多兄弟! 出力最多!折损最重! 到头来,连块百总的牌子都他妈捞不着? 合着我们是给你卖命的长工,连个名分都不配?”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火药桶。旁边余下的那名徒众立刻附和起来:“就是!太欺负人了!合着我们兄弟的血白流了?” 群情激愤,矛头直指李知涯,连带着刚得了百总牌的曾全维和耿异,也成了众矢之的。 耿异脸上的喜色僵住了,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牙牌。 曾全维眼神眯了起来,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短刀柄上。 作为被救人员、从头至尾目睹一切过程的吴振湘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但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沉默里压抑着巨大的不满和屈辱。 而王家寅试图灭火,他站起身,声音带着点疲惫和无奈:“都少说两句!咱们当初加入寻经者,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大明的禄位,为了这铜疙瘩牌子吗? 咱们是为了解救这被业石、被五行疫祸害的天下苍生!” “得!王大哥!”徒众梗着脖子呛声,“您是堂主,您境界高!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兄弟们提着脑袋干,图个啥? 连个名分都没有,死了算谁的?” 王家寅被噎得脸色发白:“你也说我是‘堂主’,那你就该清楚,咱们寻经者,几时靠朝廷的牌子撑过腰?”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所有的争吵。 是吴振湘!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下的土炕床板上! 力道之大,震得整个通铺都晃了晃,干草和灰尘簌簌落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困兽,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狂怒,冲着所有人吼道—— “够了!都别吵了!跟外人吵完还不够,还要跟自家弟兄吵?”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李知涯几人的心窝!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刚才叫嚣的刘香主和徒众,都被吴振湘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慑住,一时噤声。 李知涯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裂穴就在眼前! 再不把这股邪火压下去,这刚凑起来的草台班子,立刻就得散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转向曾全维,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曾兄,你在朝廷当过差,熟悉规制。这一司兵马,正常该有多少人?该设几个百总?” 曾全维这只老狐狸,哪能不明白李知涯这是在递梯子? 他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背书般的、带着前锦衣卫记忆的清晰口吻回答—— “各司衙门因驻防、职责不同,人数确实难以一概而论。 不过,自打天启年间孙承宗孙阁老、孙元化孙军门等革新军制以来,边镇营部各级建制,皆以精简实用为要。 如今通行的是‘四二制’。”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被这“专业术语”吸引注意力的众人,继续道—— “即:一营辖四部,一部辖二司,一司辖四局,一局辖二旗,一旗辖四队。 如此算来,一司当有:四局、八旗、三十二队。 至于每队人数,则依实情而定,少则十人,多则二十人不等。” 李知涯听完,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脸色依旧难看的王家寅、吴振湘和刘香主,语气变得诚恳而郑重—— “王兄、吴兄、刘兄,还有诸位寻经者的兄弟,你们都听到了。 按朝廷规制,这一司兵马,本该有四位百总,分领诸局旗队,各司其职,独当一面。 如今,兵部只给了我们两块现成的百总牙牌,给了曾兄和耿老弟。 这并非李某厚此薄彼,实在是……仓促之间,只来得及铸了这两块。 当然,其中包含朝廷对‘寻经者’的戒备也说不准。”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张画着范式的纸。 “剩下的两位百总之位,以及旗总、队长诸职,其牙牌式样在此。李某的意思……” 第170章 务实精神 “剩下的两位百总之位,以及旗总、队长诸职,其牙牌式样在此。李某的意思……” 李知涯目光扫过寻经者众人,最终落在王家寅身上,语气无比真诚:“寻经者兄弟,精诚团结,能征善战,更兼心怀大义! 这剩下的两个百总之职,以及各局旗队长的要位,自然该由王兄、吴兄、刘兄等德才兼备、众望所归的兄弟来担当! 具体人选,也当由大家公议推举! 如此,方显公正,也方能人尽其才,不负我等之志!” 他最后拱了拱手:“不知王兄、吴兄、刘兄,意下如何?这担子,可愿为兄弟们挑起来?” 话语讲完,只见王家寅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看向吴振湘和刘香主。 吴振湘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眼中的赤红褪去,虽然依旧板着脸,但那股暴戾之气消散了不少。 刘香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看身旁徒众眼中升起的渴望,又看看李知涯那“诚恳”的脸,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玄虚在角落里,适时地嘿嘿一笑,打了个圆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衲瞧着挺好!名正言顺,各得其所! 打打杀杀老衲不行,披皮行骗…… 咳咳,应变周旋,倒可勉力一试。 这百总什么的,诸位香主当得,当得!” 加上玄虚和尚一番话,紧张的气氛才算彻底缓和下来。 但李知涯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寻经者如他一开始所料想的一样:只是一群目标不明确、思想不先进、组织不稳固的散兵游勇。 前脚喊着跟腐朽的朝廷不共戴天,后脚就能为两块百总牙牌争得头破血流,差点掀了桌子。 这就是所谓的局限性。 时代的枷锁,思想的桎梏。 你非要拿出后世那些“成功经验”硬套,指望他们立刻变成纪律严明、理想纯粹的一帮人? 那纯属痴人说梦,只会适得其反,加速崩盘。 能做的,只有采取最务实、最接地气的手段。 像润滑一颗生锈的齿轮,像安抚一头饥饿的困兽。 让他们在较大程度上“服”你,愿意跟你走。 《万历十五年》里怎么说来着? 就连皇帝,也不过是这庞大封建机器里一个身不由己的“部件”。 何况自己这个空有虚名、无兵无饷的“南洋兵马司把总”? 认清位置,才能找准发力点。 明确了这一点,李知涯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兵马司”产生的争端,就得在“兵马司”的框架里解决! 现在,这只挂了牌的草台班子,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一没人,二没钱! 归根结底,就一个字:钱! 粮饷! 实惠! 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铜钱! 这才是能让这群提着脑袋干活的汉子们真正闭上嘴、安下心、跟着你往前冲的硬通货! 想想正常时间线那句名言: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历史教训,血淋淋地摆在那儿! 想通关节,李知涯不再犹豫。 他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务实—— “诸位兄弟,名分暂时有了。 但光有名分,填不饱肚子,更干不了事业! 当务之急——”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寻经者众人,尤其是刘香主和那些刚才叫嚷的徒众。 “——是搞到粮饷!让兄弟们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搞钱”这两个字一出口,效果立竿见影。 寻经者那边紧绷的脸皮明显松弛了不少。 刚才还梗着脖子不服气的徒众,眼神里也透出光来。 吴振湘紧抿的嘴唇似乎松动了一下。 王家寅更是直接点头:“李兄弟此言在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粮饷,寸步难行!” 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转向了同仇敌忾。 “对!搞钱!” “去哪儿搞?” “搞谁的钱?怎么搞?” 众人七嘴八舌,热情高涨。 刚才的内讧仿佛从未发生,现在大家都是琢磨着怎么“开张”的好兄弟。 李知涯看着这转变,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捋了捋山羊胡,慢悠悠地抛出问题:“诸位想想,松江府这地界,谁最有钱?” 野道士常宁子反应最快,眨巴着小眼睛:“那还用问?当然是那些富得流油的豪商巨贾、大地主呗!” 曾全维冷哼一声,抱着胳膊道:“豪商巨贾?大地主? 在松江府这块地皮上,都得往后排! 最有钱的? 嗐——” 他拖长了音调,“上次咱们来松江府,像耗子一样被撵得满街窜,忘啦? 当然是文贞公(徐阶谥号)之后,现任族长徐锐藩的—— 华亭徐家!” “华亭徐家”四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让空气都沉了几分。 寻经者那边除了玄虚和尚,基本都是第一次来松江,对这名号感受不深,只是觉得听起来很厉害。 但常宁子、耿异这些亲身经历过上次松江“逃亡”的人,脸色都变了。 李知涯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一声脆响,斩钉截铁:“好!就搞他徐锐藩的钱!” “什么?!” “你疯了?!” “李兄弟,三思啊!” 李知涯这边的人,反应比寻经者那边激烈十倍! 曾全维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李知涯!你他妈五行病烧坏脑子了? 忘了上次咱几个被徐家的家丁护院满城当耗子搜捕,钻狗洞、趴臭水沟,连口热乎饭都没地方吃,最后差点折在这儿的滋味了?!” 常宁子也急得直搓他那把破拂尘,声音都尖了:“无量天尊!使不得! 万万使不得! 那徐家在松江经营多少代? 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说是土皇帝一点不为过! 他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这几十号人淹死!” 连耿异都挠着头,瓮声瓮气地嘟囔:“李兄弟,那徐家……真不好惹啊……” 李知涯看着他们惊惶失措的样子,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点疯狂的笑意。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当初他姓徐的撵耗子一样撵我们,害得我们像丧家之犬! 那我这次,就非得狠狠啃他一口,才肯走!”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 第171章 大户征饷 李知涯猛地站起身,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直接下令:“都别废话了! 准备一下! 家伙什都给我装填好,检查利索了!” 他目光扫过曾全维、常宁子、耿异那几张惊愕到扭曲的脸。 又扫向有些不明所以但被这气势震住的寻经者众人,嘴角那抹冷笑更甚:“待会儿,咱们就去登门拜访一下这位松江府的—— 土皇帝!” “……” 曾全维、常宁子、耿异三人,彻底石化。 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下巴颏掉在床位上,半天都捡不起来。 登门拜访? 徐家族长? 带着装填好的家伙什! 李知涯这厮,不是疯了,就是他妈的真疯了! 寻经者们看着这三位“老江湖”魂飞天外的模样,再迟钝也意识到,这“华亭徐家”,恐怕真不是一般的“有钱”那么简单。 但李知涯决心已定。 他眼风扫过寻经者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心里明镜似的。 想镇住这帮亡命徒? 光靠嘴皮子不行。 得让他们看看,跟着谁才有肉吃! 他点了将:耿异、曾全维、常宁子。 就带自己人。 硬核班底。 至于周易,得留下。 得守着命根子——大衍枢机。 四人收拾停当。 肩扛长铳,腰挂南洋兵马司的牙牌。 铜疙瘩硌着腰,沉甸甸的底气。 出发。 目标:府城北,佘山。徐家的大本营。 穿城。 热闹。松江府城,人挤人,味儿串味儿。 汗臭、鱼腥、脂粉香、马粪热烘烘的发酵气。 他们这一行四人,太扎眼。 肩上的铳管闪着冷光,腰间牙牌的金字,透着官家才有的煞气。 路人? 侧目、缩脖、躲闪。 眼神里有好奇,更多是畏惧。 李知涯心里门儿清。 几天前,就这城里,曹香主怎么没的? 就因为从南堂出来,被“北堂”的疯狗当街割了喉!血溅五步。 今天呢?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极端恶徒? 影儿都没见一个。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手里有枪(铳),心里不慌。 此等硬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四个人打南门进,从北门出。两道关卡。 守门的兵丁,穿着浆洗得发硬的号服,眼神在铳管和牙牌之间来回跳。 领头的小旗官接过李知涯递上的文书凭证。 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钧。 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兵部的。 小旗官看得仔细,手指头在印泥上蹭了蹭,又捻捻纸角。 确认无误。腰杆子瞬间弯了几分。 “放行!放行!”声音拔高了,带着点虚张声势。 等李知涯四人走远,背影融入北门外扬起的尘土。 嘀咕声才像耗子似的,从门洞里钻出来。 一个瘦高个,缩着脖子:“娘额冬菜!还真有个南洋兵马司啊?” 旁边矮胖的揉揉眼:“侬看清爽伐?那领头的,还有旁边那个大个子……眼熟伐啦?好像……好像通缉令上见过的嘛?” 另一个老成点的赶紧啐了一口:“呸!管侬卵事体!站好侬的岗!嘴巴闭闭牢!惹祸上身侬自家吃进!” 瘦高个和矮胖的互相看了一眼,脖子一缩,不言语了。 通缉令?把总? 这浑水,太深。躲远点好。 出城。上大路。 城里的喧嚣被甩在身后。 空气清爽了些,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儿。 路宽了,人也稀了。 目标明确:位于佘山——更准确点说,是佘山所在的徐家庄园。 一路向北。 脚下的官道夯得结实。 耿异扛着他那杆拆开用布裹了、依旧分量十足的长枪部件,外加自己的铳,呼哧带喘。 连着好些天稀粥面饼,肚子里没油水。 大个子体格在,力气在,就是底子有点虚。 汗珠子顺着他的脸膛往下淌。 “呼……呼……李兄……还……还没到啊?” 耿异喘着粗气,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路,山影看着还是那么远。 曾全维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疾不徐,老锦衣卫的底子还在。 听见耿异抱怨,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嗤!没到?耿大个子,睁开你那牛眼好好瞧瞧,咱几个……” 他下巴朝前一努:“已经在人家‘院子’里溜达半天了!” 耿异一愣,牛眼真瞪圆了:“啥?院子?曾老哥,你说什么胡话呢?这里不是郊外……” 李知涯没回头,脚步不停,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在地上:“耿老弟。你以为的徐家庄园,就是山脚下那片高墙大瓦、雕梁画栋的宅子?” 他抬手,手臂划了一个大圈。 将前方连绵的山峦、郁郁葱葱的林木,以及山腰间开始显露峥嵘的、那一片片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的庞大府邸群,全都囊括在内。 “大错特错!” 李知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看见没?这整片佘山! 这山,这林,这湖,这眼前你能看到、踩到、呼吸到的一切—— 都不过是人家徐老爷的后花园! 这就叫——”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字字千钧:“封!山!占!泽!” 所谓封山占泽,就是门阀贵族的圈地行为。 山湖川泽,立几块石碑、几块木牌,就算是人家豪强世家的了。 小民想进去捡点柴火,钓钓条鱼? 也不是不行,但必须交税钱! 否则…… 别说脚踩进来,哪怕偷摸看一眼? 哼,指不定就有人跳出来,把你狠狠揍一顿! 罪名就是“偷窥大好山河”。 李知涯一番解释,话音未落。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前方岔路口,林木掩映的小道上,施施然转出几个人来。 衣着干净整洁。 不是绫罗绸缎,是细棉布,浆洗得挺括,透着体面人家的讲究。 身板又宽又厚。 一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精亮。 走路下盘稳得很,绝不是普通庄户把式。 几个苍头(豪奴)。 昂首挺胸,像巡视自家领地的鹰犬。 为首一个,面皮白净,四十上下,眼神在李知涯四人身上一扫,尤其在肩上的铳和腰间的牙牌上停顿片刻。 脸上堆起一种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容,拱手:“几位爷,面生得很。不知从何而来?到鄙庄地界,有何贵干呐?” 语气客气,姿态也低。 但那眼神深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第172章 做客庄园 那苍头语气客气,姿态也低。 但眼神深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看门狗? 不,这是看山大王的巡山先锋。 空气,瞬间绷紧。 那苍头脸上标准化的笑容纹丝不动,眼神却像钩子,在李知涯四人身上来回刮。 李知涯心里早有预案。 临出门前,特意揪着曾全维这前锦衣卫恶补过“场面话”精髓。 精髓是什么? 虚虚实实,拿捏分寸,既要亮招牌,又不能掀底牌。 他上前半步,不卑不亢,也抱拳还礼。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干脆,又掺着点恰到好处的官腔:“这位管事有礼了。” 接着微微侧身,让腰间的黑漆牙牌更显眼些:“本官李知涯,忝为南洋兵马司把总。奉兵部钧令,不日开拔,远赴海外,规复旧疆,绥靖海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苍头身后那片气象万千的庄园,语气放得平缓,带着点“路过贵宝地,按规矩拜码头”的理所当然—— “此番路过松江府,听闻华亭徐氏乃本地望族,累世簪缨,家声清贵。 徐公锐藩先生,更是族中砥柱,德高望重。 李某虽职卑位微,然心慕高义。 既至贵地,岂敢过门不入? 故特来拜会徐公,略表敬意。烦请通禀一声。” 累世簪缨、家声清贵、德高望重…… 全是捧人的场面话,把“吃大户”的意图裹得严严实实。 苍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眼底那丝审视却更深了。 南洋兵马司? 这衙门名号……听着耳生。 松江府地面上,督抚道台、卫所千户,哪个衙门口他不门儿清? 这“南洋兵马司”,真真是头一遭听说。 他眼角余光飞快地又在牙牌和火铳上溜了一圈。 牙牌亮闪闪,形制规整,不像假货。 那几杆火铳,更是实打实的军械,保养得锃亮,透着一股子杀气。 骗子? 扛着真家伙,挂着真牙牌,跑到徐家地头冒充个听都没听过的衙门的官儿? 图啥? 图挨揍? 图被扔进黄浦江喂王八? 不像。 苍头心里那杆秤,稍微偏了偏。 宁信其有吧。 横竖通禀一声,也掉不了几两肉。 他脸上那层标准化的笑容终于多了点“活气”,腰也弯得更深了些:“哦——原来是李把总!失敬失敬! 小的们眼拙,怠慢了军爷! 请,快请!外厅奉茶!小的这就进去通禀我家老爷!” 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自然,挑不出错。 随即对身后一个精壮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会意,小跑着在前引路。 徐家庄园深处。暖阁。 熏笼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初冬的微寒。 空气里浮动着上等沉水香的清雅气息。 徐锐藩正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暖榻上,闭目养神。 他年近五旬,身躯颇为胖硕,裹在一身暗紫色云锦直裰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一张脸保养得极好,白皙红润,但细看之下,眼角眉梢已爬上细密的皱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此刻虽闭着,但偶尔睁开一线,精光四射,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像某种跋扈气焰被强行塞进了一副温润如玉的皮囊里,透着一股子深藏不露的狠劲儿与算计。 一个心腹长随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苍头躬身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 低声将外厅来客的身份、形貌、言语,一五一十,滴水不漏地禀报上去。 “南洋兵马司……李把总?”徐锐藩眼睛依旧闭着,手指却在暖榻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回老爷,是这么说的。腰牌看着是真的,火铳也是军中的家伙。”苍头补充道。 “南洋兵马司……” 徐锐藩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 “朝廷……倒是一直惦记着南洋那块烂摊子。 三宝太监的旧梦,还没醒透呢。”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十几年来,这‘南洋兵马司’的牌子,在兵部库房里怕是都落了几层灰吧?一个空头衙门,比鸡肋还不如。” 他慢悠悠地说着,像在品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古董。 “突然冒出个‘把总’?还带着人,跑到我佘山脚下拜码头?” 徐锐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骗子?”他自问自答,摇了摇头,“骗到我徐家头上,用这么个没人要的鸡肋衙门当幌子?那这骗子,不是蠢到家,就是胆大包天到了极致。” 他沉吟片刻。眼底的精光流转,瞬间权衡了利弊。 “若是真的……倒也有趣。 十几年的冷灶,忽然有人去烧了? 朝廷这步棋,下得有点意思。 若是假的……”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那哼声里蕴含的东西,让旁边的长随和苍头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罢了。”徐锐藩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粒尘埃,“不管是真是假,远来是客。人家打着官身名号登门,礼数不可废。见见吧。” 他撑着胖硕的身体,从暖榻上坐直。 锦袍上的褶皱瞬间被撑开,显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引他们到‘澄怀堂’稍坐。告诉李把总,老夫更衣便到。” 苍头如蒙大赦,躬身应道:“是,老爷!”倒退着快步出去安排。 暖阁里,沉水香依旧袅袅。 徐锐藩望着门口,眼中精光闪烁,像一头嗅到了陌生气味的猛虎。 苍头倒退着出去安排。 那头李知涯四人被另一个仆役引着,穿过几重雕花月洞门,来到一处偏厅。 匾额上书三个泥金大字:澄怀堂。 一进门,除了曾全维还绷着张老锦衣卫的扑克脸,其余三人—— 李知涯、耿异、常宁子都忍不住眼皮子一跳。 奢华。 不是金碧辉煌那种暴发户式的俗艳,是沉淀下来的、浸到骨头缝里的豪奢。 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暗的光,摸上去温润如玉。 墙上挂的画儿,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墨色氤氲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博古架上摆的玩意儿,奇形怪状,玉的、瓷的、青铜的,在透过高丽纸窗棂的柔和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没几样是他们能叫上名字的。 第173章 遭受怠慢 澄怀堂的物什,没几样是李知涯几人能叫上名字的。 耿异挨着李知涯坐下,屁股刚沾上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紫檀木椅面,眼睛就黏在了两人中间那张小几上。 几上摆着个玩意儿:拳头大小,白瓷胎,通体镂空雕着缠枝莲纹,里面还套着个能转动的内胆,精巧绝伦。 大个子手指头痒,忍不住就伸过去想摸摸那冰凉滑腻的瓷面。 李知涯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声音压得极低:“管住手!这玩意儿,瞧着就金贵,弄坏了,把你我卖了都赔不起!” 耿异一缩脖子,讪讪收回手,嘀咕:“就……就看看……” 话音还没落。 斜对面。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根针扎破了澄怀堂里静谧的空气。 常宁子大概是想换个姿势,宽大的道袍袖口鬼使神差地往旁边小几角上一蹭。 一个蹲踞在几角、憨态可掬的紫砂小貔貅,应声落地,摔成了三瓣! 野道士脸都白了,小胡子一抖。 一个穿着靛蓝布衣、手脚麻利的低级仆役,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手里拎着个小簸箕和小笤帚。 他利索地把碎片扫进簸箕,脸上居然还带着点温和的笑,对着僵住的常宁子,用带着明显松江腔调的官话宽慰道:“先生勿要介怀,小物事,两三百文罢了。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说完,捧着簸箕,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常宁子瞪着那仆役消失的门口,又看看自己闯祸的袖子。 最后扭过头,冲着李知涯和耿异,眼睛瞪得溜圆,悄悄竖起两根手指头,无声地比划着口型:“两……百……文!” 够咱们四个两天伙食了! 李知涯嘴角抽搐了一下。 耿异咽了口唾沫。 曾全维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流。 等。 茶是好茶。 碧螺春?龙井?还是什么贡品? 李知涯不懂。只觉得入口清香回甘,比他喝过的任何树叶子泡的水都强百倍。 一盏。两盏。三盏。 仆役添水的动作精准得像钟表。 澄怀堂里静得只剩下瓷器轻碰的脆响,还有……肚子里茶水晃荡的声音。 李知涯又一次掏出怀里那块周易免费送的的黄铜怀表。啪嗒一声掀开盖。 指针明晃晃地指着:十一点半。午时两刻。 半个时辰了! 屁股底下的紫檀木椅再名贵,坐久了也硌得慌。 腰背发僵。关键是……膀胱告急! 低血糖也开始闹腾,肚子里那点稀粥面饼早被几大壶好茶冲得无影无踪。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蹭蹭往上冒的火气。 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着的、那个引他们进来的苍头。 脸上挤出点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这位管事哥儿,敢问贵府徐公……更衣还需多久?李某等人军务在身,不敢久耽啊。” 苍头脸上那标准化的、仿佛焊上去的笑容纹丝不动,腰弯得更谦恭了些:“李把总恕罪,实在对不住。 老爷许是临时有些紧要的私事绊住了手脚。 快了,快了,应该马上就好! 您几位再润润嗓子?” 说着眼神就往那空了大半的茶壶上瞟。 润嗓子? 再润就得尿裤子了! 李知涯心里骂娘。正要再催。 门口光影一晃。 一个极其庞大的身影,像堵移动的肉山,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那人刚走到门口,还不忘侧身,随手把一块刚擦过嘴的、带着油渍的细棉巾子,丢给旁边亦步亦趋跟着的俏丽婢子。 另一只手,还漫不经心地拎了拎腰间的玉带。 正是徐锐藩! 李知涯四人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噌”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 “失礼失礼!琐事缠身,让李把总和诸位久等!实在对不住!” 徐锐藩人未到,声先至。 胖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无懈可击的笑容,快走几步,连连拱手。 李知涯等人也赶紧作揖还礼:“徐公言重了!叨扰之处,还请海涵!” 一番虚头巴脑的客套。 徐锐藩当仁不让地在主位那张最宽大的紫檀木大师椅上落座。 那椅子被他庞大的身躯一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看茶!”徐锐藩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仆役们鱼贯而入,捧着崭新的、热气腾腾的茶盏。 李知涯四人看着眼前又一杯清澈碧绿的“好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喝?再喝真得当场表演“水漫金山”了! 胃也空得直抽抽。 四人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动那茶杯。 倒是徐锐藩,像是真渴了,端起自己那杯,掀开盖碗,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滋溜滋溜喝了起来。喝得那叫一个香。 喝完了,还惬意地“哈”了一声。放下茶杯。 然后? 然后就没话了! 徐锐藩笑眯眯地,胖手指头轻轻敲着光滑的扶手,那双藏在肥厚眼皮下的精光小眼,扫视着堂下四人。 像是在欣赏几件新奇的摆设。 就是不开腔。 李知涯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徐家族长。 胖。富态。笑容可掬。像个弥勒佛。 但那双眼睛! 偶尔精光一闪,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老辣。 老狐狸! 绝对的老狐狸! 李知涯心里警铃大作。 同时,一个疑问猛地窜上心头:通缉令呢? 城门守卫那几句带着松江口音的嘀咕,还在耳边:“眼熟伐啦?好像在通缉令上见过……” 徐家耳目遍天下,在朝堂更是盘根错节。 兵部临时对“南洋兵马司”这种冷灶衙门进行人事任命,他们可能消息滞后。 但通缉令这种玩意儿,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威胁地方豪强的“匪类”,徐家不可能不知道! 可眼前这老狐狸,从进门到现在,别说提了,连眼神里都没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仿佛李知涯几人,就是正儿八经、清清白白的朝廷命官! 只有一种可能! 朝廷不仅对南洋兵马司进行了人事安排,很可能还同步撤销了对他们几人的追缉! 至少是暂时性的。 或者,干脆那通缉令还没来得及发到松江府,就被更高层的指令压下去了? 徐家? 早就收到了风声!心照不宣!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李知涯心头。 底气,足了几分。 征饷!必须开口! 眼见徐锐藩又端起茶杯,滋溜了一口,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李知涯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174章 口舌交锋 李知涯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自己这边低血糖加膀胱爆炸,非露怯不可!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胃里的不适和膀胱的抗议。 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与恭敬,对着主座上的肉山,抱拳开口。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深受皇恩、感激涕零、誓死报效”的激昂—— “徐公在上,容下官李知涯禀陈。 华亭徐氏,诗礼传家,簪缨累世,乃江南士林之魁首,海内仰望之清流。 徐公执掌宗族,德泽桑梓,威望远播,下官在江湖草莽之间,亦如雷贯耳,心向往之久矣!” 徐锐藩适时抬眼,笑眯眯地瞅了他一眼,仿佛很受用。 放下茶杯,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带上点“沉痛”和“感激”—— “下官等人,昔日…… 咳咳,行差踏错,辜负圣恩,实乃罪愆深重。 然天恩浩荡,朝廷不弃鄙贱,竟以南洋兵马司把总之职相托,委以规复旧疆、绥靖海波之重任!” 他语气愈发“激昂”,甚至带上点“哽咽”:“此恩此德,如山似海!下官等唯有捐此残躯,肝脑涂地,方能报效于万一!” 铺垫完毕,诉苦开始。 李知涯脸上换上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然则……兵马司草创,百废待兴。下官奉旨南下,一路行来,所见……唉!”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奈至极:“兵微将寡尚在其次。如今…… 竟连一艘堪用的舟船也无! 空负朝廷重托,眼看开拔之期日近,却只能望洋兴叹!” 说完,他微微垂首,一副“忧国忧民、愧对皇恩”的模样。 堂内一片寂静。 徐锐藩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他抚掌,声音洪亮,充满了“欣慰”:“好!好啊!李把总此言,真真是掷地有声,忠肝义胆!” 他身子微微前倾,胖脸上满是“真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诸位壮士能弃暗投明,洗心革面,更蒙朝廷不弃,授此重任,实乃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范! 如今更存捐身报效之志,此等忠义,实令老夫既感欣慰,又深为钦佩啊! 南洋之地,海波不靖,正需李把总这等忠勇之士前去扫荡妖氛,为朝廷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捧得极高,夸得极狠。 然后呢? 船呢? 钱呢? 物资呢? 没了! 徐锐藩端起茶杯,又滋溜了一口。 放下。笑眯眯地看着李知涯。意思很明白:该说的漂亮话我都说了,该捧的我也捧了。 至于实际的? 门儿都没有! 一轮交锋。 无声的刀光剑影。 李知涯脸上笑容不变,后背的冷汗却“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内衫。 这老狐狸,太极打得炉火纯青!油盐不进! 旁边的曾全维,眼皮低垂,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常宁子捻着胡须,眼神飘忽。 耿异?最惨。 低血糖加上紧张,额头上一颗豆大的汗珠,不听话地顺着黝黑的脸颊滚了下来,“啪嗒”一声,滴在他粗布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四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信息:这老家伙……真他妈难啃! 徐锐藩一番漂亮话,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仿佛凝固了。 澄怀堂里只剩下徐锐藩偶尔滋溜茶水的轻响。 还有耿异肚子里那点稀粥被茶水泡发后,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尴尬。 极度的尴尬。 李知涯后背的冷汗黏糊糊地贴着内衫。 他知道,自己这张“白脸”唱完了,屁用没有。 该“黑脸”上了。 遂用眼角余光扫向曾全维。 曾全维眼皮抬了起来。 那前锦衣卫试百户的底子还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主座上那团和气的肉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鹰犬爪牙的阴冷腔调,开口了:“徐公高义,字字珠玑,令卑职曾全维……茅塞顿开啊。” 徐锐藩笑眯眯地看过来:“哦?这位便是曾百总吧?不知曾百总有何高见?” 曾全维没直接回答,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富丽堂皇的澄怀堂,从紫檀桌椅看到博古架上的奇珍,最后落在高窗外那片郁郁葱葱、气象万千的佘山景致上。 他嘴角扯出一丝极其细微、近乎刻薄的弧度:“卑职在京师当差时,也算见过些世面。王公府邸,侯门深院,不敢说踏遍,也见识过十之七八。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像钝刀子割肉,“如贵府这般,气象恢弘,格局深远,将一整座名山胜景纳为私家园囿,亭台楼阁隐于林泉,飞禽走兽皆听号令…… “封山占泽,坐拥佘山! 此等格局,此等气魄,实乃卑职生平仅见! 徐氏累世之积,厚泽之深,令人叹为观止!” 徐锐藩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胖手指悠闲地敲着扶手,仿佛在听一段美妙的赞歌。 曾全维眼底的冷意更甚:“徐公方才所言,徐氏一门,累世簪缨,忠君体国,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实乃我大明柱石!卑职深以为然!然则——” 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一分,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压迫感,“南洋兵马司,奉皇命,规复旧疆,绥靖海波,此乃国朝大计!如今草创艰难,一船难求,几令壮士扼腕,英雄气短!”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徐锐藩那双精光闪烁的小眼,一字一顿,图穷匕见—— “徐公乃国之重器,江南砥柱! 值此国事艰难,正需海内贤达,毁家纾难,共赴时艰! 若得徐公振臂一呼,慷慨解囊,助我司一臂之力,购得几艘舟船,解这燃眉之急……” 后面的话他没说,意思赤裸裸:你家这么有钱,山都占了,为国家出点血,天经地义! 徐锐藩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悲悯和沧桑的感慨。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唉……曾百总此言,拳拳之心,老夫感同身受啊。” 徐锐藩胖大的身躯在紫檀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推心置腹”—— 第175章 茶水管够 徐锐藩胖大的身躯在紫檀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推心置腹”—— “不瞒诸位,看到诸位年轻英杰,为朝廷效力,不辞辛劳,远赴险地,老夫这心里…… 既感欣慰,又着实心疼! 说起这佘山薄产……” 他胖手随意地朝窗外挥了挥,仿佛那只是几亩菜地,“不过是先祖几代人,胼手胝足,一点一滴,正经经营,方攒下这点基业。其间辛苦,不足为外人道啊。” 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点“沉重”—— “徐家能有今日,全赖皇恩浩荡,祖宗庇佑。 族中子弟,更是不敢忘本! 如今在朝为官者,有二十三人。 地方为吏者,不下五十。 更有门生故旧,遍布州县,皆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恪尽职守,鞠躬尽瘁!” 他目光扫过李知涯和曾全维,带着一种“你懂的”深意—— “每年族中供给子弟读书进学、打点官场、维系门楣之花费,实乃金山银海! 所耗之巨,外人难以想象! 老夫常对族人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徐家上下,但有一分力,必报朝廷十分恩! 至于南洋之事,关乎国体,老夫亦心忧如焚! 然……” 他两手一摊,脸上露出极其“真诚”的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族中开销浩大,早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实是……有心无力啊!” 第二轮交锋。 曾全维的刀锋,撞上了一团裹着锦缎的棉花。 不,是裹着锦缎的钢铁! 软中带硬,油盐不进! 曾全维脸色微微发青,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他这黑脸,也唱不下去了。 耿异额头上那层虚汗更多了。 低血糖加上憋屈,眼前阵阵发黑。肚子里那点茶水,晃荡得他直想吐。 李知涯和常宁子也好不到哪去。 饿! 头晕眼花! 膀胱要炸! 这精神折磨,比挨刀子还难受! 快到正午了。 日头透过窗棂,明晃晃地晒进来。 肚子里空空如也,唱起了更响亮的空城计。此起彼伏。 徐锐藩像是完全没听见那交响乐。 他胖脸上那关切的表情更加“真诚”了,仿佛才注意到几人脸色不太好。 “哎呀!看老夫这记性!”他一拍自己肥硕的大腿,声音洪亮,“只顾着说话,几位军爷远道而来,想必是渴了!来人啊——” 李知涯几人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 “——再给几位贵客上新茶!要最好的明前龙井!多放茶叶!”徐锐藩吩咐得那叫一个体贴入微。 仆役应声而入,捧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新茶壶。 李知涯看着眼前那杯碧绿的“毒药”,胃里一阵痉挛。 曾全维嘴角抽搐。 常宁子捻胡子的手都在抖。 耿异…… 耿异绝望地闭上了眼。 不管饭! 茶管够! 喝死你! 这老狐狸,杀人不用刀! 李知涯知道,再待下去,不是饿晕就是尿崩,或者被茶灌成水袋。 脸面? 早丢佘山脚下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点猛,眼前金星直冒。强撑着抱拳,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徐公盛情,李某等人……铭感五内(咬牙切齿)! 然军务紧急,不敢久耽! 南洋开拔在即,尚有诸多琐事需处理。 今日就先行告退!改日再来聆听徐公教诲!” 徐锐藩也“急忙”站起来,脸上堆满了“不舍”:“哎呀!这怎么话说的!才坐下没多久!军务要紧,军务要紧!老夫就不强留了!那个谁——” 那个引他们进来的苍头幽灵般出现在门口。 “——好生送李把总和诸位军爷出庄!代我送送!” “是,老爷!”苍头躬身领命,脸上那标准化的笑容依旧。 出庄。 跟在苍头身后,穿过一道道门廊,李知涯四人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阳光刺眼,更添晕眩。 那苍头送到庄园最外层的牌楼下,便停住了脚,笑容可掬:“李把总,诸位军爷,小的就送到这儿了。您几位……走好唻!” “走好”? 听着像送葬! 四人头也不回,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沿着来路往外走。 憋屈! 从未有过的憋屈! 清浦截囚刀头舔血,松江混出九死一生,都没这么窝囊过! 走了足足二里地,回头望,确认那该死的庄园、那该死的牌楼、那该死的苍头都看不见了。 四人再也撑不住,像四根被抽了骨头的烂泥,“噗通”、“噗通”全瘫倒在路边几棵老槐树的树根下。 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屁股硌着碎石泥土。 难受? 难受也比那澄怀堂的紫檀木椅子舒服一万倍! 耿异仰面朝天,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呻吟:“饿……饿死老子了……” 曾全维闭着眼,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常宁子有气无力地念:“无量……那个……天尊……饿死老道了……” 李知涯也瘫着,望着头顶被槐树枝割裂的天空。 憋屈,窝火,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这姓徐的老狐狸,比镇抚司的侯爷千户还难对付! 手里有刀?有铳? 在人家那铜墙铁壁、软刀子割肉的权势面前,屁都不是! “他娘的……”李知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比打十场硬仗……还累……” 就在四人眼冒金星,腹响如雷,真觉得不如烂死在这树根下,一了百了来得痛快时。 南边的小路上,踢踢踏踏,传来一阵轻快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压低了却依旧雀跃的说话声。 几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 李知涯眯着饿花的眼,勉强辨认。 领头那个,瘦小精悍,走路带着点蹦跳,不是张静媗是谁? 后面跟着几个半大小子,正是她那帮魔盗团的“同伙”。 张静媗显然也看到了路边瘫着的这四条“咸鱼”,脚步猛地一顿。小脸上满是惊愕。 双方大眼瞪小眼。 异口同声,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们怎么在这儿!” 张静媗带着她那几个小伙伴,好奇地凑了过来。 看着四人灰头土脸、有气无力的衰样,想笑又不敢笑。 “李叔?曾叔?耿叔?侯道长?你们……这是……被人打劫了?” 张静媗蹲下来,眨巴着大眼睛。 第176章 替民承业 “你们……这是……被人打劫了?” 张静媗蹲下来,眨巴着大眼睛。 “比打劫惨……”耿异有气无力地哼哼。 “饿的……”常宁子补充。 张静媗恍然大悟,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但香气扑鼻的芝麻糖饼。 她大方地分给四人:“快!垫垫!” 四人如获至宝,也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起来。 粗糙的糖饼此刻胜过龙肝凤髓! 靠着树根,嚼着糖饼,双方这才有空互相交代。 李知涯简单说了去徐家庄园“拜访”的遭遇。 轮到张静媗了。 小丫头片子脸上立刻放出光来,带着点得意,又有点神秘兮兮:“你们猜,我们这几天在城里干嘛了?” “不是让你们在圣心堂老实待着吗?”曾全维咽下最后一口饼,没好气。 “切!谁要天天看那些洋和尚念经!”张静媗撇撇嘴,“我们是出门踩点去了!” “踩点?”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有不祥预感。 “是啊!松江府这鬼地方,看着富得流油,可管得也太严了!”张静媗抱怨:“街上巡丁跟蚂蚁似的!我们几个生面孔,稍微靠近点金铺银楼,就被人盯着看!烦死了!” 她小拳头一握,眼睛亮得惊人:“不让偷小的?呸!本姑奶奶偏要干票大的!” 李知涯、曾全维、耿异、常宁子四人嘴里嚼饼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四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张静媗那张兴奋的小脸上。 李知涯心里那点不祥预感越来越浓,试探着问:“大的?有多大?” 张静媗下巴一扬,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一字一顿,石破天惊:“徐—家—净—石—大—仓!” 噗—— 耿异差点被嘴里的饼渣呛死。 曾全维手里的半块饼掉在了地上。 常宁子捻断了三根胡子。 李知涯…… 李知涯默默地、用力地、把最后一口糖饼咽了下去。 耿异差点被嘴里的饼渣呛死。 曾全维手里的半块饼掉在了地上。 常宁子捻断了三根胡子。 李知涯…… 李知涯默默地、用力地、把最后一口糖饼咽了下去。 喉咙被甜腻扎实的面团堵得发胀,心却沉得像块业石。 他盯着张静媗,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刚在火药库里掏出火折子的捣蛋鬼。 “我就知道你憋着劲要干什么。” 李知涯的声音有点哑,是被糖饼和了然于胸的无奈双重挤压的:“之前在山阳时,就是你想撬愿花仓的新锁,才惹出那么大事情来。” 张静媗正得意于自己引起的“震撼”效果,闻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鄙夷地乜了李知涯一眼,细长的眉毛高高挑起:“说得好像跟你没关系一样!让你去踩点,你非搞出那么大动静,怪谁?” 旁边的常宁子心疼地看着自己捻断的胡子茬,唉声叹气:“好啦好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老翻出来互相计较了,跟村口拉架的老妈子似的,没完没了。 咱还是说说正事,说说眼前这徐家大仓的事! 这饼……它吃着都不香了!” 他弯腰捡起曾全维掉在地上的半块饼,吹了吹灰,塞回曾全维手里,“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曾全维捏着失而复得的半块饼,表情复杂。 李知涯和张静媗互相瞪了一眼,鼻子里同时哼出一声短促的气流,算是暂时休战。 张静媗清了清嗓子,手指在地面简陋的草图上戳了戳,开始细讲她那用命换来的情报。 “你们以为松江府的老百姓,真不知道佘山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她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们知道!知道得可‘清楚’了!” 众人一愣。 “在松江府,净化那劳什子业石、弄出净石的‘场’—— 对外美其名曰‘玉花神树’的玩意—— 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 张静媗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冰锥—— “只不过,这种‘知道’,跟咱们知道的,不是一回事! 在松江府百姓的脑子里,这‘场’,可是徐家前几代宗族长,磕破了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求’得朝廷开恩,特意为松江百姓建设的‘利民’大业! 是徐家祖宗积德,感动了上天,降下的福泽! 是它!一直默默保佑着松江风调雨顺,米粮满仓,让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日子!” 说到此处,张静媗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最后停在李知涯若有所思的眼睛上,加重了语气—— “至于这‘场’运转时产生的那些‘不好的东西’? 那些污秽?那些毒渣? 呵,徐家可‘仁义’了! 他们说,都由徐家一力承担,全排到佘山深处去‘化解’了! 徐家,是在替全松江的百姓,担着这份‘业’呢! 所以——” 张静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刻—— “在松江府百姓眼里,华亭徐家? 那就是活菩萨!是万家生佛! 是头顶的天!是脚下的地! 谁敢说徐家一个不字,不用官府动手,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北风扫过树丛的沙沙声,像是无情的嘲笑。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只觉得徐家势大,手段狠,却没想到对方玩的是最高明的“民心牌”! 把血腥的掠夺,包装成无私的奉献;把滔天的罪恶,粉饰成无上的功德! 用愚昧的“教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心甘情愿的罗网! “原来如此……”李知涯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脑海中瞬间闪回上次逃窜至松江府时,那如同噩梦般的景象—— 街头巷尾,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妇孺老幼,都像红了眼的猎犬,自发地搜寻着他们这几个“破坏松江福泽”的“恶徒”。 那种全民皆兵的恐怖,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谜底揭开了。 不是什么高明的追踪术,而是徐家几代人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早已深入骨髓,成了松江百姓不容置疑的“信仰”! 徐家这招太狠了! 李知涯心底那点对“平行大明”可能有所不同的、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彻底碾碎。 第177章 从长计议 李知涯心底那点对“平行大明”可能有所不同的幻想,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彻底碾碎。 封建社会就是封建社会! 吃人的本质永远不会变! 没有觉醒的土壤,没有信息的洪流——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某音某站首页轰炸”的荒诞念头,随即自嘲地摇头—— 呵,就算有,那只“无形的大手”不也随时准备着按下“和谐”键么? 底层的百姓,终究只是权贵砧板上,待价而沽、甚至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鱼肉。 期待他们突然顿悟? 那才是真正的痴心妄想! 一丝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取代了之前的愤怒。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喂!李大把总?魂儿被佘山的妖精勾走啦?”张静媗略带不耐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李知涯沉溺的思绪泡沫。 李知涯猛地回神,才发现张静媗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描述她那“惊天动地”的潜入计划了。 他赶紧收束心神,凝神细听。 只听了几句—— 什么“月黑风高翻墙头”、“声东击西引守卫”、“找到库房撬锁拿东西”—— 李知涯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停!”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张静媗,语气斩钉截铁,“太糙了!你这谋划全凭想当然嘛不是?” 张静媗被噎得一瞪眼:“哪里糙了?你倒是说说!”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徐家庄园那股子混合着松香、檀香和无形压迫感的空气—— “我们刚从徐家庄园那龙潭虎穴里出来,亲眼所见! 整片佘山,根本不是什么荒郊野岭! 那是徐家重兵把守的命根子! 山脚、山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家丁巡护,牵着獒犬,眼神比鹰隼还利! 别说大活人,就是只兔子敢在二里范围内立起身子蹦跶两下,立刻就有至少三队人马火速合围过来! 打量盘问都是轻的,先捆了再说! 你想进山? 门都没有! 就算侥幸混进去了,那山连着山,沟套着沟,六千多亩! 你知道净石大仓藏在哪个耗子洞里? 就算你瞎猫撞上死耗子摸到了地方,那仓库难道是纸糊的? 里面没有日夜轮值的库丁? 没有暗哨? 没有机关?”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张静媗却一点不慌,反而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李知涯,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白天进不去,晚上呢?他们晚上提着灯笼,难道也能隔着二里地,把摸黑溜进来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 曾全维一直皱着眉头听着,此刻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老兵油子的务实—— “晚上黑灯瞎火是容易藏身些。 可这地界太大了! 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别说找仓库,天亮前能摸下山不摔死都算你命大! 就算你运气好得祖坟冒青烟,真给你撞见了仓库,里面的守卫怎么办? 库丁难道晚上都睡觉? 仓库门没锁? 你当徐家是开善堂的?” 他越说越觉得张静媗这计划简直是异想天开。 “哼,”张静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下巴微扬,带着一种“你们这群榆木疙瘩”的轻蔑,随口抛出一句,“摸不到,还算不到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片羽毛。 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四人脑中轰然炸响! 李知涯瞬间明白了张静媗的潜台词,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魔盗少年团”成员。 那几个半大孩子一脸懵懂,显然没听懂这哑谜。 大衍枢机! 那件从山阳启衅时就伴随他们亡命天涯,蕴藏着逆转净石、窥探生命经络等不可思议力量的金属造物! 它的“坎”位显像生命经络之能,其“坤”位逆转净石为业石之效…… 若是用来侦测佘山深处那庞大“玉花场”的能量流动核心,用来定位那必然充斥着巨量“净石”的大仓…… 岂非正是量身定做?! 李知涯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狂喜,脸上肌肉绷紧,竭力维持着平静。 他飞快地与耿异、常宁子和曾全维交换了一下眼神。 三人眼中皆闪过精光,随即垂下眼皮,默默啃着糖饼,仿佛刚才什么话也没讲。 张静媗看着他们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撇了撇嘴,却没再多言。 “行了,”李知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点刻意的不耐烦—— “先别急着热血上头,这事急不得。 那大仓连着根子,是能随便挪的? 光想着进去拿东西,然后呢? 扛着几大箱净石招摇过市? 等着被全松江的‘活菩萨’信众当街打死?” 他稍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咱们现在顶着个南洋兵马司的皮,名义上是朝廷的官军。 要‘规复马六甲’。 这大仓里的‘东西’,正好拿来充作军饷! 但光有饷不行,还得有船! 有能运饷、运兵、甚至能打他娘的炮舰,有水手,一整套家伙事儿!” 李知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算计:“吃大户,就要吃得连皮带骨,汤都不给他们剩一口!所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城里走一趟先。” “回城里?”张静媗愕然,遥指佘山方向,“就在附近多观察观察、顺便等到晚上不好吗?回去干嘛?” 李知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响,像是在为他代言—— “干嘛?当然是先吃午饭! 就那几块糖饼,够我们四条汉子填膛的? 饿着肚子摸黑爬山,你是打算把自己喂给徐家的獒犬当夜宵?” 他特意瞟了一眼旁边几个眼巴巴望着的“魔盗少年团”成员—— “再说了,这几个小崽子,瞅着也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跟着这么个大姐,也真是苦了你们了!” 提到吃的,魔盗少年团的眼睛瞬间亮得像饿狼。 张静媗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一行人起身,混入进城的人流。 李知涯走在前面,脚步看似随意,眼神却像探针,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货摊、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对午饭本身自然期待——肚子里那点糖饼早就化得无影无踪。 但似乎,他更期待在这鱼龙混杂的市井里,能“捞”到点别的什么的…… 第178章 半瓶晃荡 李知涯更期待在这鱼龙混杂的市井里,能“捞”到点别的什么…… 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一种直觉,一种赌徒在牌局开始前嗅到机会的躁动。 外城,一家名叫“四海春”的小酒馆。 门脸油腻,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酒水、汗臭、廉价脂粉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炖肉香气。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喧哗鼎沸。 他们挤在一张角落的油腻方桌旁。 饭菜上来了,谈不上精致,胜在量大管饱:一大盆油汪汪的炖杂碎,几碟咸菜,一大盆米饭。 魔盗少年团立刻化身饕餮,埋头苦干,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耿异和曾全维也甩开膀子,对付着眼前的食物。 李知涯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在酒馆里逡巡—— 靠门一桌,是几个脚夫力工,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今天扛了多少包,顺便问候某个吝啬货主家的女性亲属。 另一桌,几个泥瓦匠打扮的汉子,沉默地喝着酒,眼神里透着等活计的焦灼和麻木。 最热闹的是中间一桌,一个面黄肌瘦的说书先生,喝到兴头上,免费给酒客们讲起了“金瓶梅词话”的精彩片段。 引得周围一片猥琐的哄笑和催促声:“快!快讲讲西门大官人后来哪能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吧台旁边。 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红毛,络腮胡,典型的西洋水手打扮。 面前桌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空酒坛,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海战。 整个人更是散发出浓重的、被酒精腌透的颓丧气息。 李知涯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正又一次“声泪俱下”、唾沫星子横飞地向大伙讲述“爹娘拿了祖屋拆迁款,没告诉自个儿,害得他只能流落江湖”的悲惨故事的常宁子。 “侯道长,”李知涯压低声音,朝那红毛水手努了努嘴,“看看那个人。” 常宁子被打断表演,有点不悦,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顺着李知涯的目光看去:“嗯?怎么了?一个喝多了的番鬼水手罢了。” 李知涯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和探究:“看他那副孤魂野鬼的样子,一个人在这买醉,心事肯定比海深。侯道长,你道行高深,给算算?他这是倒了哪门子霉运,才沦落至此?” 常宁子捻着胡子,脸上掠过一丝诧异,还夹杂着对自己那半吊子占卜术的不自信:“算这个干嘛?我又不是街头摆摊的神棍……” 李知涯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点挑衅:“怕了?不敢算?要不这样,我也算一卦,咱俩比比看,谁算得准?” “比?”常宁子那点好胜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嘴上却还硬着,“有什么好比的!贫道修的是心,不玩这些……” 话虽如此,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掐算,眼神也变得极其认真,仿佛要穿透那水手满身的酒气,看清他命运的纹路。 李知涯也垂下眼帘,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虚划了几下,像是在排布无形的卦象。他算得很快,似乎胸有成竹。 他二人的举动吸引了其他人。 曾全维放下筷子,眼神带着点老兵对神秘事物的本能敬畏。 耿异也停止了咀嚼,好奇地看看常宁子又看看李知涯。 连那几个埋头苦吃的魔盗少年团成员也抬起了头,脸上还沾着饭粒,眼神里充满了对“仙法”的懵懂好奇。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嗯嗯啊啊”声。 李知涯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看那红毛水手,左手边三个空坛,右手边六个空坛。” 他手指虚点,煞有介事,“离三坎六,合为火水未济之象。” 随后推演,“第三爻动,阴爻变阳爻,之卦便是……火风鼎。” 说着抬起头,看向常宁子,眼神笃定:“未济卦,火在水上,难以烹物,事多不成。 水手没了水,变成风? 风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抓不住! 主漂泊不定,根基全无。 之卦鼎,三足而立,本是稳当之象。 可惜是从‘未济’变来,根基不稳,这鼎也立不住。 所以——” 他一锤定音:“此人必是失了主家船队,丢了活计,前途一片渺茫,正在为生计发愁!” 李知涯这番推演,结合卦象,听起来头头是道。 耿异和魔盗少年团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李把总”说得很有道理,不由得微微点头。 曾全维则若有所思。 常宁子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憋不住地连连摇头,捻胡子的手都抖了起来:“哈哈哈……咳咳!” 他强行把笑声压成咳嗽,“老李啊老李,你这梅花易数……是跟村头王瞎子学的吧?哪有你这么生搬硬套的!” 李知涯故作不解:“哦?侯道长有何高见?” 常宁子指着那红毛水手,脸上带着点“终于轮到我显摆”的得意:“你只看到他左右两边的空坛,三和六,就定了离坎?你漏了最关键的一样!” 他手指虚点水手的怀抱,“看见没?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坛子呢!你刚才坐的角度,被他身子挡着,没看见罢了!” 李知涯“恍然”,一拍脑门:“哎呀!还真是!眼拙了,眼拙了!” 常宁子捋了捋胡子,找回了几分“高人”的自信:“所以,总共看见的空坛,是九个!时隐时现、他正抱着的那只算一个! 上卦取数,九减八余一,乾卦! 下卦同样,时隐时现者为用,也为乾卦! 合起来,便是乾为天!纯阳之卦!” 他手指翻飞,掐算得更快:“如此变爻当在第四爻! 阳爻变阴爻!上卦乾变巽,为风! 下卦乾为体不变!之卦便是—— 风天小畜!” 常宁子眼中精光一闪,继续侃侃而谈—— “本卦乾为天,体用比合,刚健不息,本是顺遂之象,一时看不出大碍。 但变卦小畜,上巽风为用,下乾天为体,体克用!天克风,何解? 风力不足,难行远也! 表象是‘动力不足’,深一层想呢?” 他看向众人,自问自答—— 第179章 西洋水手 常宁子看向众人,自问自答—— “一支船队,劈波斩浪时,风暴当前,众人自然同心协力,拧成一股绳。 可一旦风平浪静,靠了岸,安逸下来呢? 人心就散了! 争利夺权,勾心斗角,龌龊事全冒出来了! 这气啊,就郁结在肝! 肝气不畅,人就容易烦躁易怒,偏偏又渴酒! 越喝肝火越旺,越旺越渴酒!恶性循环!” 他最后下了结论,斩钉截铁:“所以,贫道断定,此人绝非丢了活计! 他是跟船上的同伴,极可能是同舱的兄弟或者上司,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由此肝气郁结,愤懑难平,这才跑到这市井酒馆,借酒浇愁。 浇的,是心头那股子憋屈火!” 这番解读,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听起来比李知涯那“丢了活计”的结论深刻多了。 耿异和曾全维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魔盗少年团更是对常宁子投去崇拜的目光—— 这野道士,有点东西! 卦算完了,结论迥异。 接下来,自然该验证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知涯—— 这里就你懂点番鬼话,你不去问谁去? 李知涯头皮有点发麻。 他是有“超前认知”,懂点英语,但这时代英语根本不是主流啊…… 随手摸了摸鼻子:“西蛮语也有很多种的…… 佛郎机语、和兰语、谙厄利亚语……差得远了去了。 我也就略懂其中一种,还是时下不太流行的那种……” 他还在斟酌词句,想着怎么套话比较自然。 旁边,耿异几杯劣酒下肚,脸上已泛起一层红光。 他看着李知涯这“拖拖拉拉”的样子,心头那股子耿直莽撞劲就上来了。 “啧!磨磨唧唧的!真不痛快!”耿异嘟囔一句,霍然起身。 他顺手抄起桌上还剩小半瓶的劣酒,龙行虎步,径直就朝那红毛水手走了过去。 走到红毛水手身后,耿异毫不客气地用手背“砰砰”敲了敲对方厚实的后背,嗓门洪亮,直截了当地问道:“嘿!哥们儿!跟朋友吵架了?气成这样?” 那红毛水手被拍得一激灵,醉眼朦胧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胡子拉碴、布满愁容和酒精红晕的脸。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大明汉子,和他手里那半瓶酒。 浑浊的绿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涌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嘴里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串带着酒气的西蛮语:“Foda,caralho,filhodaputa!” 李知涯尽管听不懂,但看那红毛水手龇牙咧嘴、唾沫横飞的表情,再配合那全世界通用的肢体语言—— 中指虽然没竖起来,但那股子想把酒坛子扣在耿异脑袋上的劲儿是藏不住的—— 就知道讲的绝不是“欢迎光临”。 耿异顿感力十足,也同样喷吐着酒气:“咯啦六?你跟我划拳呢?” 结果邻桌一个本地人绷不住了,告诉耿异:“他讲的是佛郎机话caralho,就是‘他妈的’!后面那句更难听,是骂您娘咧!” “什么?”耿异一听,火气“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那张本就因酒意泛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好心好意来问你烦心事,还带酒请你喝,你个红毛番鬼不识抬举,还敢骂娘? 场面眼看就要从“友好交流”滑向“全武行”。 张静媗和她的小伙计们眼睛都亮了,饭也不吃了,就差没拍桌子喊“打起来!打起来!”了。 曾全维抱着胳膊,脸上一抹笑意,像是等着看好戏。 常宁子捻着胡子,琢磨着是念个清心咒还是直接抄板凳。 李知涯则飞快地扫视四周,评估着动手后的撤退路线—— 揍个西洋蛮子?多大点事! 南洋兵马司把总的兄弟,揍个喝醉的番鬼水手,松江府衙役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他妈的?骂我!” 那边耿异眼珠子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扬,那半瓶劣酒“哐当”一声顿在油腻的桌面上,酒液四溅,“你个西洋蛮子,活腻歪了是吧?老子……” 后面那句“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还没吼出来,异变陡生! 那本来还梗着脖子、一副“老子不爽就要骂”架势的红毛水手,醉眼朦胧间,余光似乎扫到了耿异腰间随着他动作晃荡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定睛一瞧——一块牙牌! 虽然样式有些陌生,但那质地……绝对是官家的身份牌! 再抬头看看耿异这人高马大、怒发冲冠、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生撕了的架势…… 红毛水手脑子里的酒精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恐惧蒸发掉大半! 酒醒了! 彻底醒了! “Oh!MeuDeus!” 哦!我的上帝! 红毛水手脸上的怒意和醉态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恐又谄媚的表情。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怀里抱着的酒坛子放下,结果差点脱手砸在自己脚上,狼狈不堪。 “Desculpe!Desculpe,senhor!Eun?osabia!Porfavor,perdoeestebêbadoestúpido!”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请原谅这个愚蠢的醉鬼! 他语无伦次,双手合十,对着耿异连连作揖鞠躬,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旁边一个空酒坛碰倒。 这变脸速度,堪比川剧绝活。 耿异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满腔怒火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滑跪”姿态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他看看红毛水手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悔过的怂样,再看看自己砂锅大的拳头…… 这还怎么打得下去? 他耿异是莽,是直,但不是欺凌弱小的恶棍。 “哼!”耿异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迟来的道歉。 他一屁股坐在红毛水手左手边的条凳上,没好气地把自己那半瓶酒往红毛水手面前一推,“行了行了!哭丧个脸给谁看!喝酒!” 这转折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耿异这人不记仇,或者说,他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见红毛水手态度诚恳(主要是怂得彻底),又都是当、或者准备当水手的,竟然真就“一见如故”地喝上了。 李知涯、曾全维、常宁子和张静媗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也适时地端着碗碟,或坐或立地挪了过来,把红毛水手和耿异围在了中间。 小小的一张八仙桌,瞬间成了临时的“国际交流中心”。 几杯劣酒下肚,这位名叫迭戈·门德斯的佛郎机水手,终于倒豆子似的开始诉苦…… 第180章 流产协议 几杯劣酒下肚,这位名叫迭戈·门德斯的佛郎机水手,终于倒豆子似的开始诉苦。 他的故事,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失意者的酒精气息。 迭戈,确实是佛郎机人,身份还不低,是“康乃馨号”的大副。 “前几年,英格兰佬,”迭戈灌了口酒,用半通不熟的官话讲述着,语气酸溜溜的,“跟你们大明朝廷谈那个……净石!对,净石!谈成了!去年签的约,今年就开始运了!” 他比划着,眼里满是羡慕嫉妒恨,“窝们佛郎机,明明更早跟泥们做生意!凭什么他们能谈,窝们就不能?澳门?澳门那点地方,够干什么的!” 迭戈抱怨着,说澳门总督也想学英格兰人,跟大明谈净石协议。 但大明朝廷一直推脱,说佛郎机在澳门获利已经够多了。 净石? 没门儿! 直到三年前—— “新皇帝!”迭戈努力回想着,“登基了!窝们国王若昂五世陛下觉得机会来了,派了特使来!带着礼物!很贵重!” 迭戈脸上浮现出当初出发时的兴奋红光:“国王陛下很重视! 派了六艘船!最好的船! 康乃馨号就是旗舰! 窝们,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汉子! 大家都想着,把船装满那种神奇的石头! 回去!发财!庄园!美女!黑奴!哈哈!”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海。 笑容很快凝固,变成了苦涩。 “可是……船到了松江,刚靠岸……泥们的朝廷官员,就变了脸!” 迭戈模仿着官员傲慢的姿态,“他们说……要谈净石?可以!先把马六甲还回去!” “马六甲?”他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那是窝们王冠上的明珠!总督大人都不敢做主! 特使大人只能写信,写信给澳门总督,澳门总督再写信…… 漂洋过海,送到万里之外的里斯本,送到伟大的若昂五世陛下的御案上!” 听到这儿,李知涯心里嘀咕:原本的时间线里,荷兰在1602年成立东印度公司成立。 1641年,联合柔佛苏丹国,围困马六甲城。 葡萄牙人坚守数月后被迫投降,从此马六甲成为荷兰殖民地。 直到18世纪末、19世纪初被英国两度夺去。 而在这条时间线里,已经1738年了,马六甲却还在葡萄牙人手里。 不过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变动,不影响继续听故事。 只听迭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怨念:“我们国王陛下说一不二!他收到信,勃然大怒!” 他做了个拍桌子的动作,“他们在戏弄我!陛下是这么说的:窝们有无尽的黄金!无尽的钻石!在巴西!窝们不求人!净石?窝们找英格兰兄弟买!” 迭戈摊开手,一脸绝望:“所以……国王陛下直接下令!取消谈判!不谈了!我们……白跑一趟!” 迭戈捶胸顿足,唾沫星子飞溅,“船上的人,全疯了! 梦想破灭! 大家互相指责,天天吵架、打架! 都变成了火药桶,一点就炸! 骂舰长是个骗子!骗窝们来浪费生命!浪费了去南美挖金矿的时间!” 他指着自己,“窝受不了了!窝宁愿在城里喝酒,睡觉,也不想待在船上!等!等什么时候能回家!可是……” 迭戈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压低声音:“窝们的舰长…… 他好像中了邪! 他不提回家!他把自己关在船长室里…… 画地图! 画啊画! 他说…… 他一定要找到一笔大财宝! 证明他没有骗窝们! 他疯魔了!” 迭戈带着浓重口音和酒气的哭诉讲完了。 劣质酒水、炖杂碎的味道混合着水手的失意,弥漫在空气里。 李知涯的嘴角,却慢慢地向上勾起。 “迭戈兄弟,”他凑近了些,眼神瞟了瞟旁边那个竖着耳朵听热闹的本地人,声音压得极低,,“消消气,别急。这不巧了么不是?” 他顿了顿,确保吸引了迭戈全部的注意力,“我知道有个地方,存着不少……净石。” “净石?”迭戈的绿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酒似乎又醒了几分,用蹩脚得如同砂纸摩擦的汉语追问,“什么……底方?!” 李知涯掩口,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城北,佘山。” “佘山?”迭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他这一嚷嚷,旁边那个热心且八卦的本地人立刻又插嘴了,带着松江人特有的笃定和一丝优越感—— “就是啊军爷!您外地来的吧? 那佘山是‘玉花神树’的根子,专门化解那些‘不好的东西’! 净石?都在内城的‘愿花仓’里存着呢! 那可是徐家老爷心善,捐给朝廷、惠及我们松江百姓的! 愿花仓门口还挂着徐家的匾额呢! 佘山?开什么玩笑!” 本地人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李知涯心底冷笑。 完美!这就是朝廷编织的弥天大谎! 在信息牢笼里,普通人根本无法把“玉花场”和“净石”本身联系起来—— 在寻常人眼里,这分明是两种不相干的东西。 他们甚至以为“玉花神树”是保佑风调雨顺的祥瑞! 徐家把真正的净石大仓藏在佘山深处,藏不住的就对外宣称是朝廷的“赏赐”。 接着转手就把这些指甲盖那么点的“赏赐”挂名“捐”到内城愿花仓,就轻松令全松江人感恩戴德! 这几千年都不怎么变的套路,还真尼玛好用! 他看着迭戈脸上混合着醉意、困惑和不信的表情,又瞥了一眼那个一脸“我懂本地事”的本地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深谈。 “迭戈兄弟……” 李知涯脸上笑容不变,伸手亲热地拍了拍迭戈的肩膀,顺势不着痕迹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这里人多口杂,酒气也重。 走,咱们出去…… 醒醒酒?散散步?透透气? 有些话,边走边说?” 迭戈被酒精和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有些懵。 他看着李知涯那笃定的笑容,又看看几个人腰间的牙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李知涯给耿异和曾全维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也纷纷起身。 常宁子顺手把桌上没吃完的肉食打包揣进怀里——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张静媗看他们走得恁急,连账都不结,只好撇撇嘴,一脸肉疼地…… 第181章 厚利引诱 张静媗看他们走得恁急,连账都不结,只好撇撇嘴,一脸肉疼地掏出自己那点积蓄,付了两桌的账,示意小伙计们赶紧跟上。 一行人扶着还有些腿软的迭戈·门德斯,在本地人困惑不解的目光中,离开了喧嚣油腻的“四海春”,融入了外城午后潮湿冷峭的街道。 冷风一吹,迭戈打了个激灵,酒意又散去几分。 两街之隔,一家门面不起眼的“听雨轩”茶室。 环境比“四海春”清雅得多,也冷清得多。 掌柜的见一群穿着混杂、还架着个红毛番鬼的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城三教九流,见怪不怪。只要给钱,就是客。 “楼上,雅间,清净点的,醒醒酒。” 李知涯说着冲身后使眼色。 张静媗掏出一锭碎银拍在柜台,脸色发青,嘴唇抿得紧紧的,活像有人欠了她八百贯没还。 掌柜的拿起银两掂了掂,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军爷楼上请,最里头‘竹韵’间,安静!” “竹韵”间确实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像是隔着一层水。 竹帘半卷,光线晦暗。 众人或坐或站,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小伙计们自觉地守在门外。 张静媗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色依旧难看,像块冻硬了的青石板。 李知涯示意常宁子给迭戈倒了杯浓茶。 热茶下肚,迭戈的眼神终于彻底清明了,带着一丝警惕和茫然,看着眼前这群大明人。 “迭戈兄弟,酒醒得差不多了吧?” 李知涯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刚才在酒馆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透。现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我的计划很简单。摸清佘山里面那个真正藏着净石的大仓位置!然后,趁月黑风高……” 他做了个“拿”的手势,“给它洗了!干干净净!” “洗了?”迭戈重复了一遍,汉语词汇量显然不够丰富。 “就是搬空!”李知涯斩钉截铁,“一粒净石渣子都不给他们留!得手之后,趁夜装船!你的船!‘康乃馨号’!趁着夜色,顺江出海!从此……” 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自由的动作,“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不受羁绊了! 你们,带着净石,想去哪发财就去哪发财! 我们,也带着我们那份,远走高飞! 两全其美!” 李知涯讲得慷慨激昂,仿佛美好的明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迭戈听着,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荒谬感冲击后的表情。 他绿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一字一顿地问:“泥的意思是……让窝们,佛郎机王国的船队……扮海盗?”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表达他的震惊,又用力强调:“然后,泥们大明人,倒撇得干干净净!官府查起来,肯定找船!黑锅全丢给我们背!窝们就成真海盗了!” 迭戈酒一醒,逻辑果然清晰起来。 李知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暗骂:这红毛鬼反应倒快! 他刚才一时说得兴起,确实有点“嘴没把住门”,把甩锅的意图暴露得太明显了。 眼看迭戈那副“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李知涯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欠揍的、带着历史穿透力的讥诮笑容:“干嘛叫‘扮’海盗啊?” 李知涯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迭戈的神经—— “迭戈兄弟,摸着良心说,你们西洋诸国,这二百年来,在海上…… 不一直是明着当海盗的吗? 抢香料,抢黄金,抢奴隶…… 杀人放火,哪样少干了? 我大明沿海也没少被你们祸害。 怎么,现在让你们干回‘老本行’,反倒扭捏起来了?” “噗——” 常宁子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在了耿异胳膊上。 耿异茫然地抹了抹胳膊,没明白这野道士激动啥。 曾全维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强行忍住没笑出声。 张静媗靠在门框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无声地做了个“无耻”的口型。 迭戈·门德斯的下巴,是真的差点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他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绿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 一丝无法辩驳的羞恼! 李知涯趁迭戈的语言中枢被这记“历史闷棍”和残余酒精麻痹、一时组织不起有效反击的宝贵空档,立刻抢回话头,语速飞快,不容置疑—— “总之!风险是有!但富贵险中求! 干完这一票大的,你们今生今世都不必再来大明触霉头! 当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冷酷的清醒,“你们母国佛郎机,要是因为这事在外交上被大明问责,迁怒于你们…… 那你们也大可以拿了净石,直接远走高飞! 天大地大,有钱就是爷! 还回什么里斯本、波尔图? 直接去新大陆当土皇帝不香吗?” 他最后竖起五根手指,一锤定音:“事成之后,净石五五分账!能干,咱们就是过命的兄弟!不能干……” 他耸耸肩,一脸“拉倒算球”的无所谓,“你现在出门左转,回你的酒馆继续喝,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怎么样?给句痛快话!” 迭戈的脑子被“海盗历史”、“五五分账”、“不回母国”、“新大陆土皇帝”这些信息量巨大的词汇轮番轰炸,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他看看李知涯那张写满“真诚”(实则无耻)的脸,又看看旁边那个腰间挂着官家牙牌、人高马大的耿异,再看看一脸高深莫测捻胡子的老道,以及门口那个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小姑娘…… 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对现状的极度不满,最终压倒了那点残留的理智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窝……窝是大副!”迭戈喘着粗气,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大的事!窝一个人做不了主!必须要回去!跟我们的舰长商量!” 李知涯心中一喜:事起码成五分了…… 脸上却不动声色:“理解!应该的!约个时间地点?” 第182章 鼠目小贼 李知涯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理解!应该的!约个时间地点?” 迭戈想了想:“明天!明天上午十点,来黄浦江码头,找挂着佛郎机旗帜的‘康乃馨号’。窝带泥们上船,跟舰长说!” “好!”李知涯爽快应下,随即伸出右手,“一言为定!” 迭戈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愣了一下。 在大明混了这些日子,他习惯了作揖鞠躬,这种西洋式的握手礼……反倒有点陌生了。 他迟疑地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和李知涯握了握。 入手感觉对方的手劲不小。 握完手,迭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大明军官,行事作风怎么…… 这么不像大明人? 送走了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恢复几分精明的迭戈·门德斯,李知涯几人站在茶室门口冷峭的街道上。 李知涯脸上终于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事有门!” 曾全维摸着下巴,眼神依旧带着老锦衣卫的审慎:“风险不小哇!” 常宁子捻着胡子,一脸神棍样:“无量寿福!风险与机遇并存!让贫道算算……此行能有几成把握?”说着就开始掐指。 耿异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被常宁子喷湿的胳膊,瓮声瓮气:“管他几成!有架打,有钱拿就行!”酒意上头后的疲惫开始涌上来。 几人正兴致勃勃(或忧心忡忡)地议论着。 突然! 身背后传来一声略带沙哑、却蕴含着巨大不满的“喂!”。 四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张静媗抱着胳膊,黄脸含霜,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从李知涯脸上刮到常宁子,再刮到耿异和曾全维。 “李大把总、耿百总、曾百总、侯道长……” 她一个一个点名,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气,“这一天下来—— 酒馆的饭钱! 茶室的茶钱! 还有替那红毛番鬼付的酒钱! 可都是我掏的腰包!” 她往前一步,叉着腰,气势汹汹:“你们四个大男人!好意思吗?!啊?” 李知涯心里那点高兴顿时一扫而空:果然是市井出身、小贼头子。斤斤计较,鼠目寸光!刚谈成“国际大买卖”,就惦记这点饭钱! 他只好堆起十二分真诚的笑容,搓着手:“哎呀!小张妹子!为这点小钱,犯得着嘛……下次!下次我请!” “下次?” 张静媗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北风还冷,“从认识你开始,我就没从你身上讨到过一分钱的便宜!鬼晓得你嘴里说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李知涯被噎得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好像…… 还真是这么回事? 眼看张静媗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李知涯心一横,拍着胸脯,用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承诺—— “你放心,只要这次的事成了,等到分账的时候,绝对少不了你们那份!保证百倍于你今天的花销,如何?” 张静媗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金白银。 最后,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空头支票”。 “哼!记住你说的话!要是敢赖账……”她没说完,只是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狠。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李知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配合地露出几分被震慑住的惶恐。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一丝截然不同的冰冷锐意悄然掠过。 今时不同往日。 我李知涯,早已不再是山阳城里那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印刷坊机工了。 五行疫的倒计时在骨髓里滴答作响,腿上的枪伤烙印着亡命天涯的印记,南洋兵马司那填名的把总牙牌硌在腰间……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这世道,温良恭俭让,活不下去。 要活,就得够狠,够绝,把别人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变成自己脚下的路! 他抬起头,迎着张静媗犹带怒意的目光,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惶恐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眼神,平静得让张静媗心头莫名一跳,后面威胁的话竟没敢说出口。 时间一晃,次日清早。 天刚蒙蒙亮,湿冷的雾气裹着松江府城。 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四人已穿戴齐整准备出发。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与寻经者内讧的余味,沉闷而紧绷。 “小张女伢他们呢?”耿异扛着长枪部件,环顾空荡荡的收容所,眉头拧成疙瘩。 李知涯眼神扫过空了的角落。 几捆备好的绳索、几把磨利的短匕,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沉,像被冷水浇过。 “昨晚睡前,她还嚷嚷着要先摸去佘山‘探探路’。” 李知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拦过。说等这边事了,人手齐备再去不迟。” 他顿了顿:“看来,小张丫头的字典里,没有‘等’字。” 曾全维嗤笑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小丫头片子,心比天高,命……呵。管不住脚的野猫,早晚撞上捕兽夹。” 他拍了拍腰间百总牙牌,仿佛那是定心丸。 常宁子甩了甩拂尘,仙风道骨里掺着点市侩的无奈:“得,变数来了。但愿那几个小猢狲别捅破了天,顺带把咱们的退路也点了。” 李知涯没接话。 变数? 他这短短数月,哪天不是行走在刀尖的变数上? 虱子多了不痒。 只是张静媗那不管不顾的劲儿,早晚要捅出大篓子。 但愿不是这一回。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晨雾,压下那点烦躁。 “走。” 一个字,斩钉截铁。 眼下,码头的事更重要。 张静媗? 只能祈望她命够硬,等他们回头再捞了。 院子里,寻经者们正低声议论,似乎正试图联系上那些如蒲公英般散落的分部香主、徒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和失败的沮丧。 没人过问李知涯他们去哪。昨夜那场由牙牌点燃的怒火,被李知涯用“四二制军制”强行压成灰烬。 但灰烬下,火星未熄。 彼此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匠人周易他捧着一本匠工书籍,眉头紧锁,手指在空气中反复描摹,仿佛在跟一块冰冷的金属谈心。 桌上散落着几块净石边角料和图纸—— 第183章 舰队变故 周易面前的桌上散落着几块净石边角料和图纸—— 他在琢磨那传说中的“天机盘”,如何给那宝贝枢机再添羽翼。 安静?他求之不得。 教堂方向飘来淡淡的草药味。 钟露慈被圣心堂的修士们奉为上宾。 她那手精准取弹的绝活,折服了这帮洋和尚。 此刻,她正被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浪者围着,诊脉,施针,配药。 丰润柔和的面容在晨光下有种悲悯的专注。 五行疫的解方是悬顶利剑。 但对于医者来说,不管什么病人,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松江府城到黄浦江码头,八十多里。 靠两条腿? 李知涯那刚愈合的腿伤第一个抗议。 四人雇了辆半旧的马车。车辕嘎吱作响,拉车的瘦马喷着粗重的白气。 车夫是个闷葫芦,鞭子甩得又急又响,催着老马在坑洼的官道上拼命颠簸。 车内空间逼仄。 耿异抱着长枪部件,闭目养神,身体随着车厢晃动,稳得像块礁石。 曾全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打,眼神锐利地扫过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稀疏的村落,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常宁子则捻着胡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推算吉凶,又像是在抱怨这破路颠得他这把骨头要散架。 李知涯靠在硬邦邦的车壁上。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清晰地传递到腿骨深处,细微的刺痛提醒着他清浦截囚的代价。 他闭着眼,脑中是佘山的轮廓、净石大仓的猜想、还有那个失意的佛朗机大副迭戈·门德斯的脸。 火中取栗? 又有何妨! 马车一路紧赶慢赶。 鞭哨声、马蹄声、车轮碾压声,混成一片催命的鼓点。 日头爬高,驱散了些许晨雾。 当浑浊浩荡的黄浦江水汽扑面而来,混杂着鱼腥、淤泥和远方海风的咸涩时,马车终于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住。 巳正(上午十点)刚过。 时间卡得死紧。 脚刚踏上码头湿滑的木板,混杂着汗味、鱼腥和劣质桐油的气息就冲进鼻腔。 眼前是乱糟糟的码头景象:卸货的苦力弓着腰,喊着号子;小贩推着独轮车叫卖;几十艘挂着不同旗帜的大小船只泊在远处,桅杆如林。 几人正环视这嘈杂的港口,目光在停泊的大小船只间逡巡,试图辨认出佛朗机人的船。 “李!李先生!” 一个带着明显异域腔调、又有些嘶哑的声音穿透了码头的喧嚣。 循声望去。 只见迭戈·门德斯正从一堆渔网和木箱后面奔出来。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件半旧的船长外套,但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脸上混杂着悲伤、焦虑和一种奇异的亢奋。 李知涯心下一凛。 这模样,不像守约,倒像是出了大事。 他迎上两步,开门见山,声音压过周遭的嘈杂:“迭戈!你们的船在哪儿?快带我们去见你们舰长!” 迭戈冲到近前,喘着粗气。 他用力抹了把脸,看向李知涯的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悲伤最终占据了上风。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沉痛:“李……恐怕窝不能带泥们去见舰长了。” 李知涯的心猛地一沉,像块石头直坠脚底。 坏了!遇上死守规矩的老顽固了? 他们的舰长,果然不肯放下身段当海盗? 昨晚的酒白喝了? 计划要黄? 无数糟糕的念头瞬间挤满脑海。 不等他追问,迭戈接下来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四人头上。 “舰长他……他昨晚,”迭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中风……去世了。” 他摊开双手,表情是纯粹的哀恸和茫然,“上帝啊,太突然了……所以现在,由窝来临时担任舰长一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知涯:“啊……” 一个下意识的音节冲口而出。 巨大的狂喜像岩浆一样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几乎要从他眼睛里喷出来! 旧舰长没了! 那个固执地寻找“大财宝”、可能阻碍计划的绊脚石,自己消失了! 剩下六船嗷嗷待哺、往死了都想发财的水手,一个临时上位、急需证明自己(和搞钱)的大副舰长…… 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他感觉腰间的把总牙牌都变得滚烫起来。 “……那真是太好……啊不、太不幸了!” 李知涯硬生生把上扬的语调掰成了沉痛的下坠,脸上的肌肉因为强行切换表情而微微抽搐,努力挤出一副沉痛哀悼的模样。 “迭戈舰长……请节哀顺变!这……这真是上帝的旨意,令人痛心!” 他用力拍了拍迭戈的肩膀,差点把对方拍个趔趄。 至于李知涯身后那三位。 耿异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瞬间憋成了酱紫色。 接着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要在地上钻出个洞来,宽阔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抱着长枪部件的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 常宁子反应最快。 立刻抬起手,用宽大的道袍袖子遮住大半张脸,另一只手捻着胡须,动作快得出现残影。 嘴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咳咳……无量天尊……咳咳……”,像是被江风呛着了,又像是在念超度的经文。 只是那袍袖边缘,能看到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 曾全维最是老辣。 他迅速转过身,背对着迭戈和李知涯,假装被码头上一艘正在卸货的漕船吸引。 但他那佝偻着背、肩膀剧烈耸动的背影,还有那几声压抑到变调的、仿佛被口水呛到的咳嗽声,出卖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狂笑。 四个人,一个强忍狂喜假意哀悼,三个憋笑憋得快要内伤。 场面一度十分“肃穆”。 迭戈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三人那精彩纷呈的“节哀”表情。 他沉重地点点头:“谢谢泥的安慰,李。 佩德罗是个好舰长…… 只是,命运无常。 现在,窝是代理舰长兼‘康乃馨号’的代理船长了。 泥们的提议……窝们可以继续谈。” “当然!请务必节哀,迭戈舰长!”李知涯的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同情,“事不宜迟,带我们去看看您的旗舰?我们需要尽快敲定细节。” 他把“您的旗舰”和“尽快敲定”咬得格外清晰。 迭戈用力搓了搓脸,似乎想振作精神:“好!跟窝来!” 他领着四人,穿过码头杂乱的人群和货物,走向停泊区深处。 一艘巨大的帆船渐渐显露出它雄壮的轮廓…… 第184章 仔细谋划 一艘巨大的帆船渐渐显露出它雄壮的轮廓…… 康乃馨号。 它像一头搁浅在黄浦江畔的巨兽,又像一枚被江水泡胀了的巨大纺锤。 七根粗壮的桅杆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桅杆上悬挂的葡萄牙国旗和舰队队旗(此刻已是半旗)显得格外肃杀。 与之前见过的英国“金鹿号”那种兼顾速度与灵活的设计不同,康乃馨号是纯粹的力量投射平台。 船体异常宽厚,线条粗犷,显露出一种为了追求极致的航速和毁灭性火力而彻底牺牲了转向灵活性的彪悍。 船首雕塑是一名圣女,手捧一束怒放的康乃馨花。 但花瓣边缘的鎏金早已斑驳,透着一股历经风浪的沧桑与狰狞。 甲板上层建筑厚重,侧舷……那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巨兽身上张开的无数只黑色眼睛,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李知涯心中默数:两侧各三层炮甲板,每层至少8个炮窗…… 船首楼下方,4个更大的炮口探出…… 船尾楼,6个…… 加上甲板上的…… 老天爷,足足80门炮! 这哪里是商船? 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至于载重900吨的肚量,也意味着它能装下海量的……净石。 等回过神来,几人已经登上甲板。 一股混合着劣质朗姆酒、汗臭、海腥和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甲板上,不少佛朗机水手或坐或躺,神情颓丧,打着牌,灌着酒。 老舰长的突然离世,显然抽走了这艘巨舰的魂魄。 但当李知涯这四位穿着大明服饰、气质迥异的陌生人踏上甲板时,那些原本涣散、麻木的目光,瞬间像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颓丧迅速被一种饿狼般的绿光取代。 好奇,审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渴望。 仿佛看到了会走路的金矿,移动的财神爷。几个水手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 这些眼神,比任何言语都直白地告诉李知涯:迭戈没说谎。 这群人,穷疯了,也渴望发财渴望疯了。 迭戈似乎被水手们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低喝了几句佛郎机语。 水手们懒洋洋地收回目光,但那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并未消失。 他加快脚步,引着四人穿过宽阔的甲板,走向船尾高大的船长室。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室内陈设华丽,充满了航海时代的印记—— 巨大的黄铜六分仪,钉在墙上的海图,镶着宝石的罗盘,还有一张铺着墨绿色天鹅绒的巨大书桌。 空气里残留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味道,属于老舰长的痕迹尚未散去。 迭戈走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前任的勇气。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卷异常精细的图纸,哗啦一声在桌面上铺开。 “看!”迭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急切,“这是窝根据泥们朝廷公开的图籍,还有窝们自己的观察,连夜赶出来的!” 图纸展开。 笔工精细得令人咋舌。 松江府城、周边村镇、水道、官道、甚至一些小山丘的等高线,都清晰标注。 更绝的是,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画满了各种箭头、圈点和注释—— 进攻路线?撤退路线?伏击点?甚至标出了几处疑似卫所兵力的标记和巡逻时间估计。 “好图!”李知涯由衷赞叹,手指划过那精细的线条和详尽的标注,“迭戈舰长,你们西洋人做事,就是这点好!细致!严谨!” 他需要强化这种认同感。 迭戈挺了挺胸膛,脸上那点哀伤被专业的自豪感冲淡了不少,他毫不谦虚地点头,典型的西方直率:“当然!窝在里斯本海军学院受过最好的训练!测绘、海图、战术推演……”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遗憾和坦诚:“不过,李,窝必须承认: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窝的船员……他们更擅长用刀剑和绳索说话。” 说罢,迭戈开始研究行动计划。 他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红色圆圈圈出的区域,眼神变得炽热而危险:“佘山,你们本地贵族的后花园,真的有净石?” “错不了!”李知涯斩钉截铁,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些‘老爷’们,向来是直接睡在金山上才踏实。枕头底下不硌着几块净石,他们睡不着觉。” 迭戈的指关节在地图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泥想让窝们怎么做?” 李知涯眉毛一挑:“昨天不是说得很清楚?找个黑灯瞎火的晚上,闯进去,砸开仓库大门,每人运一点,最后回码头统一装船跑路!干净利落!” 他习惯性地用亡命徒的思维勾勒蓝图,简洁,粗暴,充满破坏的快感。 “泥没明白窝的意思!” 迭戈有些焦躁地提高了音量,手指用力戳着地图上的佘山红圈—— “窝问的是具体细节! 怎么闯?怎么砸? 多少人去闯?多少人运? 运多少?走哪条路? 路上遇到官兵怎么办? 遇到百姓围观怎么办? 净石仓库的守卫有多少? 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撬开它? 泥说的,全是空的! 像没有帆的船!” 他语速飞快,一串问题砸过来,带着里斯本海军学院刻板的务实。 李知涯噎住了。 细节? 是啊,以前是亡命,是三五人、十几人的小打小闹,是钻空子,是赌命。 如今呢?要指挥几百号嗷嗷待哺、言语不通的佛朗机水手,去捅一个权贵的老巢,搬走一座金山…… 这规模,这动静,确实不再是凭着一腔狠劲和几分运气就能蒙混过关的了。 迭戈看他沉默,反倒松了口气,至少这位“李把总”听进去了。 他立刻抛出了自己琢磨了一晚的难题:“首先,运输!光靠人来背?” 说着嗤笑一声,指了指窗外那些体魄健壮但也绝非巨灵神的水手,“千把号人,累死也填不满‘康乃馨号’的肚子! 必须用车! 大明百姓常用的那种独轮小推车,最合适! 佘山到码头,有段路不好走,独轮车勉强能行。” 耿异忍不住接茬:“那买不就得了。” “买?”迭戈瞪大眼睛,“一次性买或租上千辆小推车?” 第185章 瞒天过海 “买?”迭戈瞪大眼睛,“一次性买或租上千辆小推车? 泥当松江府的巡检司和锦衣卫的探子是瞎子聋子? 窝们这么大一坨佛朗机人堆在码头,已经是靶子了! 再突然弄上千辆推车…… 是想告诉全松江府:‘窝们要去干票大的,快来抓窝’吗?” “温水煮蛙?”曾全维插了一句,老锦衣卫的警惕性冒头,“分批次,少量多次弄?” 迭戈摇头,一脸绝望:“窝的船员已经在松江耗了几个月! 耐心? 早喂黄浦江的鱼了! 现在告诉他们要‘慢慢来’,他们会把窝这个代理舰长丢进海里喂鱼! 只能‘一锤子’买卖!一次搞定!” 运输工具初步锁定小推车,但光是大批量购买或租用,就已经是一种风险行为。 接着是路线。 迭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粗暴的直线,从佘山直插黄浦江码头:“最短!最快!必须的!拖久了,变数太多!”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直线必经的一个点上,“徐家汇!这里,泥们大明人的繁华地!窝们几百号人,推着上千辆装满‘东西’的小推车,横穿这里?泥觉得……”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不会引起围观?不会引来官兵?”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核心难题,迭戈的手指几乎要戳破地图上那个红圈:“佘山。泥们怎样精准找到净石仓库? 找到了,怎么悄无声息地摸进去? 怎么在守卫反应过来前砸开那该死的、肯定比城堡大门还厚的仓库? 闹出动静,引来卫所兵,窝们全得完蛋!” 五个脑袋凑在地图上方。 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迭戈。 动作整齐划一—— 全都一手托着肘,一手摸着下巴,眉头拧成死疙瘩,眼神死死盯着那个象征财富与死亡的红圈,陷入死一般的沉思。 空气粘稠得像松江冬日早晨的浓雾。 困难像一堵堵高墙,横亘在通往净石的路上。运输、路线、目标、守卫……每一个环节都足以致命。 要不说李知涯能当主事人呢? 那点被五行疫和枪伤磨砺出的狠绝,在此刻化作了绝境中的灵光。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像是黑夜中划过的闪电,劈开了浓雾。 “迭戈舰长,”李知涯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打破了沉默,“你们手头,还有多少钱?” 迭戈一愣,随即拍着胸脯:“泥是担心买推车的钱? 放心! 窝们舰队虽然滞留耗钱,但凑出来一人一辆小推车的钱,绝对够! 绰绰有余!” 他以为李知涯担心本钱。 李知涯摇摇头,嘴角那抹诡谲的笑意再也压不住,缓缓爬上脸颊:“不。我的意思是……除了小推车,再买几万斤粮食,够不够?” “几万斤粮食?” 迭戈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调拔高,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买那么多粮食干甚么?喂老鼠吗?还是嫌窝们目标不够大?” 他完全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 常宁子捻着胡须的手也停了,疑惑地看着李知涯。 耿异和曾全维也是一脸茫然。 李知涯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当然是……捐给教堂咯。” “捐?”迭戈彻底懵了。 “没错,捐!” 李知涯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语速也随之加快,思路如泉涌—— “听着:第一步,你们的人,全体出动! 装成什么? 装成滞留大明太久,穷困潦倒,不得不靠力气活赚辛苦钱的可怜水手! 干什么活? 帮‘仁慈的教会’运送捐献的粮食!” 他指尖点在徐家汇区域:“第一站,去这里!北堂!把一部分粮食卸下,说是捐给北堂的。” 不等迭戈发问,手指迅速滑向松江府城附近—— “然后,推着剩下的粮食和空车,大摇大摆,穿街过市! 目标——南堂! 把剩下的粮食全捐给南堂! 就说这是你们佛朗机船员,感念上帝的恩典,倾尽所有做的‘公益’!” 迭戈似乎抓到了一点头绪,但眼神依旧困惑。 “妙啊!”曾全维却猛地一拍大腿,浑浊的老眼瞬间亮得惊人,“李兄弟!高!实在是高!” 他激动地指着地图,朝迭戈说道:“对外,你们是做好事,是苦哈哈的船员在‘打工’!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谁怀疑一群推着粮食去教堂做善事的‘穷鬼’? 巡检司来了都得夸两句! 此其一!” 他手指在北堂和南堂之间划动:“其二,你们先捐北堂,再捐南堂! 这路线,绕了个小弯,但正好把徐家汇和府城核心区都‘合理’地穿过去了! 而且,南北堂那点破事,虽然人尽皆知。 但你们佛朗机船员‘不懂’这些,两边都捐,显得更真实,更可信!” 李知涯赞许地看了一眼曾全维,这老锦衣卫的脑子转得就是快。 他接过话头,声音带着掌控棋局的笃定:“终点是南堂。粮食卸下,推车呢? 就暂时存放在南堂的仓库或者院子里! 教堂地方大,放上千辆空车问题不大。 理由? 就说下午还要帮教堂干点别的零活,或者明天继续用!” 他手指猛地戳向府城北郊和佘山方向:“时间!关键是时间! 你们捐完粮,存好车,大概是什么时辰? 下午! 这个时候,你们的人可以分散在南堂附近‘休息’。 等到……” 他眼中寒光一闪—— “等到下午,进松江府城! 关城门前后,是府城一天中人流最混乱、也最集中的时候! 商旅急着出城进城,小贩收摊,巡城兵丁换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谁会留意一群从南堂出来,推着空车往北门方向走的‘苦力’? 你们就卡着这个点,推着空车,大摇大摆地穿过府城! 目标——北郊!佘山以南!” 到了北郊,天也差不多快黑了。 找个僻静林子或者废弃的庄子,把车藏好。人,也藏好。 冬天,天黑得早!等不了多久,夜幕就会彻底降临!” 李知涯的声音斩钉截铁:“那时,就是我们进山的时刻! 推着空车进山! 满载‘石头’出来!” 迭戈张着嘴,眼睛越瞪越大。 李知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他脑子里盘桓一夜的死结。 第186章 签订契约 李知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迭戈脑子里盘桓一夜的死结。 运输工具? 解决了(用公益名义集中使用存放)。 路线? 解决了(以捐粮之名公开穿越敏感区域,卡着关城门的混乱点北上)。 暴露风险? 降到最低(公益光环护体,路线合理,时间点巧妙)! “上帝啊……” 迭戈喃喃道,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无比的敬佩:“天才!李!泥是个他妈的天才!” 他激动得直接爆了粗口,用力抓住李知涯的肩膀摇晃,“这计划……完美!像最精密的航海钟!” 耿异更是抚掌大笑,连声赞叹:“李兄一番话语,真叫人如拨云见雾、茅塞顿开啊!此计环环相扣,神鬼莫测!高!实在是高!” 连一向沉稳的曾全维也忍不住咧了咧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常宁子捻着胡须,频频点头:“善!大善!此乃借势而为,瞒天过海之策!” 主意已定,五人立刻围绕细节再次推敲确认。 时间紧迫。 “今天……” 迭戈看了看舷窗外的日头,有些懊丧:“去南堂捐粮是来不及了。 窝先派人去采买粮食和小推车,保证在明天天亮前备齐!” 李知涯点头:“好!粮食买差不多就行。推车数量一定要够!另外……” 他盯着迭戈的眼睛,语气加重,“跟你们的人,就说是去教堂做公益的……” 迭戈心领神会,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李!窝懂!谁敢坏了这桩‘大功德’,窝第一个把他吊在桅杆上风干!” “另外……” 李知涯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桌面—— “咱先小人,后君子。 你们西洋人,不是最讲究那什么……‘契约精神’? 白纸黑字,签个协议。 免得到时候,扯不清。” 迭戈一愣,随即会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窝懂!窝懂! 泥是怕窝们拿了‘石头’跑路? 或者窝怕泥们黑吃黑? 好!签!必须签! 签了,大家心里都踏实!” 他立刻转身,从佩德罗舰长留下的文件柜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两张质地最好的羊皮纸,又翻出墨水和鹅毛笔。 船长室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又带着点奇异的荒诞。 一边是刚死了舰长的悲伤之地,一边是即将诞生的分赃契约。 五人围拢。 迭戈执笔,李知涯口述,曾全维补充细节,耿异和常宁子监督。 条款一条条列出,汉葡双语,详详细细,带着冰冷的算计。 甲方(雇主):李知涯及其团队(代表南洋兵马司把总身份?不,协议里隐去了)。 乙方(受雇方):迭戈·门德斯代理舰长及其所属舰队。 标的物:佘山净石仓库内所得净石。 分成:五五分成。 甲方负责提供目标精确位置,并承担前期规划;乙方负责提供运输工具、掩护行动、人员武力保障及最终海上运输。 职责:双方精诚合作,共担风险。 行动由甲方主导指挥。 违例惩罚:任何一方背信弃义、私吞货物或出卖对方,另一方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追杀)追索赔偿及报复。 最重要条款:责任归属。 若行动失败,被大明官府擒获,则一切责任由甲方李知涯及其团队承担,与乙方佛朗机船员无关。 乙方可视情况提供有限援助(如不暴露自身前提下),但无强制义务。 最后一条,是迭戈坚持加上,也是李知涯爽快答应的。 这是对迭戈他们出人、出本钱、出船又承担巨大风险的让步。 说白了,李知涯用自己和团队的命,去赌这一把大的。 一式两份。羊皮纸上墨迹淋漓。 迭戈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摸出那枚舰长印章,哈了口气,用力盖在签名旁。 轮到李知涯了。 他毫不犹豫,抓起沉重的鹅毛笔,蘸饱墨水,就要往甲方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按住了他的小臂。 是曾全维。 老锦衣卫的脸色异常凝重,带着深深的忧虑:“兄弟!三思! 这字一签,万一…… 可就真把脖子套进绞索里了! 责任全归我们?这……” 李知涯的手臂纹丝不动。他侧过头,看着曾全维焦急的眼睛,又扫过耿异和常宁子同样隐含担忧的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平静下是沸腾的疯狂。 “曾兄……” 李知涯的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钢铁,砸在船长室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回响,只有沉甸甸的分量—— “干大事,决不能惜身惜命!” 他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带着自己那作为五行疫病人特有的、对生命倒计时的嘲弄。 说罢,手腕用力,挣脱了曾全维的钳制。 鹅毛笔尖重重落下,在昂贵的羊皮纸上划出坚定而锐利的笔画…… 墨迹干透,两份契约各自收好。 羊皮纸沉甸甸地压在李知涯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像一块冰冷的护心镜。 踏实?有几分。 那白纸黑字的“五五分账”和“责任归属”,至少画了个框。 但更多的是忐忑。 框外的世界,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辞别迭戈,踏上返回圣心堂收容所的路。 日头西斜,申时过半(约下午四点)。 冬日的阳光失去了力道,拉长了四人沉默的影子。 黄浦江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心头的盘算却愈发喧嚣。 马车依旧颠簸。 每一次震动,都让李知涯腿骨深处的枪伤隐隐作痛,也搅动着他的思绪。 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借势而为,瞒天过海。 但总觉得……飘。 像没扎稳根的浮萍。 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能托住底、万一翻船时能抓住的……东西。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怀里契约的边缘。 目光扫过车厢内其他三人。 耿异抱着长枪部件,闭着眼,似乎在养精蓄锐,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常宁子捻着胡须,眼神放空,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像是在推算吉凶,又像是在骂这破路。 曾全维则靠在车厢壁上,老脸紧绷,眼神复杂地看着窗外飞掠的枯树,显然还在为那份“卖身契”忧心忡忡。 李知涯的目光最终钉在了曾全维那张饱经风霜、酷似“光头强”的老脸上。 皱纹深刻,皮肤粗糙,带着西北风沙和诏狱阴霾的痕迹。 他盯着。 一直盯着。 眼神锐利,仿佛要把这张老脸看穿…… 第187章 伪造勘合 曾全维被李知涯盯得浑身不自在,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遂扭了扭脖子,干咳一声:“兄弟……看啥呢?我脸上有花?” “老曾,”李知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车厢内四人能听见,“咱不能真成了强盗——起码,名义上不能是。” 他顿了顿,眼神更深,“你在镇抚司待过,还在西北边军打过仗……一定清楚,朝廷的军队,征用民间物资的时候,得用啥……文书吧?” 曾全维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睁,恍然大悟! 原来李知涯这半天死盯着他,是在琢磨这个! 他脑子飞快地转起来,那些尘封的、属于另一个身份的记忆碎片迅速拼凑。 “文书……对!文书!”曾全维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种重回“体制内”的肃然,“军队征调地方物资,主要靠两种:勘合和札付!” 李知涯眼神一亮:“仔细说!” “勘合,是凭证!” 曾全维伸出两根手指比划—— “通常分两半,像虎符! 一半由征调的军队拿着,另一半在地方官府手里。 军队要征东西,得出示自己那一半勘合。 地方官府拿存根出来对,严丝合缝了,才算合法! 地方才会配合调拨粮草、车马、民夫……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知涯一眼,“仓库钥匙。” “那札付呢?”常宁子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札付是命令!” 曾全维解释道:“通常是上级衙门—— 比如兵部、都督府,或者督抚大员—— 发给下级的正式公文。 上面会写明具体征调什么、征调多少、在哪里交、什么时候交! 这就是行动的依据!” 李知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眼中算计的光芒越来越亮:“明白了……咱要向‘地方’征饷,走的是勘合的路子。 老曾,这勘合公文……具体该怎么写? 格式、内容、印章……你门儿清吧?” 曾全维看着李知涯眼中那熟悉的、属于亡命徒的疯狂与属于“把总”的算计交织的光芒,彻底明白了。 他指着李知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会心的、带着点苦涩又有点兴奋的笑容:“兄弟……你是想……给咱这趟‘买卖’,披上一身官皮?” “不披官皮,怎么‘征调’佘山仓库里的‘物资’?”李知涯反问,嘴角那抹弧度带着冰冷的戏谑,“名不正,则言不顺嘛!” “妙!”常宁子抚掌低笑,“此乃‘奉旨打劫’,名正言顺!” 耿异也睁开眼,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大家神色,也觉是好事,跟着咧了咧嘴。 说干就干! 马车一到圣心堂收容所门外停下,四人立刻钻回他们那几个临时占据的、堆满杂物的铺位。 曾全维成了绝对主角。 他熟练地找出收容所修士记账用的笔墨纸砚。 随后挽起袖子,屏气凝神,仿佛回到了当年在镇抚司当差的岁月。 “抬头!”曾全维一边低声说,一边运笔如飞,“得是正经衙门……嗯,南洋兵马司!” “事由……”他沉吟一下,“嗯,就说奉上命,规复南洋,军情紧急,特向地方征调军需物资……对,物资!” “具体物资……”曾全维笔锋一顿,看向李知涯。 李知涯眼神冰冷:“净石!数量……就写‘足用’!含糊点好!” “征调地点……”曾全维心领神会,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佘山官仓!咱就认准它是官仓!” 至于落款,那自然是咱们南洋兵马司的把总,李知涯了。 写完,曾全维拿起纸,对着昏暗的光线吹了吹墨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格式、避讳和措辞。 老锦衣卫的功底,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一份像模像样、足以唬住不明就里徐家家丁的“勘合”公文,新鲜出炉! 虽然只有一半,纸张也寒酸,但那股子官衙的煞气和格式的“正”,扑面而来。 耿异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挠了挠头,憨憨地问:“哎,曾大哥,你刚才不是说,勘合得分两半,地方官府还得留一半存根对账嘛? 咱这……怎么只有一份?这……能行吗?” 常宁子没好气地用拂尘柄敲了一下耿异结实的胳膊,压低声音骂道:“夯货!还真打算把另一半送到松江府衙去存档不成?” 耿异“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蒲扇般的大手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嘿嘿傻笑起来:“懂了懂了!就是……就是吓唬看仓库的!让他们以为咱真是官军,乖乖开门!” 李知涯闻言一个黑脸,沉声道:“什么话?咱就是真官军!” 说罢,四人却又忍不住,同时嗤嗤地窃笑起来…… 笑声未落。 “吱呀——” 收容所那双开大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知涯反应快如闪电! 几乎在门轴发出声响的瞬间,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勘合”,闪电般塞进曾全维怀里,同时用眼神厉色示意他藏好! 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按住了怀中那份与迭戈签的羊皮纸契约,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耿异脸上的傻笑瞬间凝固,手已经摸向了长枪部件。 常宁子拂尘一甩,看似随意地搭在臂弯,眼神却锐利如鹰。 曾全维更是老江湖,那“勘合”纸早已被藏在衣兜深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阴沉木然。 四人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带着警惕和一丝未散尽的紧张。 待看清来人,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 当先进来的,是那张熟悉的、带着三分市侩七分精明的笑脸——玄虚和尚。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僧袍,颈上的流珠又少了几颗。 玄虚身后,跟着一脸风尘仆仆的王家寅、吴振湘等人。 再往后,是十几个陌生的面孔。 有男有女,大多穿着粗布短打,面有菜色,眼神却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特有的警惕、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他们挤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屋内这几位“官爷”。 李知涯按在怀里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厉色迅速褪去,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玄虚大师?王堂主?你们这是……” 他目光扫过那十几张陌生面孔,带着询问。 玄虚哈哈一笑,一步跨进来,熟稔地仿佛进了自家禅房。 他侧身让出门口,指着身后那十几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和宣扬—— “李把总!诸位兄弟!大喜事啊!” 第188章 暗争权重 “李把总、诸位兄弟,大喜事啊! 这些都是咱们分堂的弟兄! 个个都是好汉子、好姑娘!” 说到接下来的内容,玄虚和尚笑容更盛—— “无家无业的,也没甚牵挂! 先前王堂主把消息传回去,大家伙儿听说李把总仁义,在兵马司给大家谋了条新出路,都愿意来投奔。 指望跟着把总大人,挣个功名,搏个前程! 这不,紧赶慢赶,今儿个刚到。 贫僧就赶紧给领过来了!” 李知涯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拱手道:“好啊!太好了! 又有这么多英雄好汉拔刀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李某代南洋兵马司,欢迎诸位兄弟!” 场面话滴水不漏。 玄虚话里那点“人多势众”的机锋,他听得真真儿的。 这和尚,虽说是两方人之间的粘合剂。 但毕竟是寻经者的三灯阁老、兼创始人之一,终归是向着他们自己那边多些。 李知涯目光扫过那十几张或期待或麻木的脸,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玄虚:“玄虚大师,如今人手渐丰,剩下两名百总之位……可有人选了?” 玄虚捻着流珠,笑容依旧,却带上了点“商议”的意味:“这……尚在众兄弟推举商议之中,不急,不急。” “嗯,不急。”李知涯点头,笑容不变,“等大师和王堂主商议定了,知会我一声便是。都是自家兄弟,好说。” 他把“知会”二字咬得略重,提醒谁才是这填名把总。 玄虚和王家寅打着哈哈,领着那帮新来的寻经者去安顿铺位了。 待寻经者们忙着,曾全维凑到李知涯身边,那张酷似光头强的老脸阴沉得能拧出水,压低嗓子—— “兄弟,看见没? 这是给咱们上眼药呢! 乌泱泱又塞进来十几个! 意思再明白不过—— 人多! 将来这南洋兵马司,指不定谁说了算!” 李知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平静:“我当然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忽然带着点好奇看向曾全维,“老曾,你以前待过的镇抚司里……也这样?” 曾全维像是被戳中了笑点,又像是被勾起了憋屈。 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嘲讽:“嗐!可不嘛!你以为那北镇抚司十三太保是什么玩意儿?”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 “听着威风!其实就是十三个按时点卯、到时辰就溜号、整日窝在衙门里吹牛打屁熬资历的混子! 就这十三个混子,还他娘的能分出四个派系! 争功、抢活儿? 互相下绊子? 家常便饭! 真正干活的……” 他用粗糙的手指重重戳了戳自己的胸口,眼神里满是怨愤:“像老子这样的! 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刀山火海里滚几遭,流血流汗! 到头来? 功劳是上头的! 黑锅? 全是老子的! 捞着啥了? 屁! 毛都没一根!” 李知涯听着这赤裸裸的官场现形记,再想想自己这填名的把总、这即将开始的“奉旨打劫”,一股荒诞绝伦的感觉直冲脑门。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曾全维的肩膀,半是宽慰半是承诺:“放心,曾兄!来了这南洋兵马司,别的我不敢说……”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笃定的光,“保证让你以后功劳簿都不够写的!就怕你嫌功劳烫手!” 曾全维看着李知涯那眼神,又想想怀里那份伪造的勘合,嘴角也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烫手?嘿……总比背锅强!” 时间流转,转眼便是次日。 天光放亮,寒气未散。 圣心堂收容所的院子里,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四人,像四根钉子,杵在那儿。 表面平静,内里焦灼。 他们在等。 等那支决定命运的佛朗机“运输队”。 干等,最是熬人。 李知涯在院里院外晃荡。 脚步看似随意,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新来的寻经者们,眼神里带着点新加入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期许(或者说,对“功名”的渴望)。 偶尔瞥向李知涯时,那点若有若无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看,我们人多! 李知涯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人多? 等下午那几百号红毛绿眼的佛朗机“雇佣兵”推着小车浩浩荡荡开过来,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人多”了! 前提是…… 迭戈那家伙,真能信守承诺。 这份不确定,像根细刺,扎在笃定的兴奋之下,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 掠过斑驳的院墙,掠过枯败的藤蔓…… 猛地,停住了。 院子角落,一张半朽的长凳上,坐着两个人。 铁匠周易,寻经者池渌瑶。 两人挨得很近,头几乎凑在一起,正专注地看着周易手里捧着的一本书。 阳光斜斜洒落,勾勒出他们沉静的侧影。 周易手指小心地指着书页上的某处,低声解释着什么。 池渌瑶微微侧头,听得入神,嘴角竟噙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 李知涯的心“咯噔”一下。 他们俩……什么时候凑到一起了? 周易可是他的“技术人员”! 大衍枢机的升级、衍化物的制造,全指望着他! 这倒霉寻经者…… 想拐跑老子的宝贝疙瘩?!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比等迭戈更让他心头发紧。 李知涯不动声色,踱步过去。 故意加重了脚步,还用力咳嗽了几声。 “咳咳!” 周易和池渌瑶闻声抬起头。周易脸上还残留着探讨文学的专注和被打断的茫然。 池渌瑶则迅速收起了笑意,恢复了应有的疏离和审视。 李知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易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周兄弟,今天晚上有行动。提前做好准备。” 周易愣了一下:“行动?什么行动?” 李知涯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池渌瑶,对周易道:“届时自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加重,“有时间的话……把衍化物,多备一些。” 说完,不再看两人,装作毫不在意地转身,继续在院里踱步。 耳朵却像猎犬般竖着,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 池渌瑶带着疑惑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恼意,小声问周易:“什么衍化物?” 第189章 葡人赴约 池渌瑶小声问周易:“什么衍化物?” 李知涯的脚步微不可查地放缓了半拍。 关键! 看周易怎么回答!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周易那略显沉闷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几乎是复刻了李知涯刚才的话术:“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李知涯紧绷的后背,瞬间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好。 这“技术人员”,暂时还没被拐跑。 大半个白天,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像钝刀子割肉。 就在李知涯琢磨着要不要把“勘合”拿出来再默背几遍时。 几个松江本地的教徒前来通知:“诸位教友!时辰到啦!收拾收拾,去做礼拜了哇!” 院子里,已经待习惯、甚至很大程度上接受了天主教仪轨的王家寅等人闻言,立刻忙碌起来。 有人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有人整理着衣领,还有人掏出块小铜镜照了照脸—— 俨然一副虔诚教友准备赴圣事的样子。 李知涯心里一百个不信这套。 但人在屋檐下,又寄人篱中,还指望人家提供庇护和掩护,实在不好对着干。 他挥挥手,招呼自己这边的人:“都听到了?收拾收拾,去教堂!” 众人鱼贯而出。 耿异走在最后。 临出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收容所里面。 那张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和疑惑,瓮声瓮气地问:“李兄,小张女伢他们呢?还没影儿?” 李知涯心头猛地一沉!像被耿异这句话狠狠砸了一下。 张静媗!那帮不省心的“魔盗少年团”……还没回来?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心脏。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挥挥手—— “别管他们了!这帮倒霉孩子,野够了自然晓得回来!” 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跑丢的猫狗。 心里想的却是:祖宗!可千万别让老子看见你们死了啊! 圣心堂内,庄严肃穆。 烛光摇曳,圣像悲悯。 乔阿魁神父站在祭坛前,用低沉悦耳的拉丁文引领着祷词。 空气里弥漫着烛烟、汗味和一种名为“虔诚”的困倦混合的气息。 礼拜很漫长。 冗长的经文,重复的仪式。 李知涯站着,感觉腿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想打个盹? 旁边寻经者那“虔诚”的目光和神父偶尔扫过的视线,让他连眼皮都不敢耷拉。 煎熬。 时间像凝固的松脂。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耐性即将被这神圣的沉闷彻底耗尽时—— 一阵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教堂木门,钻了进来。 起初很微弱,像远处的闷雷。 “轱辘……轱辘……” 接着,声音变得清晰、密集,连成一片。 “轱辘轱辘轱辘……”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像无数个车轮碾过石板路,汇成一股沉闷而浩大的洪流! 教堂里,一些靠近门口的人也听见了。 他们好奇地侧耳倾听,交头接耳,但碍于仪式,没人敢乱动。 李知涯的心脏,却像被这“轱辘”声猛地攥紧,然后狠狠擂动起来! 来了! 他再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立刻捂住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对着旁边一位“虔诚”的教徒低声道:“内急!实在憋不住了!” 不等对方反应,猫着腰,像条滑溜的泥鳅,迅速从虚掩的教堂大门溜了出去。 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循着那震耳欲聋的“轱辘”声望去—— 只见圣心堂大门外,一支庞大到令人咋舌的队伍,正风尘仆仆地从北边街道涌来! 上百辆,不、至少数百辆独轮小推车,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推车的,全是红发虬髯或金发碧眼的佛朗机水手! 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粗布衣裳,汗流浃背,唱着船歌,推动着沉重的粮车,碾过石板路,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尘土飞扬,气势惊人!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那件半旧的船长外套,正挥舞着手臂指挥队伍,正是迭戈·门德斯! 李知涯难掩激动,快步迎上去,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迭戈舰长!来这么早啊!” 迭戈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接着抹了把汗,快步走到近前:“李!窝提前打听过了,冬天城门关得早!怕耽误事,所以提前了一个时辰出来!” 他语气带着点得意,侧身指着身后那绵延不绝、几乎堵了小半条街的庞大车队,“怎么样?窝够意思不?人和车,一个不少!” 看着这黑压压一片、散发着汗臭和野性力量的佛朗机汉子,再看看那数百辆小推车,李知涯心中最后一丝忐忑烟消云散,只剩下狂喜! 他用力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够!太够意思了!迭戈舰长,讲究!” 随后指了指身后的教堂:“里面正好在做礼拜,还没结束。 你们西洋人信这个,趁最后一点时间,进去意思意思? 也算……告慰一下老舰长的在天之灵?” 他适时地提了一句前任。 迭戈立刻点头:“好!应该的!” 尔后转身,用葡萄牙语对着队伍吼了几句。水手们便纷纷停下推车。 迭戈指挥着部分船员,跟随早已被这阵势惊呆、慌忙跑出来的几个本土教徒,开始七手八脚地将粮食卸往教堂的库房。 其他水手则在迭戈的带领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带着一身汗味和长途跋涉的疲惫,像一股浑浊的潮水,陆续挤进了正在进行最后仪式的教堂。 原本庄严肃穆的空间,瞬间被这群粗犷、散发着浓烈体味和异域气息的汉子填满。 他们划着十字,低声嘟囔着的祷词,好奇地打量着华丽的祭坛和彩绘玻璃,像一群误入神殿的野蛮人。 圣洁与粗野,虔诚与茫然,在此刻融为一体。 好在冗长的礼拜终于结束。 随着乔阿魁神父最后一声悠扬的“阿门——”,压抑的气氛瞬间松弛。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开始向门口涌动,准备去享用教堂提供的免费午餐。 李知涯随着人流往外挤,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着迭戈的身影。 刚才进教堂时还看到他在前排,这会儿却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不见了踪影。 就在他有些焦躁时—— “Tio!TioJoaquim!”(舅舅!乔阿魁舅舅)! 第190章 黑暗猜想 “Tio!TioJoaquim!” 舅舅!乔阿魁舅舅! 几声带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高亢的葡萄牙语呼喊,在嘈杂的散场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知涯循声望去—— 只见在祭坛附近,人潮相对稀疏的地方。 迭戈正激动地抓着乔阿魁神父的手臂,脸上混杂着意外重逢的巨大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他不停地喊着“Tio”(舅舅),声音都有些变调。 乔阿魁神父也显得非常震惊,随即是巨大的欣喜涌上脸庞。 他紧紧回握住迭戈的手,嘴唇翕动,飞快地说着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相认场景,以及迭戈那不同寻常的激动和乔阿魁神父脸上清晰的喜悦,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也成功让挤在门口的李知涯等人停住了脚步,有意识地让开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李知涯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只见迭戈听着乔阿魁神父的快速低语,脸上的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是瞳孔骤缩的震惊,接着,是一种失魂落魄般的茫然。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任由乔阿魁神父拍着他的肩膀,低声安慰。 人潮继续涌动,推搡着这对沉浸在巨大情绪中的甥舅。 迭戈像一截失去了灵魂的木桩,被推搡着,茫然地随着人流走向门口。 当他终于踉跄着走到李知涯面前不远处时,李知涯立刻喊了一声:“迭戈舰长!” 迭戈浑身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抬起头,看到李知涯,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挣扎、痛苦、犹豫,还有一丝……恐惧? “李……”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欲言又止。 那副样子,跟刚才在门口指挥若定、意气风发的代理舰长判若两人。 李知涯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一步上前,伸手扶住迭戈有些摇晃的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迭戈!出什么事了?说!” 迭戈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还在排队领粥、低声交谈的人群。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等……等人少……时候说。” 李知涯松开手,没再逼问。 只是那眼神,冷得能让沸粥结冰。 他朝耿异和刚走过来的曾全维、常宁子使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不动声色地将迭戈夹在中间,像押解又像护卫,默默走向施粥站。 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猪油。 粥分好了,热气腾腾,搁在粗陋的木桌上。 没人有胃口。迭戈如坐针毡,屁股底下仿佛不是硬板凳,而是烧红的烙铁。 他眼神乱飘,紧张地观察着周围:几个虔诚的老妇低声祷告,几个半大孩子狼吞虎咽,几个穿着还算体面的市民在小声议论米价…… 似乎没人特别留意他们这一桌。 迭戈咽了口唾沫,那口含在嘴里的热粥滚来滚去,就是咽不下去,真如鲠在喉。 他猛地低下头,又迅速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李知涯,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泥……泥们……真是大明的军官?” 李知涯还没搭茬,旁边耿异先“噌”地一下,脖子都梗红了,压着嗓子低吼:“那还有假?!” 说着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沉甸甸的南洋兵马司百总牙牌,“啪”一声轻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铜牌上的字迹在粥碗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份量十足,“兵部发的!谁敢伪造?” 迭戈看着那牙牌,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仿佛那不是身份证明,而是催命符。 他身躯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几乎要从板凳上滑下去。 李知涯根本没注意迭戈的微动作。 他所有的神经都在飞速运转。 从踏入圣心堂大门那一刻起,乔阿魁那张看似和善的脸,教堂里偶尔飘来的耳语,那些过于“巧合”的便利,还有寻经者们被“妥善安置”的细节…… 无数碎片在脑中闪电般碰撞、重组! 一个最黑暗、最险恶的猜想瞬间成型。 他只是凛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寒意,直接刺向迭戈的核心:“乔神父……跟你说什么了?” 迭戈浑身一颤,仿佛被那目光刺伤。 他身躯又往后避让了一下,声音抖得厉害:“他说…… 他说最近……有一伙截囚杀官差的不乏分子…… 逗留在教堂…… 油时候出去不知道忙些甚么…… 反正这两天…… 就快收网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桌上。 曾全维和耿异脸色骤变! 常宁子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僵,“啪”一声轻响,三根精心保养的胡须应声而断! 野道士眯着的眼睛陡然圆睁,精光爆射,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轻叹:“糟了!上套了!” 迭戈还在继续,声音带着哭腔:“他……他叮嘱窝……不要跟他们有所牵连……也不要走漏消息……” 李知涯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瞳仁深处仿佛燃起两点幽冷的鬼火,凶光毕露!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让迭戈几乎窒息:“喔?” 那声音冷得像刮骨刀:“那他跟没跟你说……这伙不法分子……都是谁呀?” “他说……”迭戈几乎把头埋进粥碗里,用尽力气才发出一点声音,眼神惊恐地扫过桌边几人,“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是头儿……身边跟着一个高个子、一个光头老兵、还有一个……本土的修道士!” 话音未落! “啪!”“啪!” 两只大手如同铁钳,几乎同时狠狠按在迭戈左右肩膀上! 曾全维和耿异,两人眼神喷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控住迭戈,不让他有任何乱动的可能! 桌上的粥碗都危险地晃荡了一下。 常宁子痛惜地看着自己断裂的胡须,摇头苦笑:“无量天尊……贫道这点养气的功夫,今日算是破了功喽。” 语气里是自嘲,更是冰冷的杀机。 李知涯“唰”地起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把身后的小马扎“哐当”一声带倒在地! 他看也不看迭戈,只是伸出食指,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迭戈惊恐的双眼。 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 第191章 身在瓮中 李知涯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 “记着!咱们可是签了契约的!” 言罢,再不停留,转身便走! 像一阵裹挟着寒意的疾风,目标明确地刮向不远处另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玄虚和尚、王家寅堂主、吴振湘,还有那位之前与他有过龃龉的刘香主等一众寻经者头目。 李知涯的突然加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或是默默喝粥的寻经者头目们,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王家寅皱起浓眉,吴振湘眼中闪过疑惑,玄虚和尚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刘香主更是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显然对李知涯之前的“指手画脚”余怒未消。 但此刻施粥站人头攒动,圣心堂的“慈善”外衣还披着。 再有不和,也不能当众闹起来。 王家寅作为这批寻经者的实际主事者,沉着脸,朝旁边挪了挪屁股,勉强在长凳上挤出一个空位。 下巴朝那空位一点,意思不言而喻:坐吧,有话快说。 李知涯没坐。 他无视了吴振湘出于礼貌递过来的粥碗,只是双手撑着油腻的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将头凑近围坐的几人。 那张因五行疫和连日奔波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虚着嗓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祸事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几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王家寅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抖,几滴热粥溅到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吴振湘瞳孔骤缩。 玄虚和尚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刘香主更是“噌”地挺直了腰背,惊疑不定地看向李知涯。 “什么祸事了?”王家寅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知涯以手掩口,仿佛要隔绝周围所有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扫过几张震惊的脸,吐出的话冰冷彻骨:“咱们……糟了红毛鬼的当了!” 不等众人反应,他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地将他从迭戈处获知的情报,结合自己的推理,和盘托出—— 乔阿魁的“善意保举”是陷阱,圣心堂的“庇护”是囚笼! 朝廷厂卫借这洋和尚之手,将寻经者名单,像网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摸排清楚,尽数“请”进了这瓮中! 只待时机一到,便收紧网口,一网打尽! 而那“招安”李知涯的南洋兵马司把总身份,不过是迷惑他的烟雾弹,更是麻痹寻经者的毒饵! 寻经者们当然感到不可置信:“你为何要抹黑乔神父?” “抹黑?哼……” 李知涯遥指自己原本那桌:“瞧见那个佛郎机人没有? 我刚刚所讲一切,均是适才礼拜结束之时,乔阿魁与他的私语。 想必以你们一贯的谨慎,不会没注意到他跟乔神父一见如故的样子吧? ……乔阿魁保举我,是饵! 收容你们,是瓮! 摸清寻经者在各省、府、县的分部及人员名单,好连根拔起,才是真!” 他的总结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脏。 “轰!” 寻经者头目这一桌,瞬间死寂! 随即是无声的惊涛骇浪! 王家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右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清晰的鸡皮疙瘩像潮水般迅速蔓延开! 他猛地抬手,“啪”一声重重拍在自己右脸上!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后怕的颤抖—— “我们……都被骗了? 原来这些传教士收容我们,假仁假义,就是为了把我们稳住? 当猪崽一样圈起来!” 吴振湘脸色惨白,手中的勺子“当啷”掉进碗里。 他猛地抓住王家寅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王堂主!那……那分部的弟兄们岂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些分散在各省县府的寻经者秘密据点、联络点,恐怕早已在朝廷掌握之中,甚至可能已经……完了! 之前还一脸不爽的刘香主,此刻也彻底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之前的龃龉? 他急切地探身向前,额头几乎要碰到李知涯,声音带着恐惧的嘶哑:“那……那咱们呢? 咱们现在就在这瓮里! 他们最后肯定要收网的呀! 什么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钉在李知涯脸上。 李知涯眼神扫过刘香主,没有半分计较前嫌的意思,只有冰冷的决断—— “估计快了。 可能今天下午,也可能明天。 最晚…… 不会超过两天! 缉捕咱们的大队人马,就要到了!” “哐当!”“啪嗒!” 王家寅手里的粥碗差点脱手砸在桌上,吴振湘失手打翻了筷子,玄虚和尚手中的佛珠串都绷紧了! 绝望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这张小小的饭桌。 强如王家寅,此刻脑中也是一片空白,无计可施! 这圣心堂看似敞开的大门,此刻在他们眼中,已化作了插翅难逃的铁笼! “这可如何是好?!”王家寅的声音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沙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李知涯挺直了身体。 脸上那抹凶光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环视一圈惊惶的面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命运,又像是胸有成竹。 “别急。” 李知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仿佛绝境中的定海神针。 “听我安排。” 他目光投向远处忙碌的圣心堂杂役,还有那些停在角落、用来运“公益粮”的推车轮廓,眼神锐利如鹰隼捕食前的最后一瞥。 “自有办法脱险。” 李知涯没有给他们更多消化或追问的时间。 他目光在寻经者头目们惊疑不定的脸上快速扫过,留下一句分量十足的低语:“晚些时候再细说,我那边还有点小事需要提前料理。” 言罢,不等王家寅等人反应,他已利落转身,像一阵收束的冷风,又迅速坐回了自己那张小桌旁的原位。 桌边的气氛依旧紧绷如弦。 迭戈·门德斯被耿异和曾全维两条壮汉一左一右牢牢控住,噤若寒蝉,脸色比刚熬好的米粥还要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眼神惊恐地瞟着李知涯,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第192章 文字游戏 迭戈眼神惊恐,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李知涯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脸上刻意挂起一丝堪称“和善”的笑容,但这笑容落在迭戈眼里,比刚才的凶光更让他脊背发凉。 李知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蛊惑与冰冷的现实感:“迭戈舰长……” 他刻意咬重了“舰长”二字,“我建议你,好好想想。” 接着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住迭戈闪烁的蓝眼睛:“你是打算,继续滞留在松江……” 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眼巴巴等着那根本不可能再有下文的‘净石协议’……” 随后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再次回到你那小破酒馆里,整天喝得大醉,虚度光阴?” 迭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狼狈和迷茫。 李知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一线,带着一种极具煽动力的野望:“还是……放开手脚干一票大的!” 他右手猛地向下一劈,做了个决断的手势:“载着满船的宝贝净石,遁去一个无主之地,当个土皇帝?” 迭戈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和迷茫,被一丝骤然点燃的、对权势和财富的渴望所冲击。 李知涯捕捉到了这丝变化,立刻乘胜追击。 看似随意地朝施粥站外那几辆忙碌的、推着粮车的身影努了努嘴。 “当然,”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实则点出关键,“你一声令下,几百号船员就当真推着小车过来了……啧啧,这执行力。”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迭戈,“看得出,除了前舰长,你的话语在舰队中,也举足轻重啊。”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迭戈挺了挺腰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但瞬间又被更大的忧虑覆盖。 李知涯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残酷:“但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不论你答应不答应,你手下那几百号人,恐怕都再没耐心耗下去了,对吧?” 李知涯盯着迭戈瞬间又苍白下去的脸,一字一顿:“饿着肚子等希望? 还是跟着头儿搏一把? 水手们会怎么选…… 舰长大人,你比我清楚。” 这一番话,半是描绘诱人前景,半是赤裸裸的威胁,精准地刺中了迭戈最脆弱的地方—— 船员们的忠诚与耐心是建立在“发财回家”的承诺上的。 一旦承诺落空,他这个代理舰长,只怕瞬间就会被愤怒的船员撕碎! 迭戈的脸色像开了染坊,青白红紫轮番上阵。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溺水者在拼命挣扎。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砸在桌面上。 过了半晌,他终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塌下去,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地承认道:“没……没错……” 他艰难地吞咽着,“窝……窝是和船员们说,要带他们赚钱回家,他们才愿意跟窝……来到哲里。” 迭戈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现在……如果不能履行约定……他们……他们也不会饶了窝……”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忽然闪过一丝不甘和狡辩的光:“只是……” 李知涯眼神一凝:“只是什么?” 迭戈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也拔高了一些,带着控诉的意味:“只是泥!在身份上欺骗了窝!” 他指着李知涯,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耿异和曾全维,“所以……窝们之间签订的契约……不应当作数!”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耿异和曾全维按在迭戈肩膀上的手同时加重了力道,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常宁子捻着断须,微微摇头,似乎在感叹这红毛鬼的“天真”。 李知涯的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和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暴怒,没有争辩。 只是面无表情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 “呵。” 这声笑,比任何怒吼都更让迭戈心头发毛。 李知涯慢条斯理地,从自己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契约文书。 他动作从容,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继而当着迭戈的面,小心翼翼地展开。 然后,将最上面写着甲方乙方具体信息的部分,单独拎出来,展示在迭戈眼前。 “那你不妨,”李知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拿出契约再看一眼。” 迭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什……什么意思?” 李知涯的手指,精准地点在“甲方”后面的空白处。那里,只有一行墨迹清晰的字—— 李知涯及其团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关于身份、官职的描述! 没有“南洋兵马司把总”! 没有“大明军官”! 李知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迭戈那双充满困惑和震惊的蓝眼睛。 “是,”他坦然承认,“或许我在身份上,对你造成了一定的……欺骗。” 突然语气又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逻辑力量:“但签订这份契约时的我,是无身份的自然人!” 他再次点指契约上“李知涯”三个字—— “你应当履行的,不是同大明军官的契约。 而是同我‘李知涯’这个人—— 完整点说是团队话事人——的契约! 契约的主体,是我‘李知涯’这个人,以及我代表的团队。 而非任何附加的身份!” 迭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反复看着契约上那行字,又看看李知涯平静却蕴含着风暴的脸,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片混乱! 他从未想过,一份契约上的称谓,竟然能玩出这样的花样! 这简直…… 简直是魔鬼的诡辩! 在耿异和曾全维如临大敌、十万分小心的谨慎监视下,迭戈颤抖着手,也终于从自己怀里摸出了那份被他视为护身符的契约文书。 他动作笨拙地展开,因为过度紧张,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随后目光便急切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找到“甲方”那一栏—— 第193章 步步冒险 迭戈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找到“甲方”那一栏—— 李知涯及其团队。 七个字,清晰无比,像七个烙印,狠狠烫在他的眼球上! “呃……”迭戈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呻吟。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明国人,眼神里充满了荒谬、震惊,以及一丝被彻底算计的无力感。 李知涯的嘴角,在迭戈绝望的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 差一点就要把“这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直接问出口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迭戈。 眼神深邃,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等着对方自己沉没,或者…… 抓住他递出的最后一根绳索。 空气,死寂。 只有施粥站远处传来的嘈杂声,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以及那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契约纸页在迭戈手中微微颤抖。 这死寂持续了几个心跳的时间。 李知涯看着迭戈脸上变幻的绝望、挣扎和最终认命的灰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于是脸上的冰霜稍霁,刻意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我其实是为你着想”的宽慰。 “放心,”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迭戈耳朵里,“只要你履行契约,跟着我的条件一步步来,也绝不会让你吃亏就是了。” 这话像一根抛下的稻草,给溺水的迭戈一丝渺茫的希望。 迭戈的手又抖了小半会儿,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渐渐止住。 他不再看李知涯,而是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或者说致命的毒药),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将那份契约从头到尾,足足读了三遍。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生怕在哪个犄角旮旯又被这狡猾的明人埋下了看不见的陷阱。 每读一遍,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和每一个字较劲。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怀疑的力气,认命般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泥可要说到做到。” 稳住了迭戈? 李知涯心中毫无轻松之感,反而像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 这才只是第一步! 后面那一大串要命的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佘山? 如何在那片山岭里精准找到徐家藏得比王八壳还深的净石大仓? 找到了又如何在不惊动官府、不引来徐家护卫乃至可能已经埋伏在附近的厂卫的情况下,把那些要命的石头运出来? 运出来了又怎么安全抵达码头装船? 几百号人拖家带口,怎么保证在仓皇逃亡中没人掉队? 掉队了怎么办? 被抓住了怎么办? 全他娘的没谱! 一个清晰的方案都没有! 李知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粥碗,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强行压住心头的烦躁。 嗐! 管他呢! 走一步看一步呗! 他强行用这句近乎无赖的念头宽慰自己。 想当初老朱家那位太祖皇帝,不也是从和尚庙里跑出来,一路打劫,最后稀里糊涂弄假成真,坐了金銮殿? 李知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带着黑色自嘲的弧度。 呵,幸存者偏差罢了。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写史书,那些死在半道上的“太祖”,谁知道有多少? 何况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泛起—— 五行疫。 还剩两年八个月。 又过去了一个月,该死的倒计时无声无息又少了一格。 倘若这鬼东西真的无药可医…… 李知涯眼神漠然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带着期盼的脸。 马上就死,跟迟死两年多…… 又有多大区别? 横竖不过是个死。 就是……倘若真失败了,有点对不起信任自己的这一大帮子人。 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周易、这些跟着自己从清浦杀出来的弟兄。 还有王家寅、吴振湘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的寻经者…… 那能怎么办? 下辈子再补偿他们呗! 他恶狠狠地想,把这丝软弱掐灭在萌芽里。 午饭潦草收尾,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时间就是命! 李知涯迅速分派。 “老曾、侯道长,你们陪着王堂主、吴香主他们先行一步,出城往北,找地方隐蔽。” 他目光锐利,“动作要快,但别慌,就当是去郊外踏青!分批走!” 曾全维点头,眼神里是前锦衣卫的机警。 常宁子拂尘一甩:“无量天尊,贫道省得。” “耿异——” 李知涯转向自己的武力担当,“你跟我一起,盯着咱们的‘舰长大人’,还有他手下那几百号推车的壮劳力。 为保险起见,咱们提早一个时辰,未时就走! 别等人家‘收网’的时辰到了!” “得令!”耿异拳头一握,骨节爆响。 最后,李知涯当然没忘了角落里的钟露慈。 这位倪先生的女弟子,近些日子一直泡在圣心堂里,帮着那些洋和尚医治流浪的病患,俨然成了半个“圣女”。 她穿着教会提供的朴素衣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李知涯走过去,言简意赅地把“圈套”一说。 钟露慈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秀眉紧蹙,眼神里是满满的不信,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李把总,此话怎讲? 圣心堂的诸位神父、修士,都是仁善之人,收留我等,施医赠药,何来圈套之说?” 她语气笃定,显然已被传教士的“圣光”浸染颇深。 李知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直接搬出撒手锏—— “钟娘子,”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锐利,“你师父倪先生,当初第一次进京,就没少跟传教士们打交道吧?他怎么宁可跑到县城那小破地方窝着,也不肯回去?”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钟露慈的信仰泡沫。 她脸上的笃定瞬间凝固,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师父倪先生对洋教的态度,确实讳莫如深,甚至隐隐带着排斥…… 李知涯捕捉到这一丝动摇,立刻趁热打铁,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想跟倪先生在诏狱里师徒团聚,叙叙旧情?那我不拦着你。” 他作势转身,“你留下,继续当你的‘圣女’好了。” 这一招欲擒故纵,狠辣精准! 第194章 暂时顺利 “诏狱”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钟露慈心上! 她脸色瞬间煞白。 师父身陷囹圄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 再看眼前这圣心堂,那洁白的墙壁、彩绘的玻璃窗,此刻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寒意。 她几番犹豫,贝齿紧咬着下唇,目光在李知涯和远处忙碌的教会人员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对师父的担忧,以及对熟人张静媗似乎与李知涯交情匪浅的认知(这多少给了她一点安全感),压倒了被灌输的信仰。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跟你们走。” 一切安排妥当。 接下来,就是一场与时间、与看不见的追捕者的赛跑! 几百人的大队,像一股无声的暗流,开始分批从圣心堂的侧门、后门悄然涌出,目标明确地汇入松江府城的人流,然后向着北门方向移动。 寻经者们伪装成结伴出城的香客、探亲的百姓、运送货物的脚夫,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心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知涯和耿异则像押运“贵重物品”的镖师,一左一右“陪着”迭戈。 迭戈强打精神,指挥着他那几百号推着空粮车的船员,组成一支浩浩荡荡却又透着诡异安静的“公益运输队”,也加入了北行的洪流。 李知涯临走时,脚步在圣心堂大门外顿了一下。 他状似无意地回望。 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捕捉到教堂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 几个穿着黑袍的传教士正紧张地向下张望! 其中一人似乎正是乔阿魁! 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惊愕、焦虑和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 这么多人,动作这么快,目标这么明确地集体撤离,仅靠一群念经做礼拜的洋和尚,根本拦不住! 想强行阻拦? 看看那些推车的壮硕水手和寻经者中不乏精悍的汉子,这念头也只能想想。 李知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转身,汇入人流。 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缉捕他们的厂卫番子,会不会已经提前抵达,或者在城门口设下了天罗地网? 空气仿佛都带着倒刺,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惊肉跳。 幸运女神似乎短暂地眷顾了他们。 从混入人流,到顺利穿过府城熙攘的街道,再到走出戒备并不森严(至少此刻如此)的北门,整个过程竟出乎意料的……畅通无阻! 李知涯走出城门洞子,感受着城外吹来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这畅通,恰恰说明了情报和执行力的重要性! 厂卫那边,要么是信息传递滞后,要么是收网部署还没到位。 但这份“幸运”,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晚一天? 不,可能晚一个时辰,结局就截然不同! 两批人,如同两条分流的溪水,在松江府北郊一处人迹罕至、林木茂密的洼地里重新汇合。 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紧张的气氛像无形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王家寅等人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但看到李知涯带着大队人马安全抵达,都明显松了口气,看向李知涯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依赖。 李知涯没空寒暄。 他几步走到周易身边,二话不说,伸手从他那个鼓鼓囊囊、叮当作响的大背篓里,熟练地抽出一支黄铜打造的折叠式千里镜。 “唰啦!” 镜筒利落地抻开。 他单眼凑近,调整焦距,朝着远处暮霭笼罩的佘山方向瞭望。 视野里,山脚下的徐家庄园轮廓清晰。 几队穿着统一号服的家丁,正懒洋洋地沿着小路往庄园方向走,显然是结束了一天的巡逻,回去吃晚饭了。 而换班的人影,还没出现在视野中。 旁边的迭戈也摸出了自己的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番。 随后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和冒险的兴奋,压着嗓子问:“现在行动?” “不。”李知涯果断摇头,目光依旧紧锁在千里镜的视野里,“来不及。” 他放下千里镜,动作利落地折叠好,“等我们这几百号人走到山脚下,动静再小,也早把兔子惊跑了。换班的人正好出来撞个正着!”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迭戈和围拢过来的王家寅、吴振湘等人,斩钉截铁—— “一定要等到日落! 等天彻底黑透! 等他们换班的人出来,也看不清远处的时候!” 说罢,他把千里镜塞回周易的背篓,顺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东西准备多少了?” 周易一直紧绷着脸,此刻闻言,勾手用力拍了拍自己沉甸甸的背篓,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灵鸮水五瓶、猛罴药三十枚、大客丹十五枚!” 他报数清晰,带着匠人的精准,“我算了三遍!按这样的配比,衍化物数量最多,而且刚好把咱们手头剩下的净石全都用完。” 李知涯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的笑容。 “很好!”他重重拍了拍周易的肩膀,“辛苦你了,兄弟。”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又紧张的脸,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力量:“都抓紧时间,好好歇会儿!养足精神!今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佘山那越来越深的轮廓,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咱们干票大的!”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被深沉的靛蓝吞噬。 林间的阴影浓稠如墨,虫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夜枭偶尔的啼叫,更添几分诡秘。 佘山的轮廓彻底融入夜色,只剩下模糊而庞大的剪影,压迫感十足。 人群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紧张和急迫。 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的咳嗽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就连迭戈,也忍不住第三次摸出他的单筒望远镜朝佘山方向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无形的弦绷得快要断裂时。 李知涯回头,目光精准地找到隐藏在人群阴影里的周易。 “小周兄弟,”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穿透了紧张的空气,“可以把那东西拿出来了。” 第195章 逆用枢机 “小周兄弟,可以把那东西拿出来了。” 周易浑身一紧,立刻会意。 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从那个沉甸甸的大背篓最底层,摸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的物件。 他动作极快,借着树木的掩护,三两下解开油布。 露出了那冰冷、沉重、布满术语和阴阳爻的—— 大衍枢机。 金属表面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奇异感。 李知涯凑近,嘴唇几乎贴到周易耳边,声音细若游丝:“将初始位置,调成坤位。” 周易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拨动着枢机边缘那些复杂精密的旋钮和卡榫。 金属部件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 最终,代表“坤”位的卦符稳稳地对准了基准线。 旁边的迭戈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地探过头来。 他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周易手中的东西,疑惑地问:“这是……罗盘?” 李知涯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是罗盘。” 他心里门儿清,这天色墨黑,大衍枢机在不了解其底细的人看来,可不就跟个造型奇特的罗盘没多少区别? 迭戈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他凑得更近,指着枢机上那些繁复的、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卦象:“泥们明国的罗盘,为甚么还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符号?窝们船上用的,没这么麻烦。” 李知涯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丝“少见多怪”的淡然:“用来算命的。” 他随即又补充,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盘两用。” 句句属实。 可句句都没透露大衍枢机哪怕一丁点的真实用途! 迭戈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明国人真迷信”的表情,点了点头:“噢!” 疑虑似乎被打消了。 他不再纠结,转而安心地、满怀期待地等着这个能“算命”的罗盘,为他们指明通往财富的方向。 周易双手捧着调至“坤”位的大衍枢机,指腹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稍过了会儿。 李知涯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有反应吗?” 周易的身体猛地一颤! 捧着枢机的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冲击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露出惊愕混杂着痛苦的神色。 “好……好凉啊——!” 周易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带着牙关打颤的嘶嘶声—— “明明……明明焐在怀里捂热了才对! 怎么……怎么突然像捧着一块寒冰?” 李知涯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如同两点幽冷的鬼火! 他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期待已久。 “那就是有反应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周易还有点不解,茫然地看着李知涯。 这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难道就是“反应”? 这算什么反应? 李知涯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过周围密密麻麻、隐在黑暗中的大帮人马——寻经者、船员、自己人…… 一张张紧张、疲惫、充满期盼的脸。 人多口杂。 秘密,只能烂在核心几个人的肚子里。 但他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反应,完美印证了他的推测! 他脑中瞬间闪过两个关键片段—— 山阳愿花仓。 接触那些未净化成功的业石时,大衍枢机自行启动,衍化出索水! 那时,它就对高浓度的业石产生了自主感应! 加装五行轮后的首次实验。 则是成功地将净石逆向转化回业石! 证明了“坤”位的力量,就是针对净石本身! 这两件事串联起来,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照亮了他的思路—— 身处业石或净石储量异常丰富的环境时,即便不将这两种要命的石头投入枢机的空槽,大衍枢机本身也会产生强烈的感应! 就像磁石靠近铁块! 所以,他才让周易将枢机初始调成“坤”位—— 这个专门针对净石进行逆向操作的方位。 他要利用枢机对高浓度净石的“共鸣”,来反向定位徐家那深藏佘山的净石大仓! 而此刻,枢机这突如其来的、刺骨的寒意…… 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它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那庞大到足以让它“兴奋”起来的净石储量! 张静媗探听到的情报……是真的! 徐家真正的净石命脉,那吞噬了无数百姓精气的魔窟,果然深藏在佘山的腹地! 李知涯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和那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佘山那如同巨兽匍匐的黑暗轮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找到了。 猎物,就在那里。 “灵鸮水!”李知涯一声低喝,打破了林间死寂的等待。 周易闻声而动,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他迅速从背篓里掏出五个用软木塞封口的葫芦,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葫芦里,盛满了清澈、散发着微弱苦涩气味的浅绿色药液。 李知涯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周围的核心人员,手指快速点过:“我、耿异、侯道长、老曾……” 他语速极快,“玄虚大师、王堂主、吴香主、刘香主、池姑娘(池渌瑶)、还有……(指着一个新近加入的寻经者头目)你!” 名单还没完。 他转向迭戈:“迭戈舰长!叫你手下管事的都过来!船长、大副、二副!快!” 迭戈连忙用葡语低吼了几句。 很快,包括他本人在内,六名船长、六名大副、六名二副。 共十八个穿着各异但都透着一股子悍勇气的佛郎机汉子挤了过来,脸上带着疑惑和期待。 最后,李知涯点了点周易和钟露慈。 “加上周兄弟、钟娘子,一共三十人,差不多够把所有人都顾上了!” 随后指着那五个葫芦:“分!” 没有犹豫,没有谦让。 生死关头,效率第一。 周易拔开软木塞,一股更浓烈的苦涩药味弥漫开来。 众人轮流上前,或用手心接,或用随身的皮囊、小碗盛,每人分得不多,也就一小口的量。 动作迅速而安静,只有液体倾倒的轻微声响。 常宁子接过自己那份,看着那墨绿色的药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鼻子抽了抽。 忽然捻着所剩不多的胡须,低声调侃了一句…… 第196章 潜入佘山 常宁子忽然低声调侃了一句:“早知道就该提前准备些绿灯笼。”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闲适。 旁边的耿异正仰头准备灌下药水,闻言差点呛着。 咧嘴无声地笑了笑,压着嗓子接话:“阴兵过境是吧?” 这两句调侃在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缓解了一丝压抑。 几个听懂了的寻经者头目脸上肌肉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佛郎机人则是一脸茫然,不明白这俩明人嘀咕啥。 药水入喉。 冰凉、苦涩,带着一股古怪的腥气,顺着喉咙滑下,像吞下了一条活的小蛇。 除了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周易这五个“老资格”。 其余二十五人,包括王家寅、吴振湘、玄虚、池渌瑶、钟露慈,以及那十八个佛郎机头目,几乎同时发出了短促而压抑的惊疑声! “MeuDeus!”我的天呐! “见鬼了?” “这……这眼睛!”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 树木不再是深绿或墨黑,山峦不再是青黛,天空不再是深蓝。 一切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冰冷的灰白色调。 像是瞬间跌入了一幅古老的水墨画,又像是被剥夺了感知色彩的能力。 然而诡异的是,在这片失去了色彩的灰白世界里,所有的景物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树干虬结的纹路,枝叶交错的轮廓,地上每一块石头的形状,甚至远处佘山起伏的山脊线…… 都如同被最精准的刻刀勾勒出来,纤毫毕现! 黑暗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衬托清晰轮廓的背景板! 夜视! 正是灵鸮水最主要的功效! 李知涯看着众人脸上那混杂着惊骇、新奇和一丝不适的表情,心中了然。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喝了药水的,负责引路!” 旋即目光转向周易,“小周兄弟,你就跟着罗盘的指引,在最前头走!” 周易此刻捧着大衍枢机的手,感受着那源源不断、深入骨髓的寒意,再结合眼前这神奇的灰白视界,以及李知涯的话…… 他懂了! “明白!跟着这‘寒意’走!越凉越对!” 周易彻底理解李知涯让他将枢机调成“坤”位的用意。 这枢机,就是指向那吞噬无数性命的净石魔窟的、最精准的猎犬! 而那刺骨的冰寒,就是猎犬嗅到猎物时兴奋的战栗! 李知涯看着周易的眼神,嘴角那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佘山那在灰白视界中清晰得如同巨兽獠牙的轮廓:“出发!” 周易捧着那寒意刺骨的大衍枢机,像捧着一块指引地狱的磁石,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 三十名服下灵鸮水的指挥者分散开来,各自引领着一小队人马,如同数十股无声的溪流,融入佘山外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紧张的气氛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紧紧裹住每一个人。 几百人的队伍,在各自领队者灰白视界的辅助下,行动迅捷得如同鬼魅。 他们压低身形,紧贴田埂、沟渠,利用每一处阴影。 平原空旷,远处徐家庄园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 巡逻家丁举着火把的身影,在视界中清晰得像移动的靶子。 “趴下!”曾全维低沉的声音如同夜枭。 哗啦一片,所有人瞬间伏低。冰冷的泥土气息钻进鼻孔。 一队家丁举着火把,牵着两条硕大的细犬,从不远处的田埂走过。 火把的光芒在灰白视界中显得格外刺眼。 细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朝着众人藏身的方向,不安地嗅着空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知涯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死死盯着那两条狗,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领头的家丁骂骂咧咧地拽了拽狗绳:“叫什么叫!见鬼了?快走!” 他似乎懒得深究,拉着不情不愿的狗继续前行。 细犬又呜咽了几声,终究被拖走了。 直到那队火光彻底消失在远处,众人才敢大口喘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这仅仅是开始。 类似的险情又遭遇了两次。 一次是狗吠引得另一队巡逻靠近探查,众人屏息蜷缩在一条干涸的水渠里,几乎能听到家丁踩在渠边枯草上的脚步声。 另一次是绕过一处废弃的窝棚,差点与迎面而来的巡逻撞个满怀。 全靠常宁子眼疾手快,一把将最前面的周易拉进棚后阴影。 每一次,都险象环生。 每一次,都靠着灵鸮水的夜视和指挥者的机警,堪堪躲过。 每一次死里逃生,都让队伍的气氛更加凝重,脚步更快。 终于,踏入了佘山的范围。 一进入山林,压力骤减。 茂密的林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隔绝了庄园方向的视线。 山路崎岖,本就人迹罕至。 队伍的速度反而可以稍缓,专注于循着枢机的指引。 众人一路走,一路在灰白的世界里警惕地搜寻。 走在队伍前列的李知涯、耿异等人,目光锐利如鹰。 忽然,耿异脚步一顿,用麻布裹着的枪杆拨开一片厚厚的落叶和浮土。 “李兄,看!” 一堆被匆忙掩埋的篝火残迹露了出来。 木炭冰冷,灰烬死寂,几根未烧尽的柴枝半埋在土里,形状清晰可见。 李知涯蹲下身,捻起一点冰冷的灰烬,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这或许是张静媗他们昨晚露营所用。”他声音低沉。 没有烧完,被尘土掩盖……手法仓促。 说明是被徐家巡逻的家丁发现了,才匆忙扑灭逃离。 可……这么冷的冬夜,山里寒气刺骨。 夜里不生火取暖? 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几个老江湖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想到了同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心,瞬间沉了下去。 一股寒意,比大衍枢机传来的更甚,悄然爬上脊背。 没人说出口。 沉重的预感像铅块,坠在每个人的心头。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循着周易手中枢机愈发刺骨的寒意。 又走了一段蜿蜒的山路。 突然! 最前面的周易脚步猛地一停!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第197章 魔硬少年 最前面的周易脚步猛地一停,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后面紧跟着的李知涯、耿异等人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背上。 队伍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长蛇,瞬间停滞,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询问。 “怎么了?” “到了吗?” “王堂主问是不是找到地方了?” 队伍中间靠后传来王家寅、吴振湘等人压低的询问声。 李知涯等人一时没有回答。 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周易身前几步开外。 灰白视界中,景物轮廓清晰得残忍。 两棵树之间,小小的身影蜷缩着。 小聪,大头。 两个“魔盗少年团”里最跳脱、最爱拌嘴的好哥们。 此刻,他们正各自靠坐在一根树干上。 衣襟大敞着,露出同样冰冷的胸膛。 蓬乱的头发像枯草一样向外髭着,沾满了泥土和霜粒。 灰白的小脸上毫无生气。 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晶莹的白霜。 失温而死。 在因寒冷而产生的幻觉中,慢慢僵硬。 李知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义庄里见过多少死人?清浦截囚手上也沾过血。 但此刻,看着这两具小小的、冻僵的孩童尸体,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头顶! 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悲凉和生理性不适的强烈冲击! “操……”耿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别开了脸。 曾全维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常宁子闭了闭眼,低颂一声:“福生无量天尊……苦海无边。” 玄虚和尚也难得地收起了笑容,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李知涯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更深的冰寒和决绝。 “再往前看看!”他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冲周易低喝下令。 周易身体一颤,从巨大的震惊和悲凉中回过神。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两具小小的尸体,双手更加用力地捧紧了那寒意更甚、仿佛在无声尖啸的大衍枢机。 感受着那刺骨的“指引”,迈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前。 李知涯及其他人默默跟上。 接下来的路,成了地狱的巡礼。 每走小半里距离,在树根旁、在岩石后、在低矮的灌木丛里…… 总能发现三三两两的半大孩子尸体。 一样的敞胸露怀。 一样的灰白僵硬。 一样的睫毛挂霜。 散落在前进方向的各个角落,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回想前天,这群精力过剩、吵吵闹闹、甚至有点讨人嫌的小子,还围在自己身边,争抢着面饼,吹嘘着“盗圣”的伟业…… 李知涯用力搓着自己的头皮,仿佛想搓掉那挥之不去的画面和寒意。 头皮发麻,心里堵得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不会……全死了吧?”耿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死寂。 就在这时! “李叔……” 旁边一棵巨大的、根部中空的老树洞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呼唤。 李知涯几人猛地循声转头! 灰白视界中,只见那黑黢黢的树洞里,透出一双惊恐、疲惫、布满血丝的眼睛! 起初,李知涯甚至没听出是谁的声音。 直到那精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像受惊的小兽,艰难地从树洞里一点点挪出来。 她踉跄了一下,随即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扑向李知涯,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衣襟里,压抑地、剧烈地啜泣起来。 是张静媗! “叫你不要擅自行动……”李知涯本欲多责备几句。 可话到嘴边,看着怀中这瘦小身躯的剧烈颤抖,再想想一路过来的景象,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下,责备的话瞬间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就剩你一个了?” 张静媗抬起头,脸上脏污不堪,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放开手,胡乱抹了把眼睛,声音哽咽:“昨天夜里…… 在山里露营,被…… 被巡逻的带着狗追散了…… 我只看见小文和小能…… 跑到一个山头旁边……” 她指向一个方向,“被……被突然冒出的几个…… 号服不一样的人……捉了…… 其他弟兄…… 就不知道去向了……” 李知涯心中一凛,飞快地心算了一下这一路看到的尸体数目。 加上小文、小能…… 他尽量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那估计……也就剩你们仨了。”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旁边的曾全维立刻抓住了关键点,急声问张静媗:“你说不一样的号服?什么样?不是一般家丁的灰蓝色?” 张静媗努力回忆,点头:“嗯!深……深色的,像是靛青? 领口……袖口好像有暗纹……对! 还有,他们拿的不是棍棒,而是…… 是雁翎刀和手铳! 动作好快!” “库丁!”曾全维和常宁子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曾全维补充道:“专门看守重要仓库的内院精锐!装备和身手都比普通家丁强得多!” 耿异则更关心活口:“不管怎样,被捉说不定反倒没死!你还记得他们俩是在哪个山头消失的?具体位置?” 张静媗用力点头,指向一个方向:“再翻三个坡就是!我记得那山崖边有棵歪脖子老松!” 常宁子略显激动,差点失言:“太好了!快带我们去!或许能找到……” 他硬生生把“净石大仓”咽了回去,“……救出那两个小孩!” 张静媗挣扎着要带路:“跟我来!” “先别急!”李知涯一把按住她瘦削的肩膀。 触手冰凉僵硬,简直像碰到了一个在寒冬腊月里冻了一整个三伏天的大铁块! 他心头又是一沉。 随后从怀里摸索出两块被体温焐得微温、但早已干硬的剩面饼,塞到张静媗冰冷的手里:“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先垫垫!” 张静媗愣了一下,默默接过,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饼。 有了张静媗的指引,再配合周易手中那反应越来越强烈、寒意几乎要将手掌冻僵的大衍枢机,队伍前进的速度陡然加快! 目标明确,无需再像无头苍蝇般摸索。 翻山越岭,在灰白的视界里跋涉。 然而,体力也在飞速消耗。 翻过两个陡峭的山头,即使是耿异这样的壮汉也微微喘起了粗气。 冬夜的山林,剧烈运动后浑身出汗,被冷冽的山风一吹,那滋味…… 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毛孔,瞬间透心凉! 湿透的内衫紧贴着皮肤,冰得人直打哆嗦。 迭戈舰长抹着额头上瞬间被冷风吹干的冷汗,焦急地从队伍中段挤到前头。 他凑到李知涯身边,压着嗓子用那半生不熟的汉语问:“李!还没到吗?窝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第198章 终见神树 “李!还没到吗?” 迭戈身后那些习惯了船上颠簸而非山地跋涉的佛郎机船员们,更是狼狈不堪,喘息声此起彼伏。 李知涯没有立刻回答。 他和周易、耿异、常宁子、曾全维,以及带路的张静媗,几乎同时慢慢停住了脚步。 他们站在一个山坳的边缘,抬头仰望。 周易手中的大衍枢机,此刻已不再是寒意刺骨,而是散发出一种近乎灼烧灵魂的冰冷光辉! 整个金属体都在微微嗡鸣! “到了。” 李知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喉咙。 迭戈诧异地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望去。 下一刻! 这位见惯了海上风浪的佛郎机代理舰长,瞳孔骤然放大! 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看到了…… 一幕足以烙印在灵魂深处、永世难忘的景象! 在灵鸮水赋予的、那冰冷死寂的灰白视觉下,并非幻觉。 它真实存在。 一棵庞大得超乎想象的神树,仿佛从另一个维度强行挤入了现实! 晶莹剔透的根须,如同无数条冰冷的巨蟒,就在他们脚下的冻土和积雪中盘绕、虬结、延伸。 目光顺着这些散发微弱荧光的根须逆流而上,其源头隐没在视界尽头深不可测的黑暗里,仿佛连接着大地的心脏。 而在他们正前方,那座被阴森山坳环抱的山谷深处,一根同样半透明、粗壮得如同山岳基石的庞然树干,巍然耸立! 树干穿透层层叠叠的灰白雾气,直刺天穹。 树干内部,流淌着难以计数的、细密的、微弱的光点。 那是成千上万份被强行抽取的“元气”,正不分昼夜、永不停歇地被这棵诡异巨树贪婪地汲取、输送,沿着那通天巨干,汇入虚无的高处。 一种无声的、宏大的、令人窒息的掠夺正在进行。 冰冷刺骨的寒意,不仅来自深冬的佘山,更源自这棵汲取生命能量的庞然巨物本身。 它就像一个扎根于大地的恐怖活泵。 “SantaMaria!”圣玛丽亚! 迭戈·门德斯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海鸥,在死寂的山坳中炸响,惊得几只夜枭扑棱棱飞起。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通天巨木,汉语夹杂着母语的惊呼脱口而出,带着明显的生硬和错漏—— “尤克特拉希尔! MeuDeus……尤克特拉希尔! 它……它在这里! 绳束(神树)! 世界的绳束(神树)!” 李知涯猛地扭头,眉头紧锁,冰冷的山风灌进他微张的嘴里:“什么什么希尔?说人话!” 迭戈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但脸上的惊惧丝毫未减。 他用力拍打自己的额头,仿佛要把这荒谬的景象拍出脑海,汉语更加磕绊:“尤克……尤克特拉希尔! 窝们佛郎基人叫……伊格德拉修! 但歪京……维京人说这是世界之树! 撑起九个……九个世界的大树!” 他语速飞快,混杂着葡语词汇,努力组织着信息:“九个世界!凡人住中间,叫……中庭! 神住阿斯加德,有彩虹桥连着! 死人去冥界……病死的去雾之国! 还有火之国,巨人国,矮人国,精灵国…… 还有一个神族住的地方,叫……华纳海姆!” 迭戈的双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着,试图描绘那宏大的神话结构:“三根……最粗的根!一根在神国阿斯加德下面,有泉水,诸神在那开会…… 旁边住着三个管命运的女神! 一根在巨人国下面,有……智慧泉水! 还有一根在最深的冥界下面……泡在毒泉里,有毒龙天天啃树根! 啃啊啃……啃断了…… 世界就完了! 诸神黄昏! 砰!全没了!” 这光怪陆离、充满异域情调的神话描述。 在眼前这棵冰冷汲取着生命能量的巨树映衬下,非但没有带来浪漫的遐想,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宿命感。 一直沉默观察的玄虚和尚,此刻踏前一步,盯着那灰白视野中的巨树,声音低沉:“阿萨神族?华纳神族?旷日持久的战争?呵……”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听起来,倒像是帝释天与阿修罗,在须弥山下,为那点香火愿力,打得头破血流,永世不休。” 旁边的常宁子道士,裹紧了破旧的道袍。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巨树,又瞥了瞥玄虚,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无量天尊!玄虚师傅,你倒会打机锋。 但贫道以为……不论是那阿萨华纳,还是帝释阿修罗……”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巨树,投向更深邃的虚无,“在真正的‘真人’眼中,不过是两窝争食腐肉的蝼蚁罢了!” 他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让离他近的几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比这山间的风更冷。 “好了!神也好,魔也罢,树根下的龙啃不啃得断,眼下都跟老子无关!” 李知涯粗暴地打断了这越来越玄乎的讨论。 他敏锐地察觉到,灵鸮水赋予的灰白视野正开始像退潮般迅速黯淡、模糊。 那庞大、清晰、令人心悸的“世界之树”景象,正如同消散的冰雪,一点点从他们的视觉中剥离、消散。 “小周!”他低喝一声,“把罗盘调到艮位,收起来吧!” 周易如梦初醒,打了个寒颤。 这才感觉到自己裸露在寒风中的双手几乎失去了知觉,指尖痛痒麻木—— 这正是冻疮的前兆。 他慌忙应了一声:“是!” 哆哆嗦嗦地罗盘艰难地拨到代表“艮”(山,止)的方位。 当指针咔哒一声归位,枢机本身那因坤位感应高浓度净石而产生的刺骨寒意竟真就迅速渐弱。 他不敢怠慢,赶紧把这宝贝疙瘩塞回垫了棉絮的背篓深处,用力搓了搓快冻僵的手,哈着白气。 几乎就在周易收起枢机的同时,最后一丝灰白彻底褪去。 黑暗如同厚重的幕布重新笼罩山坳。 那通天彻地的晶莹巨树、盘绕地底的发光根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只剩下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呼啸的寒风和被薄霜微微反光的崎岖地面。 仿佛刚才那震撼灵魂的一幕,真的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大衍枢机坤位曾有的强烈感应,无声地证明着刚才所见非虚。 李知涯第一个彻底回归现实。 第199章 抵达大仓 李知涯第一个回归现实。 他用力眨了眨眼,适应着纯粹的黑暗,腿部旧伤在寒冷中隐隐作痛,但这痛楚让他更加清醒。 时间紧迫! “正事要紧!” 他低吼一声,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在山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和狠厉:“赶紧的!别愣着!把家伙分一分!准备干活!” 迭戈被这吼声震得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 也猛地转身,对着后面那群同样刚从震撼景象中回过神、冻得瑟瑟发抖又带着点茫然和兴奋的葡萄牙水手们,用母语急促地大喊起来—— “Armas!Distribuirasarmas!Todospegam!Rápido!Rápido!” 武器!分发武器!所有人都拿上!快!快! 水手们听到命令,尤其是“武器”这个词,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海上讨生活的人,武器就是胆气。 他们七手八脚地解开小推车上的绳索,将上面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长短火铳卸下来。 数量不少,显然是迭戈压箱底的家当,为了这次“五五分账”豁出去了。 水手们动作麻利,很快大部分人都领到了一支长铳或短铳,还有装着火药和铅弹的皮囊。 他们看着旁边那些寻经者和李知涯团队里的明国人(在他们看来,这些人似乎不太习惯用火器),顿时生出一种优越感。 几个热情(或者说显摆)的水手,主动凑到拿着火铳显得有点手足无措的明国人身边。 比比划划,嘴里叽里咕噜夹杂着几个刚学的、发音古怪的汉语词。 并用夸张的肢体语言示范着装填火药、压实铅弹、用通条清理枪管、最后点燃火绳或扣动燧发扳机的全过程。 虽然语言完全不通,但动作演示确实足够直观易懂。 只是他们那副“教原始人用先进工具”的劲头,让耿异这样性子直的汉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常宁子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一个年轻的水手过于兴奋,在示范时忘了手铳已经装了少量火药,手指一扣扳机—— “砰!” 一声不算太响但极其突兀的枪声在寂静的山坳中炸开! 火光一闪! 铅弹擦着一个年轻寻经者徒众的头皮飞过,打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和碎石! “Caralho!”特麻的! 迭戈吓得魂飞魄散,大骂出声。 被擦到头发的小伙子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煞白,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周围所有人都惊得跳了起来,纷纷矮身,下意识地找掩体,一片混乱。 迭戈脸色涨红(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对着那个闯祸的水手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葡语怒骂。 气氛瞬间从刚才对神树的震撼,跌入一片紧张和狼狈之中。 冰冷的空气里,除了寒风,还弥漫开了刺鼻的火药味和……一丝尿骚味。 李知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看了一眼吓得够呛的队伍,又望向前方黑暗的山坳深处。 冻僵的少年尸体、被捕的小文小能、那汲取元气的恐怖神“树”、还有不知具体数量的库丁…… 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行了!别嚎了!没打中就烧高香吧!” 李知涯咬着牙,声音冰冷:“检查好家伙,先别急着把铳机掰到位!跟紧出发!” 黑暗中,数百人的队伍,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和一颗颗悬着的心,像一条沉默而紧张的巨蟒,再次蠕动起来。 向着那吞噬了“世界之树”景象的黑暗山谷,悄然进发。 薄霜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寒风卷着似有若无的雪沫,刀子般刮过脸颊。 绕过一道突出的巨大岩壁,眼前豁然。 山谷入口处,一片人工开凿的痕迹突兀地嵌入山体。 一扇巨大、厚重、明显由精铁铸造的大门,深深嵌在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口。 大门两侧,各挂着一盏硕大的防风灯笼,橘黄色的火苗在里面不安地跳动,在雪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光影。 大门周围的岩壁上,更是插着十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噼啪作响,将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与周围的深沉黑暗形成刺眼对比。 灯笼火把的光芒,也照亮了大门附近影影绰绰的人影—— 穿着靛青色厚棉袄、戴着同色棉帽的库丁! 数量不下三十。 有的抱着膀子跺脚取暖,有的倚着岩壁打盹,更多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操着各种口音的声音,被寒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娘的,这鬼地方,冻死老子了……” “少嚼蛆!换岗的怎么还不来?爷的脚都麻了……” 杂七杂八,南腔北调。 这“徐家净石大仓”的守卫,看来也是五湖四海凑来的杂牌军。 而从李知涯他们藏身的这片稀疏林子边缘,到那灯火通明的大门,中间隔着足有百十步的距离! 一片开阔的雪地,毫无遮拦! 直接过去,指定被当成活靶子打成筛子。 虽说曾全维怀里揣着伪造的堪合文书,是最后的底牌。 但看着那些库丁腰间挂着的短火铳和腰刀,没人敢赌这纸片子真能糊弄过去。 气氛瞬间绷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伏低身子,紧贴着冰冷的树干或岩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就在这时! 一个库丁,大概是冻得受不了,也可能是内急。 骂骂咧咧地搓着手,竟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林子走了过来! 曾全维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匕首柄,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准备动手,擒住这个落单的舌头! 李知涯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曾全维的肩膀。 “等等!”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为啥?”曾全维不解地看向他。 李知涯用下巴点了点那个越走越近的库丁,眼神里带着点古怪的怜悯:“好歹……等人家完事的。拉一半给人吓得夹断了……多缺德。” 旁边的常宁子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玄虚闭目,低声念了句不知所谓的“阿弥陀佛”。 几个离得近的寻经者徒众,差点没憋住笑,肩膀耸动,赶紧死死咬住嘴唇。 那库丁毫无所觉,径直走到林子边缘,距离他们藏身处也就十步开外。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果断地解开裤腰带,转过身,对着雪地蹲了下去。 一阵稀里哗啦、不堪入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耿异嫌恶地皱紧了鼻子,把头扭向一边。 曾全维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翻了个白眼,松开了匕首柄。 气氛一时尴尬又好笑。 值得庆幸的是,这位库丁兄弟的肛肠功能似乎相当健康。 不大会儿工夫,伴随着一声如释重负的、悠长的“噗——”,以及几下粗暴擦拭的动静,他提起了裤子,系好了腰带。 就在他转身准备往回走的刹那—— 第200章 假松江人 就在库丁转身的刹那——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树后无声扑出! 左边是曾全维,动作精准狠辣如毒蛇! 右边是耿异,势大力沉如猛熊! 曾全维一手死死捂住库丁的嘴,另一手铁钳般锁住他的喉咙! 耿异则直接抄起库丁的双腿,两人配合默契,如同抬猪崽一般,将这个倒霉蛋瞬间拖进了林子深处,按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唔——!唔唔唔——!” 库丁惊恐万状,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开! 刚提上裤子的裆部似乎又有点湿润的迹象。 他拼命挣扎,但耿异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捂得严严实实,让他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等他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周围黑暗中那一双双或凶狠、或冷漠、或好奇的眼睛时,挣扎瞬间停止了,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老实点!” 曾全维凑到他耳边,声音冰冷如刀,“敢乱出声,老子把你大卸八块,扔山里喂野狗!明白就眨眨眼!” 库丁疯狂眨眼,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耿异稍微松了松捂嘴的大手,但曾全维的手依旧像铁箍一样卡在他脖子上。 李知涯蹲下来,盯着库丁那张吓得惨白的脸,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废话,直奔主题:“前面,那山洞大门里头,就是你们徐老爷家的净石大仓?” 库丁眼神闪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在拼命组织语言。 他努力模仿着松江口音,但那股子江淮底子怎么都盖不住:“什……什么净石? 好汉爷明鉴! 净石大仓明明在…… 在松江府城里头! 这里…… 这里是我们老爷存柴薪、炭火的地方! 真的!” 他试图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放你娘的屁!” 旁边的常宁子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刻薄的穿透力,像冰锥子扎人,“存柴火? 谁家掏个大山洞存柴火? 你当我们都是傻逼吗?” 野道士目光如电,直刺库丁心底:“快说!前面是不是净石仓?再敢放半个虚屁,贫道让你尝尝‘五内俱焚’的滋味!” 他枯瘦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捻了捻,仿佛真能弹出火星。 库丁被这野道士的眼神和威胁吓得魂飞魄散,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带着哭腔,松江口音也忘了装,露出明显的江淮腔:“是……是! 是净石仓! 列位英雄好汉饶命啊! 我……我就是个看门的苦力! 我回答完了,能……能放我走了吗?” 李知涯低喝一声,打断他的哀求—— “急什么?我问完自然会放你! 听好了:这净石大仓里面什么结构? 甬道复不复杂?有没有机关、陷阱? 有没有暗道直通南面那个徐家庄园?” 他语速飞快,问题直指核心。 库丁苦着脸,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江淮口音暴露无遗:“好汉爷!您…… 您这是武侠小说看多了啊! 哪有什么地道陷阱? 那都是说书先生编的! 进了大门,里面就一个四岔口! 分出三条道,通着三个大库房! 依着甲、乙、丙三个品级存着净石! 进出就这一道大门! 真的!骗您我是狗娘养的!” 耿异瓮声瓮气地逼问:“真的?” 库丁急了,举起一只手,赌咒发誓,下意识又想学松江腔,结果成了江淮松江混合怪调:“真的!我要是骗你,下辈子当乡毋宁!生儿子没屁眼!” 李知涯一直冷眼听着,此刻眼中寒光一闪! 他突然开口,用字正腔圆的官话,带着一种奇特的语调,仿佛在模仿对方刚才那句发誓的话:“我让你先骂!” 库丁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嘴,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江淮口音:“啊?你怎么骂人呢?” 注:江淮方言中,“日你血妈”的发音,与官话“让你先骂”几乎完全一致。 李知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笑意,瞬间变脸,厉声喝破:“你特么的!明明是山阳来的吧?!装什么松江人?!” 库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 下意识脱口而出,纯正的江淮口音:“啊?难道你也是?” 这句话等于不打自招! 李知涯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这种为了攀附松江繁华、硬要抛弃乡音、学做“上等人”的“皈依者狂热”,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和鄙夷! 比那净石的骗局更让他恶心! “我日你血妈!”李知涯怒骂一声,根本不给对方再狡辩的机会,猛地一脚狠狠踹在库丁的肚子上! “嗷——!”库丁惨叫一声,虾米般弓起身子。 李知涯犹不解恨,又狠狠补了几脚,边踹边骂,声音压抑着狂怒:“当松江人就是比别地人高贵是吧? 山阳人丢你脸了? 你装!你装你妈逼呢? 给老子好好说话!” 库丁被打得满地打滚,哀嚎连连:“唉哟!唉哟! 别打了!好汉爷! 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装了! 我是山阳人! 我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唉哟……” 李知涯喘着粗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 他看了一眼在地上蜷缩呻吟的库丁,又扫视了一圈周围表情各异的同伴—— 有理解的,有觉得他下手太重的,也有不明白情况而无动于衷的。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 “行了,别嚎了!捆起来,嘴堵上!”李知涯吩咐道。 立刻有人上前,熟练地把那倒霉库丁捆成了粽子,塞住了嘴巴,扔在林地里。 “情况清楚了。” 李知涯语速很快,对着核心几人低声道,“进出就一道门,里面结构简单,没有暗道陷阱。 三个库房,品级分明。 守卫全在外面,里面估计只有值夜的和账房。 只要围死这道门,里面的人插翅难飞,也惊动不了南边的庄园。” 计划瞬间清晰。 “迭戈!”李知涯看向葡萄牙代理舰长,“你的人,分出一半! 带上火铳,立刻散开! 沿着山谷两侧和谷口外隐蔽,形成包围圈! 一只鸟也别放出去! 看到穿这种靛青号服(指了指地上库丁的衣服)的,敢往外冲,直接放倒!” 第201章 管事之人 李知涯:“看到穿这种号服的,直接放倒!” 迭戈用力点头,汉语依旧生硬但很坚决:“明白!交给窝!” 他立刻转身,用葡语快速下达命令。 一半左右的葡萄牙水手迅速行动起来,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分成数股,扛着火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两侧山坡的阴影和谷口外的乱石堆后。 黑暗的山谷中,响起几声模仿夜枭的、长短不一的口哨。 很快,远处也传来回应。 这是迭戈和几个分队长确认包围到位的信号。 “薅了!”迭戈压低声音,对李知涯比了个手势,眼神带着点邀功的兴奋。 李知涯点点头,眼神锐利如刀:“好!剩下的,不用遮遮掩掩了!扛起家伙!跑步前进!” “是!”低沉的应和声在林中响起。 伪装彻底撕下! 剩下的四百多号人,扛着明晃晃的刀枪、黑沉沉的各式火铳,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出藏身的林子,踏上了那片开阔地! 脚步声瞬间变得密集而沉重,踏碎了山谷的寂静,直扑那灯火通明的大门! 大门处,两个放哨的库丁正搓着手,跺着脚,缩着脖子抱怨。 “喂,小胡这泡屎是憋了三天还是怎么着?掉茅坑里头了?”一个河南口音的库丁埋怨。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冻滴拉不出来了!”另一个松江本地库丁幸灾乐祸地笑。 突然! 他们听到了!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正从黑暗中快速逼近! “谁?”河南口音的库丁猛地抬头,厉声喝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火铳! 松江本地库丁也一个激灵,抽出了腰刀! 灯笼火把的光芒边缘,两道身影率先冲破黑暗,踏入光圈! 正是李知涯和耿异! 李知涯眼神冰冷,手中赫然平端着一支燧发短铳,黑洞洞的铳口稳稳指向二人! 耿异则像一尊铁塔,手持刚刚组装好的雷天枪,堵住了另一侧! “别动!”李知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动一下,打死你!” 两个库丁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河南库丁的手铳已经举了起来,松江库丁的腰刀也横在胸前。 两人背靠大门,色厉内荏地嘶吼:“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敢闯徐老爷的仓……” 话音未落! 更多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入灯笼火把的光芒之下! 一张张带着长途跋涉疲惫、寒冷侵袭僵硬、却因目标近在眼前而充满煞气的脸孔! 一杆杆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长短火铳! 还有明晃晃的刀枪剑戟! 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 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兵! “咚!” 河南库丁手中的短火铳滑脱,重重砸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哎哟!”他惨叫一声,抱着脚跳了起来。 “当啷!” 松江本地库丁的腰刀也脱手掉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火光跳跃,映照着李知涯冰冷的面容,和无数指向他们的、致命的铳口刀尖。 大门附近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其他库丁。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取暖、抱怨的靛青色身影,此刻呼啦啦全围拢了过来,足有二十多人。 他们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火铳或刀柄,但当看清黑暗中源源不断涌出、在火光下迅速显形的“入侵者”时—— 咕咚! 有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对方黑压压一片,人数足足是他们几十倍! 而且个个带着家伙,杀气腾腾! 更可怕的是,他们居然找到了这处连松江府衙都未必清楚底细的绝密大仓! 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呐…… 这些平日里仗着徐家名头作威作福的库丁,此刻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别说反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包围圈迅速形成,将他们反包围在灯火通明的大门洞口,如同待宰的羔羊。 李知涯扫了一眼这群惊弓之鸟,知道他们已经被镇住了,暂时掀不起风浪。 他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杀戮上,就问:“你们这儿谁管事?” 库丁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烁,最后都怯怯地望向那扇敞开的、黑黢黢的仓库大门。 一个胆子稍大的,带着哭腔朝里面喊:“三爷!三爷!您快出来看看哟!出……出大事了!” 大门深处,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带着浓重松江口音的嘟囔:“又哪能啦?一天到夜,哭丧啊?冻不死侬这帮懒骨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过了会儿,一个身影挪了出来。 大腹便便,裹着厚厚的貂皮袍子,圆脸盘,细眼睛,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 看面容轮廓,与徐家族长徐锐藩倒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年轻些,少了那份久居上位的深沉,多了几分被酒色财气浸泡出的虚浮。 这位“三爷”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刚跨出大门门槛,嘴里还在抱怨:“催命啊!是啥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 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灯笼火把的光芒下,是无数黑洞洞的铳口! 是明晃晃的刀枪! 是一张张陌生而凶悍的脸! 还有他那群平日里还算能咋呼的手下,此刻全都鹌鹑似的缩成一团,面无人色! 徐若茂脸上的睡意和不满瞬间冻结! 哈欠打了一半卡在嗓子眼,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细小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收缩!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肥胖的身躯反应迟钝,只是微微晃了晃。 耿异上前一步,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徐若茂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徐家三爷,声音如同闷雷滚动,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你,就是这里的管事?” 徐若茂毕竟是徐家核心子弟,见过些风浪。 最初的惊吓过后,强自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了挺那臃肿的肚子(效果有限),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试图显得从容不迫的笑容,及时调整的官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鄙……鄙人徐若茂,徐家行三。不知各位英雄好汉,夤夜光临敝处,有何……贵干?” 他目光扫过众人,试图寻找一个主事者。 李知涯没说话,只是朝身旁的曾全维瞥了一眼。 曾全维心领神会。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 第202章 先礼后兵 曾全维心领神会,上前一步。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倨傲的官差嘴脸。 “徐三爷是吧?”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老子代表朝廷”的派头:“听好了—— 本官乃南洋兵马司百总,曾全维! 奉朝廷谕旨,提调司命,即日开拔,经略南洋,规复旧港马六甲等要地,扬我大明国威于域外!” 说着目光如电扫过徐若茂和那群库丁,官腔十足:“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南洋瘴疠之地,远征万里之遥,所需钱粮甲仗,浩若烟海! 朝廷虽有拨付,然初创艰难,尚有不敷! 故,奉上命,行征饷事!” 说话的同时从怀里“唰”地掏出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正是那份精心伪造的堪合),在徐若茂眼前晃了晃,纸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今查得,尔徐氏仓廪充盈,尤以净石储备为盛! 此物于海船航行、火器御敌、军士疗伤,皆有大用! 正合我远征军需!” 曾全维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特此征调尔徐氏净石大仓所储净石若干,以充军饷,抵作征派! 此乃为国出力,襄助朝廷大业! 尔等当速速配合交割,不得有误! 事成之后,自有南洋兵马司正式行文,交有司核销!” 一番冠冕堂皇、正气凛然的“官方宣言”说完。 曾全维收起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赤裸裸威胁的狞笑。 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如同毒蛇吐信:“徐三爷,您是个明白人。配合朝廷,大家都有好处。若是敢推三阻四,或者耍什么花样……” 他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库丁,又落回徐若茂那张惊疑不定的胖脸上,手有意无意地按在了腰间手铳上—— “哼,耽误了军国大事,别说你这小小仓场,就是你们徐家…… 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别怪本官…… 不客气!” 徐若茂听得一愣一愣,心脏狂跳。 南洋兵马司? 征饷? 好像听大哥说过。 不是被他撵走了吗?怎么又来? 而且净石抵军需? 听起来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何况哪有兵马司会在深更半夜冲到别人家,一副做强盗的样子…… 徐若茂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和疑虑,小眼睛滴溜溜转着,脸上堆起圆滑世故的笑容:“哦……哦!原来是南洋兵马司的上差! 失敬失敬! 为国效力,我徐家自然…… 自然责无旁贷!”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凑近两步,借着灯笼和火把的光芒,眯起那双细眼,仔仔细细地看向曾全维手中那份“堪合”。 目光尤其在那鲜红的“南洋兵马司关防”大印上停留了很久。 突然! 徐若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抬起头,看向曾全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谨慎:“曾百总,这征饷……自是应当。只是……” 他指了指那堪合,“既然是勘合征调,按规矩,松江府衙应当存有备案联才对。 为何不见贵司出示府衙的那一半勘合? 两相勘验,方能无误啊。 还有这关防…… 这印泥的纹理……” 纹理有点像萝卜的切面。 对此曾全维、李知涯等人当然一肚子数。 空气瞬间凝固! 曾全维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胖子眼够毒的! “放肆!” 曾全维反应极快,怒喝一声,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试图用气势压人—— “兵部下的紧急军令! 命我兵马司即日启程! 军情如火,哪来的那么多繁文缛节去府衙取什么另一半勘合?” 他唰地将那份假堪合粗暴地折起,又强作镇定地往前虚递了一下,动作带着色厉内荏的粗暴—— “勘合在此! 你拿着! 事后自己滚去府衙对照便是! 耽误了朝廷规复马六甲的大事…… 你有几颗脑袋? 够不够本官砍的?” 徐若茂被曾全维吼得后退了半步,但眼中的怀疑不仅没消,反而更浓。 就在这剑拔弩张、谎言即将被戳破的千钧一发之际…… 李知涯终于发声了。 不高亢,不激烈,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劝道意味,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曾全维色厉内荏的咆哮营造的紧张气氛。 “徐三爷……” 李知涯缓缓踱步上前,走到了曾全维身侧,直面徐若茂。 火光映着他因五行疫而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明显揶揄和讥讽的笑意。 “您家大业大,松江府跺跺脚,地皮都得颤三颤的人物。” 他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仿佛在和老朋友拉家常,“几辈子,几十辈子都享不完泼天的富贵,绫罗绸缎穿不完,山珍海味吃不尽,娇妻美妾拥不完……” 说着目光扫过徐若茂那身价值不菲的貂皮,扫过他身后那扇象征着无尽财富的仓库大门,眼神陡然转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冰碴子—— “……何必呢? 为了库房里这点……‘柴薪炭火’? 为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得失,就把自己后半辈子…… 不,是把整个徐家几辈子积攒的福分、体面、甚至…… 身家性命,一夕之间,全给葬送了呢?” 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比曾全维的咆哮更让徐若茂脊背发凉! 徐若茂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细小的眼睛死死盯住李知涯,声音带着被冒犯的尖利:“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李知涯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摇头,“徐三爷言重了。我李某人,最讲道理。” 他摊了摊手,姿态甚至有点无辜:“我只是在跟您讲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您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么回事?” 他向前微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蛊惑,却又暗藏刀锋—— “大半个松江府都是你们徐家的! 想要净石? 玉花树场那宝贝疙瘩哪天不能炼? 炼出来的净石,哪天不能进这仓库? 今天少一点,明天补回来就是了。 九牛一毛嘛!” 旋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冷,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那黑压压、手持凶器的队伍:“可今天晚上……我们南洋兵马司的弟兄们要是征不到‘饷’,空着手回去……”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冷酷:“徐三爷,众怒难犯啊! 我李某人……也管不了他们做些什么了……” 第203章 连哄带吓 “徐三爷,众怒难犯啊! 到时候,别说这点‘柴薪’,就是您这仓场,您这身子骨…… 还能剩下几分?” 赤裸裸的威胁! 裹着“讲道理”的糖衣! 徐若茂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看李知涯那张平静却杀机暗藏的脸。 又看看他身后那些如同饿狼般盯着仓库、眼神贪婪凶狠的“兵痞”。 再看看自己这边一群吓得快尿裤子的库丁…… 权衡利弊,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有钱人最懂。 李知涯捕捉到他眼神的动摇,立刻又换上一副“我为你着想”的语气,趁热打铁:“当然,我李某人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这样——” 他语气变得“诚恳”:“今晚不管我们取多少,都算我李知涯个人,借你们徐家的! 我给你写个条! 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等我们南洋那边站稳了脚跟,发了财。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十倍、百倍地来还您这份人情!”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徐若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徐三爷,这可是个…… 长线买卖。 南洋的香料、宝石、象牙……金山银海! 其中利害关系…… 您,仔细考虑考虑?” 利害关系? 尽管李知涯没有读心术,但看徐若茂时阴时晴的表情,也能猜到这家伙指定在心里破口大骂起来了。 利你妈的头!害倒是明摆着! 不答应,现在就得死! 答应了,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住命和仓库! 至于那狗屁借条…… 他徐三爷在商海沉浮几十年,还能信这个? 权当是买命钱!打发瘟神! “真……真写借条?” 徐若茂的声音干涩发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和确认。 李知涯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真诚”的笑容:“那还有假? 我李知涯行走江湖,最重的就是信义二字! 立字为据,童叟无欺!” “好……好!”徐若茂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肥胖的身躯晃了晃,颓然点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借……就借吧! 请……请李把总…… 随我进来……立字据…… 取‘柴薪’……” 他把“柴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自嘲和无奈。 一场即将爆发的血腥冲突,竟在李知涯一番软硬兼施、连哄带吓的“讲道理”下,戏剧性地转变成了“友好借贷”。 曾全维暗暗松了口气,收起了那份烫手的假堪合。 耿异则依旧警惕地盯着徐若茂和那些库丁。 李知涯带着核心几人,跟随步履蹒跚的徐若茂,踏入了那扇巨大的、嵌在山体中的精铁大门。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深邃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无比、几乎掏空了小半个山腹的天然溶洞! 经过人工加固和修整,形成了震撼人心的地下空间! 空气冰冷刺骨,比外面更甚! 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源于玉花树场的阴寒。 洞顶高耸,洞壁和支撑的巨大石柱上,嵌着无数盏长明油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灯火通明! 而最令人窒息、让人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冷气的景象,是那堆积如山的…… 净石! 并非之前所见过的那些仅仅简单净化过的模样。 而是被切割、打磨成标准尺寸的晶石! 每一块都约莫拳头大小,棱角分明! 它们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三个巨大的、用青石垒砌的区域里。 甲字库:晶石呈现出最纯净、最柔和的颜色,仿佛凝固的光,堆积得像一座小山! 乙字库:纯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絮状物,质感稍逊几分,但数量更为庞大,堆满了大半个区域。 丙字库:颜色驳杂,甚至带着点灰黑杂质,但也堆得像座小丘。 整个洞窟,就像一座由各色晶体构筑的、冰冷而璀璨的梦幻迷宫! 然而,最刺眼的并非那些劣质净石。 就在丙字库那座杂色小丘旁,两根粗木桩赫然矗立。 两个瘦小的身影,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脚踝,倒吊在木桩上! 正是失踪的“魔盗少年团”成员——小文和小能! 两个少年衣衫褴褛,单薄的冬衣被鞭子抽得稀烂。 一道道暗红色的鞭痕交错在裸露的皮肤上,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血迹早已冻成了暗紫色。 “小文!小能——!”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洞窟的寂静。 是张静媗。 她原本被周易搀扶着,虚弱不堪。 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着要扑过去,眼睛瞪得血红,泪水瞬间决堤! 李知涯眼神瞬间冰寒刺骨!比这净石仓库的寒意更甚! “救人!”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炸雷,压过了张静媗的悲鸣和洞窟里的嘈杂。 池渌瑶和两个身手敏捷的寻经者立刻冲了过去。 池渌瑶拔刀一挥,“唰唰”两刀斩断绳索。 两个同伴稳稳接住坠落的小文和小能,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冰冷的石地上。 钟露慈早已提着药箱挤了过来,迅速检查。 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脉,松了口气,声音带着后怕:“还活着!冻僵了!但受寒太久!快拿厚毯子、烈酒!” 立刻有人递上东西。 钟露慈熟练地开始处理伤口,用烈酒擦拭消毒,敷上金疮药。 但厚毯子可就没有了。 李知涯没再看孩子,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库丁和脸色煞白的徐若茂。 “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昨天晚上,是谁逮了这两个孩子?又是谁,拿鞭子抽人取乐的?站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 库丁们个个低头缩颈,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徐若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李知涯那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没人认?”李知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很好。那你们就一起……” “是……是他们,是王老五和赵疤脸!”一个库丁承受不住这压力,猛地指向旁边两个身材壮硕、面相凶悍的同伴。 被指认的王老五和赵疤脸瞬间面无人色! “放你娘的屁!万二狗你血口喷人!”王老五色厉内荏地吼道。 “对!是他!就是他赵疤脸抽得最狠!”另一个库丁为了撇清,也赶紧指证。 众口铄金。 库丁们为了自保,纷纷指向这两人。 第204章 还施彼身 为了自保,库丁们纷纷指向王老五和赵疤脸。 事实昭然若揭。 李知涯看着王老五和赵疤脸,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 “把他们俩,”他指了指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文和小能,“身上的烂布扔了。” 两个寻经者立刻上前,小心地帮小文小能脱掉那身几乎成了破布条的烂衣服。 “你们俩,”李知涯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王老五和赵疤脸,“把身上的号服,脱下来。” “什……什么?”王老五以为自己听错了。 “脱!”耿异一声暴喝,如同虎啸,震得两人一哆嗦。 在无数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王老五和赵疤脸抖抖索索地开始脱身上厚实的靛青色棉袄号服。 寒风从大门灌入,吹在他们只剩单衣的身上,两人立刻开始打摆子。 “给孩子们穿上。”李知涯吩咐。 厚实暖和的库丁号服被小心地裹在了小文和小能身上。 两个昏迷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暖意,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李知涯这才看向只穿着单薄里衣、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架的王老五和赵疤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你们俩…… 喜欢抽人解闷是吧? 喜欢看人挨冻是吧?” 他抬手指了指大门外,那寒风呼啸的山谷:“滚出去。 找个背风地儿,好好‘解解闷’,‘凉快凉快’。 冻得梆硬之前,别让我看见你们进来。” “不……不要啊!大爷饶命!会冻死的啊!”王老五和赵疤脸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 “拖出去!”李知涯声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耿异和曾全维像拎小鸡一样,一人一个,掐着脖子,无视他们的哀嚎挣扎,直接拖出了温暖(相对而言)的仓库大门,狠狠掼在门外冰冷的雪地里! “看好门。”李知涯对守在门口的寻经者淡淡吩咐了一句,“别让‘闲杂人等’打扰我们徐三爷……‘借柴火’。” 洞窟内,一片死寂。 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绝望的哭嚎和寒风的呜咽。 所有库丁都低着头,身体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徐若茂更是汗如雨下,肥脸惨白。 张静媗抱着裹在厚厚号服里的小文,眼泪无声地流。 看向李知涯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和一丝畏惧。 李知涯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转向徐若茂,脸上甚至又挂起了那点虚假的“诚恳”:“徐三爷,见笑了。咱们继续?” …… 净石的光芒映照在每一个进入者的脸上,将他们的表情定格在极致的震撼和贪婪之中。 “老天爷……”一个寻经者小伙子喃喃自语,眼睛瞪得像铜铃。 “MeuDeus……”迭戈下意识地画了个十字,绿眼睛里满是迷醉和狂热。 就连见多识广、表面上心如止水的常宁子,眼神也微微闪烁了一下。 玄虚和尚则早将流珠攥的嘎吱作响。 耿异和曾全维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净石值钱,但没想到…… 会是这样的规模!这样的品质! 只有李知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这每一块晶体,都浸透着玉花树场下无数百姓的精气和生命! 是建立在尸骨和绝望之上的财富! 徐若茂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肉痛又带着点病态骄傲的复杂神色。 他挥挥手,叫过一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账房先生:“拟……拟借条!一式两份!” 账房先生哆嗦着手,在临时搬来的小案上铺开纸笔。 按照徐若茂口述和李知涯确认的条款—— 自然是李知涯说什么是什么—— 写下了“南洋兵马司把总李知涯,因远征军需,暂借徐氏佘山仓场净石若干,他日必十倍奉还”云云的漂亮话。 双方签字。 按手印。 徐若茂拿着自己那份墨迹未干的“借条”,手指微微颤抖,仿佛捧着救命符,又像是拿着烫手的烙铁。 李知涯则漫不经心地将自己那份折了折,随手塞进怀里—— 动作随意得像塞一张擦屁股的草纸。 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信义”的尊重,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戏,演完了。 “兄弟们!”李知涯转身,声音在巨大的洞窟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徐三爷深明大义!慷慨解囊!还愣着干什么?‘装柴火’!” “嗷——!”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葡萄牙水手和寻经者们,如同出闸的饿狼,欢呼一声,扛着早就准备好的巨大麻袋,嗷嗷叫着扑向了那三座“金山”! 尤其是甲字库那座纯净的“大山”! 场面瞬间沸腾! 麻袋张开,晶石被粗暴地铲进去、塞进去。 沉重的撞击声、兴奋的呼喝声、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洞窟中交织成一片贪婪的交响曲。 迭戈指挥着水手们将装满的麻袋绑上小推车。 一辆辆小推车如同贪婪的蚂蚁,开始沿着预定的路线,向着黄浦江码头方向,在黑暗的山林中迤逦而行。 效率惊人。 但净石的数量,更惊人! 效率惊人。 但净石的数量更惊人! 足足八百号人(含包围圈的人陆续撤回加入搬运),挥汗如雨,手脚不停。 直到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最后一个小推车才绑上最后几个麻袋…… 账房先生抹了把汗,凑到李知涯身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李……李把总! 清点过了,一共九万六千斤。 全是甲字号的硬货! 您看看是否还需要再取点?” 李知涯看向那三座“山”。 甲字库那座最纯净的幽蓝小山,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但……连五分之一都没搬得了! 九万六千斤! 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但堆在六艘等着接应的大帆船里? 别说装满,塞个底儿都够呛! 连预计的零头都不到! 这“柴火”的密度和分量,远超想象! “妈的……”李知涯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恨人力有限,还是恨徐家太肥。 他看着那些推着小车、虽然疲惫却满脸兴奋、如同过年般的“手下”,眼神复杂。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怀里、车上、麻袋里那幽蓝色石头的价值。 官仓定价,一两净石,二两四钱雪花银! 黑市里? 尤其是这种高品质的甲字货? 轻松翻倍! 三到四两都算保守! 九万六千斤? 一斤等于十六两。 那就是153。6万两净石! 按官价算:153。6万两净石*2。4两银子/两净石=368。64万两银子! 按黑市均价(取三两五钱算):153。6万两净石*3。5两银子/两净石=537。6万两银子! 参与行动的八百号人,外加在码头看护船只、负责接应的二百船员,共计一千人,人均…… 第205章 争分夺秒 参与行动一千人,人均…… 3686。4两(官价)!黑市价5376两! 一夜暴富! 人均百万富翁(按购买力折算)! 这个念头,如同最猛烈的烟卷,瞬间点燃了每一个参与搬运的人的眼睛! 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狂喜和贪婪的光芒! 只有李知涯,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看着怀中那张如同废纸的“借条”,看着身后那一车车“财富”。 心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冰冷和急迫。 天,快亮了。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在李知涯的低吼和迭戈连串夹杂着葡语的催促下,队伍推着载满净石的小车,沿着山道艰难地向外移动。 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更多的是对这笔巨大财富的紧张护卫。 就在队伍最前头刚踏出佘山北麓的山影,踏上相对平坦的官道时,脚下地面似乎微微一颤。 一种奇异的、并非来自车轱辘的震动感传来。 几乎是同时,东面已经泛出鱼肚白的天空下,一道刺眼的亮光猛地从身后山坳—— 净石大仓的方向—— 冲天而起! “咻——嘭!” 一声尖锐的嘶鸣后,是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绚烂到有些诡异的烟花在黎明前的灰蓝色天幕上炸开。 色彩之浓烈,几乎不像寻常喜庆所用,更象是一滩泼溅开的、燃烧的鲜血。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被那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眯起了眼。 紧接着,死寂被彻底打破。 远处,佘山脚下那片庞大的徐家庄园方向,锣声、鼓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凄厉地响了起来。 杂乱的人声呼喊如同滚水般沸腾开来。 火光点点汇聚,如同苏醒的兽群睁开了无数双眼睛。 李知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常宁子脸色铁青,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操他娘的徐若茂!这狗猢狲反水了!” 明明伪造了堪合,明明立下了字据,明明做足了场面,把对方哄得暂时低头…… 结果转身就他妈的放烟火示警! “妈的,讲好的话跟他娘的放屁一样!” 曾全维终究没忍住,把在场许多人心里的粗话骂了出来。 他在西北边军和锦衣卫里混过,自认见过不少无耻之徒。 但这等世家翻脸如翻书、信誉不如狗屁的做派,还是让他火冒三丈。 李知涯反而异常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只剩下煞气。 “看清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这些趴在万民骨血上肥起来的蠹虫,就像护食的鬣狗,连一丝肉渣都不会让给别人。 想从他们嘴里抠食,就得做好跟他们爆了的准备。” 随后他猛地看向躁动起来的队伍,尤其是那几个面露怯意的寻经者头目:“他们敢来,我们就地列阵,毙了他们!” 然而,巨大的财富刚刚到手,还未焐热,恐惧和侥幸就冒了头。 以王家寅为首的几人脸色发白,急忙劝阻:“李兄弟!三思啊! 能不闹大还是别闹大…… 这、这毕竟是徐家的地头。 真追上来,或许…… 或许可以谈谈? 大不了,咱们退一部分,打个折扣……” “谈折扣?”李知涯几乎气笑了,冰冷的笑意里全是讥讽,“你想多了。 他们现在要的不是折扣,是把我们连人带石头吞得骨头都不剩! 与他们和谐共处绝无可能,只有杀! 杀到他们怕,杀出一条血路!” 幸运的是,迭戈手下那帮为了五成净石分红眼珠子都红了的佛郎机水手们,推起车来简直像屁股后面点了炮仗,玩命地跑。 而徐家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只会欺压佃户的家丁们,显然缺乏长途奔袭的锻炼和拼命的狠劲。 追了小半个凌晨,喊杀声震天,硬是被越拉越远,只吃了一嘴的灰土。 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 队伍仓皇穿过徐家汇地区时,天色又亮了几分。 负责殿后的几个寻经者徒众连滚爬爬地追上来汇报,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徐家的人…… 他们没死追我们,分开了! 好几股人往各府衙还有巡防营的方向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要借官面的力量来堵他们! “Rápido!Maisrápido!” 快!再快点! 迭戈一边催促,一边疯狂问候着徐家祖先。 队伍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几乎是拽着推车在狂奔。 终于,在晨曦微露,大多数百姓还紧闭门户,黄浦江码头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渔夫和货栈伙计揉着眼睛张望时。 他们这支狼狈不堪却满载“巨富”的队伍,终于冲到了泊位旁。 五艘悬挂着佛郎机旗帜的大帆船静静停靠在栈桥边,像蛰伏的海兽。 “Embarca??o!Rápido!Levemtodosossacosparacima!Coloque-onofundo!” 装船!快!把所有袋子都搬上去!塞进底舱! 迭戈跳上一块系缆石,挥舞着手臂指挥。 水手们呼哧带喘,却动作飞快地扛起装满净石的麻袋和木箱,踏着跳板冲上甲板,再消失在舱口。 李知涯强压下急促的呼吸,目光扫过船队,眉头骤然锁紧:“迭戈!不是六艘船吗?怎么只剩五艘?” 迭戈正忙得满头大汗。 闻言头也不回,用蹩脚的汉语答道:“噢!泥说那个啊…… 窝们老舰长升天那个晚上,那帮混蛋喝多了打牌,就把‘月桂’号输给一个明国商人了,顺手卖掉换钱买酒了! 但别担心,要不是他们卖了船,之前需要的‘公益粮’还凑不齐呢! 快别管这些了,上船!上船!” 李知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么,介尼玛就四佛朗机王室派的舰队! 老舰长一死,水手就能喝酒赌博把军舰卖了? 这纪律性,简直了! 他对这群临时盟友的可靠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但眼下已无退路。 万幸的是,舰队来时几乎是空载。 不到十万斤净石分装到五艘船上,每艘也不过增加了些压舱石的重量,吃水线几乎没什么变化。 当最后一袋净石被一名矮壮的水手吭哧吭哧扛上“康乃馨号”的甲板,并迅速被传递着运往下层舱室时,李知涯和迭戈几乎同时望向岸上混乱的人群。 “人都齐了吗?没掉队的吧?”李知涯哑声问。 迭戈快速扫视了一圈挤在码头上、惊魂未定的寻经者和自己的船员,抹了把汗:“应该没有!都在这了!” “那就起锚!快!”李知涯吼道。 迭戈长长舒了口气,象是要把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吐出去,转身用尽全力对船上呼喊:“解开缆绳!起锚!准备离岸!” 几个离得最近的水手立刻扑向粗重的缆绳和绞盘。 然而,就在这时—— “别让他们跑了!” 第206章 血染码头 “堵住码头!拦下他们!” “官爷!就是他们!抢了徐老爷!” 杂乱却凶狠的吼声从码头的各个入口处爆发出来! 数队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穿着靛蓝色号服、手持铁尺棍棒的徐家家丁,一个个面目狰狞。 紧随其后的,是三班衙役,以及一队约二百人、穿着号衣、持着长枪腰刀的巡防营兵丁! 他们显然是被徐家紧急唤来的。 虽然队形有些散乱,但明火执仗,气势汹汹地直扑泊位! 一个正在解缆绳的葡萄牙水手刚把绳结松开一半,就被冲到眼前的两个徐家家丁用棍子没头没脑地一顿猛抽,惨叫一声跌入水中。 另一个想去帮忙的水手则被几个捕快用铁链套索绊倒,瞬间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刀光闪烁,棍棒挥舞,瞬间就控制住了几处关键的系缆点和跳板。 迭戈目睹此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所有的侥幸瞬间粉碎,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让他脱口而出那句标志性的佛朗机国骂:“咯啦六——!”Caralho(特麻的)! 但咯啦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冰冷的江水拍打着船体,晨曦照亮了码头上剑拔弩张的对峙。 一边是急欲脱身的亡命之徒与贪财水手,一边是地头蛇召来的官方爪牙和家奴。 空气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杀机,已沸腾。 码头上乱成了一锅滚粥。公差吼叫,家丁咒骂。 水手们用含混的葡语惊呼,试图推开阻拦者,奋力去解那粗重的、浸透了江水的缆绳。 跳板被踩得嘎吱作响,好几处已经发生了推搡和扭打。 几名巡防营兵丁在一个小旗官的带领下,已经试图冲上“康乃馨号”旁边那艘中型武装商船的跳板,刀尖几乎要抵到船上水手的鼻尖。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 “砰!” 一声爆鸣撕裂了清晨潮湿的空气! 声音来自“康乃馨”号左边那艘中型商船的船舷附近。白烟腾起。 一名正半个身子踏上跳板、伸手要去抓船上水手的快班衙役猛地一顿,身体古怪地向后一仰。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左胸位置迅速洇开的一朵暗红恶花。 接着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栽进了浑浊的黄浦江,溅起一片水花。 血色缓缓荡开。 刹那间,所有的嘶吼、推搡、咒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码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火铳响处。 一个年轻的葡萄牙水手站在船舷边,手里举着一支仍在袅袅冒烟的手铳,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着。 他看着自己酿成的后果,看着那衙役消失的水面,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扔掉火铳,双手死死揪住自己卷曲的头发,发出压抑痛苦的啜泣,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母语的忏悔和恐惧。 这些佛郎机水手终究不是杀人如麻的海盗。 他们只是被困异国、想发笔横财的普通水手,从未想过与大明官府刀兵相见直至见血。 “康乃馨号”甲板上的迭戈目睹这一切,手猛地拍上额头,面色死灰,喃喃道:“完蛋了……圣母啊……这下真的完了,回不了头了……” 通缉、追杀、外交风暴…… 可怕的念头瞬间淹没了他。 一旁的李知涯却面无表情,目光冷冽地扫过江面上的涟漪和对面惊怒交加的官兵,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迭戈耳中:“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头。” 迭戈猛地转头,惊愕地看向李知涯,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合作者。 但他没有时间消化这句话了—— 见了血,就再无转圜余地! 岸上,那名一直冷眼旁观的巡防营把总—— 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脸虬髯,铁盔下的眼神凶悍如鹰,披着半旧布面甲,一看便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 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一下。 他抬手,厉声喝道:“退!” 试图登船的兵丁和衙役们闻令,立刻后撤几步,脱离了接触,但刀枪依旧死死指着船队。 把总一把从身旁亲兵手里夺过一支巨大的铜皮喇叭,深吸一口气,声如炸雷般吼向江面—— “尔等蛮夷匪类!竟敢杀伤官差!罪无可赦! 速速弃械投降,跪地受缚!否则——” 他猛地挥手,指向五艘舰船,“就将你们全部击沉,喂了这黄浦江里的王八!” 吼声在江面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四人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下意识地扫视码头四周的堆栈、棚屋、甚至是地面。 寻找可能隐藏着的火炮阵地或其它重型军械的痕迹,一时不敢妄动。 然而,那些听不懂汉语、又被死亡恐惧和求生本能驱动的葡萄牙水手们,却还在拼命地用斧头砍、用刀割、用手解着最后的缆绳! 一艘船的缆绳“崩”地一声彻底断开! “妈的!给脸不要脸!” 巡防营把总见警告无效,反而刺激得对方加速解缆,顿时勃然大怒,虬髯几乎根根竖起。 他狠狠将铜喇叭摔在地上,拔出腰刀向前猛地一劈:“开火!给老子打!狠狠地打!” “得令!” 早已列阵完毕的巡防营兵丁瞬间响应。 在各自旗总尖锐的竹哨声和口令声中,三排横队如同展开的鹤翼,火铳齐刷刷端起。 “第一排——放!” “砰!” 一片震耳欲聋的爆鸣!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码头。 铅子如同泼雨般扫向正在解缆和攀爬的水手们。 惨叫声顿时炸开! 刚刚砍断缆绳的水手们如同下饺子般,身上爆开团团血雾,纷纷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江水中,顷刻间就将码头边缘染红。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几乎没有任何间隙,第二轮、第三轮排枪接连爆响! 硝烟浓得化不开。 铅弹暴雨般泼洒向甲板! 木屑纷飞,船舷被打得千疮百孔。 挤在甲板上不知所措的寻经者徒众和动作稍慢的水手顿时倒下一片! 哭喊声、哀嚎声、坠水声与震耳的铳声交织在一起,码头上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三轮排射过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江面上漂浮着尸体和挣扎的人。 迭戈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脸上溅了几点不知是谁的血沫。 眼前的惨状让他从短暂的呆滞中惊醒,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挥舞手臂,用葡语嘶声咆哮:“A??ncora!Ve!Rápido!Saiadaqui!Responda!Atireemqualquerlugar!Parem-nos!” 起锚!扬帆!快!离开这里!还击!随便朝哪里开火!挡住他们! 幸存的船员们也被血腥激发了凶性,红着眼睛扑向绞盘、锚链和帆索。 动作最快的那艘轻型三桅船(相对其他船只而言)已经借着水流和刚刚升起的半面帆,艰难地开始脱离泊位,向主航道挪去。 然而,巡防营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第208章 天启古董 坏的一面:得益于巡防营采用的是三排轮射的薄阵型,这轮齐射造成的实际伤亡比例,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吓人。 而更多的炮弹,呼啸着飞越了人群,狠狠砸进了码头后方那些堆积货物的库房、储物间里。 实心铁球撞碎木墙,打穿货包,破坏力惊人,但引发的实质性火灾和经济损失相当有限。 “蛮夷安敢!” 巡防营那把总眼见对方非但不投降,竟还敢还炮,尤其看到自家儿郎被炮弹撕碎,眼珠子瞬间就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跳如雷。 “装填!给老子继续打!瞄准了打!平射!轰烂他们的船壳!” 未受损的火炮旁的兵丁们慌忙再次装填。 “不够!不够!”把总咆哮着,“把咱们压箱底的家伙都给我拉出来!快!”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旗总猛地想起什么,急忙喊道:“头儿!岸防炮!那边,那个劲儿大!” 把总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猛地一拍大腿:“对!怎么把那几个老宝贝忘了!快!都给老子掀开来!” 命令一下,几十个兵丁立刻冲向码头一侧几个被巨大油腻盖布蒙着的隆起物。 他们奋力扯下积满灰尘的盖布—— 霎时间,六尊钢铁巨兽狰狞的身影暴露在晨曦之下! 那是六个用巨大青石垒砌的坚固炮台,每一座上面都安静地躺着一尊庞然大物! 炮身长约一丈五(约4。8米),壁厚看起来惊人,几乎有二尺(约0。64米)。 那黑洞洞的炮口内径,目测绝对超过了一尺(约0。32米)! 漆黑的金属表面带着陈旧却依旧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仿佛沉睡的洪荒巨兽被惊醒。 “康乃馨号”上,曾全维只瞥了一眼,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倒吸一口凉气:“云雀炮?老古董啊!” 李知涯一怔愣:“这么大个家伙居然叫‘云雀’?” 旁边的耿异看着那巨物,下意识觉得笨重,问道:“老古董了……应该不厉害吧?” “放屁!”曾全维声音都尖了,“你知道个卵! 当初天启爷憋着劲要犁庭扫穴,收复建州,本来是想多造些轻便的马拉佛郎机。 结果广东佛山那帮军器匠人不知怎么搞错了图纸,愣是给他娘整出了十几门这种吓死人的玩意儿! 刚造好要往福建拉,好家伙…… 一门炮就得几十匹马拉! 一路走一路陷,还没出广东就累死了一百二十多匹好马! 有好几门直接陷烂泥地里,挖都挖不出来! 后来实在没法子,大部分扔厦门了,就这六门,死拖活拽好不容易快到松江府了……” 常宁子眨了眨被炮声震得发直的眼睛,问:“然后呢?拉到关外了?” “拉到个屁!” 曾全维一拍栏杆,“刚在松江码头卸下来,准备换漕船走水路,辽东邸报就到了—— 赫图阿拉降了! 仗打完了! 这六门云雀炮,从‘孵’出来到现在,就只在佛山试射的时候打过一发实弹……” 耿异和常宁子几乎同时追问:“打了一发怎样?” 曾全维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咽了口唾沫:“一炮干出去三里地!炮弹挖了三天!” 耿异和常宁子瞬间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瞠目结舌。 李知涯则看着那六尊开始被兵丁们费力清理炮膛、搬运药包和巨型弹丸的钢铁怪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同时一颗心也和那黄浦江的水一样,彻底凉了下去。 好家伙,这特么要是挨一发,指不定能穿越回去了就! 万幸的是,那六尊“云雀”的装填过程,繁琐得让人恨不得上去帮他们推两把。 清膛、装药、填弹、压实、插引线…… 一整套流程下来,慢得像是老太太绣花。 就趁着空档,迭戈拼死指挥。 四艘大帆船借着清晨江心还算通畅的水流和逐渐鼓起的风帆,玩命地往外蹿! 等那六尊巨兽终于吭哧瘪肚地准备就绪,最近的一艘船离那吓死人的炮口,也差不多有五百多尺了。 “轰——!” 第一发测距弹带着地动山摇的声势出膛,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石质炮台都似乎跳了一下。 炮弹呼啸着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最终却“噗通”一声,砸在舰队侧后方几十米的江心里,溅起一团冲天的白色水花。 声势骇人,但连船板的漆皮都没蹭到。 “吁——”康乃馨号上不少人下意识松了口气,擦了把冷汗。 但巡防营可不只这点家伙什! 那些之前推上来的、口径小得多的车载佛郎机炮和将军铳可没闲着。 “砰砰砰”一阵乱响,实心铁球嗖嗖飞来! 虽然准头一般,但架不住数量多! 落在最后那艘中型武装商船倒了血霉。 好几发炮弹几乎是擦着船尾飞过,更有两发结结实实砸中了左舷! “咔嚓!哗啦——!” 木屑横飞! 两个炮窗连同后面的挡板被直接砸烂,变成两个狰狞的大窟窿。 里面正在操作火炮的水手猝不及防,当场就被炮弹放倒了七八个。 另一发炮弹则地钻进了下层甲板的通道,又造成数人死伤。 这一下,这艘船左舷的火力顿时哑火了四分之一。 “咯啦六!” 迭戈一拳砸在船舷上,脸色铁青。 但逆境反而激起了他这个代理舰长的凶性。 他彻底放开了,脑子异常清醒,语速快得像爆豆—— “左满舵!之字形前进!避开他们的瞄准线! 右舷火炮暂时待命! 左舷换葡萄弹!瞄准岸上那些蚂蚁!给老子狠狠地轰! 瞭望哨!估算距离!随时报告!” 命令被迅速执行。 四艘船开始在水面上走出不规则且略显笨拙的“之”字路线,让岸上的炮手难以瞄准。 很快,左舷幸存的火炮再次发出怒吼。 但这次的声音更散更爆裂! “轰——噗!” 无数颗小铅弹如同死亡的暴雨,从炮口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砸向码头! 正在忙碌装填、试图追击的巡防营兵丁和徐家家丁顿时倒了大霉! 这玩意儿根本不讲道理,覆盖面极广!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炮声! 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扫过,岸上的人群成片倒下! 有的被打成了筛子,有的被削断了手脚,有的捂着脸在地上疯狂翻滚嚎叫…… 刚才还组织有序的码头阵地,瞬间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第209章 意外逆转 码头阵地瞬间变成修罗场。 这一轮葡萄弹喷射,杀伤效果远比之前的实心弹齐射恐怖得多,真正做到了“杀伤无算”。 瞭望哨很快声嘶力竭地汇报距离已超出葡萄弹有效射程。 “换实心弹!最快速度装填!自由射击!给老子把那破码头轰平!” 迭戈红着眼睛下令。 “轰轰轰轰——!” 又是一连串几乎分不出先后的巨响! 实心铁球再次如同冰雹般砸向已是狼藉一片的码头。 库房、栈桥、货堆、甚至是停泊在一旁的小渔船……统统遭了殃! 木结构建筑被打得千疮百孔,轰然倒塌。 货物被击碎,四处飞溅。 一艘无辜的无人小渔船直接被一枚炮弹拦腰砸断,迅速沉没。 硝烟弥漫,碎木横飞,火光四起。 原本富庶的松江府黄浦江码头,在这百炮轰鸣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堆昂贵的瓦砾。 经济损失? 这会儿没人顾得上算了。 然而,就像曾全维之前心里嘀咕的:任你噼里啪啦打几百发实心葡萄弹,也就是个皮外伤,吵是吵了点。 可岸防炮那边…… 那真是憋着劲要给你来个狠的,一发就够你受的,直接奔着腰子来! 经过第一发的校准,第二尊“云雀”巨炮的炮口,微微调整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角度。 引线被点燃,滋滋作响,迅速缩短。 “轰!!!” 这一声巨响,远超之前所有炮声的总和! 仿佛天崩地裂!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炮台周围的土地都猛地一震! 炮弹的出膛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人们几乎只看到一道模糊的热浪,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精准无比地砸向了舰队末尾那艘刚刚遭受过车载炮打击、行动稍显迟缓的中型武装商船! 没有打偏! 没有落水! 致命的铁球直接命中了船体中部偏后的肋部水线附近! “哐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被绝对暴力瞬间摧毁的巨响! 厚实的橡木船壳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撕开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口! 冰冷浑浊的江水疯狂倒灌而入!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当时恰好有二十多名水手,正聚集在底层甲板通道和弹药库附近,拼命搬运着火药桶和炮弹,试图补充刚刚消耗的弹药,恢复部分火力。 这发来自“云雀”的重磅实心弹,就以无可匹挡的姿态,直接凿穿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恐怖的动能瞬间释放! 人体在这种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至少有二十名水手在炮弹接触的瞬间就被穿透,当场毙命! 灾难并未结束。 一根用来点燃引线的火把,在阵亡者倒地时脱手飞出。 那支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精准地掉落在了一个刚刚被撞开、正在汩汩冒出水花的火药桶旁。 桶盖早已不翼而飞,黑乎乎的火药颗粒撒了一地。 火星,遇到了最亲密的朋友。 嗤—— 轰隆! 一场远比之前那艘轻型船殉爆猛烈数倍的爆炸,从那破口内部猛然爆发出来! 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破碎的船体结构、火炮零件、以及无数不幸者的残骸,冲天而起! 巨大的冲击波甚至让前方的康乃馨号都为之摇晃! 爆炸接二连三! 显然是引发了连锁反应,更多的火药被点燃! 那艘可怜的中型武装商船,就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狠狠掰开,龙骨发出令人绝望的呻吟和断裂声。 大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吞噬着一切可燃物。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仿佛一根黑色的天柱。 船体迅速倾斜,断裂,加速沉入冰冷的黄浦江。 落水者的惨叫声被爆炸声和水声淹没。 又一艘船,完了。 耿异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黑灰,瞪着通红的眼睛,冲旁边的迭戈吼道:“你们的船也忒不靠谱了吧?纸糊的吗?” 迭戈脸色惨白,兀自强撑,挥舞着手臂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汉语辩解:“意外!这是……小、小概率事件!” 李知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压过了腿伤初愈的隐痛。 他又气又惧,声音都有些变调,一把揪住迭戈的胳膊:“小概率事件? 让咱们连着遇上两回是吧? 这他娘的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是你们家的火药桶专挑这时候认亲?” 侥幸突围的三艘船暴露在江心,如同待宰的羔羊。 岸上,剩余四门“云雀”巨炮的炮口正被炮手们吃力地校正,粗黑的洞口死死咬住他们,死亡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船上瞬间乱成一团。 佛郎机水手们纷纷在胸口划着十字,喃喃祈祷“圣母玛利亚”。 常宁子不知从哪摸出张符箓,手指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玄虚和尚双手合十,闭目高诵“阿弥陀佛”。 寻经者们更是五花八门,有求玉皇大帝的,有拜菩萨的,甚至有人低声呼唤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只有李知涯,死死盯着最近的那门即将喷吐火焰的“云雀”,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他想把周易叫过来启动大衍枢机,好找出条生路。 但转念一想:都这会儿了,还来得及吗? 巨大的恐惧和接连的变故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攫取了他的思维。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代表毁灭的炮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 一声异样、撕裂般的巨响猛然炸开! 李知涯死死盯着的那门“云雀”。 却见那炮身猛地一震。 厚重的炮管并非向前喷射,而是极其怪诞地原地向上掀飞起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拔起! 炸膛了! 巨大的冲击力将整个炮台炸得四分五裂,周围的炮手瞬间被撕碎、掀飞。 灼热的金属碎片呈扇形激射而出。 凄厉的尖啸声中,一块扭曲的炽热铁片恰好击中了正在后方督战、距离不算太远的巡防营把总! 那把总哼都没哼一声,像个破布口袋般倒了下去,胸前一片狼藉,生死不知。 岸上的巡防营和衙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短暂的死寂后,陷入更大的混乱,失去了指挥核心。 李知涯被这惊天逆转震得一个激灵,空白的大脑瞬间被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反扑的狠厉填满。 热血“嗡”地一下涌上头顶。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还在发愣划十字的迭戈的领子,指着岸上的混乱声嘶力竭地大吼—— 第210章 逃出生天 李知涯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迭戈的领子,声嘶力竭地大吼:“看见了吗?天都助我! 还愣着干什么?接着打呀! 给老子往死里打!” 迭戈也被这戏剧性的一幕点燃了。 那点动摇和恐惧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亢奋。 “Paraoinferno!Atirar!Atirar!” 见鬼去吧!开火!开火! 他用葡语对着手下狂吼。 幸存的佛郎机水手们也被这运气鼓舞起来,嚎叫着扑向炮位。 装填、瞄准、发射! “康乃馨号”和另外两艘中型船侧舷炮火齐鸣。 这一次,打击更加精准和凶狠。 数不清的炮弹狠狠砸进码头建筑和剩余的物资堆里,引发二次爆炸和燃烧。 失去了统一指挥,又遭此重创,巡防营和衙役的抵抗迅速崩溃。 幸存者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拼命逃离这片化为炼狱的江岸。 鏖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炮声才渐渐稀落下来。 黄浦江码头彻底完了。 焦黑的木料冒着青烟,倒塌的棚屋下压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江面上漂浮着碎片和油污,鲜血将沿岸的江水染成了淡淡的褐色。 一片死寂,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 一阵剧烈的颠簸将李知涯从深沉的昏睡中摇醒。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 环顾四周,是蔚蓝无垠的大海。 “康乃馨号”的主帆吃饱了风,正在平稳航行。 另外两艘中型船跟在侧后方,看上去也伤痕累累,但总算还浮着。 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疲惫不堪的人,水手、寻经者、他自己的同伴。 个个带伤,面色憔悴,眼神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悸。 咸腥的海风也吹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硝烟和焦糊味。 耿异正靠着船舷检查他的腰刀,曾全维在小心地给一张潮了的羊皮纸晒太阳—— 天知道他又要伪造什么。 周易守着自己的背篓,眼神发直。 张静媗被安置在相对安稳的舱室口,身上裹着厚毯子。 钟露慈正在一旁小心地给她换药,那姑娘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依旧炯炯明亮。 常宁子居然有闲心打坐,只是道袍破了几个口子,影响了他“仙风道骨”的全假道士形象。 玄虚和尚则在低声安慰几个受了惊吓的年轻寻经者。 迭戈顶着一双黑眼圈,正用葡语和几个船员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语速快得像吵架。 看到李知涯醒来,他结束了争论,走了过来,汉语说得更加磕巴:“李!泥醒了。好。” 迭戈搓着手,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窝们……涛出来了。暂时。” 李知涯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腿部旧伤传来的疼痛提醒他昨日的疯狂。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是啊,出来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呢? 下一步该怎么走? “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吧?”李知涯如是建议。 问题是,正经港口已经去不得了,不正经的港口…… 听了这帮人干的事,也未必敢接纳。 所以只能选择…… 废弃的港口。 迭戈沉思片刻:“废弃的港口……窝知道一个。” 李知涯问:“哪一个?” 迭戈遥望南方,目光深邃,缓缓说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双屿港。” 第211章 诏狱钦犯 泰衡三年十月十八(西历1738年11月29日,星期六)早晨。 京师,北镇抚司诏狱。 阴冷潮湿的通道深处,铁锁哗啦作响。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片倒灌进去,惹得两旁囚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咳嗽声和铁链拖曳声。 几个穿着号衣的囚犯慌忙把脸挤到栏杆缝隙里,试图看清来人。 却只听到皮靴踏在石板上清脆的回响,以及几句低沉的、听不真切的话语。 一道温和,略带些气泡音的嗓音在通道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种不合时宜的深沉儒雅:“庚字十七号房的那个,认罪状签押了没有啊?” 负责引领的司狱赶紧躬身回答,声音透着谄媚:“回宗大人的话,还没呢。骨头硬得很,饿了他三天,水米未进,愣是不肯服软。” “诶唷!” 那温和的嗓音立刻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与关怀:“这哪行? 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再把人家给冻饿而死? 皇上自继位以来,一直三令五申,要抓这个…… ‘文明’办案! 体恤下情嘛。 那什么……灶开了吗?” 司狱躬身回答:“昨晚炉子封的晚,里头还有半块炭呢。” “那不正好?快去加炭,给热两碗稠的过来,让人家暖暖身子骨再说。” “是是是!宗大人仁德!下官这就去办!”司狱连声应着,脚步声匆匆远去。 那被称为“宗大人”的人则在几名身着青绿锦绣服、腰佩狭锋腰刀的下属簇拥下,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向通道深处。 最终,他在一间格外阴暗的囚室前停下。 下属迅速搬来一个轻便的马扎,他拂了拂披风下摆,优雅地坐了下来,与周围污秽恶臭的环境格格不入。 囚室里,气味令人作呕。 角落里的马桶怕是半月未曾清理,臊臭气混着霉味和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与“文明”二字沾不了半文钱关系。 角落里蜷缩的身影听到外面的动静,尤其是那独特的嗓音后,微微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翻过身,慢慢用手肘支撑着坐起上半身。 长时间的饥饿和寒冷让他动作迟缓,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犯人眯着眼,适应着从栏杆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过道里坐着的人。 来人三十五六年纪,面容俊朗,下颌留着修理得极短净的环髯,更显沉稳。 他穿了一身鸦青色常服圆领袍,胸背处以金线绣着精致的补子。 外罩一件玄色毛料披风,腰束革带,悬挂着一枚北镇抚司的铜牌和一把造型简洁的狭锋腰刀。 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气度不凡,与这诏狱的肮脏形成残酷对比。 囚犯的声音干涩沙哑:“这位大人是……” 囚室外,宗大人微微一笑,抱拳拱手,动作斯文:“倪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 这才几年光景,就不认得故人了? 在下宗万煊,忝为锦衣卫副千户。 一别经年,倪先生别来无恙?” 那囚犯,正是昔日白白胖胖、如今已瘦脱了形的倪先生。 他听到“宗万煊”三个字,蜡黄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 声音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揶揄和疲惫:“我道是谁……原来是宗大人。几年不见,您还当着这副千户呐?还真是稳当。” 宗万煊丝毫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他反唇相讥,语气依旧温和:“劳倪先生挂念。 宗某人才疏学浅,能在此位为皇上分忧,已是侥幸。 倒是先生您,从太医院半步御医的清贵位置,一路混到这县城野郎中的境地,最终沦落诏狱…… 比之宗某这份‘稳当’,不知孰高孰低啊?” 倪先生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上眼,不再搭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 正这时,先前离去的那名司狱领着一名狱典小跑了回来。 狱典手里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两碗还在冒热气的浑浊稀粥,以及一卷文书和笔墨。 狱典熟练地将一碗稀粥从栏杆下方特制的开口处塞了进去,放在冰冷的地上。 宗万煊则优雅地伸手,从木盘上取过那卷文书,慢条斯理地展开,仿佛在欣赏一幅字画。 他轻声念着,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嗯……钦犯倪海波,籍贯…… 勾结江湖乱党‘寻经者’匪类,妄议朝政,蛊惑人心,更欲图破坏朝廷重要之业石产业,其心可诛…… 此外,查证该犯自行印制散发之邪书《汉唐医理刍议》中,竟妄言诱导病患生啃硫磺,以致贻误病情、害死人命无数,民愤极大……” 一直闭目沉默的倪先生猛地睁开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再也忍不住,嘶声道:“我有说过这话吗? 我书上明明写的是‘土硫磺剧毒,切忌内服,只可微量外用治疥癣! 而石硫磺性大热,属峻烈之凶药,非重症疠风者万万不可轻用,即使用之,亦须慎之又慎,微量暂试’! 到底是谁胡编乱造,污我清白,传成生啃硫磺的?” 他情绪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囚牢里回荡。 话音刚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隔壁囚室里,一个同样有气无力、却带着几分滑稽委屈的声音响了起来,象是在呼应倪先生的控诉—— “我有说过这话吗? ‘我心目中,别人演的都不是美猴王,只有我是,我是美猴王的代言人’…… 什么场合?什么地点? 我有说过这话吗? 他们就这么写! 就这么往上报啊! 青天大老爷们呐…… 冤呐!”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阴森恐怖的诏狱通道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宗万煊拿着认罪状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挑了挑眉,侧头看了一眼隔壁囚室的方向,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连他身后那几个一直绷着脸的锦衣卫校尉,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倪先生愣住了,看着宗万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堵得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默默地端起了那碗救命的稀粥…… 先扒两口再说。 宗万煊瞧着倪先生那狼吞虎咽、近乎失态的吃相,用下巴指了指,笑着对身旁的下属说:“瞧见了吧? 管你是杏林高人还是凡夫俗子。 饿上三天,都这一个德行! 什么风骨气节,抵不过一碗馊粥。” 他将那卷认罪状随手从栏杆缝隙丢了进去,纸卷滚落在倪先生脚边的稻草上。 “倪先生,是认罪画押,换个体面死法。 还是幡然醒悟,为君上效力,将功折罪? 你总得选一个。 老是占着这房间白吃白住,司狱局的账目也不好做啊。” 宗万煊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再给你两天,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吱一声。” 说着,他撩起披风下摆,准备起身。 隔壁囚室那声音又适时地、充满希望地搭腔:“大人!宗大人!我想通了!” 第212章 混世之人 隔壁囚室那声音又适时地、充满希望地搭腔:“大人!宗大人!我想通了!我给皇上效力!我为皇上唱戏!我唱什么都行!” 宗万煊头都没回,嗤笑一声:“唱什么?《大闹天宫》?你想死快些就直说!” 他身旁一名校尉立刻上前,用刀鞘没好气地敲打那囚犯扒在栏杆上的手指,呵斥道:“老实待着!凑什么热闹?再聒噪给你换水牢!” 就在这时,诏狱厚重的大门再次发出开启的吱呀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总旗装束的锦衣卫行色匆匆地赶来,面色紧张。 倪先生眼角余光瞥见来人面容,心中猛地一沉—— 竟是昔日山阳县看管“愿花仓”的守卫头目,林仲虎! 林仲虎快步上前,对着宗万煊抱拳行礼,气息微喘:“宗爷!可算找到您了!侯爷千户正急着找您呢!发了好大的火!” 宗万煊闻言,脸上那点轻松笑意收敛了些:“一大早的,这么急火燎燎?什么事?” 林仲虎警惕地扫了一眼两旁囚室里竖着耳朵的犯人们,凑近一步,以手掩口,压低声音急速禀报了几句。 尽管声音极低,但倪先生还是隐约捕捉到几个碎片般的词:“松江……”、“炮击……”、“损失惨重……”。 只见宗万煊听完,脸色骤然一变。 刚才的从容荡然无存,脱口低呼:“什么?这……这下可祸事了!” 他再也顾不上倪先生,猛地转身,带着一众下属,脚步匆匆地离去。 沉重的牢门再次轰然关闭,将诏狱内外的世界重新隔绝。 只剩下倪先生捧着半碗凉粥,望着那卷躺在地上的认罪状,和隔壁囚室那不知死活的哼唱声,眉头紧紧锁起。 松江……祸事? 难道…… 宗万煊一行人出了诏狱,刺骨的寒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院子,转入了北镇抚司衙门内部,直奔西侧的一处独立堂院—— 理刑千户所公廨。 推门而入,一股暖意夹杂着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年轻的辽阳侯、锦衣卫掌刑千户朱伯淙早已端坐在主位的宽大书案之后,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也是一身锦衣卫高级武官的常服打扮,只是料子更为考究,暗纹隐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房间内侧,左右各设一方小案。 左边小案后,坐着个矮壮敦实的汉子。 面色黝黑,手指短粗,正拿着一把铁尺无意识地在掌心敲打着。 正是以刑讯精准、手段酷烈闻名的“铁尺判官”王名彰。 右边小案后,则是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男子,指节却异样粗大,像是经年累月做案牍工作形成。 此刻他正快速翻阅着一叠卷宗,不时用朱笔勾画。 乃是掌管档案文牍、记忆力超群的“活黄册”郑通义。 屋内无人说话,只有炉火噼啪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气氛凝重得吓人。 宗万煊见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彻底收敛。 他默不作声地打了个手势,让跟着自己进来的林仲虎等下属退到门外候着。 自己则放轻脚步,先是走到屋角取暖用的硕大铜火炉边,拿起火钳,熟练地拨弄了一下炭火,添了几块新炭,将炉火调得更旺些,然后轻轻关上炉门。 一套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进来伺候炉火的仆役。 “宗爷一直待在京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倒真是轻松惬意啊?” 朱伯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嘲讽,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宗万煊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己明明是他的直属下属副千户,却被称呼为“宗爷”。 这绝非尊敬,说明侯爷千户这回是真动了雷霆之怒,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这是拿话敲打自己呢。 他立刻放下火钳,转身赔着笑脸,姿态放得极低:“爷您这话可折煞下官了。 您在山阳一线亲自办案,劳心劳力,下官在京师亦是寝食难安,日夜牵挂。 一面是整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忧心爷的安危和案子的进展。 另一面,还要协同李二(朱伯淙麾下另一位副千户),应对朝中坊间的各种流言蜚语,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误了爷的大事。” 朱伯淙似乎对“李”这个姓已经有了些过敏性的烦躁。 听到“李二”俩字,眉头下意识地皱紧,略带恼怒地一摆手:“你倒算是‘尽心尽责’了。李二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来点卯?” 宗万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恭顺:“回爷的话,李二爷他也是忧心过度,睡不好呀。 打从您回来坐镇,他就没怎么睡过囫囵觉。 昨天临下值那会儿,我看他上下眼皮净打架,实在撑不住了。 就斗胆跟他说:‘你且回去好生睡上一整天,养足精神方能更好为爷办差,明日我自会跟爷禀明情况。’原想着今日再向爷您告假。 哪知爷您雷厉风行,来得这般早,没容下官开口,您倒先问起他来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同僚缺席的原因(忧心公务),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自己建议的),更暗捧了朱伯淙勤勉(来得早)。 朱伯淙听了,脸色稍霁,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算了!眼下没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他猛地一拍桌上那份公文,声音陡然拔高:“最麻烦的是这伙无法无天的寻经者乱党! 简直是泼天的胆子! 竟敢勾结西洋海寇,洗劫乡绅仓储,还敢炮击松江码头! 视王法如无物! 这伙逆贼!” 宗万煊连忙上前几步,从“活黄册”郑通义手中接过一份刚刚誊抄来的紧急邸报副本,快速浏览起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描述混乱和损失的夸张辞藻,最终停留在几行关键的数字和细节描述上。 看着看着,宗万煊敏锐的眉头渐渐锁紧,指尖在某一项数据上轻轻点了点,抬起眼,看向余怒未消的朱伯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爷,息怒。这伙逆贼确实罪该万死…… 不过,下官愚钝,瞧这邸报上所载……” 第213章 公廨讨论 “爷,息怒。这伙逆贼确实罪该万死,挫骨扬灰都不为过…… 不过,下官愚钝,瞧这邸报上所载—— 乱党是于十月十二晚间洗劫的徐家,十月十三凌晨便与巡防营在黄浦江码头激战并逃离。 而咱们的人,是按原定计划,于十月十三下午准时抵达松江府,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将那伙寻经者核心人员一网打尽。 这时间…… 掐得可真准呐,刚好就错过了? 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一看就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抢在了咱们前头!” 宗万煊说着手指移向另一处:“再看这些参与袭击的西洋船只编号…… 这可不是寻常商船或是海盗船。 登记造册显示,这是正儿八经的佛郎机国的武装官船! 他们竟敢动用官船参与劫掠? 难道说……” 宗万煊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朱伯淙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宗万煊的推断将他之前的疑虑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让他更加暴怒的结论—— “还能有什么难道?就是内外勾结! 这群数典忘祖的寻经者乱党,竟然真的勾结外寇,损我母国利益,罪大恶极! 还有那佛郎机,蕞尔小邦,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他越想越气,恨恨地骂道:“哼!两百年来,这帮佛郎机人就一直对当年双屿港被咱们填平的事儿耿耿于怀! 后来朝廷念其恭顺,借给他们澳门泊船贸易。 他们倒好,嫌地方不够,租界范围年年偷偷往外扩,应缴纳的税银却一直是十万两上下,未曾见涨! 如今眼见我朝净石利益巨大,又像闻到腥味的鬣狗般扑上来! 明明皇上已经跟谙厄利亚人签了协议,他们佛郎机跟谙厄利亚不是盟友幺? 难道不会互通有无? 居然还要单方面再讨一份好处! 真当我大明是予取予求的冤大头了!” 宗万煊见他越说越远,涉及朝堂外交。 连忙躬身劝道:“爷,您息怒。这些军国大事、洋务纠纷,自有部堂阁老们去劳神费心。 咱们的本分,是当好皇上的差,办好咱们的案,揪出这些吃里扒外的贼子才是正理。” 朱伯淙重重地从鼻孔里呼出两口气,象是被怒火烧得燥热,下意识地解开常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干脆将外袍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瞥了眼墙角那铸铁火炉,底部已经被宗万煊方才添的炭烧得通红,排烟管都隐隐发亮,屋内的温度确实升高了不少。 他一边不耐烦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透气,一边抱怨道:“谁让你把火调这么大的?闷罐子似的!热的汗都下来了!” 宗万煊挑了挑眉,没吭声,老老实实蹲下身,用火钳将炉子的进气阀门拧小了些,炉火顿时收敛了几分气势。 这时,一直沉默的“铁尺判官”王名彰放下了手中那根不时轻拍掌心的铁尺,抬头瓮声瓮气地道:“现在只盼着圣上暂时还不知道松江出的这档子烂事。 咱们忙活了小半年,布了那么大的局,结果呢? 千里迢迢从山阳回来,就带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倪胖子。 寻经者的核心是一个没抓着—— 全让别人半道‘截胡’了!” 旁边的“活黄册”郑通义也幽幽接了一句:“关键是—— 在松江把事情闹得天翻地覆,劫走净石、炮击码头的,还偏偏就是从咱们手底下溜走的那几个人。 那个印刷工李知涯,前锦衣卫曾全维…… 这要是深究起来……” 王名彰叹了口气,带着点庆幸和后怕:“幸好…… 最后那‘南洋兵马司填名把总’的假招安主意,是兵部某位高人‘灵机一动’拍板定的。 不是咱们呈上去的方案。 不然,这黑锅…… 咱们可真是背瓷实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根本没法和皇上解释!”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炉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正在这压抑时刻,公廨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细、拖着长腔的声音:“辽阳侯千户可在里面吗?” 屋内三人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朱伯淙迅速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细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怒容,快步走到门口,应道:“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色贴里、头戴刚叉帽的年轻宦官。 那宦官见朱伯淙出来,略一躬身:“侯爷,皇上召您即刻进宫奏对,赶快过去吧。” 屋里的王名彰和郑通义互相对望一眼,无奈地摊了摊手,嘴型无声地动了动—— 怕什么来什么! 朱伯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但面上却强撑着镇定与体面,应道:“有劳公公传话,本官这就去!” 他转身回屋,迅速拿起椅背上的袍子穿好,对宗万煊低声嘱咐了一句:“衙里的事,你先盯着。再不能出差池了!” 说完,便整了整衣冠,跟着那传旨的宦官,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理刑千户所公廨,身影很快消失在北镇抚司衙门深深的庭院尽头。 宗万煊送走朱伯淙,转回公廨。 炭盆里的火弱了些,他搓了搓手,重新凑上去,总算把两只手焐得有了点热乎气。 一抬头,就见王名彰和郑通义两双眼睛都钉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里的惶惑藏都藏不住,显然是在为头上那顶官帽打着鼓。 “别看我呀。” 宗万煊扯了扯嘴角,像是被看得不自在:“忙自己的事啊。千户大人不过是去面圣陈情,天塌不下来。” 郑通义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子:“大爷您真不担心?” 宗万煊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摇头。 目光却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话像是说给郑通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担心什么? 记着我这话: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想它也是白耗精神。” 随后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超然的平静,倒有几分像是早已看破红尘:“与其徒然消耗自己,不如脚踏实地,把眼前能攥住的每件差事,扎扎实实做好。”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几上一份待审的卷宗上,不再言语。 王名彰和郑通义对视一眼,没再吭声。 公廨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响。 另一边,辽阳侯、锦衣卫千户朱伯淙跟着那传旨宦官,几乎是脚不点地地穿行在皇城重重宫阙之间。 从午门入,经宣治门、中右门、后右门,过乾清门,一路向北,步伐匆匆。 不到一刻钟,便已抵达位于乾清宫西侧的弘德殿外。 朱伯淙刚要整饬衣冠,静候召见。 却见殿门先一步从内打开,两名身着黑色长袍的西洋传教士低着头走了出来。 第214章 泰衡皇帝 朱伯淙静候召见,却见两名身着黑色长袍的西洋传教士走了出来。 那俩传教士怀里还抱着几本厚实的、书脊上印着奇异符号的书籍,瞧着像是数理讲义。 朱伯淙下意识皱了皱眉,对这些红毛夷人时常出入宫禁感到一丝本能的不适。 但面上功夫依旧周到,与那两名传教士互相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目光扫过书封,似乎是微积分之类的东西。 正思忖间,殿内已传来内侍清晰而平稳的通传声:“宣,锦衣卫掌刑千户朱伯淙,觐见——!” 朱伯淙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杂念,低头躬身,快步进入殿内。 殿内光线适中,弥漫着一种书卷和檀香混合的奇特气息。 朱伯淙不敢抬头,依礼下拜:“臣,朱伯淙,叩见陛下。” 他伏在地上,完全看不见皇帝在做什么。 只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调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闲适,仿佛真是找他来聊天的。 “莱布尼茨的《论中国人的自然神学》,我基本上看完了。” 那声音说道:“可见西洋人也是能够接受并参悟我中华文化的。 而且他提出的一些观点,在我中国人看来,算是另辟蹊径,别有一番韵味。 真希望这样的人在西洋诸国里越来越多。” 朱伯淙心里咯噔一下,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急召他来,就为了扯这什么夷人的“神学”? 正疑惑间,那声音像是才注意到他跪着一般,随意道:“唉,赶紧平身呐,旁边椅子上坐。” “谢陛下。”朱伯淙规规矩矩谢恩,起身。 这才敢略微抬眼,依言在旁设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小心落了半个屁股。 他也终于看清了当今天子——泰衡帝朱简燦。 皇帝年纪不过二十八,但自小就被悉心培养,养出的气度却远超年岁。 而且优渥的生活和精心的保养让他看起来仿佛只有二十出头。 五官继承了其母即太后的优点,颇为端正清秀。 然而,相较于这副好皮囊,更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锐利如鹰,透着洞悉一切的明光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此刻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而是一身藏蓝色的常服盘领袍,金线暗绣云龙纹,低调而华贵。 皇帝刚刚放下手中那本书,也坐了下来。 身体微微前倾,脸孔瞬间从方才的闲适切换至处理公务的沉静状态,开门见山:“倪海波服软了没有?” 朱伯淙神经立刻绷紧,两手在膝上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回陛下,正在全力推进当中。此人甚是顽固,但北镇抚司的手段,不怕他不松口。” 朱简燦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斤重压:“从你手里过的那一小撮寻经者乱党漏网,在松江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炮火连天,几乎糜烂地方…… 朝野上下,盯着的人很多。” 他语气略微一顿,“只要你能最终搞定姓倪的,我可以顶住内阁那帮老头子,不追究你的失职。” 朱伯淙喉结滑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低头道:“臣……感激陛下信任,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此外……” 朱简燦身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真的确定,当年徐正明仿制并盗走的那件‘大衍枢机’副品,就在那群乱党手中?就在那个叫李知涯的头目手里?” 朱伯淙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核心。 遂谨慎答道:“微臣确信。 松江事发后,多方线索汇总,尤其是对方能精准找到徐家隐藏极深的大仓,以及所使用的某些……非凡之物,皆指向此物。 况且‘生肌膏’一物,只在禁中产出,且从未有流入民间的情况发生。” 他似乎觉得话说得太满,又赶紧留有余地地补充道:“当然……世事无绝对。 若是早年曾被某位藩王获赏,后又层层转赐予近人。 机缘巧合流落至一些民间人士手中,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朱简燦眉梢微挑,发出一个轻飘飘的反问:“哦?难不成你还怀疑惠王?” 朱伯淙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忙道:“臣不敢妄自揣测!只是…… 只是那群乱党之中,经查确实有一名叫耿异的头目,曾在惠王府中担任过侍卫。 故而臣不得不将一切可能性皆虑及其中。” “耿异……”朱简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早叫人查过了。 那就是个十足的蠢材,因为胆大包天造王妃的黄谣,才被撵出的惠王府。 他最多是蠢,被人利用罢了,跟惠王府扯不上干系。” 朱伯淙作为锦衣卫千户,听到皇帝这句“我早叫人查过了”,心中不禁悚然一惊,生出一丝强烈的危机感。 陛下竟然早已绕过锦衣卫,动用了别的力量去核实这些细节…… 他不敢表露丝毫异样,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陛下圣察秋毫,是臣多虑了。” 朱简燦仿佛没注意到他瞬间的紧张,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本《论中国人的自然神学》,语气沉凝:“嗯…… 据目前所知,那群乱党之中,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非是对朝局不满的逆乱分子。 什么野道士、假和尚、白莲教、无为教的余孽…… 其实都不过是他们网罗人员、蛊惑人心的手段,并非根本。” 他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目光锐利地看向朱伯淙——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这些人里面有懂奇技淫巧的工匠、会赚钱牟利的商贾、读过书明白事理的读书人、和…… 怀揣异志、具备远见和胆略的阴谋家!”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朱伯淙心上:“如果这群人,再配上大衍枢机……” 朱简燦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便是如虎添翼,遗祸无穷! 若不趁其如今尚显稚嫩,及时掐灭在苗头之中,将来必成动摇国本之大患! 你,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朱伯淙肩上。 朱伯淙立刻离席,再次跪倒,声音斩钉截铁:“臣,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必将逆党一网打尽,夺回枢机,肃清源流!” 朱伯淙与泰衡帝对话的工夫,围坐在篝火旁的李知涯、耿异等人平均已经打了不下四十个喷嚏。 第215章 露营双屿 朱伯淙与泰衡帝对话的工夫,围坐在篝火旁的李知涯、耿异等人平均已经打了不下四十个喷嚏。 原本凑起来能有一千多号人的“乌合之众”,经历松江码头的血火炼狱和一通亡命漂航。 如今只剩下五百多号惊魂未定的船员。 外加三艘桅杆歪斜、船身遍布创痕的船只,像三条被揍趴下的瘸狗,勉强搁浅在这处陌生岛屿的避风浅滩旁。 岛上倒是热闹。 人们分散开,有的抡起斧头砍伐树木,搜集木料修补船舷上的破洞;有的钻进林子,希望能摘点野果或逮住些懵懂的海鸟、蜥蜴,给寡淡的肠胃添点油水。 当然,也有人什么事都不想干,只愿找个舒服的地方静静坐着,让发木的脑子缓一缓。 只不过,愿意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 眼下能享有此等“啥也不干”特权的,只有舰队长迭戈·门德斯、各船船长,以及—— 促成他们如今这般刺激处境的几位胆大包天之辈:李知涯、耿异、常宁子和曾全维等人。 李知涯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环顾四周。 嶙峋的怪石,茂密的植被,远处是灰蓝色的无尽海面。 他皱起眉:“这儿就是双屿港?一点也瞧不出当年港口的痕迹了。” 一旁的迭戈·门德斯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抬起头,一双绿眼睛里满是感慨—— “是啊,一点也没有留下。 窝们海军学院的教科书上,用最大号的字印着:要铭记双屿港的教训。” 他模仿着教科书的严肃口吻,“‘非十分、百分、千分必要之情况下,万不可同大明朝发生武装冲突’。所以……” 他耸耸肩,苦笑道:“从那时算起,到现在,差不多有两百年,佛郎机和大明,大体上是和平相处的。” 李知涯听了,嘴角扯开一个干裂的笑容:“两百年和平,这下毁于一旦了。” 迭戈顿时像被抽了脊梁骨,垂头丧气,手里的树枝也丢了:“如果国王陛下追究起来……窝恐怕第一个要被绞死。” 正在磨刀的曾全维抬起头,宽慰似的拍了拍迭戈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没事,老弟,想开点。 绞刑挺快的,眼睛一闭腿一蹬,遭不了多大罪。 你看看我们几个——”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指李知涯和耿异等人,“这要是被自个儿的朝廷逮着,高低得赏个凌迟。那才叫一个细致活儿。” 迭戈茫然地眨眨眼:“零……迟?是什么?” 李知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头也不抬,用最平淡的语气吐出四个字:“就是人肉刺身。” “呜……”迭戈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所剩无几的胆汁呕出来。 这时,外出“觅食”的船员们陆续返回。 收获谈不上丰盛,几只瘦海鸟,一堆看起来酸涩无比的野果,还有倒霉撞上来的几条海鱼。 大家默默拿出船上仅剩的些许米粮和硬饼,就着一口口架在火堆上的铁锅,开始做饭。 做的是最能避免油脂浪费、也能最大限度填充肚子的玩意儿—— 一锅锅糊糊状的炖肉粥,肉少得可怜,主要是水和看不出原形的谷物。 舰队里那个负责管账的佛郎机文书官,趁着众人忙碌做饭的间隙,捧着一本被海水浸得皱巴巴的账册,凑到迭戈身边,叽里咕噜用葡语语速极快地汇报了一大通,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沉痛。 迭戈听着,脸色越来越灰败。 到最后,已是十分沉痛地点了点头,挥手让文书官退下。 李知涯见状,舀起一勺寡淡的粥吹了吹气,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坏消息?” 迭戈拿起一根大木勺,无意识地搅和着面前那口噗噗冒泡的大铁锅,免得底层烧糊,叹了口气应道:“刚刚粗略统计出来了。此前在松江取得的净石……”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前还剩六万四千斤。损失了足足三分之一。” 稍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人员方面,死亡或失踪,四百五十二名。 受伤的,还有一百五十名,其中很多可能撑不过去。 船只损失两艘,余下三艘,依照受损程度估算,修补费用折合成贵国的白银,大概需要……六千两。” 说到最后“六千两”的数字时,迭戈眼神飘忽了一下——明显是往高了报了。 李知涯立刻明白。 这佛朗机舰长是在借比惨,给他们那方争取后续谈判中更多的利益份额了。 但真要论惨,自己这边还真比不过。 从佘山探路到码头突围,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也就是冻死了一帮不听劝的“魔盗少年团”小孩,外加炮战时折的两个寻经者的普通成员。 人员损失微不足道。 财产损失? 更是几乎没有,他们本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谁让人家佛郎机船队的确吃了大亏,死了这么多人,船也沉了两艘。 没有他们,自己也冲不出松江。 于是李知涯也不拐弯抹角,吹凉了勺里的粥,吸溜一口,直截了当问:“按你们佛朗机的规矩,正常抚恤,一个人,死了,该赔多少钱?” 迭戈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又和旁边的文书官低声嘀咕了几句,似乎在确认数字。 片刻后,他转回来,给出了一个范围:“折算成白银的话…… 轻伤大约一百四十两,重伤接近七百两。 如果完全丧失劳动能力或者死亡,最高能达到一千二百两。” 他说得一脸沉痛,仿佛这个数字是对逝者生命的沉重计价。 这报价听得旁边支着耳朵的曾全维直接瞪圆了眼,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多少?一千二百两? 你们西洋诸国的人命是金子铸的啊? 这都够在扬州买个小院再养两房小妾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迭戈被这突如其来的质疑弄得一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后悔没再报高点。 随后强自镇定地咳嗽了一声。 而李知涯作为现代人,对古代白银的实际购买力缺乏最直观的感受,只能按自己熟悉的货币购买力去心算。 折损一个经验丰富的海员,赔偿折合现代货币一百二十万? 虽然肉痛,但也还算在“合理”的赔偿范畴内。 但他不知道其中关键一点:白银在欧洲和亚洲的价值,是一比五。 第216章 重新分赃 作为现代人,李知涯并不知道:当下白银在欧洲和亚洲的购买力比值,是一比五。 而迭戈嘴里的抚恤标准,是无视这一比值,直接拿他们本国货币换算的。 因此只要他拿到净石,先变现成白银,再用这笔白银在亚洲买入其他货品,原地就已经吃了80%的回扣! 这还不算他们将货品卖到其他地方所产生的利润。 在生意场上李知涯完全是个雏儿,一时之间还真把迭戈当成讲情理的实诚人了。 “行,我知道了。” 他放下木勺,打断曾全维还想继续吐槽的话头,脸色平静地开始盘账。 “迭戈,我们按一开始说好的协议来。净石,五五分成。” 接着李知涯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拉—— “现在还剩64000斤,一半就是32000斤。 考虑到运出大明,这玩意儿只会更抢手,价格更高。 我们就按大明黑市最高价的一点五倍来计算,一两净石作价六两白银。 你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说着直直望向迭戈。 迭戈没有半点犹豫,点了点头。并伸出一只手搭在嘴巴上边,一副专心聆听的样子—— 其实是为了遮住上扬的嘴角。 而李知涯手里的树枝飞快地移动:“32000斤,就是51。2万两。折成白银是……307。2万两。” 一个令人眩晕的数字。 “首先,从我们那一半里,拿出价值60万两白银的净石,补偿你们的人员损失。那就是6250斤,没错吧?” 曾全维在一旁掰着手指头,脸皱成了苦瓜。 迭戈默默听着,轻轻点头。 “再拿出价值六千两白银的净石,补偿船只损失。这差不多是62。5斤。” 迭戈再次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觉得这乱党头子还算讲道理。 “最后……”李知涯顿了顿。 迭戈以为结束了,接口道:“差不多够了……”他打算见好就收。 但李知涯非要把“最后”后面的话说完。 他抬起眼,看着迭戈,清晰地说道:“最后,我还要从我们这一半里,拿出250斤、即价值两万四千两白银的净石……”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搁浅在浅滩上、船身有几个醒目破洞但整体依旧十分完好的“康乃馨号”。 “换你的那艘旗舰!” 海风刮过,篝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迭戈·门德斯张着嘴,搅动肉粥的木勺“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溅起几点滚烫的糊糊。 李知涯看着他那副像是被雷劈了外焦里嫩、目瞪口呆的模样,下意识就皱起了眉。 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不是吧?两万四千两白银还买不下你这一艘破了相的大帆船? 就算它是旗舰,这他妈的也贵得太离谱了吧? 这佛朗机鬼子心也太黑了! 李知涯这边正腹诽不已,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是不是该再砍砍价,或者用点别的什么手段。 岂料,下一刻,迭戈·门德斯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一骨碌从地上蹦了起来! 身姿挺得笔直,脸上那点沉痛、懊恼、绝望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近乎虔诚的庄重表情。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拍了拍屁股上沾的沙土,然后郑重其事地、近乎虔诚地向李知涯伸出了两只手—— 那架势,不像是在谈一笔买卖,倒像是要迎接什么神圣的馈赠。 李知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肚子诧异,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对方已经站起来了,他也不好再坐着。 于是也跟着站起身,带着满心疑惑,同样伸出了自己的手,想看看这洋鬼子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然后,迭戈就一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双手并用,用力之大让李知涯觉得指骨都有些发疼。 迭戈重重地上下摇动了好几下,一对绿眼珠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几乎是狂喜的光芒,汉语都因激动而变得更怪异了些—— “李!窝从未见过像泥这么慷慨、霜快的明国人!成脚!” 轰隆! 李知涯脑子里仿佛有一颗“云雀”炮弹炸开了! 直到这一刻,看着迭戈那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诚意的热切眼神,感受着对方手上传来的、生怕他反悔似的巨大握力,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操!我他妈这是报价报高了啊! 而且不是高了一点半点! 是血妈亏爆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憋闷感瞬间堵住了他的胸口。 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王家寅、吴振湘等寻经者疑惑的目光正投过来,。 他这位刚刚还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团队首领,出言反悔? 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于是只能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口老血咽了回去。 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上的力道也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交。” 其实内里早已泪流成河:妈的,难怪老人们总说一出门到处是“学费”。 这学费也太特么贵了! 同时心中暗暗下决定:还得招揽几个正经懂经济的才行! 时间一转到了晚上。海风在双屿港的废墟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康乃馨号的船长室内,油灯的光芒将几张疲惫而严肃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李知涯、迭戈,以及团队的核心成员围着一张粗糙的海图,讨论着接下来的航行路线。 “松江一事,我等已形同反叛。” 李知涯的手指划过海图上蜿蜒的海岸线,“沿海州县,乃至所有正经港口,恐怕都已收到海捕文书,张网以待。 安全起见,接下来的航线,只能尽量避开近岸,以深海区域为主。” 迭戈指着海图上的一个点:“前往南洋,途中唯一的、可能不会立刻向明朝官府举报我们的补给点,只有这里——琉球。但问题是……” 他叹了口气,摊开手,“舰队剩下的食物和淡水,连支撑到琉球的一半都不够。” 现实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沉默片刻,李知涯做出了决定:“那就只能在双屿多待几天。 搜集一切能搜集的物资,尤其是淡水。 我们必须备足至少到达琉球的份量,才能出发。” 接下来的几天,荒岛上一片忙碌景象。 所有人分成几队,有的深入岛屿寻找溪流和水源,用一切能用的容器储存宝贵的淡水。 有的则负责钓鱼,利用船上简陋的渔具和自制的鱼叉,在海面上艰难作业。 或许是老天爷也觉得他们太过倒霉,稍稍给了点补偿。 冬季的舟山渔场正值产汛,带鱼银光闪闪,小黄鱼成群结队,肥美的银鲳和耐寒的红头鱼也频频上钩。 舰队收获颇丰,甲板上很快铺满了还在蹦跳的海鱼,被迅速处理、腌制或风干。 几十桶宝贵的淡水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船,食物的储备也初见规模。 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短期内不会被饿死渴死。 然而,一种不安的情绪始终弥漫着—— 第217章 水下巨物 一种不安的情绪始终弥漫着—— 担心大明水师会循着踪迹找过来。 “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李知涯望着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和开始上涨的潮水,下达了命令,“趁今夜涨潮,出发!”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三艘船上响起绞盘转动的声音,沉重湿滑的铁锚被一点点从海底拉起。 水手们各就各位,准备升起船帆,借助晚风和潮水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锚,完全起吊了。 船帆,吃上了风。 然而…… 船只却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按在原地,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竟没有挪动分毫! “怎么回事?!”李知涯扶着船舷,感觉到异样,心头一沉。 “再试一次!用力划桨!”迭戈用葡语大声命令着。 桨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划动长桨。 船桨击打水面,溅起浪花,但船身依旧固执地钉在原地,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将其牢牢锁住。 遇上这种咄咄怪事,船长室里刚松了口气的几人瞬间又紧张起来。 “妈的,邪了门了!” 耿异扒着舷窗往下看,黑漆漆的海面什么也看不清,“是不是被海底的海藻什么的缠住了锚链?” 李知涯皱眉:“缠住锚链有可能,但能让三条船都动不了?有大的海藻吗?” 常宁子靠在墙边,闻言眼皮都没抬,随口接了一句:“也可能是海葵。” 李知涯一听,更急眼了:“有这么大海葵吗?”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谁也没有注意到,几条滑腻、苍白、近乎半透明的肉质触须,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舷窗口慢慢爬了进来。 它们贴着木质的内壁缓缓蠕动,探索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迭戈正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几本古老的航海笔记,想从先人的记录里查查类似的原因。 一不小心,胳膊肘碰翻了固定在桌面的黄铜烛台。 滚烫的蜡油泼洒出来,正好溅在几条已经蠕动到地板上的触须上!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油脂落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响起。 那几条触须如同遭受电击般猛地痉挛、蜷缩! 而被碰倒的烛火瞬间引燃了泼洒的蜡油和那触须本身。 一小簇火苗“轰”地蹿起,将那几根诡异的触须烧得噼啪作响,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糊与海腥的怪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地上扭动燃烧的异物,把船长室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操!哪来的?” 而李知涯的反应尤为剧烈! 在那触须被灼烧的瞬间,他后腰上因五行疫而生出的那片红疹疙瘩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难以忍受的剧痛! 那痛感并非局限于一点,反而像是瞬间引爆了他躯干上所有的神经和血管,一同疯狂地搏动、抽搐! 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后腰,温热的鼻血随即就涌了出来,滴落在甲板上。 “李兄!” “李兄弟!” 耿异和曾全维惊呼。 但眼下顾不得细问,耿异反应极快,“锵”地拔出短刀,曾全维也抽出随身的匕首,手起刀落,迅速将还在舷窗口燃烧、扭动的几条触须斩断! 断落的触须掉在地上,如同离水的蚂蟥般蜷曲、扭动了几下。 最终慢慢僵硬、收缩,变成了几根细细蜷缩的、焦黑色的胶状物,散发着恶臭。 而舷窗外,更多的触须如同受惊的蛇群,闪电般缩回了漆黑的海水之中,消失不见。 惊魂未定之际,匠人周易急匆匆地推开船长室的门闯了进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他一眼看到迭戈也在场,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焦急地看着李知涯,欲言又止。 李知涯忍着后腰仿佛要撕裂般的剧痛和晕眩,用手背擦去鼻血,一看周易这神情,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无需多言,定然是周易保管的那个“大衍枢机”,刚才有了极其剧烈、极其不祥的反应! 很可能与这水下之物有关! 此刻,迭戈正惊疑不定地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拨弄着那几段烧焦的、变成胶状的触须残骸。 他将其中一段稍完整的放在一张白纸上,凑到另一盏未被打翻的油灯下,皱着眉头细细端详。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困惑和一丝确认的表情,说:“这结构……这纹理……还真是海葵的触手!” 曾全维闻言,稍微松了口气:“海葵啊……你以前航行经常遇到这东西缠船?” 他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想去拍拍胸口顺气。 迭戈点头:“遇倒是经常遇到。但正常的海葵也就……这么大。” 说着拿手比划了大概一米二三的尺寸。 曾全维那口刚松下去的气瞬间又吸了回来,表情凝固。 随即转为极度的惊怵,拍胸口的动作僵在半空。 常宁子和耿异也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脸上血色尽褪。 二人几乎是同时惊骇地猛地扭头,紧张万分地扫视着船舱两侧所有的舷窗和一切与海水相连的缝隙。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无数条那种苍白、滑腻、力大无穷的触须再次蜂拥而入! 常宁子一向滑稽中略带超然的语气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无量天尊!缠住咱们船只的……是海怪啊!”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船身猛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种被无形巨手死死拖拽的感觉骤然消失了。 “动了!船能动了!”舱外传来水手们惊喜的呼喊。 绞盘和船桨的努力终于起了作用,三艘船开始缓缓地、有些滞涩地调整着方向。 旱鸭子曾全维第一个跳起来,脸色发白,连声道:“走走走!趁现在!赶紧离开这鬼地方!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迭戈也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催促:“是的,李!窝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被诅咒的海域!谁知道下面还有什么鬼东西!” 然而,李知涯却用手帕死死按着刚刚止住血的鼻子,声音因鼻腔堵塞而有些沉闷,却异常坚定:“不。先不走。” 众人皆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曾全维第一个炸毛,几乎是吼了出来,试图用声量和粗俗来压过内心的恐惧—— 第218章 捕捉海怪 曾全维第一个炸毛,几乎是吼了出来,试图用声量和粗俗来压过内心的恐惧—— “不走?你他妈是不是五行疫发作,烧坏脑子了? 不趁这鬼东西松劲儿赶紧跑,留在这儿等它缓过神来再加一桌菜吗? 还挖秘密?挖什么?挖它祖坟还是下去给它当点心?” 他猛地转向迭戈,寻求支持,“那什么……你们西洋人应该知道,海葵……是吃肉的吧?” 迭戈非常肯定地重重点头:“是的,曾。它们是贪婪的捕食者,主要吃鱼虾蟹,但……” 他看了一眼舷窗外黑暗的海水,“这么大的,窝想它不会介意换换口味。” 说着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曾全维立刻转向李知涯,夸张地摊开双手:“你听听!你听听!吃肉的啊!哥们儿!” 但李知涯缓缓放下沾血的手帕,眼神锐利,扫过众人:“你说的没错,曾兄。就是因为五行疫。”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后腰依旧隐隐作痛的病灶,“刚才那东西出现,尤其是被火烧的时候,我身上的反应…… 非常强烈,而且十分古怪。 不单单是疼,还有一种…… 难以言喻的共鸣感。” 李知涯略作思忖,又说:“老话都说,万物负阴而抱阳,毒物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这片海域,这能缠住巨船、还能让我五行疫产生如此异动的怪物…… 我想,它或者它所在的环境里,或许就藏着能克制、甚至治愈五行疫的关窍!” 这话一出,曾全维张了张嘴,却没再吐出反驳的字眼。 船舱内陷入一片沉默。 其他人,神色也都凝重起来。 是啊,舰队里不止李知涯一个病人,还有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张静媗。 况且谁能保证寻经者内部,乃至这些看似健康的船员中,没有潜伏的轻症患者? 业石和净石的流毒早已不限于大明一隅,将来谁能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倘若真能找到根治之法…… 这风险,似乎值得一冒。 常宁子此刻幽幽开口,拂尘轻轻一摆:“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险地藏宝,绝处逢生,亦是天道循环之理。 此物虽凶,然其性与五行疫相冲相激,李兄弟所感,未必没有道理。 若能窥得一丝天机,或真是苍生之幸。” 同样的话,看你怎么说。 稍微沾点玄妙,便坚定了众人的想法。 最终,几道目光交汇后,达成了共识。 “好!”迭戈一咬牙,“那就干!但必须快!窝可不想再被它缠住!” 曾全维也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妈的,老子这条命就陪你们这些疯子赌了!说吧,怎么挖?” 次日清早,天色灰蒙蒙的,海风依旧。 三艘舰船没有远离,而是谨慎地保持在浅滩外围。 所有船员都被动员起来,气氛紧张而忙碌。 佛郎机水手们展现出他们老道的航海经验。 他们迅速制作了巨大的拖网,里面塞满了前一天捕获的、气味浓烈的鱼内脏、碎鱼肉,甚至还有好几只倒霉被捉住的肥硕海蟹,作为诱饵。 一些小艇被放下,水手们用力敲击着船板、木桶,制造出巨大的噪音,试图吸引并激怒水下那个庞然大物。 “它喜欢动静和食物的味道!”一个老水手用葡语喊着,指挥着操作。 李知涯、耿异、曾全维,以及王家寅、吴振湘等寻经者也在力所能及地帮忙,将更多的鱼获搬运到小艇上,或者紧张地注视着海面。 那东西确实狡猾。 好几次,巨大的、苍白的触须阴影在诱饵下方闪过,迅速卷走食物。 却又狡猾地避开拖网和钩索,沉入深水,引得众人空欢喜一场。 “这玩意儿成精了!”曾全维骂骂咧咧。 但正如李知涯所料,它终究是受本能驱使的生物。 最终,一桶刚刚宰杀、鲜血淋漓还冒着热气的小黄鱼被倾倒在靠近沙滩的水域,浓烈的血腥味如同致命的诱惑。 等待令人窒息。 突然,靠近沙滩的海水像是沸腾了一样翻滚起来! 紧接着,无数条苍白、粗壮、黏滑的触须猛地破开水面,如同群蛇出洞,疯狂地卷向那桶鱼获! “就是现在!拉!” 迭戈声嘶力竭地大吼。 隐藏在附近的绳索和网具瞬间绷紧! 数十名精壮的水手和水兵喊着号子,拼命向后拉扯!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像拔河一样与水下那股恐怖的力量角力! 沙滩上乱成一团,泥水飞溅。 那怪物的力量大得惊人,好几次几乎要将整个人群拖入海中。 李知涯看得心惊肉跳,耿异和周易早已拔出刀,紧张地守在最近处。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拉锯战,借助潮水和斜坡的优势,人类的数量和智慧终于占据了上风。 哗啦啦——! 伴随着巨大的水声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的海腥与腐败混合的怪味。 一个庞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怪物,被生生从海里拖上了沙滩!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巨物! 其主体部分,那个如同巨大肉瘤般的“口盘”直径竟接近十五丈(约50米)! 颜色是一种病态的、带着暗沉斑点的灰白色,布满了黏糊糊的、不断分泌着透明黏液的赘生物。 口盘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无底深渊般的口器,边缘环绕着数圈狰狞的、不断开合的肉质“花瓣”,露出里面黑紫色的内壁。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它那无数狂乱舞动的触手! 长的足有十二三丈(约40米),短的也有数丈,密密麻麻,如同一片苍白的死亡森林! 每根触手上都布满了几乎看不见的、含有剧毒的刺细胞。 此刻,这些触手正疯狂地抽打、缠绕着一切能碰到的东西,沙滩上飞沙走石。 “呕——” 几个离得近、被那黏液溅了一脸的船员当场就吐了。 那黏液不仅腥臭,似乎还有轻微的腐蚀性,烫得皮肤发红。 更危险的是,几条触手猛地卷向离得最近的几个佛郎机水手! 毒刺几乎要蛰进他们的皮肉里!眼看就要被拖向那张开的、蠕动的大口! 千钧一发之际—— “操你娘!放开!” 第219章 变异海葵 “操你娘!放开!” 耿异怒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手中腰刀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劈下! 几乎同时,平时沉默寡言的周易也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捡起地上一把用来砍缆绳的斧头,玩命地砍向另一条触手! 噗嗤!咔嚓! 黏滑的触手应声而断! 半透明、散发着更强腥臭味的液体喷溅出来! 被救下的水手连滚爬爬地逃离。 那海葵吃痛,所有的触手更加疯狂地舞动,庞大的身体剧烈蠕动着,竟想要挣脱束缚,逃回大海! 它的力量大得可怕,拖拽着绳索和网具,又将好几个水手带倒在地。 “火!用火!” 李知涯大吼。 他早就准备好了浸了鱼油的布条捆成的火把,此刻迅速在旁边的火堆上引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不断蠕动的巨大口盘中心掷去! 呼——! 火焰一接触到那布满黏液和可能富含某种油脂的躯体,竟如同遇到了最好的燃料,瞬间爆燃起来! “轰!” 巨大的火团腾空而起! 那恐怖的巨型海葵彻底变成了一个疯狂扭动、翻滚的火球! 它发出的不再是无声的挣扎,而是一种低沉、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令人胆寒的嘶嘶声和爆裂声! 灼热的气浪和恶臭扑面而来,吓得所有人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一直退到百米开外才敢回头。 那景象如同炼狱。 巨大的火怪在沙滩上翻滚、抽搐,触手在火焰中蜷曲、碳化。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恐怖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火焰减弱。 只剩下一个巨大、焦黑、体积缩小了无数倍的残骸,还在冒着滚滚浓烟和刺鼻的焦臭味。 心有余悸的众人,等了又等,确认那玩意儿真的死透了,才敢慢慢、慢慢地靠近。 玄虚和尚走在最前面,双手合十,对着那堆巨大的焦炭装模作样地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评价道:“啧啧,这就属于饿鬼道众生,贪嗔痴慢疑五毒炽盛。 个头长得再大,也还是六根不全,灵智未开。 一辈子脑子里只有‘吃’和‘吃不饱’两种状态。 可怜,可叹呐!” 常宁子则捻着自己下巴那几根稀疏的胡茬,绕着焦炭转了小半圈,眉头紧锁,喃喃道:“奇怪……从昨晚我就觉着纳闷。 海里的东西,多是阴寒湿冷之物,怎么这般容易就点着了? 还烧得如此猛烈,犹如火浇油?” 迭戈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凑近了些,小心地用一根长树枝捅了捅焦黑的残骸:“窝当水手到现在快十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能烧得像柴火一样的海葵。” 曾全维此刻已经缓过劲来了,他结合之前的经历和见识,琢磨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 诸位想想那业石! 这鬼东西长在这当年堆满业石的双屿港底下,怕是早被那玩意儿给‘腌’入味了! 身体里指不定有多少火业石的成分呢! 说白了,它就是个长错了地方、还会动弹的大号业石疙瘩! 能点着有什么稀奇?” 他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再看那焦炭般的海葵残骸,眼神都变了。 但迭戈却蹙眉摇头,似乎对曾全维的话不敢苟同。 恐惧未消,却又多了几分探究和凝重。 这双屿港的水下,埋藏的秘密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 稍事休整后,众人开始清理那片狼藉的滩涂。焦臭的气味混合着海腥,令人作呕。 几名水手用长柄铁叉拨弄着那巨型海葵烧剩的、僵硬卷曲的残骸,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东西随时会再活过来。 “当啷”一声轻响,铁叉头碰触到了什么坚硬物事。 拨开焦黑的表层,底下竟折射出些许黯淡异彩。 “这里有东西!”水手喊道,声音带着惊疑。 更多的人围拢过去,连迭戈也皱着眉上前。 铁叉陆续挑开更大的焦块,底下露出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在那海葵巨大的尸骸内部,竟嵌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晶体! 深褐、暗红、浊黄、惨绿…… 它们像是某种恶毒的果实,孕育在这怪物的体内,在焦黑背景的映衬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业石!”有人失声叫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惧。 人群像被开水烫到一样,哗地向后散开一大圈。 谁都知道这东西沾不得,五行疫的阴影如同实质,沉甸甸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就连耿异也下意识地将李知涯往后拉了半步。 滩涂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衬得气氛更加紧绷。 那些晶体无声地躺在那里,仿佛带着诅咒。 李知涯看着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早已沾满了看不见的业石辐射,再多一点,似乎也无所谓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周易,”他声音平静,打破沉默,“把枢机给我。” 周易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赶忙从贴身行囊里取出那神秘的金属罗盘,递了过去。 耿异想阻拦:“李兄,你的身子……” 李知涯摆摆手,示意无妨。 他接过大衍枢机,指尖在其表面复杂的纹路上轻轻摩挲,随即屏息凝神,将其调整至乾位。 乾为天,主创造,化衍万物。 他捧着微微嗡鸣的罗盘,一步步走向那巨大的焦黑残骸。 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泥沙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越靠近那些色彩诡异的晶体,大衍枢机的嗡鸣声似乎越发明显,甚至开始散发出微不可察的热量。 当李知涯最终停在残骸前,将枢机对准那些晶体时—— 嗡! 罗盘骤然发烫,表面甚至闪过一道流光! “嘶……”李知涯轻吸一口气,迅速将枢机拿开些许。 触手的滚热感无疑验证了曾全维的猜想—— 这海葵不仅是因业石变异,其体内更是凝结囤积了高浓度的业石结晶! 它就是业石污染催生出的怪物。 目的达到。 李知涯熟练地将罗盘拨回艮位(山为止,属休眠待机)。 那嗡鸣与热量顷刻间消退,恢复成一块冰冷沉寂的金属。 他转身走回人群,将枢机递给周易,然后对迭戈道…… 第220章 毁港之谜 李知涯转身走回人群,将枢机递给周易。 然后对迭戈道:“没错了,是业石。叫你的人,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都弄出来,装进铅皮箱子里。船上应该有备吧?” 迭戈脸色凝重,点了点头,用葡语快速下达命令。 水手们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对舰长的命令不敢违抗。 只得找来工具和船上备用的几口厚重铅皮箱,远远地用长柄夹和铲子,极其小心地将那些颜色各异的晶体从焦尸中剥离出来,再战战兢兢地送入箱中封好。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大的恐惧和谨慎,仿佛在处理随时会爆炸的火药。 他们那副如临大敌、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模样,反倒把一旁刚缓过点精神、坐在石头上的张静媗给看火了。 小姑娘脸色依旧苍白,裹着厚厚的毯子。 但那双眼睛却瞪得溜圆,猛地啐了一口:“呸! 姑奶奶我以前天天在转运业石的码头转悠,摸过的业石比你们见过的娘们都多,也没那么快就染上五行疫! 看你们这怂包德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股子市井泼辣劲。 李知涯闻言,倒是笑了笑,走过去低声道:“省点力气。他们听不懂。随他们去吧。” 张静媗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难受,可那股无名火没撒出去实在不甘心。 她盯着那几个动作夸张的水手,忽然学着那些佛郎机人偶尔抱怨时的古怪腔调,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骂了句:“咯啦六的!” 业石收集完毕,几口铅皮箱子被牢牢封死,抬上了“康乃馨号”。 水手们大大松了口气,仿佛送走了瘟神。 迭戈心里的那份西洋探险家式的好奇心,却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走到李知涯和曾全维这边,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用生硬的汉话提出疑问:“李,这只大海葵,既然是接触了、嗯、吃了业石,才长这么大。那最开始,这片海域底下,起码得有很多业石,对不对?” 李知涯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可是,”迭戈努力组织着语言,“据我所知,自从一百九十年前,双屿港被你们明国的军队摧毁、航道被填塞之后,就很少有船,走这条路线了。对吗?” 常宁子在一旁抄着手,冷不丁插话:“那有何难?定然是天启年之后,又有载着业石的船只走过这条路,沉这儿了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曾全维立刻摇头否认:“不对。道长,若是官船,自有稳妥航道,何必冒险走这早已废弃、水文复杂的险地? 若是走私船……哼,这座岛,几乎与宁波府隔岸相望。 躲官军还来不及,跑到这离府城这么近的废弃港口来作甚? 岂非自投罗网?说不通。” 而那边的李知涯,早已陷入了头脑风暴。 差了八十年、双屿之战、推平港口……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 打赢了仗,夺回了港口,为什么非要彻底毁掉? 推平、填塞……这得多大的工程? 就算当时有海禁政策,留下来自己用,暗中控制,岂不更符合常理? 除非…… 李知涯顿觉脑中仿佛有一道雪亮霹雳撕裂迷雾! 他忽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曾全维:“曾兄!” 曾全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咋了?” “这业石产业,最早是谁推动的?是谁最先发现并使用它的?”李知涯语速极快。 曾全维被问得一愣,随即显得有些不耐烦:“这问题你问过,俺也答过,连街边的叫花子都知道!是天启爷呗!还能有谁?” “是天启皇帝本人?”李知涯追问,“不是内阁、不是六部、不是浙党楚党东林党那些文官集团推动的?” 曾全维挠了挠头,似乎不解李知涯为何要抠这么细:“不……不是啊。 跟内阁、六部有什么关系? 这事儿邪性得很,据说一直是天启爷得了…… 得了‘天官’协助,亲自抓着的……” “天官?!”李知涯敏锐无比,瞬间抓住了这个极其关键却又陌生的词眼! 曾全维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掩饰。 可他随即又像是想明白了,撇撇嘴,自嘲道:“嗐!反正老子现在也不替朝廷卖命了,藏着掖着给谁看?” 继而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就是君王身边的一种特殊谋士,神神秘秘的。 据说都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医学人事的奇人。 他们六亲不靠,无儿无女,一辈子就干一件事—— 躲在暗处,一心为君主辨明忠奸,出谋划策。 就像……就像那谁……” 李知涯脑中立刻闪过一个历史上有名的身影:“黑衣宰相姚广孝?” 曾全维一拍大腿:“没错!就是那种人!当然啦,大部分天官是不被史书记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凑近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鄙夷的神色,“因为他们知道君王太多秘密了,而且一旦失去信任……嘿嘿。” 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其意不言自明。 “我懂了。”李知涯眼神发直,低声念叨着,“天启、天官……业石……双屿港……毁港……八十年空档……”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猛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惊人却又能解释一切荒谬现实的猜想! 他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怪异的笑声:“哈哈哈哈……呵……”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洞悉可怕真相后的冰冷嘲讽和荒谬感,听得周围耿异、常宁子等人心里直发毛。 曾全维搓了搓胳膊:“李老弟,你别这么笑行吗?怪吓人的。” 耿异也面露担忧:“李兄?”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轻声道,语气却重如千钧:“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旁边常宁子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脸。 见状下意识地一手抬起拂尘,另一手掐了个古怪的道印,像是生怕他又突发五行疫的癔症。 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警惕:“无量天尊……你明白甚了呀?可别是烧糊涂了说胡话!” 李知涯没理会这野道士的紧张,猛地转向一旁满脸关切的耿异,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事后诸葛亮!” 第221章 合理解释 “事后诸葛亮!” 耿异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搞懵了,铜铃大的眼睛眨巴了两下:“什么事后……诸葛亮?李兄,你指的是……” “!”李知涯语气急促,“你之前看的那本闲书!《事后诸葛亮》!” 耿异更茫然了,那本打发时间的演义,跟眼前这焦臭的海怪尸体、要命的业石有什么关系? 倒是曾全维,毕竟和耿异一起追过这书的连载,脑子转得快些。 他咂摸了一下味道,三白眼猛地瞪圆,脸上肌肉抽搐,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等、等等!李老弟……你…… 你不会是想说,天启爷身边的那位‘天官’,是…… 是那本破书里写的,‘事后诸葛亮’那种玩意儿吧?!” 曾全维声音都变了调,仿佛觉得这种事太过荒谬:“扯淡!这也太他娘的离谱了!里那都是穷酸文人编出来骗钱糊口的!哪能当真啊!” 李知涯心底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这曾秃子哪里会知道,另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事后诸葛亮”,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 一个来自更遥远未来、知晓历史大致走向却无力回天的灵魂。 只可惜,来的时间点太“后”了些。 李知涯没有在“穿越者”这个惊世骇俗却又无法验证的论题上多做停留。 他知道,抛出这个只会让所有人觉得他疯了,于现实无益。 于是迅速收敛心神,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目光扫过众人疑惑、惊诧、不信的脸庞,沉声道:“是不是‘事后诸葛亮’,暂且两说。但我大概想明白了,当年朝廷为何非要下死力气,把这偌大的双屿港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说着抬手,指向脚下这片布满残骸与焦痕的土地,以及远处浑浊莫测的海面。 “你们想,双屿港当年是什么地方? 东南最大的私贸枢纽,万国商船云集,财富流淌如水。 各国海商带来的,岂止是香料、白银、犀角象牙?” 李知涯目光锐利起来:“那种用途多样、却又让人患上绝症的诡异石头——业石。 你们觉得,它会是从天而降的吗? 最有可能的是,早在近两百年前,聚集在此地的各国海商,就已经有人偶然发现了业石的存在! 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小规模的、秘密的贸易! 而这东西带来的奇异效果,或许进一步促成了双屿某种程度上的‘繁荣’—— 一种畸形的、危险的繁荣!” 众人屏息听着,海风卷着他的话语,带着一丝寒意。 “但是,”李知涯话锋一转,“一来,嘉靖朝时实行海禁,双屿本就是非法存在的眼中钉。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 业石这鬼东西,它的危害,在当时恐怕已经初步显现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五行疫的症状,皮肤溃烂、莫名高烧、力竭而死…… 对于当时周边的百姓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妖术? 诅咒? 瘟神降罚? 双屿港聚集了太多洋人、太多稀奇古怪的货物。 突然又出现这种令人恐惧的‘怪病’和‘妖石’。 流言蜚语一旦起来,根本压不住! 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他的声音变得冷峻:“所以,当时的官军才会如此悍然采取最极端的清空策略! 不仅要全歼港内的武装力量和走私商贩,还要彻底填平原有航道,拆除焚烧一切建筑设施! 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打击走私,更是为了…… 尽可能消弭业石带来的一切影响! 要把这‘妖孽’和‘瘟疫’之源,彻底从物理上抹除! 永绝后患!” 李知涯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符合当时皇帝心思的猜测:“而且,海怪、妖异、莫名瘟疫…… 这些事情,对于一心想炼丹成仙的‘道爷’皇帝而言,更是犯了大忌讳! 觉得此地污秽,冲撞了他的仙途! 下旨‘剃光头’式清理,也就合情合理了。” 他之前其实有过另一个猜想:“我一开始其实也想过—— 会不会是朝中那些士大夫,因为眼红或者守旧,极力反对,才推动摧毁了双屿港? 但细想又不合理。 闽、浙沿海的士大夫、豪族,其实并不真的反对航海走私,反而大多暗中参与,将海运视为赚取巨额外快的重要渠道。 让他们自断财路?怎么可能! 所以……” 李知涯总结道:“唯有涉及到这种超越他们理解、足以引起全民恐慌和上层极度忌讳的‘妖邪’之物,才会让朝廷下定决心,不惜代价,也要把双屿港连同它可能隐藏的秘密,彻底埋葬!” “只是他们大概没想到,”他忍不住发出几声冷笑,“业石这东西,埋是埋不住的。该来的,总会换种方式,重新爬出来。” 当然,李知涯心底想的是:这些本已被时光和泥沙掩埋的禁忌之物,最终会被另一位一心想要扭转乾坤的“事后诸葛亮”挖掘出来,奉为至宝。 只可惜这位“诸葛亮”,似乎只顾着眼前救急。 并没有预料到,他对历史进行粗暴改动的一百多年后,会滋生出如今这么一条畸形的、患了“大病”的时间线! 业石科技树点歪,净石吸食人命,五行疫蔓延…… 不过,鉴于同伴们普遍认为《事后诸葛亮》里那种穿越情节太过离谱,李知涯嘴上用的是另一种更易接受的说法。 但不论百年前的真相究竟如何,眼下这片海域,除了这些从海怪尸体里刨出来的、以及可能零星散布在海底淤泥里的低品质业石碎矿,恐怕已经没什么值得挖掘的东西了。 性价比太低,不值得大动干戈地开采或打捞。 倒是这几日捕捞上来的鱼获,让众人犯了难。 看着活蹦乱跳的海鱼,大家眼神都有些犹豫,忍不住去想它们是否在那些受污染的海水里泡久了,体内也积攒了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还能吃吗?”周易掂量着一条肥美的鲳鱼,小声嘀咕。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业石的阴影无处不在。 李知涯见状,直接上前一步,从那犹豫的铁匠手里拿过鱼,对负责伙食的水手道:“拿去,炖了。今天中午我就吃它。” “李兄!”耿异想阻拦。 李知涯摆摆手,语气轻松:“我都这样了,还怕多条鱼?我吃了都没事,你们吃就没事。” 他这话虽糙,理却不糙。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连身患五行疫的病人都不怕,他们这些暂时健康的,似乎也没必要过分焦虑。 船上的气氛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恰在此时,桅杆顶瞭望的水手猛地吹响了警哨,声音尖锐地划破相对平静的空气! “北面!有船影!” 第222章 舰队偏航 “北面!有船影!” 听到警哨,所有人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李知涯和迭戈几乎同时抓起千里镜,冲向岸边,朝着北方海平面望去。 果然,几个细微的黑点出现在天际线上,逐渐显露出船桅的轮廓。 距离太远,加上海面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即使用千里镜极力分辨,也看不清来船的旗帜和具体形制。 “几艘?”迭戈沉声问。 “三……不,四艘!像是大船!”瞭望手的声音带着紧张。 是路过的商队?还是搜捕他们的朝廷水师? 李知涯脸色凝重,放下千里镜:“看不清旗。但不能冒险。” 迭戈点头:“宁可信其有。走!” 命令迅速下达。 刚刚结束清理工作的船员们立刻奔忙起来,起锚的起锚,升帆的升帆。 三艘航船不敢怠慢,趁着风向尚可,迅速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诡异事件的水域,朝着东南方向加速离去。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顺利前往琉球。 启航后不到半日,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脸。 浓重的乌云如同泼墨般从四面八方汹涌汇聚,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 天色迅速暗沉如夜,海风变得狂暴而毫无规律,卷起滔天巨浪。 紧接着,刺眼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几乎要劈开人的耳膜。 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一切视线。 大海露出了它最狰狞的一面。 三艘航船此刻渺小得如同三片枯叶,被巨大的浪涛肆意抛掷。一会儿被猛地推上汹涌的浪峰,下一刻又狠狠砸进深邃的波谷。 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所有人都紧绷到了极点。 水手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在湿滑颠簸的甲板上拼命操控着帆索,试图在狂风中保持那一点可怜的控制力。 迭戈舰长紧紧抱住舵轮,手臂青筋暴起,与狂暴的自然之力角力。 固定货物的绳索崩断,木桶、箱子在甲板上疯狂滑动撞击。 李知涯等人只能紧紧抓住身边一切能固定的东西,胃里翻江倒海。 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勇武和智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能稳住船体不倾覆,就已经耗尽了所有船员全部的力气和勇气。 至于航线? 早已无人顾及。 舰队在狂风暴雨和滔天巨浪中彻底失去了方向,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这场可怕的暴风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震耳欲聋的雷声渐渐远去,滂沱大雨变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终于完全停止时,精疲力尽的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天空依旧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晦暗不明,海面虽然不再狂暴,却依旧涌动着不安的余波。 迭戈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走上湿漉漉的甲板。 他举起千里镜,四下瞭望,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定位的参照物。 然而四周只有无尽的海水,茫茫一片。 他脸色阴沉地返回船长室,摊开被海水浸湿些许的航海图,又拿出关键仪器:用于估算纬度的背测式象限仪,和用来测算经度的精密计时仪。 他仔细测量、计算,反复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走出船长室,对聚集过来的李知涯一众、寻经者和船员们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宣布了一个坏消息—— “先生们,情况不妙。根据测量和计算,经过这一天多的暴风雨…… 窝们并没有向预定的琉球方向前进,反而被风浪推得偏向西南。 现在的位置,很可能…… 是在东番岛附近海域。”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留了个心眼。 这可是个敏感地带。 “东番岛?”他追问,“现在是谁在管?朝廷?还是和兰人?” 他知道,无论答案是哪一方,对他们这支刚刚与明朝官府闹翻、船上又主要是佛郎机人的队伍而言,都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迭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搓着粗糙的手指,艰难地说道:“不好说!” “不好说?”李知涯困惑地皱眉,“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要么是明军,要么是和兰人,难道还有第三家?” 他心里快速盘算:没有关外的巨大压力,郑氏集团或许缺乏足够动力全力经营并收复东番。 但从天启中兴到现在快一百二十年了,以明朝这个平行世界的科技和海上力量,跟盘踞岛上的和兰人干过几架是必然的。 怎么会“不好说”? 迭戈叹了口气,解释道:“就是……正在打。”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补充道:“至少,我们离开澳门前来松江的时候,听到的消息是—— 明军正在组织船队,对东番岛上的和兰人据点发动登陆战。 现在过去了几个月,具体打没打下来,谁赢了,岛上现在是谁说了算…… 全都不知道。 所以,不好说。” 李知涯的心沉了下去。 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战场。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湿气的空气,总结道:“也就是说,不管现在东番岛是什么情况,对咱们这群不速之客来说,都他妈的不利,对吧?” 迭戈沉重地点了点头,甲板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逃离风暴,又撞入了战争的边缘。 沉默压抑了片刻,终究还是现实问题占了上风。 淡水舱在风暴中有所损毁渗漏,果蔬更是消耗殆尽,再不补充,没等被炮轰,船上就得先闹脱水坏血病。 迭戈搓着下巴上的胡茬,看向李知涯,语气艰难但坚定:“李,风险很大,但……我们必须靠岸补充淡水,还有水果蔬菜。人不能只靠咸肉和硬饼干活着。” 李知涯眉头紧锁:“非得是东番岛?不能去别处?” 迭戈摇头,开始掰着手指头分析,语速因急切而稍快:“窝们佛郎机人在远东的据点,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澳门租界?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 马六甲?帝汶?太远,窝们的水和食物撑不到。 果阿?更远,在印度那边!” 他摊开手:“最近的、可能搞到补给的地方,就是东番岛。没得选。” 李知涯沉吟着,没有立刻点头。 迭戈见状,继续压低声音解释,试图打消他的顾虑:“泥别看和兰人占了东番岛名头,其实他们人手少得可怜!” 第223章 原始聚落 “泥别看和兰人占了东番岛名头,其实他们人手少得可怜! 全部兵力加起来不到三千,能完全控制的地方,只有几大要塞,还有要塞眼皮子底下的港口船坞。 岛上其他地方? 他们根本管不过来! 只能交给那些偏僻地方的部落酋长、他们雇来的佣兵、甚至盘踞的小股海盗…… 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 只要银子给够,他们才不管你是明国人、和兰人还是佛郎机人,照样把淡水食物卖给你。 说不定还能两头吃差价!” 李知涯听到这里,神色稍动。 迭戈趁热打铁,说出最关键的一点:“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明军正在和和兰人开战! 不管他们在哪打,打得怎么样,主力肯定都集中在战场附近。 谁有闲工夫来管窝们这三条看起来象是路过做生意的佛郎机商船? 就算…… 就算松江码头那件事已经传到了福建水师耳朵里。 他们现在正跟和兰人死磕,估计也懒得为我们这几条‘小鱼’分神。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剿匪抓钦犯,能比夺岛战功更重要?” 最后,迭戈又指了指航海图:“实在不行,等补充完毕,窝们立刻就走。 不从西边航道。 而是绕到东番岛东边,贴着海岸线往南走。 避开交战区域就是了。 风险有,但值得一试。” 李知涯听完这一番分析,权衡利弊。 确实,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渴死和可能被打死之间,他选择后者,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 “好吧,”他最终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尽量找偏僻点的小码头,速战速决。” 命令下达,三艘船调整风帆,小心翼翼地朝着东番岛北部海岸线驶去。 他们刻意避开了可能设有炮台的主要港口,沿着海岸线搜寻了约大半日,终于发现了一处看起来足够简陋、似乎只有零星渔船往来的小型淡水河口码头。 船只缓缓靠近。 这码头……着实有些原始。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打入水底,上面铺着粗糙的木板,随着海浪轻轻晃动,看上去就不太牢靠。 岸边寥寥停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船体甚至不是全木结构,有些象是掏空的大树干做的独木舟。 岸上稀疏地立着些棚屋,多是竹木结构,顶上覆盖着茅草或棕榈叶,低矮而简陋。 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砖石建筑。 几个皮肤黝黑、衣着简朴近乎褴褛的人影在远处晃动,好奇地打量着这三艘突然到来的“巨舰”。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潮湿泥土和植物腐烂混合的气味,一股蛮荒、未被充分开发的气息扑面而来。 船还没下锚,曾全维就手搭凉棚,踮着脚朝那码头张望。 他咂巴着嘴,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京城油滑和公差特有的挑剔腔调大声调侃道:“唉哟喂!这破地方……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爷几个‘穿越’回尧舜禹汤、上古先民那会儿了! 瞧瞧,瞧瞧!这结绳记事呢还是刀耕火种呢?” 他这话声音不小,明显是说给旁边人听的。 李知涯正观察着岸上的动静,评估着风险。 听到这厮故意加重语调的“穿越”二字,哪能不明白他这是在揶揄自己之前关于“事后诸葛亮”和天官的那番言论。 他没好气地转过头,白了曾全维一眼,骂道:“闹了半天,你个曾秃子原来也特么是一枚谐星!” 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正事还得办。 一行人下了船,踏上那吱呀作响的简陋码头,试图找当地人购买急需的淡水和新鲜果蔬。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想象中掏出银币或碎银子就能交易的场景压根不存在。 这处偏僻的聚落,似乎还顽固地停留在最原始的以物易物阶段。 语言半通不通,比手画脚半天,才搞明白这里的规矩。 于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却又繁琐至极的“连环贸易”开始了。 他们先是拿出船上备用的少量火药,跟一个蹲在泥坯房前摆弄陶土的老匠人,换了几口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陶罐。 接着,捧着这几口陶罐,找到一位守着简易炉子的土著铁匠,好说歹说,换回了一把看起来颇为锋利的屠宰刀。 然后,捏着这把沉甸甸的屠宰刀,去跟一个正在缝补兽皮的裁缝(如果那能算裁缝的话)比划,最终换到了一件色彩斑斓、带着股膻味的粗布褂子。 再然后,拎着这件褂子,跑到河边,跟一个刚划着独木舟靠岸的渔民交涉,用褂子换回了几枚粗糙却尖锐的铁鱼钩。 最后,捏着这几枚鱼钩,总算找到了一个守着几筐野蕉和菠萝蜜的果农,完成了终极目标——换到了水果蔬菜! 一圈下来,人人满头大汗,比打了一仗还累。 曾全维捏着鼻子啃了一口换来的芭乐,忍不住低声骂娘:“他妈的!绕了这么大一圈! 老子就想问,那种水果的要鱼钩干什么? 他能用鱼钩从树上钓出果子来?” 旁边的常宁子倒是看得开,一边拂尘轻摆品尝菠萝蜜的香甜,一边慢悠悠道:“无量天尊。 兴许人家就想闲暇时去河里钓两条鱼,改善下伙食呢? 还不准人家搞点副业了?” 李知涯没参与吐槽,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妈的,要不是不想节外生枝,一度真想仗着船上几百杆火铳直接抢了! 就在他们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解决了部分食物储备,正指挥水手们往小船上搬运淡水木桶时。 聚落南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呼喊声。 那声音尖锐急促,不像寻常交谈,倒更象是惊慌的示警。 原本还在慢悠悠干活、或者好奇打量他们的本地土著们,闻声大都脸色一变,迅速停下手头的活计,有些惶恐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小跑过去。 “怎么回事?”耿异立刻警惕起来,手按上了腰刀。 李知涯和迭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警惕。 “过去看看。”李知涯低声道。 一行人留下部分人手看守船只,其余的都暗自戒备着,跟着土著的人流朝聚落南边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 而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伙刚到的“恶客”! 第224章 败兵横行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伙刚到的“恶客”! 大约一百二十人,服装杂乱不堪,肤色各异—— 有黝黑干瘦的南洋土著,有面孔深邃的阿拉伯人或印度人,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象是倭人或混血面孔。 他们手里的武器倒是颇为精良,清一色的燧发火铳,腰间别着弯刀或短斧,身上皮甲歪斜,满是泥泞血污。 一个个神情疲惫却又带着一股败兵的戾气。 这是一支典型的、受雇于和兰东印度公司的仆从军,成分复杂。 一看是这群“二鬼子”,迭戈和身边的葡萄牙水手们脸色瞬间就紧张起来。 “麻烦了……” 迭戈压低声音对李知涯道:“是给红毛番卖命的雇佣兵。 看他们这丢盔卸甲的德行,八成刚被明军狠揍过,溃败到这里的。 这种败兵最危险,心里头都憋着一股无名业火,正没处发泄呢!” 果不其然,那群雇佣兵刚歪歪扭扭地坐下,就骂骂咧咧地开始胁迫周围的本地人。 他们用火铳托推搡,用听不懂的语言呵斥,逼迫战战兢兢的土著们赶紧给他们送来食物和清水。 本地人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虽然脸上带着恐惧和屈辱,却不敢反抗,只能哆哆嗦嗦地照做,捧出家里储存的薯类、果干和装水的竹筒。 可就这,那群雇佣兵还不满意。 嫌水果不甜,嫌水有味儿,动不动就挑刺找借口,对着送东西的土著非打即骂。 一个老翁动作稍慢了点,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佣兵抡起火铳,用坚硬的木制木托狠狠砸在背上! “噗!” 老翁当场一口血就喷了出来,蜷缩在地上痛苦抽搐,却连一声惨叫都不敢发出,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周围的其他土著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李知涯等人看得心头火起! 这种恃强凌弱、欺压无辜的行径,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那股想打人的躁动。 耿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曾全维眼神也变得冰冷。 李知涯无意间与玄虚、王家寅等寻经者目光交汇——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愤怒和杀意。 几乎是不约而同,几人的手都慢慢摸向了藏在衣衫下的短铳或腰刀,手指无声地将火铳的击锤向后掰到了待击发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火药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按住了李知涯已经摸到枪柄的手。 是迭戈。 他对着李知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急切而严肃,用极低的声音道:“李!先冷静!别冲动!” 李知涯且怒且不解,瞪着他。 迭戈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泥要是现在惹了麻烦,窝会立刻带着窝的人离开!绝不掺和!泥自己想清楚!”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知涯即将爆发的怒火。 迭戈他们要是跑了,光靠自己这一伙和寻经者,根本玩不转“康乃馨号”那样的大船,南下计划立刻泡汤!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角青筋跳动。 但最终,还是强忍着松开了握火铳的手,对耿异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 也亏得是迭戈这番冷静的劝阻。 因为没过多久,聚落外又传来一阵更为整齐,却也带着疲惫的脚步声。 又来了一群人! 人数更多,约莫二百人。 他们的装束统一得多:标准的18世纪早期和兰陆军制服—— 深蓝色或灰色的双排扣长军服,不过因泥污和汗水,颜色已有些难辨。 白色交叉背带,下穿及膝马裤和长袜,脚蹬带扣皮鞋。 头上戴着三角帽,肩上扛着制式燧发枪。 虽然同样面带倦容,军服破损沾满泥点,有些人还带着伤,但队伍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行军阵列。 军纪明显远超刚才那伙杂牌仆从军。 这是正牌的和兰东印度公司正规军! 同样是败退下来的,但气势截然不同。 而滑稽的一幕也立刻上演了。 刚才还在土著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仆从兵们,看到这群正规军到来,象是老鼠见了猫。 立刻慌慌张张地全部站了起来,忙不迭地让出最好的休息位置,脸上堆满了谄媚和畏惧的笑容,点头哈腰。 他们甚至将自己刚刚从土著手中抢来的、还没捂热乎的清水和食物,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奉到这些和兰士兵面前。 而和兰兵们呢? 也很“够意思”。 毫不客气地接过食物清水,然后…… 自然而然地,用刚才这群仆从兵对待本地土著的方式,来对待这群谄媚的二鬼子们! 吆五喝六,动辄打骂,仿佛对方只是更低一等的奴仆。 一个仆从兵递水时稍微慢了点,一个和兰下士直接抡起木托,狠狠砸在他的小腹上! “呕!” 那仆从兵当场弯下腰,吐出一口酸水,脸色惨白,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没敢吭,还得勉强挤出讨好的笑容。 刚刚施暴的人,转眼成了被欺凌的对象。 这画面难免叫人忍俊不禁。 李知涯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刚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幸灾乐祸所取代。 活该!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这群二鬼子欺压土著,转头就被自己的主子像训狗一样训斥,报应。 而有几个土著小孩早比他先忍不住,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 小孩们的母亲脸色唰地白了,慌忙伸手去捂孩子的嘴,想把他们拖回低矮的棚屋后面。 太迟了。 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的和兰仆从军猛地转过头,恶狠狠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几个发出笑声的小不点。 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兵骂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冲过去,粗糙的手像铁钳一样,不由分说就将那几个吓得呆住的土著小孩拖拽出来。 孩子的父母扑上来,用土话哀告求情,换来的却是和兰士兵抡起木托狠狠几下砸在肩背上的闷响。 大人们吃痛,踉跄着跌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拖到空地中央。 带头的和兰兵嘴里叽里咕噜地咆哮着,指了指旁边堆放着的用来修建码头、一人合抱粗细的原木,又指了指天,再恶狠狠地用鞭子虚抽了一下地面。 意思再明白不过。 几个小孩被迫每人扛起一根对他们而言过于沉重的木桩,摇摇晃晃地举着。 木头不能碰到头,否则就要挨鞭子。 也不能蹲下或坐下,必须像根钉子似的站满一个小时才算完。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小孩们,此刻小脸上只剩恐惧和吃力。 没过几分钟,汗水就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戴上了实实在在的“痛苦面具”。 周围的土著居民攥紧了拳头,眼中喷火,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和兰殖民者的残暴他们早已领教过太多,任何反抗都可能招致更疯狂的屠杀。 而李知涯这边,气氛却莫名松弛了些。 第225章 强盗纠缠 李知涯这边,气氛却莫名松弛了些。 “啧,”迭戈·门德斯却咂了下嘴,挪开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至少……他们没有伤害小孩子的性命,不是幺?” 他这话象是说给所有人听,但更象是为自己不敢正面冲突找补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一个膀大腰圆、练硬气功出身的寻经者哼了一声,低声对同伴嘀咕:“这算个鸟?比咱小时候蹲马步、顶水缸轻松多了。” 而那群佛郎机水手则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面色凝重地快速商议着。 很快,一名资格较老的船长走到迭戈身边,压低声用葡语急速地说了一串话。 迭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不时点头。 他转向李知涯,汉语说得有点磕巴,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李,窝们的麻烦,可能才刚开始。” 李知涯的目光从那些摇摇欲坠的孩子身上收回,斜睨着他:“怎么说?” “泥看——” 迭戈进行解释:“这里是东番岛北部。 看这群和兰衰仔的鬼样,丢盔卸甲。这说明什莫? 说明明军肯定已经登陆,而且打到了离这里不远的南方! 说不定,整个东番岛,很快都要归大明啦!”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窝们再拖下去,大明的水师或者陆军可能就要来!他们收拾完和兰人,下一个会收拾谁?” 随后迭戈指了指码头方向,语气急促:“还游另一种更糟的情况! 万一这群输红了眼的和兰兵,不甘心失败,要强行征用窝们的船呢? 他们人不比窝们少多少,火器也不少! 真打起来,窝们拼死拼活从松江搞来的净石,窝们的船,可就全都、全都…… 葬送在这里了!” 他双手一摊,做了个“完蛋”的手势。 李知涯沉默着,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接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直紧紧握住腰间短铳枪柄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几秒后,理智让他缓缓松开了手,吐出一口浊气。 “有道理。” 李知涯声音干涩,几乎听不出情绪。 目标是下南洋,谋求发展,并寻找根治五行疫的可能,绝不能折在这里。 “走。” 他吐出这个字,不再看那片空地。 众人心领神会,尽量压低身形,借着货物和棚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快速向码头退去。 脚步放轻,武器贴身,生怕引起那群和兰兵的注意。 然而,他们这一行几百人的动静,终究还是太大了。 刚走出不到百米,身背后就传来一声带着疑惑的、用和兰语发出的喝问。 没人听懂,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声音里的警觉。 也没人回头,众人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几乎变成了小跑。 背后的呼喝声立刻变大,变得更加严厉,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并且响起了不止一个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似乎追了过来。 “快!”迭戈用葡语低吼了一句,水手们几乎要跑起来。 就在他们离栈桥只有十几步远的时候—— “砰!” 一声火铳鸣响,撕裂了紧张的空气! 铅弹呼啸着,打在众人脚边的沙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所有人的动作,像被瞬间冻结了一样,猛地僵在了原地。 倒霉! 李知涯心里暗骂一声,动作却不敢再快一分。 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缓缓转过身。 一队约莫七八个和兰士兵,带着十几个战战兢兢的二鬼子翻译和仆从军,端着火铳快步逼近,警惕地打量着这群形迹可疑的外来者。 他们的目光扫过李知涯等人明显不同于土著的衣着,最后落在远处船只隐约可见的佛郎机旗帜上。 领头的和兰军官对二鬼子翻译嘟囔了几句。 那翻译连忙上前几步,用带着口音但还算能听懂的葡语喊道:“你们!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迭戈·门德斯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商人的职业笑容,上前结结巴巴地回答:“窝、窝们是商人!和平的商人!路过这里,补充淡水食物……” 李知涯低声问:“你跟他说什么?” 迭戈侧头飞快答道:“窝跟他们说窝们是商船——事实也是如此。” 事实? 李知涯听了简直想笑。 一队洗劫了松江豪族净石仓、跟朝廷巡防营干过仗、用火炮把黄浦江码头轰得一片狼藉的“商船”? 这谎扯得他自己都不信。 果然,跟一帮刚吃了败仗、穷途末路只想捞最后一票的和兰士兵说你们是佛郎机的商队,那就跟告诉对方“我是奶油肉丸,请别吃我”没多大区别。 和兰士兵们的眼睛里立刻闪烁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像饿狼见了血。 那领头的军官兴奋地冲空地上还在看管小孩的同袍一阵吆喝。 其他和兰兵纷纷起身,丢下鞭子,抓起武器,脸上带着邪性的笑意围拢过来,人数瞬间多了两倍不止。 这下连翻译都省了。 那和兰军官不耐烦地直接打手势,动作粗暴而明确—— 放下武器!交出所有货物!船只由我们接管!然后,你们,跟我们走,去当炮灰! 李知涯虽听不懂一个和兰单词,却精确无比地理解了这群殖民强盗的意图——明抢。 当然不光是他。 所有同伴、寻经者、连同那些佛郎机水手,全都明白了。 束手就擒? 绝无可能! “铿铿锵锵!” 一片利刃出鞘、火铳抬起的声响。 这边所有人也立刻亮出兵器,长短火铳对准前方,刀剑映着海光,与和兰军队紧张对峙。 空气瞬间绷紧,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彻底爆炸。 但佛郎机水手们毕竟不是正规军。 面对人数或许稍逊、但明显更训练有素、杀气腾腾的和兰老兵(尽管是败兵),手心不免冒汗,眼神里透出恐慌。 迭戈·门德斯额头见汗,张开双臂还想做最后努力,试图用葡语混合着生硬汉语解释:“误会!朋友!窝们可以谈谈……生意……” “砰!” 一声火铳警告性地打响,子弹擦着迭戈的脚边飞过,溅起沙子,逼得他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说白了,这群和兰人是铁了心要明抢,根本不想谈。 关键时刻,李知涯灵光一闪,猛地摘下腰间那块牙牌,往前一举。 第226章 沙滩对峙 关键时刻,李知涯灵光一闪,摘下牙牌往前一举。 并运足中气,用官话厉声喝道:“大明南洋兵马司把总在此!尔等蕞尔小邦溃兵,安敢造次?” “大明”二字如同有魔力,那帮和兰人明显都震了一下,交头接耳。 二鬼子翻译赶紧把“南洋兵马司把总”这个官衔低声翻译给长官听。 那和兰军官脸上的贪婪僵了一下,明显犹豫起来,抬手稍稍约束了一下蠢蠢欲动的部下。 大明官方身份? 这有点棘手。 常宁子在一旁悄声道:“假的你也拿出来说?” 李知涯嘴唇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帮红毛鬼又不知道真假,能唬住就行!” 果然,那和兰军官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攻击“大明军官”的后果和抢夺船只货物的收益。 李知涯不给他想明白的机会,赶忙低声示意迭戈:“快!叫你留在船上的人,给舰炮上膛!亮出来给他们看!” 迭戈立即领会,转身冲着泊在稍远处的船只及其护航船拼命挥手,打出一连串暗语。 距离最近的那艘武装商船反应极快,侧舷的炮窗立刻被推开,一根根黑沉沉、闪烁着冷光的炮管被推了出来,齐刷刷对准了岸上方向。 和兰士兵们自然看得真真切切,瞬间一阵骚动,面露惊惧,刚刚逼近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十几门舰炮的威慑力,远比火铳更大。 李知涯趁机再次厉声喝道,模仿着他印象中明朝军官的腔调:“呔!尔等听着! 本官奉令巡海,不究尔等败逃之罪已是开恩! 即刻放下兵器,跪地受缚,听候发落! 否则,休怪本官麾下炮舰无情,顷刻间教你等灰飞烟灭!” 他本以为这招虚张声势能彻底震慑住这群惊弓之鸟。 岂料,那和兰军官听完翻译的转述,脸上的犹豫反而变成了某种破罐破摔的狠厉,他叽里咕噜大声反驳了一通。 二鬼子翻译战战兢兢地转述道:“长官说……他、他不信! 他说你们大明抓到我们西洋俘虏,从来……从来没有释放过! 要么杀死,要么送去矿山做苦力直到死! 他不相信放下武器能活命! 绝不投降!” 李知涯不免愕然,还有这规矩? 他下意识看向曾全维这个前体制内人员:“是这样吗?” 曾全维脸色尴尬,低声道:“……呃,倒、倒基本是这么回事。” 他试图解释,“朝廷也有难处,释放俘虏总得有个由头吧? 比如俘虏交换、或者他们家里人花钱赎买…… 可西洋人手里头的明军俘虏一直不多,换起来不划算。 至于赎买…… 这帮西夷嗜财如命、一毛不拔,不是他们自己的贵族军官,谁舍得花大价钱来赎? 久而久之,也就……嗯……” 李知涯:“……” 好么,原来不论东西,某些方面都一个鸟样。 可他还不死心,又冲和兰人喊道:“只要放下武器,我不管你们去哪儿!各自相安无事!” 可武器乃是这些西洋殖民者“圣经换黄金”的命根子,是强盗的胆。 何况谁都懂,手里有家伙才有谈判苟活的资格。 因而和兰人那边,没有一个人放下武器,反而握得更紧。 双方就这样手持武器,在码头上再次陷入僵持,海风吹过,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知涯能感觉到后腰的五行疫红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忽然再次低声问迭戈:“你之前说过,只要我下令开火,你立刻就带着你的人离开,是吗?” 迭戈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对面的枪口:“没错!这是底线!” 李知涯点点头:“很好。但我现在有另一个想法。” 迭戈:“什么想法?” 李知涯语气平淡:“我先带着我的人上船离开,你留下来,跟这群红毛鬼继续对峙,如何?” 说罢,他真的把短铳插回腰间,扭头冲耿异等人一挥手,作势就要不管不顾地转身走人。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数直接把迭戈整慌了神。 他也顾不得对面指着他的火铳,一把抓住李知涯的胳膊:“泥别!别这样!李!窝们不能内讧!” 李知涯停下脚步,看着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怎么,你跑路就可以,我跑路就不行?” 迭戈一时语噎,脸憋得有点红。 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没有窝们……没有窝们的导航,泥根本到不了泥想去的目的地!泥会迷路,会沉没!” 李知涯点点头,笑容不变:“说得对。 但没有我们哥几个‘大明武官’的身份在这儿唬着,你们觉得能吓住他们多久? 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恐怕也跑不掉变成和兰人奴隶的命运。 你说,到时候他们是会把你们卖去爪哇割橡胶,还是直接绑在船头当挡箭牌?” 迭戈脸色变幻,咬牙切齿,象是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他看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耐心逐渐耗尽的和兰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虽然人数相当但已显慌乱的船员,最后只得无奈地问:“那泥说!泥到底想怎样?” 李知涯收起笑容,目光扫过那些依旧举着木桩、瑟瑟发抖的土著小孩,扫过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土著居民,最后落在那些一副强盗嘴脸、持枪不退的和兰士兵身上。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决断:“我既不希望看见你们被和兰人抓去当苦力,也不想失去你们这些宝贵的领航员。” 接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最后……我也看这群红毛鬼非常不爽。” 迭戈的心提了起来,隐隐猜到答案,声音发干:“所以?” 李知涯看向武装商船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语言简洁:“叫你的人开炮。” 迭戈的嘴巴一阵抽搐,开炮的命令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来。 对面是三百条火铳,一旦开炮,就是不死不休,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李知涯瞥了他一眼,不再指望。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抬起一直紧握的短铳,几乎不用瞄准,对着正对面一名和兰士兵扣动了扳机! “砰!” 火铳声炸响!那士兵胸口爆开一团血花,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直挺挺向后倒去。 “Tiro!” 射击! 第227章 暴打残兵 “Tiro!” 射击! 李知涯用尽力气,朝着舰船的方向,吼出了他所掌握的、为数不多的葡语单词之一。 紧绷了许久的弦,瞬间崩断! 和兰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了,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一片密集的铳声响起! 码头前沿毫无遮掩的佛郎机水手当即倒下一片,惨叫声迭起,瞬间死伤十数人! “我的船员!” 迭戈目眦欲裂!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艘武装商船的侧舷喷吐出巨大的火光和浓烟! 轰! 轰轰——! 十数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和兰人的队列中! 血肉之躯如何抵挡这等威力? 瞬间筋断骨折,残肢横飞! 原本还算严整的和兰阵型被硬生生撕开几个巨大的缺口,一片人仰马翻! “打!”耿异几乎在李知涯开枪的同时就吼了出来! “弟兄们,放!”玄虚大师也沉声下令。 这边三百来号人,火铳虽然凌乱,但胜在数量不少,此刻几乎同时开火! 铅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泼向混乱中的和兰人,又撂倒了一片! 硝烟弥漫,血腥味刺鼻! 李知涯打空的手铳往腰后一别,顺手拔出耿异腰间的佩刀,刀尖向前一指,用另一个刚学的词吼道:“Ataque!” 攻击! 他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一马当先就冲向了硝烟弥漫、哭喊震天的和兰军阵! “别愣着啊!”耿异大吼,挺起一杆长枪,如怒龙出海,紧随其后! “他娘的!玩命啊!”曾全维骂了一句,眼神却凶悍起来,不知从哪搞来两把细长的海军佩剑,舞动起来倒也像模像样,玩起了双持。 常宁子一言不发,拂尘换成了铁铲。 身形如鬼魅般掠入敌群,所过之处,一片闷哼。 玄虚大师口诵一声佛号,一把镐头却舞得风车也似,挨着就死,碰着就伤。 二位修行人物理超度,效率极高。 寻经者们多是江湖好手,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佛郎机水手们见同伴死伤,也红了眼,装上刺刀或者挥舞着弯刀、斧头加入战团。 码头瞬间变成了血腥的肉搏战场! 和兰军虽是败兵,但战斗素养犹在,极其凶悍。 他们结阵自保,刺刀捅杀,火铳抵近射击,给冲锋的一方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而那些仆从军、“二鬼子”们则滑头得多,远远放了两枪就算对得起雇主给的工钱了。 眼见大明“官军”和佛郎机人这么生猛,战舰大炮还在不停轰击—— 虽然怕误伤己方,后面几轮炮击都打向了纵深和空地,但威慑力十足—— 便立刻展现了优秀的自我管理能力—— 纷纷把武器往地上一丢,双手抱头蹲在一旁,甚至主动把武器堆成两小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混战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和兰军本就人少,又挨了几轮炮击和排铳,再被敌人近身围攻,很快死伤惨重。 还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最终,在那个被炮震得灰头土脸的军官带领下,残存的四十来个和兰士兵扔下了武器,举手投降。 战斗结束。 佛郎机水手们在钟露慈、池渌瑶等少数女子协助下,开始给伤员疗伤,哀嚎声四起。 张静媗、小文、小能三个半大孩子也穿梭在伤员中,递水递布,小脸煞白却强忍着。 好胳膊好腿的则负责看住那些投降的和兰兵和早已蹲好的二鬼子们。 李知涯左臂被一枚流弹擦过,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钟露慈赶紧过来,用干净的布条和清水帮他清洗包扎,最后用绷带吊在脖子上。 “李叔,你太冲动了。”钟露慈低声埋怨,手却很轻柔。 “不冲一下,现在蹲着的就是我们了。”李知涯咧咧嘴,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他拄着一杆不知谁遗落的长火铳当拐杖,在耿异、曾全维等人的簇拥下,一瘸一拐地挪到那个满脸烟灰、军服破损的和兰军官面前。 接着招了招手,那个胖胖的、小眼睛的二鬼子翻译连滚爬爬地过来,点头哈腰。 “跟他说,”李知涯用下巴指了指那垂头丧气的军官,“看见我们有炮,还敢动手抢?你他妈实心疯了?脑子让驴踢了?” 翻译赶紧叭叭叭地转述过去。 那和兰军官听完,无奈地摊摊手,叽里咕噜回了一长串,神情沮丧。 李知涯眯起眼,盯着那胖翻译:“他刚才那话里,‘他妈的’这三个字,你翻译过去了没有?” 胖翻译一愣,额头冒汗:“呃……这个……大人,这……语气词,不太好译……” “那就是没译?”李知涯声音冷了一度。 “译、译了!译了!小的用和兰话里最脏的词译的!”胖翻译赶紧保证。 “算了。” 李知涯懒得计较这个。 他打量着这个油滑的胖子,无端地心生厌恶。 “你,为什么要当汉奸,帮着红毛鬼欺压自己同胞?助纣为虐?” 胖翻译一听,连忙辩解,腰弯得更低了:“大人明鉴!大人误会了!小的不是明国人啊!” “不是明人?”李知涯挑眉,“那为什么官话讲得这么标准?” “回大人话,”胖翻译赔着笑,“小人过去常到大明沿海做点小买卖,接触的明国商人百姓多了,所以会讲官话。其实……小人是日本人。” “日本人?”李知涯眉头蹙起,上下打量着对方。 旋即,眉头又舒展开,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谈笑般的神色,仿佛只是要吩咐一件小事。 他转过头,喊过坐在棚屋旁两名正在擦拭刀上血迹、膀大腰圆的寻经者徒众—— 听说他们成为寻经者以前是屠户出身。 “劳烦你们二位,”李知涯用努嘴指了指那胖翻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晚上加个菜,“把他皮剥一下。”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瞬间让周遭安静了下来。 那胖翻译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绿豆小眼瞪得溜圆,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得太懂了。 下一秒,他猛地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像一摊烂泥般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变形:“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小人就是条摇尾乞怜的狗!小人有用!小人能翻译!能带路! 求大人饶小人一条狗命啊!剥皮…… 剥皮使不得啊大人!” 而那两个被点名的寻经者徒众更是直接傻了。 第228章 解决后患 两个被点名的寻经者徒众更是直接傻掉了。 他们确实是屠户出身,杀猪宰羊剔骨剥皮是看家本事。 后来跟着寻经者造反,刀口舔血、杀人搏命也早有了心理准备。 但活剥人皮?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能承受的底线。 两人手里刀都快握不住了,面面相觑,脸色发白,连应一声都不敢。 就连曾全维这个前锦衣卫,见识过诏狱里各种酷刑手段的老油条,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李兄弟,三思! 杀降不祥啊! 这、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投降? 再说,你要是真看这倭人不顺眼,嫌他碍眼,随便找个由头,比如‘试图反抗’、‘逃跑’,一刀剁了或者吊死都行,何必…… 何必搞这些血糊淋拉的呢? 太损阴德了!” 李知涯歪头看向他,眼神里有点奇怪:“杀降?我没杀降啊。” 他努嘴指了指旁边那群垂头丧气、双手抱头坐在地上的和兰士兵。 “你看这些正儿八经的红毛鬼降虏,缴了武器,不都好好搁这儿坐着呢吗?我没动他们一根汗毛吧?” 随后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那磕头求饶的胖翻译身上,语气变得冷硬:“但他不一样。 倭寇,从万历年间,甚至更早,就开始觊觎中华,劫掠沿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如今他们那边虽说是由什么江户幕府统治,表面装得亲善,搞什么‘锁国’,实则狼子野心从未改变! 一旦中原有变,给他们闻到一丝机会,他们立刻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谋求鲸吞!” 李知涯清楚记得,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1646年,关宿藩主板仓重宗就曾提议趁机入侵,甚至准备了两万人的先遣队。 后来还是因为南明太烂,八旗扫图太快,没给他们留下窗口期,才不得已作罢。 他越说声音越冷,带着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深切厌恶:“而且这帮家伙,心理变态、行事极端,还特别擅长扭曲经典、编造歪理对人洗脑,蛊惑人心! 一旦稍有宽纵,让他们渗透进来,假以时日,就能滋生出成千上万的二鬼子! 比真正的敌人更可恨! 纯纯的精神核废水,污染土地,遗祸无穷!” 他环视一圈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是,咱们现在是被朝廷定义为‘乱党’、‘反贼’。 但我李知涯宁可跟正常人、哪怕是朱伯淙那样的对手真刀真枪地干,也不想将来面对一群被倭寇那套歪理邪说洗脑洗坏了脑子的疯子!” 李知涯这一番“高瞻远瞩”、夹杂着大量他们听不懂的词汇(“核废水”?)的话,直接把众人给说懵了。 对于身处18世纪的这些“古人”而言,他描绘的图景未免太过耸人听闻,太过杞人忧天。 倭乱? 那已经是快两百年前嘉靖万历年间的老黄历了,遥远得如同前朝传说,实在难以形成切身的共鸣和紧迫感。 甚至有几个心肠软些的寻经者和水手,看着那哭得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胖翻译,再对比李知涯坚持要用的酷烈手段,脸上不禁流露出不适,甚至对那倭人生出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同情。 李知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一种强烈的、不被理解的孤独感和痛苦瞬间攫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事实,是另一个时空血淋淋的教训,却无法宣之于口,无法取得共鸣。 最后只能在心里哀叹一声,脸上却挂起一丝无奈的、甚至有些自嘲的微笑。 “好,好。” 李知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却又异常坚定,“你们都不想当这个恶人,那就我自己来当!” 说着,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哪个和兰兵掉落的长剑,剑尖拖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吊着左臂,一步步朝那已经吓瘫在地、只会机械磕头的胖翻译逼近。 血腥味、硝烟味、还有那尿骚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就在剑尖即将指向胖翻译的咽喉时,一只粗糙、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伸来,稳稳地握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李知涯一怔,转头看去。 竟是常宁子。 这野道士神态松弛,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挂着彩,动作不利索。别叫他狗急跳墙,临死反扑再伤了你。” 说着手上微微用力,看似轻巧,却不容置疑地将长剑从李知涯手中拿了过去。 “还是我来吧。” 常宁子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冷冽的银光,精准地没入那倭人翻译的咽喉。 求饶声戛然而止,胖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常宁子抽出剑,随意在那瘫倒的尸体上擦了擦血污,表情淡漠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了结这段插曲,剩下的便是打扫战场。 败兵和仆从军的武器被彻底收缴,全数装上船。 剩余的几十个和兰残兵和一百多二鬼子俘虏,被用绳索牢牢捆缚,串成一串。 李知涯将这些俘虏交由本地土著头人看管,言明不久后推进至此的大明水师自然会来接收这份“功劳”。 土著们起初将信将疑,但看着那些昔日作威作福的压迫者如今成了阶下囚,眼中还是燃起快意和希望,重重拍着胸脯保证会看好他们。 事情办妥,舰队不再耽搁,立刻升起风帆,起锚启航,打算避开西岸明军水师主力可能活动的区域,沿着东番岛崎岖荒凉的东海岸南下,前往南洋。 就在船只缓缓驶离码头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许多土著居民跑到岸边,不再是恐惧和躲藏,而是纷纷将一些用蕉叶包裹的食物、一串串风干的鱼、甚至几坛自酿的土酒,奋力抛向甲板,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脸上带着质朴的感激。 水手和寻经者们手忙脚乱地接住这些“投喂”,都有些发愣。 这一路走来,杀人放火、被追捕、做交易,还是头一回收到这种形式的“谢礼”。 迭戈·门德斯原本阴沉着脸,站在“康乃馨号”的甲板上,还在为损失了十几名船员而肉痛,对李知涯擅自主张开战的决定充满怨念。 可看着眼前这情景,看着那些土著真诚甚至有些笨拙的感谢,心头的火气莫名消减了些许。 他咂咂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对走到他旁边的李知涯感慨道:“他们……好像很感谢窝们。” 李知涯倚着栏杆,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左臂吊着,语气平淡:“不偷不抢,帮他们收拾了欺压他们的剥削者,还留下俘虏供他们向即将到来的大明水师请功换赏钱。一举多得,他们不感谢才怪了。” 曾全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插嘴道—— 第229章 命运歧途 曾全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插嘴道—— “嘿,要我说,咱们这回带着大伙儿干的这一票! 拔刀相助、除暴安良、最后还功成身退…… 这做派,已经比不少大明正规军还像样、还强了!” 迭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岸边挥手的小黑点,转身走向船舱,去清点这次的伤亡名单和物资损耗了。 船队彻底驶入深水区,绕过北海岸,开始沿着东部陡峭的悬崖和茂密的山林航行。 一路上风平浪静,与不久前码头的血腥喧嚣恍如隔世。 当天下午,闲暇无事的李知涯坐在甲板上,倚着栏杆,小心地解开绷带检查左臂的伤口。 子弹擦过的伤痕已经开始结痂,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不少,正在缓慢恢复。 这时,一条粗壮的、布满旧伤疤的胳膊伸了过来,递过来一个棕褐色的玻璃瓶,里面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 李知涯抬头,看见是寻经者的那位香主,吴振湘。 这汉子脸上带着些不太自然的笑意,看这架势,像是琢磨了很久,特意来找他说话。 李知涯也没客气,接过酒瓶,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口。 甜丝丝、微微辣,是船上常见的朗姆酒。 吴振湘挨着他身边坐下来,自己也抱着一瓶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只是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风景。 倒是李知涯先注意到了异常。 吴振湘左边额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头发秃了一小块,平时似乎特意用几缕头发遮掩着。 此刻坐下来,角度恰好,能隐约看到头皮反光,似乎不是正常的肤色。 “吴香主,”李知涯指了指自己的额角对应位置,“你这脑壳……是在山阳县大牢里被打的?” 吴振湘闻言,轻笑一声,笑容里有点复杂,但并无遮掩之意。 “老早的事了,比那早得多。” 他说着,很是坦然地将那几缕故意垂下的头发撩开,彻底露出了那块“不毛之地”。 只见那并非普通的伤疤,而是一块银白色的金属护额,严丝合缝地贴在颅骨上,边缘甚至能看出与骨头结合的细微痕迹,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屈起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叩叩”的清脆响声。 “钢脑壳。”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配饰。 李知涯看得眼角一跳,脱口而出:“我去,牛逼!” 吴振湘被他这直白的反应逗得又笑了一下,放下头发,重新遮住那显眼的金属,语气沉了些:“十三年前,在岷埠被打的。” “岷埠?”李知涯一愣,这地名有点耳生。 “嗯,”吴振湘点点头,看着广阔的海面,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就是吕宋的首府,以西巴尼亚人在南洋的老巢。” 吕宋的首府? 李知涯心里猛地一跳—— 那不就是马尼拉吗? 岷埠……是这个时候的称呼?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吴振湘那被头发遮盖的额角。 一块镶嵌在头骨上的金属…… 十三年前的马尼拉…… 这背后显然藏着极不寻常的故事。 栏杆外是海浪单调的拍击声。 吴振湘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在提及往事时,闪烁出一种复杂的光芒,混合着痛楚、荒诞和一丝幸存者的狡黠。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攒揭开旧伤疤的勇气,最终,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十六年前……我还在一个老匠师跟前打下手,日子一眼望得到头。穷,不怕,怕的是穷得没个念想。” 吴振湘嗤笑一声,像是嘲笑当年的自己:“那时,有个相熟的商人跟我说,安南那边,水产生意油水厚得很,随手捞一网,都够在松江买半间铺面。” “就信了?”李知涯问。 “鬼迷心窍了呗。对财富的渴望?有。对一成不变日子的腻烦?更有。” 吴振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揣着家里仅有的那点积蓄,屁颠屁颠就跟着人南下了。 等到了地头,接应的人把我们几十号人像牲口一样塞进密不透风的马车里,我才觉出味儿不对—— 哪是去看什么渔场,直接给拉到了深山老林里的寨子。” “水产生意是个幌子?” “幌子?那他妈是钓傻鱼的香饵!”吴振湘啐了一口,“到了那儿,刀架脖子上,才明白真正的‘货’是什么——是‘彼岸香粉’。” “猪仔?彼岸香粉?”李知涯皱起眉。 “嗯。‘猪仔’就是我们这种被骗去、绑去,用肉身运货过境的人。一般都是用后即弃,死了都没人收尸。” 吴振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后怕,“而那‘彼岸香粉’…… 是一种邪门的药粉,据说是用好几种药材混合提炼出来的。 服用之后,能让人飘飘欲仙,仿佛进入极乐幻境。 但是药效一过,就会陷入巨大的失落当中。 一旦沾上这玩意就再也离不开。 好多王公贵人,人间的富贵享尽了,觉得没意思了,就肯花天价买这玩意儿‘登彼岸’。” 李知涯心下一凛:那特么不就是毒吗? 这玩意儿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刮骨钢刀,灭门祸水。 “你肯定中途撂挑子了对吧?”李知涯几乎能猜到结局。 以吴振湘这性子,绝不是甘心当“耗材”的人。 “那是自然!我只想发财,可不想丢命,更不想变成害人家破人亡的帮凶!” 吴振湘梗着脖子:“他们让我们把香粉包好了吞进肚子,或者塞进…… 反正不是人受的罪。 然后要走很长一段山路,越过镇南关。 我瞅准了一个雨夜守卫换岗的空隙,把肚子里那要命的货…… 全拉在山涧里了,然后没命地跑。” “他们能放过你?” “当然不!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我躲进附近一个疍民小村子,他们的人很快就搜过来了,眼看藏身的棚子就要被掀开——” 吴振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荒谬的表情,“你猜怎么着?” “怎么?” “闹、天、花、了!” 第230章 异域盲流 “你猜怎么着?” “怎么?” “闹、天、花、了!”吴振湘一字一顿,仿佛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 万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竟成了他的护身符。 安南官府为防止天花扩散,雷厉风行,派兵把发病的区域围得铁桶一般,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 包括那些追杀他的香粉贩子—— 更进不来。 “我就困在那村子里,提心吊胆地等着,既怕被官兵发现当流民抓走,更怕得天花死了。结果?嘿,命硬,没死成。” 吴振湘咧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在里面捱了将近一年,疫情才缓下去。封锁松懈后,我跟着一艘偷偷运货的小船,一路漂到了吕宋。” 真正踏上吕宋的土地时,我他娘的浑身上下,就只剩一条裤衩、一条磨得快透光的外裤、一双鞋底都快掉了的破鞋,还有……”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五钱半的碎银子。这就是我全部家当。” 李知涯不禁想象那副场景:一个异国他乡的海滩,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逃亡者。 这开局,堪称地狱难度! “身在异国,(几乎)一无所有,简直是天崩开局了。” “‘天崩开局’?李兄弟你说话真有意思。”吴振湘似乎挺喜欢这个词,“但谁说不是呢? 我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跟当地晒得黝黑的渔民比手画脚,好不容易讨了碗浑浊的淡水喝,又打听清楚了最近的大城镇方向。 就靠着不知谁施舍的半块炸鱼,硬顶着日头,一步一步走到了岷埠。 到了地方,人就只剩半条命了。” “然后呢?”李知涯被这故事吸引了,“你怎么发家的?就靠那五钱半银子?” “嘿!”讲到这儿,吴振湘脸上才真正浮现出一点得意的神采,“你绝对想不到,我就连那五钱半银子都没花完,就招揽到了一帮弟兄。” 李知涯确实不敢相信:“招揽到一帮弟兄?”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吴振湘嘿嘿笑了起来,皱纹都舒展开了:“我一到岷埠,人饿得发昏,但脑子没停。 我就蹲在街边看,发现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当地人,西巴尼亚人,还有我这样的明国人。 他们挺喜欢一种玩意儿,把水果、冰块、糖浆、奶什么的都掺在凉茶里,说贵不贵,说便宜倒也不算太便宜。 我四处踅摸,看到四个年轻伙计,蹲在墙角,眼巴巴瞅着人家的凉茶摊吞口水,估计是那天没找到活,兜里没钱。” 他模仿着当时的动作:“我就走过去,把那点碎银子捏在手里,让他们听见响儿,然后连说带比划:喝茶!我请!” “就请喝个茶,四个人就跟了你了?”李知涯觉得这未免太儿戏。 “交朋友,有时候就是看个眼缘,赌一口气。 一顿酒一顿饭,或者一碗救命的凉茶,就够了。 那四个伙计,俩是吕宋本地的,一个是马来半岛来的,还有一个…… 皮肤黑黝黝的,据说是从印度那边贩过来的。” 吴振湘掰着手指头算。 李知涯失笑:“你这还是国际纵队啊!” “‘国际纵队’?妙!李兄弟你这说法真他娘的贴切!” 吴振湘一拍大腿,“总而言之,我们五个穷光蛋就这么组成了队伍。 一开始,干的也是最底层的活,给一家快要倒闭的旅舍当掮客,拉客人过去,拿点微薄的抽成。 日子能混个半饱。 但干了小半年,我觉得不行,赚得太慢,猴年马月才能出头? 所以我又研究……”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李知涯追问。他知道,重点来了。 吴振湘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起的商业机密:“我沉下心,在岷埠的大街小巷又转了足足一个月。 真让我看出点门道来了! 岷埠这地方,是西巴尼亚人的远东老巢,来来往往的外来人太多了,怀揣发财梦来的有钱人更多。 但这些有钱人就跟南洋那些小邦国的国运一样,起起伏伏。 一阵风的劲儿,今天还挥金如土,明天可能就破产跳海了,或者染上瘟疫死了,或者船沉了人没了。 他们是一茬一茬地换,但留下的土地、宅子却不会跟着一起枯荣。 很多好宅子就那么空置下来了,没人管!” “你不会是打算转卖这些地产吧?”李知涯猜测。 这倒是条暴富的路子,但风险极大。 “我哪有那个胆子跟本事!”吴振湘连连摆手,“卖地产要地契、要过户、要打点官府,手续麻烦得很。 何况当地还有西巴尼亚总督府盯着呢,肥肉哪能轻易落到我们这种外来户嘴里?不可能让你肆意妄为。” “那你怎么……” “我不动地产本身,”吴振湘眼中闪动着精明的光芒,“我只赚点‘附加产值’。” “什么附加产值?” “就是啊……”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我带着我那帮伙计,专门去寻觅那些位置好、看起来阔气、但又明显无人认领,而且还没被本地那些凶神恶煞的帮会盯上的空置豪宅。找准了目标,我们就……溜门撬锁进去!” “进去干嘛?” “给它拾掇拾掇啊!把灰尘打扫干净,破的地方简单修修,院子里拔拔草。然后,找块像样点的木板,刷上漆,写上大字,就挂在大门口——” “作高档旅舍用?”李知涯恍然大悟! 这操作……简直骚断了腿! 空手套白狼的极致啊! “聪明!”吴振湘得意地翘起嘴角,“我们专挑那些刚下船、人生地不熟、又讲究排场的阔佬下手。 领他们一看,喏,这高门大院,这花园洋楼,一天收你五两银子,不贵吧? 绝对配得上您的身份!” 李知涯听得目瞪口呆:“一天五两!暴利啊!那后来怎么不干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吴振湘脸上那点得意迅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不堪回首的晦气。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说来话长啊。前后一共出了三回事情……” 李知涯遂追问:“哪三回事情?” 吴振湘低头望向甲板,面色凝重:“第一回,就死了个人。” 第231章 岷埠教父 吴振湘低头望向甲板,面色凝重:“第一回,就死了个人。” “你们的人死了?”李知涯一惊,“开个黑旅舍还有生命危险?” “不是!”吴振湘连忙摇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是客人。死了一个客人。 嗑药把自己活活嗑死的。 后来查才知道,是我手下有个马来伙计,胆子肥得很。 偷偷摸摸不知从哪儿又搞来了那害死人的‘彼岸香粉’,高价卖给了一个看起来就瘾头很大的西洋客人。 结果那家伙用量过了头,直接挺死在我们‘借来’的豪华大床上。” 说着啐了一口:“妈的,真是晦气到家了! 我把他揪出来痛骂一顿,差点当场废了他。 但能怎么办?事情已经出了。 以西巴尼亚巡捕来了,总得有人顶罪出去平事。 是我自己出去认的,说是我监管不周。 赔光了几乎所有积蓄,又托了点关系,才把那苦主的家属和巡捕房打点明白。” 李知涯看着他:“有担当,出了事自己扛。难怪你到哪儿都能混成个头目。” 随后语气转冷:“不过这香粉确实害人不浅,换了我,对那私下贩售的伙计,就不止是骂那么简单了。” 吴振湘苦笑一下,没接这话茬,继续道:“第二回,那得是半年后了。 我他妈刚从那破地方(他指了指脚下,意指监狱)出来,把散掉的弟兄们重新集合起来,想着东山再起。 正干得有点起色,稍微回了点血,麻烦又来了。 被人举报了! 举报的罪名是‘非法侵占无主房舍及田产’。” 吴振湘一拍大腿,“又给我弄进去了一回!” “有人眼红呗。”李知涯道。这在哪都不稀奇。 “有人眼红太正常了。这世道,你喘气都有人嫌你声儿大。” 可吴振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但等我在里头费尽周折,终于他妈搞清楚这眼红、并且跑去举报我的人是谁之后——给我气得!整整三天没合眼!” “到底是什么人?” “同乡!”吴振湘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悲凉,“两个明国人!我的同乡!他妈的伙同一群在码头混饭吃的倭人,把我给检举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什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我呸! 我看分明是‘老乡遇老乡,背后扎两枪’! 专坑自己人!” 李知涯默然。 原来华人在外互相倾轧、背后捅刀子的传统,竟是古已有之。 “本来,吃了这次亏,我想着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大家各走各路。” 吴振湘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变得冷硬,“但不行。不论我后来想干点什么小买卖,哪怕是摆个摊,都有这群‘同胞兄弟’在后面使绊子,勾结倭人或者本地混混来找麻烦,就是不让我安生。”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最后迫于无奈,也是机缘巧合。 我遇上另一伙也被那帮华侨和倭人联合排挤得没活路的人—— 一群朝鲜商人。 他们有点本钱,但人生地不熟,玩不过地头蛇。 我们两边一拍即合……” 他嘿嘿冷笑了两声,没细说过程,但那笑声里的寒意让李知涯能想象出当时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 “……总之,最后,我们总算是在岷埠杀出了一条血路,真正站稳了脚跟。” 吴振湘的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曾经的豪气,伸出手指数着:“最风光的时候,三条街的生意归我管! 七间客栈、八家酒楼、五间赌坊、六个妓院! 手底下跟着吃饭的弟兄,超过二百号人! 为了跟当地土著头人还有以西巴尼亚的官员老爷们打成一片,方便行事,我还他娘的去受了洗,入了天主教,取了个洋名叫‘佩德罗’,后来甚至还做了不少人的教父。” 李知涯听得眉毛一挑。 吴振湘自嘲地笑了笑:“每逢礼拜日,我还学着那些‘慈善家’的样子,带着食物、衣服和便宜的药品去各个乡下村子‘布施’,邀买人心。就想着万一哪天再出事,总能有个狡兔三窟,多条躲藏容身的路。” 听到这里,李知涯已经不仅仅是赞叹,而是生出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这吴振湘,真是个乱世里的枭雄材料,能屈能伸,手段活络,心思缜密。 “看不出来,吴大哥过去在吕宋,还是响当当的一方‘教父’!可……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他指了指这脏污油腻的甲板,意指他们此刻的逃亡生涯。 吴振湘脸上的那点光彩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麻木。 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世事无常,盛极必衰吧。 有一回,我大意了,没带亲信护卫,自己在外头溜达,被人埋伏偷袭,吃了大亏。 我负了重伤,拼命逃到一个平时多有接济的乡下村子。 村民们不敢长时间收留我,连夜用小船把我送到一个更偏僻、几乎没人知道的小岛上藏起来,躲避追杀。 就在那个荒岛上,我认识了一个西洋人。 一个……很奇怪的西洋人。 他跟我一样,也是躲到那里的,身上也背着故事。” “怎样的故事?”李知涯被勾起了好奇心。 “那个西洋人,据他自己说,原本是个作家,写的。” 吴振湘眼神飘忽,似乎在回忆那个诡异的人,“但因为写得太烂,稿件没人愿意收,一直穷困潦倒,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后来不知怎的,在收破烂的时候,捡到一本破旧的日记本。 他拿回家一看——好家伙! 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居然是一个真正的、职业刺客留下的日记!” 吴振湘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里面详细记录了许多暗杀的手法、组织的规矩、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李知涯已经猜到了:“他不会……把这本刺客日记抄成书发表了吧?” 吴振湘一耸肩,咧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换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肯定避之唯恐不及,赶紧烧掉或者藏起来。 可这家伙,想成名想疯了,真就做起了文抄公,把那日记里的东西改头换面,添油加醋,写出了一本叫什么《兄弟会回忆录》的书。 结果你猜怎么着? 一举成名!大火特火! 金钱、荣誉、甚至是桃花运,一股脑全来了!” 李知涯眉头紧锁,语气冷峻严肃:“但这绝对是祸,不是福。” “没错!”吴振湘重重一拍膝盖,“根本没过两年舒坦日子,那本日记真正主人的朋友、或者说同伙就找上门了……” 第232章 科学养猪 “没错!那家伙根本没过两年舒坦日子,日记真正主人的朋友、或者说同伙就找上门了。 先是勒索,要走了他大部分收入。 那作家被逼得没办法,又怕又恨。 为了永绝后患,他设了个局,拼死除掉了那个勒索者…… 但他自己也在那场搏杀中受了重伤,脸被划烂了,腿也瘸了,算是彻底毁了容、落了残疾。” 吴振湘灌了一口酒,继续道:“这还没完。 他怕刺客组织后续的报复会牵连到他的妻子和孩子,一狠心,设计了一场火灾,自己假死脱身。 从此隐姓埋名,像个幽灵一样活着。 最后远涉重洋,跑到了吕宋…… 在一个橡胶园里当割胶工。” 吴振湘的声音带着一种离奇的感慨:“我认识这家伙的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没几天活头了。 几乎是临死前,象是憋不住了,把他这离奇又倒霉的往事,断断续续讲给了我听。 讲完了,还不忘警告我……” “警告你什么?” “他警告我说,有一个叫‘石匠会’的神秘组织,势力极大,触手伸得很长。 这个组织正在远东,布局一个天大的阴谋。 他还说吕宋很快就要变得极度不安全,叫我如果有机会,立刻想办法返回母国,越快越好。” 李知涯心中猛地一凛,喃喃道:“石匠会?阴谋?难道说……” 吴振湘仰头,仿佛要一口气喝干剩下的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最终,沉重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五个字—— “吕、宋、大、屠、杀!” 这五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在沉闷的空气里。 周围仿佛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呜咽。 过了好一会儿,吴振湘才继续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其实……很多事,我也是后来逃出生天,多方打听,才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真相。 那些以西巴尼亚人,自打占了吕宋,心里就憋着坏。 他们看我们华人聪明、肯干、能聚财,势力越来越大,心里就慌,怕动摇他们的统治根子。 所以,他们定下了一条毒计——” 他伸出三根手指,“定期清洗。 像给庄稼除草一样,定期对我们来一次有计划的屠杀。 目的,就是要保证吕宋的华人,永远没有能延续超过三代的家族! 除非……是那些彻底跪下去,给他们当狗,帮着咬自己人的‘二鬼子’。” 李知涯听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上来:“杀光了,那谁还敢去啊?” “问得好!”吴振湘脸上露出一种极度讥讽的冷笑,“等杀得差不多了,肥猪变成了瘦狗,他们又惦记起华商的好处了。 于是就又换上一副嘴脸,颁布各种利好政策,减税啊,给便利啊,好像之前血流成河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你猜怎么着?” 他不需要李知涯回答,自问自答,语气悲凉而愤怒:“每次他们一示好,就真有一波又一波的华人,像是忘了伤疤忘了痛,趋之若鹜,争着抢着又涌向吕宋! 等再过几十年,一代人成长起来,家业又攒起来了,养得足够肥了……” 吴振湘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狠狠切斩的动作:“咔——!继续杀!周而复始。” 李知涯感到一阵恶心:“这特么纯纯就是宰猪呢!养肥了杀,杀完了再引!” 心说:这特么不就是一群大殖子、古代版的甜甜圈吗? 见李知涯面色阴沉,陷入思考而没有接茬,吴振湘忽然突兀地问了一句,眼神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李兄弟……你见过烤猴子吗?” 李知涯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怔,有点莫名其妙:“烤猴子?” 吴振湘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痛苦,仿佛正看着遥远过去某个地狱般的影像:“那时候……以西巴尼亚的士兵和鼓动起来的吕宋土著…… 他们抓来华人小孩,就像…… 就像烤猴子一样烤……” 李知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胃里一阵翻腾。 吴振湘语速忽然加快,仿佛要尽快把这段记忆倒出来,声音却压抑得可怕:“是活烤! 一边烤,一边还有人拿着刀,片下外层已经烤熟的肉…… 就那么分着吃下去…… 他们还在笑……” 李知涯听着这些骇人听闻、远超他想象极限的暴行,只觉得背脊发凉,如坐针毡,手脚都有些冰凉。 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过于沉重压抑,或许是想冲淡一点那血腥的记忆,吴振湘脸上的狰狞痛苦忽然一收,突兀地又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当然,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经营那么久,总有自己的弟兄。 虽然他们里面大部分也是吕宋本地人,但毕竟是靠我吃饭的,讲义气。 何况……我老婆就是当初最早跟我那四个伙计里,一个吕宋小伙子的亲妹妹。 他们没有被煽动,反而拼死护着我,帮我杀出一条血路,逃到了码头,挤上了一条破旧的难民船。” “所以,你就这样回了大明?”李知涯努力把思绪从“烤猴子”那可怖的画面里拔出来。 吴振湘点了点头,摸了摸额角的金属护额:“当时也算……有惊无险吧。 除了我这小半边脑袋,被不知道哪儿飞来的破片狠狠掀了一下,差点当场去见阎王爷。 我老婆、孩子,还有同船逃出来的难民,倒是都无大碍。 但我……我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几年的打拼,三条街的产业,全都化为了乌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回到大明,一切熟悉又陌生。 为了养活老婆孩子,我只能重新回到工坊,操起老本行,再度从一个最底层的小学徒当起。 日子……好像又转了回去,一眼能看到头,毫无希望。” “从称霸岷埠一方的‘教父’,变回原先那个默默无闻、谁都能呵斥两句的工匠学徒……”李知涯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风霜痕迹,“你一定很不甘心吧?” “是啊……怎么可能甘心?” 吴振湘重重叹气,肩膀垮了下去,“何况还多了两张嘴要养。 虽说吕宋女人十分勤劳能干,但我老婆不会汉话,人生地不熟,出去买个菜都经常被人坑骗。 孩子一天天长大,饭量也跟着见风长。 家里日渐拮据,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无奈:“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了。 只得一狠心,一咬牙—— 去了报酬最高,但也最危险的…… 业石工坊!” 李知涯顿时了然—— 第233章 入会邀请 李知涯顿时了然:“原来你妻儿就是这么沾染上五行疫的?” “也怪我!都怪我!” 吴振湘的语气充满了悔恨,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起初我是真不知道这鬼石头有这么厉害! 只听说它邪性,但穷怕了,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甚至…… 甚至还存了点儿小心思,想着这石头看着挺稀奇,偶尔偷偷藏起几枚小的、成色差的,带回家去,说不定能换个零钱。”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孩子……孩子觉得那石头亮晶晶的,好看,当成了宝贝,每天拿在手里把玩,睡觉都塞在枕头下面…… 就这样,日积月累…… 他们娘俩…… 他们娘俩就都……” 吴振湘哽住了,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地、无力地叹息,那叹息声里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自责:“……无药可医,无药可治……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皮肤开始出现红疹,然后慢慢…… 慢慢溃烂,一点一点……断气……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李知涯沉默了片刻,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吴振湘的肩膀。 任何语言在这种巨大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吴大哥……世事难料,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这世道,是这该死的业石……” 宽慰了几句后,李知涯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觉得十分奇怪:“按理说,你在业石工坊里,平常接触业石的时间比他们长得多,数量也大得多。 怎么反而是他们先患上五行疫,而你…… 却好像没什么事?” 他仔细看了看吴振湘,除了旧伤和风霜痕迹,确实没有五行疫的典型症状。 说到这个,吴振湘自己也似乎觉得十分纳闷,眉头紧锁:“其实……我也一直想不通这点。 我怎么就没事? 后来婆娘和孩子出事以后,我害怕,也疑惑,前前后后偷偷问过不下七八个郎中,甚至包括一些游方的野大夫。 他们号脉、看相,都说不出了所以然来,无法解释。 最后没法子,我甚至病急乱投医,去找了老家一个有名的神棍,叫康半仙的。 那老家伙,估计是想多骗点卦金,对着我的手掌和面相一顿胡吹。 什么‘骨骼清奇’、‘先天圣体’、‘百毒不侵’、‘天命所归’…… 屁话连篇,越说越没边!” 吴振湘模仿着当时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我当时就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 我跟他说:康半仙,要不您那杆旗子干脆送给我得了! 我拿回去改个字,以后我就叫‘吴’半仙!” 说罢,他自己先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 李知涯想象着那滑稽的场面,再看着眼前这饱经沧桑的汉子,也不由得跟着笑了出来。 笑声在甲板上回荡,仿佛冲淡了往事的沉重。 等笑声渐歇,李知涯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吴大哥,说句不当听的。你这副不容易染上五行疫的稀奇体质,往后可千万别到处宣扬,得捂严实了。” 吴振湘正笑得放松,闻言一愣:“为什么?难道这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有道是,病急乱投医,人饿极了还吃土呢。” 李知涯眼神里带着一丝告诫,“你这身子骨,在那些久病不愈、眼看没几天活头的病人眼里,甚至在他们绝望的家人眼里,那可不就跟唐僧肉一样? 保不齐就有什么疯魔了的,想把你绑了去,烤了剔肉研究,或者放血炼丹呢?” 吴振湘先是愕然,随即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非但没怕,反而又是一阵更大的笑声,拍着大腿:“哈哈哈!李兄弟! 你这脑子……真是……我算是服了! 烤了剔肉?亏你想得出来! 好好好,听你的,老子以后把这‘百毒不侵’的金身藏得紧紧的,谁也不告诉!哈哈哈……” 他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半晌才停歇。 最后,抓起旁边那早已空了的酒瓶,不甘心地倒举起来,把最后几滴残酒倒在舌头上,仔细卷进嘴里,发出一种混合着满足与怅然的舒爽叹息。 甲板上人员走过,木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吴振湘抹了抹嘴,目光落在李知涯身上,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其实,李兄弟,我跟你掏心窝子说这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也就是这些日子一路看下来,觉得你这人,确实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胆略,敢劫皇纲似的冲那净石大仓。 有冲劲,拖着病身子也从不拉稀摆带。 更难得的,是讲义气,不是那种嘴上兄弟背后捅刀子的假仗义。 是个能扛事、靠得住的真兄弟。 我老吴混迹半生,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你这号人物,少见。 所以……这些话,我才愿意说。” 李知涯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真诚,那不是客套,是一种经历过巨大信任危机后的慎重托付。 他收起脸上惯常的些许疏离,郑重地点点头:“吴大哥过奖了。 一路走到现在,都是兄弟们互相扶持,没有你们,我李知涯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这份情义,我记着。” 吴振湘见他回应得诚恳,脸上笑意更真切了几分,旋即身子前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提议的意味:“李兄弟,如若不弃…… 我把你们也引荐进‘寻经者’,如何? 以后大家真正就是一家人,办事也名正言顺。” 李知涯心中一动,快速权衡起来:目前队伍里,除了迭戈那些佛郎机雇员,人数最多的,就是吴振湘、玄虚、王家寅这些寻经者。 倘若真成了一家,少了这层外来者的隔阂,以后说话做事提意见,确实要方便得多,凝聚力也更强。 但他也有顾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试探道:“一家自然是好。就是不知道咱们这寻经者里头,规矩大不大? 别跟评书里讲的那啥日月神教似的,有十大会规、二十大守则、三十大戒律、八十小戒律。 随便无心犯一条,就要身受九九八十一刀而死? 那我可得琢磨琢磨,我这人散漫惯了。” “哈哈哈!” 吴振湘被他这比喻逗乐了,连连摆手作保证,“李兄弟你放一百个心! 寻经者求的是真相,救的是苍生,不是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教条捆自己人。 你一路上披肝沥胆,帮大伙儿那么多,救了多少弟兄的命? 怎么可能让你从底层徒众做起呢? 那岂不是寒了所有人的心?” 他凑近些,语气肯定:“玄虚大师、王家寅兄弟,我们早就通过气了。 只要你点头,进来直接就是‘行脚堂主’! 这一点,大伙儿都赞同!” “行脚堂主?”李知涯对这个名头有些好奇。 第234章 隔阂消弭 “行脚堂主?”李知涯对这个名头有些好奇,“跟王兄一个级别?那在寻经者里,算是个什么层次?” 吴振湘见他有兴趣,便清了清嗓子,略显正式地介绍起来:“咱们寻经者中,地位最高的,乃是‘三灯阁老’。” 他伸出三根手指,“取的是佛教‘传灯续焰’、道教‘一气化三清’的意思。 也暗合咱们组织‘寻访真经、揭破虚妄’的宗旨。 说白了,就是九位隐在幕后不出山的元老,组成个议会。 通常不直接插手行动,只在大方向上提供些指导意见。” 吴振湘继续道:“实际管事的头儿,是‘掌经使’,也叫‘当值掌经’。 对外,有时假称‘明王世尊’。 是由三灯阁老推举出来的,七年一任。 手持信物‘渡世铁券’,统领全局大小事务。 日常嘛,身份掩护少不了。 可能是游方的道士,也可能是街边说书先生。 通过市井切口、暗语歌谣传递指令。 神龙见首不见尾。 掌经使下面,就是你这‘行脚堂主’了。 以十二地支划分名额,通常负责指挥一省之地内的所有寻经者弟兄,权力不小,责任也重。 行脚堂主再往下,是‘护鼎香主’。 取‘薪火相传、护持炉鼎’之意。 统辖的范围大概在一府之内。” 最下面的,就是广大徒众了。” 吴振湘一摆手:“徒众不分三六九等,人人平等,区别只在分工不同,有的负责探查消息,有的负责行动,有的负责联络掩护。” 介绍完毕,吴振湘看着李知涯:“怎么样,李兄弟? 这‘行脚堂主’的交椅,可有兴趣坐上一坐? 咱们一起,把这狗日的业石行当,掀个底朝天!” 李知涯没有立刻答应。 他揉了揉眉心,看似随意地问道:“讲了半天,宏图大愿是听明白了。 可具体什么规章制度,吴大哥你还没细说。 总不能让我稀里糊涂就上了船吧?” “规矩?”吴振湘咧咧嘴,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规矩倒也简单,只有不准出卖弟兄、不得伤害无辜这两条铁律。要是犯了,最重的惩处,也就是逐出组织而已。” 李知涯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状,眼里却闪过一抹光—— 组织架构还算清晰,留给他的位置更是规矩少、权利大、行动自由。 听起来,比那些动不动就要挨家法、受三刀六洞之刑的江湖门派,倒是靠谱不少。 “听着不错。”李知涯缓缓点头,语气慎重,“不过,我一个人拿主意不合适。这事关大伙前程,得跟我那几个同生共死的伙计知会一声。” 吴振湘表示理解:“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理当如此。” 正说着,李知涯瞧见张静媗带着小文、小能那两个魔盗团仅存的孩子从甲板前方走过,神色似乎有些落寞。 他心念一动,顺口问道:“对了吴大哥,他们仨呢?你们组织考虑过没有?” “他们?”吴振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显然从未将这几个半大孩子纳入考量。 “就是那谁……”李知涯提高声音,招手喊道:“小张!” 张静媗闻声停下脚步,侧过头,佯装怒意:“‘小张’也是你喊的?” 她最恨别人还把她当小孩看。 李知涯岂能不知,故意逗她:“那不然喊你什么? 张大姐?张大姨? 还是大姑奶奶? 您老人家给个示下?” “你……”张静媗被他一连串称呼揶揄得胸口发闷,狠狠瞪了他一眼,“算了!不跟你计较!” 说罢作势又要走。 “别走啊,过来坐会儿。” 李知涯叫住她,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空位:“我跟吴大哥有话跟你聊。” 张静狐疑地看了看两人,稍作犹豫,还是对小文小能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先去别处,自己则走过来,不太情愿地坐下。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她没好气地催促道,努力摆出一副老练的模样。 “啧,你这嘴……”李知涯摇摇头,决定不跟这刺头丫头一般见识,“罢了。是正事。吴大哥刚跟我商量,想把咱们几个都拉入他的伙。” 说着,他看向吴振湘,示意接话。 吴振湘会意,对张静媗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对晚辈的客气,甚至有点哄劝的味道:“是啊,张小妹。我们寻经者,可以给你一个‘护鼎香主’的位子,负责一府之地的事务,能不能考虑一下?” 张静媗眉头皱得更紧:“我不是已经跟着你们,算入伙了吗?干嘛非要再进个什么帮会,多一层束缚?” “我懂,你不喜欢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李知涯接过话头,“不过吴大哥刚才跟我讲了,这寻经者的规矩,简单得很——” 吴振湘立刻补充:“不能出卖弟兄、不得伤害无辜,就这两条。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 李知涯继续接力劝说:“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反正咱们现在干的,跟他们干的也是一回事。 入了咱们的伙,再入他们的会,就算亲上加亲嘛,力量也更大不是?” 张静媗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立刻瞪向他:“谁要跟你亲上加亲了?胡说八道!” 李知涯啧了一声:“嘿,你这脸变得真快啊! 当初是谁在佘山那冰天雪地的树洞里,冻得瑟瑟发抖,腆着脸喊我‘叔’的? 要不是我心软,你估计早就在那儿冻硬了吧,我的张大姑奶奶?” 这话直接揭了张静媗最不堪回首的老底,她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羞恼交加,偏偏又无法反驳,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谢谢你行了吧?” “不客气。”李知涯大度地摆摆手,再次确认,“所以,你真不考虑一下?” “考虑你个大头鬼!”张静媗猛地站起身,觉得再待下去自己非要被这讨厌家伙气炸不可。 吴振湘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觉得有趣。 忍不住笑着调侃李知涯:“呵呵,真是个泼辣厉害的小丫头。李兄弟,我看你这老牛,小心别被嫩草扎了嘴。” 李知涯闻言,脸色却微微一肃。 他虽知底层江湖人物开起玩笑来无所顾忌,但他自身对此类涉及未成年的话题格外敏感和忌讳。 遂立刻认真否认道:“吴大哥说笑了。还嫩草?她顶多是棵杂草!” 已经转身走出几步的张静媗,清晰地听到了“杂草”二字。 这个词似乎又一次刺中了她内心某处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 她猛地驻足,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她骤然转身,几步冲回李知涯面前…… 第235章 巧遇侨民 下一秒,张静媗倏忽转身。 在他和吴振湘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伸出两根手指,对准李知涯左臂那处刚刚愈合不久的枪伤,狠狠拧了一把! “嘶——!”李知涯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张静媗这才像是解了气,哼了一声,扭头真正离开了,背影都透着一股怒气。 吴振湘看得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得,我看不是杂草,而是棵茱萸草!辣得很!” 李知涯揉着发疼的胳膊,看着张静媗远去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脾气真是越来越爆了。 …… 其后数日,船队借助风势,一路颇为顺遂地驶入南海领域。 期间虽遇到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总体而言海面还算平静。 眼见着海图上的标记显示离吕宋本岛越来越近,佛郎机代理舰长迭戈·门德斯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找到站在艉楼观察海况的李知涯。 他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勉强,语气带着试探:“李,窝们即将进入马尼拉湾。不知道泥……是否打算让船队直接在岷埠主码头靠岸?” 李知涯一听就明白。 这位现实的佛郎机船长是打算按照最初的约定,抵达吕宋后就结束这段充满风险与损失的雇佣关系了。 李知涯转过身,海风吹动衣襟。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迭戈,直接点破:“迭戈船长,等到了岷埠,交接完毕,你自然可以带着你的船员和剩下两艘船离开。 但别忘了,‘康乃馨号’得留下,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迭戈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 显然,对这艘性能优良的主舰船,他内心充满了不舍与后悔。 交付旗舰对于他和他的船员而言,无疑是一次重大的实力削弱。 李知涯将他挣扎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并非不通人情,也知道此番合作,迭戈和他的船员确实损失惨重,承受了巨大风险。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开口道:“这样吧,迭戈船长。我知道你们这一路不容易,死了不少弟兄。”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方案,“除了契约规定的数目之外,等我的人清点完货舱,我再额外拨给你二百斤净石。 这其中,包含抚恤东番岛战斗中伤亡水手的部分,也算是对你们信守契约、坚持到吕宋的一点额外酬谢。 如何?” 迭戈听到这话,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散大半,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他仔细权衡了一下,这笔额外的补偿足够丰厚,足以安抚船员、弥补损失,甚至还有不少盈余。 原本那点不甘和后悔,立刻被实实在在的利益冲淡了。 迭戈脸上的表情舒缓开来,甚至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李,泥的慷慨与诚信令人敬佩!就这么说定了!愿上帝保佑泥接下来的旅程!” 李知涯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 果然不管东方西方,古人今人。 这“见钱眼开”四个字,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硬道理。 价钱终于谈拢,双方都松了口气。 船队调整帆向,进行前往吕宋岷埠港的最后一段航行。 海天一色,鸥鸟翱翔,似乎一切都将顺利收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次平稳无波的抵达时,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意外,正悄然临近…… 这一日,风平浪静,船队缓缓驶入巴丹群岛星罗棋布的海域。 依照海图指引,他们在群岛北部的伊巴雅特岛一处小湾稍作停留。 岛上部落相当落后,但对外来船只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水手们用一些布匹和铁钉,换回了一些岛上产的粗盐和味道可口的甘蔗酒,算是补充了点微不足道的给养。 短暂的停靠后,三艘船再次扬帆,沿着群岛间的航道继续向南。 左侧是伊巴雅特岛起伏的绿色山峦,右侧则是其姊妹岛—— 汀姆岛模糊的轮廓。 就在船队处在两岛之间的海域时,落在队列最后的那艘中型商船突然发出了信号旗,同时有人发出声音示警! “怎么回事?”迭戈船长抓起望远镜向后望去。 瞭望手在高处大喊:“落水者!东面海面!好像有人落水!”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果然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看到了两个微小的黑点正在挣扎,时隐时现。 “放舢板!快!”迭戈没有犹豫,立刻下令救人。 救助落难者是航海者的惯例。 小巧的舢板像箭一样射向落水点。 水手们奋力划桨,很快将两个几乎耗尽力气的人拖上了小船,又迅速返回“康乃馨号”。 人被七手八脚地拉上了甲板。 所有围上来的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是两个蓬头垢面、几乎不成人形的男子。 头发胡须纠缠在一起,沾满了海盐。 身上的破布条勉强遮体,露出的皮肤是病态的蜡黄色,紧贴着骨头,瘦得吓人。 他们瘫在甲板上,贪婪地呼吸着。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竭力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气若游丝、含糊不清的音节:“高棉……高棉……” 水手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李知涯蹲下身,试图分辨:“高棉?你们是高棉人?” 旁边的玄虚和尚凝神听了一下,摇摇头:“他们说的不是‘高棉’。我听着像是‘救命’。只是气力耗尽,吐字不清了。” 耿异闻言,立刻蹲下身宽慰道:“没事了,已经救上来了,安全了。” 他还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却猛地哆嗦了一下。 其中一个状况稍好点的男子听到这话,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强烈的意志力。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急切的光。 同时努力摆手,用不太标准、夹杂着奇怪口音的官话断断续续地哀求:“不……不是我们……岛……岛上! 岛上还有人! 好多……好多…… 要……要救! 求求……” 话未说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李知涯眼神一凛,立刻抬手止住了周围嘈杂的询问。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着急,先喘口气,吃点东西再慢慢说。” 于是船队暂时在附近一处浅水区下锚停船。 海面平静,只有波浪轻轻拍打船体。 那两名落难者被喂了些清水和泡软的面包,又在阳光下休息了片刻,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活气。 玄虚和尚精通多种方言,且面相慈悲,最适合问话。 他坐在两人对面,低声耐心地询问。 随着断断续续的叙述和玄虚时不时的询问,众人才慢慢了解到来龙去脉。 原来,东边那座看似平静的汀姆岛,早已不是普通的海岛。 第236章 同胞落难 原来,汀姆岛早已不是普通海岛。 自十三年前吕宋大屠杀之后,那里就变成了以西巴尼亚殖民当局用作流放与奴役的地方。 许多在那场浩劫中侥幸活下来的华人,并未获得自由,而是被冠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没收全部财产后,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至这座孤岛上。 岛上没有监狱的高墙,因为四周的大海就是最坚固的牢笼。 他们被强迫从事最繁重的劳役—— 每日顶着烈日煮海为盐,或是弯腰在贫瘠的土地上种植甘蔗,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疾病、劳累、虐待是家常便饭。 一旦有人病倒或受伤,失去劳动能力,等待他们的往往不是救治,而是冷酷的处决,尸体直接被抛入大海。 他们过的日子,与传闻中西洋人在新大陆奴役的黑奴别无二致。 船上众人听着玄虚转述,脸色都阴沉下来。 吴振湘呼吸粗重,额角的金属护额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仿佛又看到了记忆深处岷埠街头的血色。 曾全维咬紧了嘴唇,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藏着匕首的腰间。 连一向现实的迭戈船长也皱紧了眉头,默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而这两名男子,正是在这种人间地狱里苦苦挣扎了多年的囚徒。 长达九年的隐忍与密谋,他们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偷偷收集零碎木料、捆绑的绳索,一点一点,在看守的眼皮底下,像老鼠囤积过冬粮一样,拼凑出了一艘脆弱的小木筏。 他们赌上性命,趁着看守松懈的机会,推着木筏冲入大海,拼命划桨,只为了能有一线生机抵达大明土地,将岛上的惨状公之于众,祈求来自同胞的救援。 然而他们出海不久,就被一个浪头打翻。 若非恰好遇上李知涯所在的船队,此刻他们估计早已经喂了王八。 “早在我们二人出海之前,岛上同胞就说好的:只要能遇上肯救大家脱离苦海的好心人,不管什么条件,大家都答应!” 那两名幸存者说完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眼中哀求的光,死死盯着能决定他们以及岛上数百同胞命运的李知涯。 甲板上寂静无声,只有海风呜咽。 李知涯沉默着,目光扫过众人—— 吴振湘压抑的愤怒,耿异紧握的拳头,常宁子难得严肃的脸,张静媗眼中的火光,甚至迭戈眼中那一丝复杂的人性微光。 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东方,那座看似祥和的绿色岛屿,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血色的迷雾。 同胞落难,血脉相连,自然是要救的。 这几乎是不需要犹豫的本能。 但李知涯的理智却在疯狂敲响警钟。 吴振湘血泪交织的往事瞬间涌入脑海—— 那些岷埠的华人富商,平日里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为了自保或是向殖民者表忠心,捅起自己人来比谁都狠! 还有那些普通侨民,听风就是雨。 殖民者稍微给点虚假的承诺或是制造一点恐慌,就能让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甚至自相践踏。 完美符合“科学养猪”的套路。 真是代代都上当,当当都一样!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岛上那些受苦受难的同胞里,会不会也藏着几个准备拿救援者的人头去换自由的“聪明人”? 一想到自己可能拼死拼活救出一群白眼狼,反过头来再被他们联合岛上的西班牙鬼子(或者可能存在的倭人看守)狠狠啃上一口。 李知涯对这些素未谋面华人的内心同情分,免不了要哗啦啦直接扣到三星以下。 心下里这么冷硬地想着,脸上的那点温和也迅速消退,脸子跟着就拉下来了,显得格外冷峻。 他看向那两名眼中充满期盼的落难者,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想让我帮你们,可以。 但我不是开善堂的,做事有我的规矩。 刚刚你们说,只要肯救援,什么条件都答应,可否当真? 仅你二人允诺,能否代表所有人?” 两名侨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救命恩人会如此直接。 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岛上同伴的牵挂让他们立刻点头:“自然当真! 我二人本就是大家伙选出来向外求援的,绝对作数! 至于什么条件恩公只管讲! 我们对妈祖发誓,凡是答应恩公的,必当竭力而为!” 李知涯这才微微点头,竖起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从援救开始,到整个行动结束,所有华人一切行动都必须无条件听从我的指挥。 我要的是绝对的服从,不能有任何议论或阳奉阴违。 能做到吗?” 其中一个侨民急忙回答:“能!一定能! 恩公,岛上同胞衣不蔽体、手无寸铁,早就被折磨得没了心气,如今只求活命! 有人能带头救命,自然唯您马首是瞻,这当然没问题!” “好。”李知涯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论你们之前在岛上是什么身份,是富商巨贾还是寻常百姓,救出来之后,一律要编入我的堂口。往后的日子,也要服从组织的管理,共同行事。” 因为就在前一天,经过与耿异、常宁子、曾全维等核心伙伴的商议,李知涯已经接受了吴振湘的正式邀请。 随后在玄虚和尚的见证下,举行了一个简单却郑重的仪式,接过了代表“申字堂”行脚堂主的信物。 原来的申字堂在之前与朝廷的斗争中已然覆灭,他算是重建了这支力量。 而那侨民本就是闽粤沿海出身,对帮会社团这类组织非但不排斥,反而觉得是天经地义的依靠。 他闻言甚至露出一丝喜色:“应该的!应该的! 报团取暖,才有活路! 能有组织收留,是天大的好事! 恩公,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李知涯目光微凝,正要竖起第三根手指开口。 “李!”一旁的迭戈·门德斯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插话,脸上带着明显的为难和紧张,“有件事……窝、窝必须得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位佛郎机船长身上。 迭戈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他的汉语变得比平时更磕巴:“泥要救泥们的同胞…… 窝,窝个人不反对! 上帝见证,这是仁慈的行为!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双手比划着,“窝不能帮泥打以西巴尼亚人!绝对不能!” 第237章 约法三章 “窝不能帮泥打以西巴尼亚人!绝对不能!” 迭戈看着李知涯以及周围神色各异的明国人,急切地解释:“之前在东番岛,打的是和兰人,也就算了。 毕竟窝们跟和兰也是敌国,冲突难免。 但是以西巴尼亚和窝佛郎机是关系很密切的邻邦! 窝的船悬挂着佛郎机旗帜,如果主动攻击以西巴尼亚人,这会引发非常严重的外交纠纷!甚至战争! 窝和窝的船员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 李知涯望着他,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聚拢过来、扒在缆绳上、表情复杂的佛郎机水手们。 他们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对卷入与以西巴尼亚人冲突的恐惧和抗拒。 李知涯心下了然:这无关道德,而是最现实的利益和立场问题。 于是不等迭戈结结巴巴地说完,他就点了点头。 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迭戈的肩膀,示意放宽心:“迭戈船长,我懂。你的难处我明白,你的立场我也尊重。” 他语气肯定地说道:“这次行动,我绝对不会让你们佛郎机人牵连进来,不会让你们直接面对以西巴尼亚人。 我李知涯做事,恩怨分明,不拖朋友下水。 但是你也要保证我们在正式抵达岷埠前的海上交通。” 迭戈闻言,顿时大大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并立刻保证道:“谢谢泥的理解,李!泥是真正的朋友!船只随便泥们使用。不过……” 他也有自己的条件:“接下来窝们的武器和弹药,泥们不可以再碰。要用只能用自己的。” 李知涯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 少了佛郎机人的火力和人手支援,行动难度和风险会急剧增加。 但他也明白,现实中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得跟人商量着来,哪怕是皇帝也一样。 能继续租用船队,保持海上机动性,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以。”李知涯爽快答应,“就用我们自己的家伙。一言为定。” 双方对视一眼,达成了新的共识。 之后,李知涯才重新转向那两名心一直悬着的落难侨民,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现在,说第三个条件。 岛上但凡有劳动能力的人,被救出后,每个月的所得所获,需上交一成三给堂口,充作‘偿恩公帑’。 这笔钱,一部分用来弥补此次救援行动的耗费,另一部分存入库中,以备后用。 如果这三个条件都能答应,我这就想法子救你们。 觉得我是趁火打劫的,现在就可以跳海游回去,绝不阻拦。” 两个侨民听了这第三个条件,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迟疑和犹豫,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知涯将他们这细微的挣扎尽收眼底,冷哼一声:“怎么?在你们看来,命都快没了的情况下,也还是钱更重要吗?舍不得那点将来的身外之物?” “非也!非也!恩公误会了!”一个侨民连忙摆手否认,急得额头冒汗。 他组织着语言解释道,“恩公肯出手,已是天大的恩情! 我们岂是那般不识好歹之人?只是…… 只是觉得眼下连救援行动还八字没有一撇,生死未卜,恩公却都已开始展望、规划以后的事了…… 这……这似乎有点……本末倒置?” 李知涯眼睛微微一眯,声音故意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冲劲:“展望?规划?哼! 那我问你,我现在说的前两个条件—— 听我指挥、加入堂口—— 是不是为了救人成功后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这第三个条件,是不是也是为了大家日后能有口大锅饭吃,能应付下一次难关? 这三个条件本就是一体!都是为了活命! 况且照你的说法,现在的条件不就是只有两个? 就前两个条件,你们都不能爽快接受吗?” 那侨民被李知涯一连串的反问堵得一时语噎,脸涨得通红。 另一个侨民悄悄拉了他一把,两人用眼神快速交流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最终的选择。 他们还有的选择吗? 没有。 能依靠的,只有眼前这个看起来冷酷却可能是唯一希望的人。 “我们……我们答应!”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李知涯却像是被他们这片刻的犹豫和不情愿激怒了。 当即把脸一沉,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看你们这吞吞吐吐、心不甘情不愿的怂样! 也罢,我李知涯做事,从不强人所难! 上赶着不是买卖!” 他猛地转头,对着艉楼方向提高声音喊道:“那个……迭戈舰长! 起锚!转舵! 咱们直接去岷埠! 这滩浑水,咱们不蹚了!” 这一下变生肘腋,两个侨民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唯一的救命稻草就要随着这声命令彻底飞走。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把抱住李知涯的裤脚,声音带上了哭腔。 “恩公!恩公大量!切莫动怒!切莫计较啊!” “是我们糊涂!是我们短视!我们答应!我们全都答应!一千个一万个答应!” 李知涯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边、惊慌失措的两人,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审视:“哦?全都答应?那将来要是有人反悔,在背后嚼舌根、甚至想拆台呢?” 一个侨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狠厉,斩钉截铁地说道:“恩公放心! 将来要是有人敢反悔,忘恩负义! 不用劳您大驾,我第一个上去把他干掉!” 另一个侨民立刻咬牙切齿地接茬:“就当他早八年死在汀姆岛上了!” 李知涯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露出了笑容。 只是这笑容里有多少真心实意,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好!好!说得好!听得痛快!” 他说着,蹲下了身,与两人平视。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起来吧。 接下来,可得好好谋划一下,怎么把咱们的弟兄姊妹,从那鬼地方囫囵个儿地捞出来!” 初步的团队共识达成,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实施。 鉴于迭戈的佛郎机船只和人员不便靠近、更不可能参与攻击以西巴尼亚人控制的汀姆岛。 而船队自带的几艘小舢板载人量极其有限,根本无法一次性撤走大量人员。 因此,要想救出岛上所有侨民,必须另寻足够数量的船只。 两名侨民在吕宋一带生活多年,对周边海域颇为熟悉。 他们立刻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第238章 救援计划 两个侨民告诉众人:由此向南,位于吕宋主岛东南方向的卡坦端内斯岛,岛民以精湛的造船技艺闻名。 那里的居民出售各种尺寸的船只,甚至有大船装运小船的独特交易方式。 最大的是一种名为“卡拉考”的帆船,这种船两侧还有延伸出的作战平台,平台下方是桨手位,上方则可以容纳战斗人员,堪称移动的小型堡垒。 而更常用的是诸如“巴朗盖”或“维雷耶”等小型船只,一般每艘能运载十到十二个人。 根据两名侨民拼凑的记忆和信息,汀姆岛上目前被囚禁的华人约有一百二十名。 此外还有来自南洋甚至小西洋的各族奴隶,人数接近二百。 看守他们的以西巴尼亚士兵及土著辅助兵总数约有四十人。 其中半数配备老式火绳枪,另外还在营地高处架设了四门安南火炮。 “二十杆火铳、四门火炮……” 曾全维摸着光秃秃的下巴,眉头紧锁,“这火力配置,凭咱们这点人手,可是块硬骨头啊。” 吴振湘面色凝重地点头,环顾了一下甲板上能算作战力的人员,说:“佛郎机人不帮忙。只靠咱们自己这二十四人,强攻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张静媗忍不住硬插了进来,语气带着不满:“等等!吴大哥,怎么就是二十四个人了?你数数是跟卖炊饼的学的吗?” 吴振湘被她呛得一怔,下意识扳着手指数道:“怎么不是? 钟娘子是大夫,不能让她冒险冲杀吧? 李堂主他们五个。 我们老寻经者兄弟,是一十七个。 再加上他们俩(指了指两名侨民),满打满算,不正好是二十四个?” “是二十七个!”张静媗大声纠正,同时猛地一招手,“小文!小能!过来!” 那两个仅存的魔盗团少年立刻挺起胸膛,上前一步,站到她身边,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 张静媗指着他们:“看见没?三个大活人!咱们不能丢份!也得算上!” 吴振湘看着那两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哭笑不得:“瞎闹!你们仨还是孩子!这是真刀真枪玩命的勾当,不是过家家!” “谁孩子了?”张静媗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就要炸毛。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一旁的王家寅赶紧用手背拍了拍吴振湘的胳膊,打圆场道:“唉——老吴,话不能这么说。 咱们当年像他们这个年纪,不也早就拎着刀片子出来闯江湖了?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多一分把握嘛。 我看小张姑娘和这两个小子,机灵着呢,未必就比咱们这些老家伙差!” 吴振湘看了看王家寅,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张静媗和那两个虽然紧张却不肯后退的少年,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妥协地挥挥手:“行行行!算上!都算上!二十七个!真是……老了,数都算不清了。” 张静媗这才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满意了。 小文和小能也暗暗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一丝被认可的兴奋。 李知涯将众人的讨论和争执都听在耳中,心里飞速盘算着。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做出决策:“硬拼确实不明智。 但你们别忘了,岛上那些守卫,看管奴隶多年。 风吹日晒或许辛苦,但真正的实战恐怕早已生疏,安逸久了,战力必定退步。 加上汀姆岛孤悬海外,距离吕宋本岛还有不短的距离。 就算他们能发出求救信号,以西巴尼亚人的支援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抵达。”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夜间突袭!趁其不备,速战速决!” “夜间突袭?”王家寅挠了挠头,提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想法是好。可大晚上两眼一抹黑,咱们人生地不熟,怎么突袭?别还没摸到人家门口,自己先掉沟里或者撞墙上了!” 李知涯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王家寅:“王大哥,你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夜闯佘山的了?” 王家寅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喔——药水!瞧我这猪脑子!怎么把那宝贝给忘了!” 经他这么一嚷,当初参与过佘山行动的老人们都立刻想起来了—— 那种喝下后能在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的神奇药水! 这下,众人心中的底气顿时足了不少。 夜间突袭的最大障碍,似乎迎刃而解。 李知涯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还在半空:“这会儿离天黑还早得很。正好,咱们先去那什么卡……卡什么岛来着?” 旁边的侨民赶紧接话:“恩公,是卡坦端内斯岛。” “对!卡坦端内斯岛!买船!”李知涯一挥手,“迭戈船长,麻烦启航,去卡坦端内斯岛!” 船帆调整,三艘船划破蔚蓝的海面,朝着新的目标驶去。 而海风立刻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时值农历十月下旬,西历十二月初,南洋正刮着硬朗的东北季风。 船队无法直航,必须不断地“之”字形调整风帆角度,艰难地切风前行。 海浪拍打着船身,康乃馨号为首的船队像醉汉,歪歪扭扭地在无垠的蓝色原野上犁出一道曲折的白色轨迹。 李知涯估算着航程。 从巴丹群岛到卡坦端内斯岛,约莫一千四百里。 以眼下这平均七节上下的航速,至少需要两天半。 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五天。 五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船舷。 五天时间,汀姆岛那些西班牙守卫肯定能发现少了奴隶了。 但这种事以前肯定也发生过。 按那两个侨民的说法,岛上管理混乱残酷。 守卫最多迁怒其他人,吊死几个“不听话的”泄泄愤就了不得了。 不影响大局。 李知涯如是宽慰自己。 既然至少还要漂泊两天半,神经便没必要也做不到时时刻刻都紧绷如弓弦。 其他人都很快找到了消遣。 耿异、常宁子和曾全维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了一副污渍斑斑、边角卷起的纸牌。 三个人挤在甲板一角背风的货箱后面,很快就沉浸在一项名为“斗地主”的新型智力(与运气)竞技中。 “一对皮蛋!” 第239章 适当放纵 “一对皮蛋!”耿异声若洪钟,甩牌的气势如同挥出铁锏。 “要不起……”曾全维捻着所剩无几的牌,眉头紧锁。 “嘿嘿,贫道压上!”常宁子得意地甩出两张牌,“一对老剋(K)!” 如此数轮,赌注是帮对方洗臭袜子和明天的配给朗姆酒。 战况一度十分激烈,直到又一局终了,常宁子以一手绝杀牌赢了耿异。 耿异瞪着铜铃大眼,反复核对着自己和常宁子打出的牌。 “不对!”耿异猛地一拍箱子,“你这野道士肯定出千!你明明应该还剩一张的!” “放屁!贫道修行之人,岂会干这种龌龊勾当!”常宁子梗着脖子。 “都别吵!”曾全维心思缜密,“把牌都收起来,数一遍!” 三人手忙脚乱地把散落一地的纸牌归拢。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五十一张?”曾全维愣住了。 牌少了一张。 问题严重了。 这意味着刚才的激战可能建立在严重的不公平基础上。 三人立刻在甲板上展开地毯式搜索,撅着屁股,扒开每一个可能藏牌的缝隙。 来回搜检了三遍。 最终,他们在一名佛郎机水手脏兮兮的吊床底下,发现了那张满是黏手黄斑的红桃“皮蛋”(Q)。 对此,闻讯而来的舰长迭戈只能无奈地表示:但凡船上有只绵羊都不至于。 李知涯闻听此事,心底却被挑起了一层现实的忧虑。 康乃馨号以及另外两艘船上,挤满了年富力强、精力过剩的小伙子。 大家长期航行在单调压抑的大海上,刚刚经历血战,又揣着刚刚分到手的、沉甸甸的净石报酬。 这种被压抑的欲望和精力,就像不断被摇晃的朗姆酒瓶。 而队伍里仅有的几位女性—— 钟露慈、池渌瑶、几个女寻经者徒众,还有那个性格泼辣却同样脆弱的张静媗。 她们在这样一群饿狼般的男人中间,安全吗? 所幸有惊无险,因为两天半的航程很快结束,船队抵达了卡坦端内斯岛。 这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文明的岛屿,椰林婆娑,植被茂密,大大小小的房舍错落有致。 码头十分繁荣,且整洁有序,停泊着大大小小的帆船和独木舟。 船只刚刚靠稳,李知涯便带着吴振湘、曾全维等人,背着装满净石的结实包裹,迅速上岸,寻找当地的头人或者船主,洽谈租赁或购买船只的事宜。 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尽快搞定运输工具,杀回汀姆岛。 而几乎在李知涯他们踏上岸的同时,船上的佛郎机水手们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近乎狂野的欢呼。 他们像一群被关押太久的囚徒,争先恐后地涌下跳板,迫不及待地扑向岛屿上那些他们早已探听清楚、或即将被开发出来的“服务性场所”。 压抑了太久的精力与到手不久的财富,在此刻猛烈地燃烧起来。 银钱碰撞声响彻简陋的街巷,酒精气味迅速弥漫。 这些龙精虎猛的小伙子们需求是如此旺盛,以至于某些挂着暧昧灯笼的小楼,在第二天黎明时分,便颤巍巍地挂出了“暂不接客”的水牌。 那些没抢到“专业席位”的水手,倒也并不十分执着。 他们只需要稍微露个白,便有许多皮肤白皙、身材丰腴的本地妇女笑着迎上来,挽住他们的胳膊。 况且,实在饥渴难耐,这岛上还有不少不要钱的“三嫂”。 整个卡坦端内斯岛的沿海村落,仿佛提前迎来了一场混乱而喧嚣的节日。 李知涯在谈判的间隙瞥见这番景象,只能皱皱眉,希望这帮家伙别惹出什么大事,还能记得按时回船。 他的担忧成了现实。 与本地头人及船主购买、租赁船只的谈判倒是异常顺利。 净石的光芒足以照亮任何艰难的对话。 他们成功搞到了一艘稍大的“卡拉考”船、六艘中等的“巴朗盖”和十艘轻快的“维雷耶”独木舟,外加七十二名被优厚报酬吸引的本地水手。 算下来,这支临时拼凑的船队跑上两趟,足以将汀姆岛上那几百号受苦的奴隶全部带走。 前提是,行动顺利。 前提很快变得有些遥远。 最大的难题不是西班牙人,而是自己人。 那帮在岛上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的佛郎机水手,彻底忘了时间、大海和命令。 李知涯派人去寻,回报的景象不堪入目:酒馆里横七竖八躺着鼾声如雷的壮汉,妓寨门前还有人不死心地拍打着挂有“暂停歇业”木牌的门板。 连请带求,威逼利诱。 迭戈船长气得直跳脚,用葡语骂遍了所有水手的祖宗十八代。 但没人能立刻叫醒一个故意装睡,或者说,醉死在女人怀里的男人。 原定计划被硬生生拖延了五天。 直到十一月初四,西历1738年12月14日。 这帮终于掏空了身子和钱袋的醉汉们,才扶着酸痛的老腰,迈着棉花般发软的双腿,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地,一个接一个爬回了舰船。 船队再次启航时,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疲惫和满足交织的气息,与紧张的战前氛围格格不入。 又经过近三天的航行。 十一月初七午后,船队悄然抵达预定海域,在伊巴雅特岛东岸一处隐蔽的海湾下锚停泊。 汀姆岛黑色的轮廓,已经在不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 夕阳西沉,将天际的云彩烧成一片绚烂的锦缎,金色的光芒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壮美无比。 行动的时刻快到了。 李知涯让周易拿出十几只葫芦,里面是过去几天他们几个用大衍枢机和净石赶工调制出的“灵鸮药水”。 他命令那些被雇佣来的本地水手,每人必须饮下两大口。 水手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但在银钱和命令的驱动下,还是纷纷仰头灌下。 药效很快发作。 惊呼声此起彼伏。 他们惊恐又新奇地发现,眼前原本逐渐昏暗的世界,变得一片灰白,但所有景物轮廓却异常清晰,如同白昼! 树影、礁石、甚至水下游动的小鱼,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超乎想象的视觉变化,让他们对这群陌生的雇主,凭空生出了几分敬畏和信心。 很快,晚霞愈发浓烈,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黄金。 参与第一波突袭的二十七人,在李知涯的带领下,沉默地登上那艘最大的“卡拉考”船。 第240章 夜袭海岛 参与突袭的二十七人,登上卡拉考船。 桨手们奋力划动,小船脱离大部队,朝着暮色笼罩下的汀姆岛悄无声息地滑去。 这种本地近海船只为了轻快,船体窄而浅,远不如康乃馨号甚至之前的英商船稳当。 船儿在微浪中起伏颠簸,让几个习惯了大船的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发白。 好在此刻景致实在太过震撼。 绚烂的晚霞包裹着他们,金色的光芒洒在每个人脸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身。 这宏大的天地之美,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曾全维甚至忘了紧张,回望身后那片金光闪闪、辉煌壮丽的海天景象,忍不住压低声音喝彩起来:“妙啊!真乃天地之大观! 诸位快看,这般壮丽景象,非鬼斧神工不能为也! 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他兴奋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耿异。 但李知涯回望那片璀璨的晚霞,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那燃烧的红色,刺痛了他的眼,更像是在灼烧他内心深处那根生命倒计时的刻度——两年七个多月。 他只觉得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于是漠然开口,声音平静冰冷:“我不喜欢晚霞。” 曾全维的兴头戛然而止,错愕地看向他。 李知涯继续道,目光仍停留在那片即将沉沦的光辉上:“就好像人生。如果等到暮年,气血衰败,形销骨立之时,才能取得些许成就……又能享受多久呢?” 他缓缓转回头,面朝前方愈来愈浓的夜幕,重新坐正:“转瞬即逝的光芒之后,不过是等待迅速来临的衰老与死亡罢了。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曾全维和一船人头上。 方才那点因美景而生的轻松气氛瞬间消失殆尽。 众人面露复杂神色,陷入沉默,只听见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 曾全维张了张嘴,似乎很不认可,梗着脖子道:“我……我觉得你的想法并不正确……” 可他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反驳这沉重的悲观。 耿异在旁叹了口气,瓮声瓮气地搭腔:“李兄的意思,大概是‘出名要趁早’。 太晚才有所收获,纵能得一时关注、一时畅快。 但在之后,大部分情况下,往往是孑然一身,孤独等死。 这话倒也没说错。 只不过……” 玄虚又趁他说话的间隙,习惯性地双手合十,插话道:“阿弥陀佛。耿施主,李堂主,只不过一切外相皆是缘影。 譬如工画师,分布诸彩色,虚妄取异相,大种无差别。 太过执着于早晚、成就、享乐,只会徒增烦恼,失却本心自在。” 常宁子立刻嗤笑反驳:“啧!你这半部《心经》都背不全的假和尚,倒端起架子教育起我们大道理来了? 既然你说不执着,为何还要当寻经者的三灯阁老、还要一路跟着咱们东征西闯? 你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执着?” 玄虚被噎了一下,嘴巴一抽,正要反驳。 船尾,一直沉默寡言的匠师周易,忽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蹦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道可顿悟,情须渐修。” 话音轻轻落在甲板上。 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最后一丝天光也终于被海水吞没。 夜幕,彻底降临。 与此同时,前方黑黢黼的汀姆岛轮廓上,突然亮起了几个明显的火光点—— 那是岛上守卫点燃的值夜火盆,在浓重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嘿!”王家寅顿时乐了,压低声音笑道,“他们自己点上灯了!倒省了咱们费力气去找!” 吴振湘始终保持着冷静。 他眯起那双在灵鸮药水下泛着幽光的眼睛,仔细观察着,沉声提醒:“也别高兴得太早。 侨民说了,正常值夜的守卫只有十个。 剩下的几十个都在营房里睡觉,武器就在手边。 若是动静闹得太大,把他们全惊动了出来,又是火铳又是小炮的…… 咱们这点人,未必招架得住!” 冰冷的星光下,卡拉考船像一支无声的箭,射向黑暗的岛屿。 所有人的手,都不自觉地握紧了身边的武器。 他们的家当算得上寒酸:长铳七条,手铳十二支,外加各式砍刀、短斧、匕首三十余把。 这些就是二十七人全部的依仗。 船只在岛东侧一片礁石阴影处悄然靠岸。 众人鱼贯而下,脚步轻捷。 李知涯打了个手势,雇佣来的本地水手们留在船上原地待命,紧握船桨,神经紧绷。 根据那两名逃出生天的侨民提供的情报,目标明确。 奴隶围栏和守卫营房都在西岸,中间只隔着一片甘蔗地和一堵矮墙。 北面是营房,南面就是关押奴隶的木笼。 而那四门要命的安南小炮,就架在营房的南墙下,炮口一律森然对准奴隶围栏的方向。 守卫兵力四十人。 其中十名是正儿八经的以西巴尼亚士兵,装备精良,但只在白天执勤。 夜晚的苦差事,由三十名土著辅助兵轮流承担。 二十杆火铳的分配也体现了这种等级:十杆在以西巴尼亚主子手里,另外十杆,则交给当晚值夜的十名土著辅兵使用。 情况如此清晰。 那么突袭方案几乎相当于自己跳了出来—— 集中全部力量,直扑守卫营房! 趁那三十个家伙在睡梦里,用人数和火力优势瞬间碾碎他们,绝不能让那四门炮有任何发言的机会。 只要端掉了营房,剩下那十个分散值夜的辅兵,不过是砧板上的肉。 二十七人无声地穿过稀疏的林地,灵鸮药水让他们在黑暗中视物如常。 很快,营房和甘蔗地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李知涯迅速打出几个手势。 队伍立刻分作三股,悄无声息地融向营房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完成了合围。 营房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夹杂着喧闹。 值夜无聊,留守的二十名土著辅兵正用各种方式打发漫漫长夜。 有人在掷骰子,粗鲁的叫喊声穿透薄壁。 有人抱着酒瓶哼哼唧唧唱着跑调的歌谣。 还有几个围在一起,兴奋地传看一本皱巴巴的、描绘着不堪入目画面的小册子。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奇异鸟鸣(那是突袭队就位的信号),在他们听来,不过是这热带夜晚再寻常不过的伴奏。 李知涯伏在东面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他掏出黄铜怀钟,凑到眼前。 第241章 又生变故 李知涯掏出怀钟。 指针清晰指向九点十五分(亥时一刻)。 他示意身旁的耿异、吴振湘等人,原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营房内的灯火渐渐暗淡下去几盏,喧闹声也变成了零星的嘟囔和越来越响的鼾声。 白班劳累的以西巴尼亚士兵和部分玩累了的辅兵,开始沉入梦乡。 怀钟的指针,终于咔哒一声,重叠在了九点半(亥时两刻)的位置。 “啪!” 李知涯猛地合上怀钟盖,塞回怀里。 眼中的疲倦尽数扫空,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低吼一声,如同压抑许久的雷霆:“打!” “咻——!” 尖锐的口哨声骤然划破寂静的夜空,从三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 下一瞬,杀机爆裂! “砰!”“砰!砰!” 东西两侧的窗户在同一时间被粗暴地撞碎! 黑洞洞的铳口探入,火光喷吐! 北面的木墙被耿异一脚踹开一个大洞,他魁梧的身躯如同煞神般堵在洞口,手中长铳轰然鸣响! 营房内瞬间炸锅! 睡梦中的守卫被惊雷般的铳声和同伴的惨叫声吓醒,懵懂茫然。 正所谓:火铳一响,爹妈白养。 一个以西巴尼亚士兵刚从吊床上坐起,手还没摸到挂在床头的火铳,一颗铅弹就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脑壳,红白之物溅了隔壁床铺一脸。 掷骰子的那几个,还保持着弯腰捡钱的姿势,就被从西窗射入的排铳打成了筛子,铜钱和骰子叮当落地的声音被铳声彻底淹没。 抱着酒瓶唱歌的家伙,歌声戛然而止,酒瓶炸开,混合着玻璃碎片和他的牙齿,糊了满墙。 传看春宫图的几位更惨,耿异冲入屋内,手中长铳一个抡扫,沉重的铳托狠狠砸在其中一人的太阳穴上,发出闷闷的骨裂声。 另一人刚抽出腰刀,曾全维鬼魅般贴近,手中那柄二连发手铳几乎顶着他的胸口扣动扳机—— “砰!砰!” 两团血花爆开,那守卫瞪着眼,软软倒地。 火铳的轰鸣、刀斧劈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惊惧的尖叫…… 各种声音在狭小的营房里疯狂碰撞、发酵。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战斗狂暴而高效。 几分钟。 仅仅几分钟。 营房内的声音迅速平息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来自胜利者。 而二十名留守的土著辅兵和十名以西巴尼亚士兵,全数变成了扭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吊床、赌桌和地上。 鲜血浸透了粗糙的木地板,缓缓流淌。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正在奴隶围栏附近值夜的那十名土著辅兵。 “营房!营房出事了!” “敌袭!快!过去看看!” 他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端着那十杆火铳,在南墙火盆跳动的光芒照耀下,笨拙地寻找着掩护。 一边探头探脑,一边小心翼翼地朝着营房移动。 他们的队形散乱,动作慌张,缺乏任何有效的战术素养,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笑。 但他们移动的方向,正好将自己暴露在了营房胜利者的枪口下。 “自由射击!”李知涯冷声道。 早已在窗口、门边架好火铳的突袭队员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啪!” 几声铳响过后,三名辅兵应声倒地。 另外两人惨叫着捂住伤口滚倒在地。 剩下的五名辅兵彻底被这精准而致命的打击吓破了胆。 他们发出一声惊恐的呐喊,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中的火铳。 甚至有人慌乱地脱下自己的白色裤衩,拼命挥舞起来,用带着哭腔的土语高喊:“投降!我们投降!别开枪!” 他们一个个高举双手,颤抖着从藏身处走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战斗结束。 李知涯没有丝毫大意。 他命令道:“把他们捆结实了!” 寻经者中分出六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将这些降兵捆得像待宰的猪猡,扔在墙角看守起来。 “吴香主,带人去解救奴隶!拿到钥匙,打开围栏!” “是!”吴振湘领着几个人,迅速冲向不远处的奴隶围栏。 很快,那边传来了激动的呜咽和钥匙开锁的哗啦声。 李知涯自己则带着耿异、周易等人,快步走到营房南墙下。 那四门冰冷的、铸造粗糙但足以屠杀密集人群的安南小炮,静静地蹲在那里。 “好东西。”李知涯拍了拍冰冷的炮身,“不能留给以西巴尼亚人。带走!” 众人合力,将这些沉重的铁家伙按照来时的路推去。 到达登陆点后,李知涯让人迅速收集柴火,点燃了五堆巨大的篝火,将它们排列成一个清晰的圆圈。 冲天的火光跳跃着,撕破黑暗,向远方海面上焦急等待的船队,发出了行动成功的信号。 海风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自由的气息。 按照原定计划,五堆篝火即是信号。 看到信号后,停泊在伊巴雅特岛外的佛郎机船队就应放下那十六艘“巴朗盖”和“维雷耶”小船,前来接人。 来回一趟约莫两个小时,跑上两趟,四个小时,足够将岛上三百多人全部撤离。 李知涯掏出黄铜怀钟瞥了一眼:十点零五分。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他心下稍安。 照这个进度,天不亮就能全部撤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知道今夜汀姆岛上发生的血腥与解放。 所谓“神不知鬼鬼不觉”,大抵如此! 他甚至难得地感到一丝闲适,靠在一块礁石上,看着海面上隐约出现的、正向岸边驶来的小船黑影。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跟他开个玩笑。 半个时辰后,船只陆续抵岸。 一清点,李知涯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只有十二艘。 “怎么回事?还有四艘呢?”他拉住一个湿漉漉的水手问道。 那水手惊魂未定,比划着解释:“翻了!海流太急,一艘巴朗盖、三艘维雷耶,半道上就侧翻了!” “人呢?” “人没事!都救上来了,挤在其他船上过来的!” 人没损失,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船没了四艘,计划立刻被打乱。 原本算得死死的,一趟能运一百七十多人,两趟正好。 现在运力直接砍掉近五分之一,意味着必须多跑一趟。 李知涯原本那点闲适心情瞬间荡然无存,变得糟糕透顶。 他低声骂了句娘,抬头望了望依旧漆黑的天空。 但客观事实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在这该死的岛上多待一个时辰。 每多一个时辰,都是多一分风险。 第242章 白底红叉 多一个时辰,多一分风险。 好在后续的运输过程有惊无险,没有再发生船只倾覆的悲剧。 一批批骨瘦如柴、眼中重燃希望的奴隶被搀扶着、催促着登上小船,驶向远方代表着自由的大船。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十一月初八寅时两刻,即西历1738年12月18日凌晨3点30分。 登陆点上只剩下最后五十余名奴隶,以及李知涯等二十七名突袭队员,共计八十人。 海风变得更冷,浪花轻轻拍打着礁石。 为免再出意外,李知涯要求饱和式运输,命令剩余的所有十三艘小船全部靠过来,一次性将所有人撤走。 最后的奴隶早已望眼欲穿,看到船只靠岸,纷纷争先恐后地往上挤。 很快,五艘“巴朗盖”和一艘“维雷耶”率先装满了人,船工们迫不及待地撑离岸边,朝着舰队方向划去。 而李知涯等人则忙着将那四门缴获的安南小炮往剩下的几艘空船上搬运。 这些铁疙瘩死沉,几个人吭哧吭哧地抬着,小船随之剧烈摇晃。 就在这忙乱之际。 西南方的海面上,一个模糊的黑影悄然显现。 最初只是一个点,随即逐渐勾勒出桅杆的轮廓。 “有船!”负责警戒的耿异压低声音示警,声音陡然绷紧。 众人立刻停下动作,屏息望去。 灵鸮药水的药效已接近尾声,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昏花,但依然能勉强看清。 那艘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艘三桅帆船。 而就在主桅杆上,一面白底红叉旗在晨风中隐约舒展。 其他人还在眯眼辨认,李知涯却觉得一股冰寒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血液都快凝固了! “勃艮第十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是以西巴尼亚人!” “什么?!”耿异惊得俩眼瞪得滴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以西巴尼亚人?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辰过来?!” 李知涯脑子飞快转动,一种最坏的可能性浮上心头:“妈的!搞不好今天就是他们守卫换防的日子!叫我们赶上了!” 常宁子在一旁哭丧着脸,几乎要捶胸顿足:“我就知道! 贫道早就说过!咱们就是他娘的天谴之人! 你看看,我们什么时候做事能百分百完全顺利了? 总有幺蛾子!总有!” 玄虚和尚还算镇定,双手合十,试图宽慰众人:“阿弥陀佛,诸位施主稍安勿躁。或许……或许人家就是路过呢?未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话连他自己听起来都底气不足。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那艘逐渐变大的以西巴尼亚帆船。 它似乎并没有调整航向径直冲来的意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航路。 就在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准备喘口气的当口—— 另一边,曾全维像是突然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转向正在帮忙抬火炮的王家寅,声音都变了调:“老王!那几个俘虏!你们怎么处理的?!” 王家寅正吭哧吭哧地用力,闻言一愣,茫然地抬起头:“俘……俘虏?”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糟……糟了!光顾着搬炮和撤人……把那几个捆着的土著辅兵给忘了!!” 他话还没说完。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最坏的猜想。 从岛屿的南面,远远地,突然传来了几声嘶哑、却竭尽全力的呼喊! 紧接着,几个干干瘦瘦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上海滩! 他们手中高举着火把,朝着西南方那艘以西巴尼亚帆船的方向,疯狂地挥舞、跳跃! 是那几个被捆起来扔在营房墙角的俘虏! 他们不知怎么挣脱了绳索,跑出来了! 完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他娘的!” 王家寅啐了一口,猛地端起手中的火铳,眼神狠厉。 “怪我们看管不力!我这就去解决了那几个杂碎!” 枪口已然抬起,瞄准了远处那些疯狂跳跃的黑影。 “住手!” 李知涯低喝,一把压下他的铳管:“都这会儿了,杀他们还有屁用? 铳一响,等于告诉那船上的人这儿有埋伏! 万一他们直接开炮轰击海滩,咱们全都得喂鱼!” 王家寅梗着脖子,额头青筋暴起,但终究没反驳。 李知涯说得在理。 吴振湘凑近,压着嗓子急问:“李堂主,那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李知涯目光扫过海面上那艘正调整风帆、明显加速靠近的西巴尼亚大船,又回头望了望才驶出不远、载着刚救出奴隶的那几艘小舢板的模糊帆影,牙关紧咬。 一时间,竟也束手无策。 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蒙着一层绝望的灰败。 常宁子远远瞅着海面上那几点微弱的帆影,苦笑着喃喃自语。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无量那个天尊…… 别到头来发善心救了别人,却把咱们自家兄弟全搭在这鬼地方喽…… 这买卖可亏到姥姥家了。”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也就只有神经粗如缆绳的耿异显得“鹤立鸡群”。 他这会儿没空愁眉苦脸,正跟一门从营地里缴获的安南小火炮较劲。 他发现光靠自己一个人,是绝无可能把这笨重铁疙瘩弄上接应的小船的。 于是放弃,转而又扒拉起旁边木箱里的炮弹。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拿起两个用铁链连在一起的铁球,凑到眼前仔细瞧,还用手掂量了一下。 接着瓮声瓮气地招呼旁人:“诶—— 你们快瞧,这炮弹真他娘的有意思! 两个铁疙瘩拿链子拴着,像是个流星锤! 这玩意是干嘛使的?砸人怕是不顺手吧?”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他的话语吸引过去。 李知涯瞥了一眼耿异手里那两颗梨子大小、以铁链相连的铁弹,一个熟悉无比的词汇瞬间蹦入他的脑海—— 链弹! 这分明就是他过去在帝战、拿战里见过的海军炮弹! 高速旋转飞出的链弹,能像剪刀一样撕裂帆布,绞断缆绳,甚至摧毁桅杆! “这叫链弹,”李知涯语速很快,几乎是本能地解释,“专门用来打船帆的。” 说话的同时,他盯着那链弹,又看向远处正借助风力驶来的敌船,再环顾身边这群困守海滩的同伴以及那些缴获的、看似无用的军械。 一种模糊却大胆的思路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正在他脑中急速酝酿、碰撞! 不等李知涯那尚未成型的想法变得清晰。 向来沉默寡言、只爱埋头摆弄机括零件的年轻匠人周易,又一次在关键时刻语出惊人。 第243章 朴素功用 向来沉默的周易,又一次在关键时刻语出惊人。 他拿起另一副链弹,用下巴朝那艘越来越近的西巴尼亚帆船点了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精准推断:“不如,等他们的船下锚停稳了,打他们?” 这话一出,包括李知涯在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纷纷望向这个平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 “怎么打?”王家寅第一个表示怀疑,“就靠我们这点人?几条破铳?还有这几门搬都搬不动的破炮?去硬撼人家一条战船?周兄弟,你没睡醒吧?” 周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的链弹轻轻掂了掂,目光再次投向敌船高耸的桅杆:“他们船一停,我们就用这种炮弹,集中打桅杆。然后,放火。” “放火?”王家寅更疑惑了,“放火烧什么?烧甘蔗吗?” 周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腰从自己一直背着的、装满工具和零碎物件的藤编背篓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密封的陶土罐子。 他动作谨慎地打开罐口。 借着微弱的天光和附近火盆的映照,众人看见那罐子里装着的,并非什么工具零件,而是一堆色泽暗红、如同粗糙结晶盐巴般的颗粒物,在火光下隐约闪烁着某种不祥的、微弱的晶光。 “就用营地那边的火盆,以及……”周易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些东西。” 众人先是纳闷: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但下一秒,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这几个最早接触“业石”秘密的核心成员,脸色骤变!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蹭蹭”地向后猛跳开两大步,仿佛那罐子里装着的是即刻索命的瘟疫! 曾在业石工坊里做过工、深知此物厉害的吴振湘,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叫:“火业石?” “业石”二字,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其余那些原本还凑近好奇张望的寻经者徒众,听到这恐怖的名字,顿时也慌了神,惊呼着连连后退。 生怕离得近了,那无形的“业毒”就会沾染上身,引来那令人绝望的“五行疫”! “周…周兄弟!你…你从哪儿搞来这鬼东西的?” 吴振湘声音都有些发颤,指着那罐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周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了李知涯。 李知涯瞬间会意—— 这是周易过去几天在利用“大衍枢机”为他大量制作“灵鸮水”之余,私下里,或许是出于研究目的,或许是未雨绸缪,逆向操作,偷偷转化制备出的“火业石”! 他们这一路以来,注意力几乎全都放在了“大衍枢机”衍化出的各种神奇“衍化物”上。 生肌膏、灵鸮水、猛罴药…… 却几乎忘了,“净石”与“业石”本身,就是蕴含着巨大能量、具备多种极端用途的原始资源! 这火业石,本身性质不太稳定,遇剧烈碰撞或高温即可猛烈燃烧,释放出远超寻常燃料的可怕热量。 若是将其研磨成粉,掺入火药或是火油之中,其燃烧效率和破坏力…… 简直难以想象! 李知涯看着那罐暗红色的结晶,又看向面色平静却眼神清亮的周易,再望向那艘正在逼近的、悬挂着勃艮第十字旗的以西巴尼亚战船。 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赞赏与决断。 心说:这小子,脑子够活络,考虑问题也全面!只当个匠师,或许真是大材小用了! 策略已定,众人再无犹豫,立刻依计而行。 曾全维和吴振湘迅速点了十名手脚还算麻利的寻经者徒众,连比划带吆喝,指挥他们开始捣鼓那几门火炮—— 清理炮膛,搬运弹药,测算距离。 这帮人以前最多放过鸟铳,摆弄这等“重器”还是头一遭,不免手忙脚乱。 李知涯则深吸一口气,朝耿异、王家寅、常宁子等人一挥手,带着其余十七名弟兄,抄起所有能用的火铳、弓箭,拎上那罐火业石。 借着岸边礁石和稀疏灌木的掩护,猫着腰,快速向那些仍在疯狂挥舞火把的土著俘虏以及即将靠岸的西巴尼亚人方向摸去。 海面上,那艘悬挂着勃艮第十字旗的三桅帆船,在距离海岛西岸大约二百尺外的海面下锚停稳—— 天黑浪涌,又怕触到暗礁,终究没敢太过靠近岸边。 紧接着,船上放下两艘舢板,上面影影绰绰坐着七八个士兵,朝着海滩上那几个又叫又跳的土著辅兵的位置划来。 舢板靠岸。几个穿着暗色军服、手持火绳枪的西巴尼亚士兵跳下船,踏着浅水走上沙滩,嘴里叽里咕噜地询问着那几个激动得几乎要跪下的土著兵。 就在这时—— “轰!” 一声突兀的炮响,猛地从北面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吓得刚登陆的西巴尼亚士兵和土著辅兵们一个激灵,纷纷愕然转头望向炮声传来的黑暗处。 火炮阵地上。 白烟弥漫,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吴振湘眯着眼,极力远眺海面上那艘似乎毫发无伤的两班牙船只,皱紧了眉头:“没打中?” 一旁的曾全维倒是显得老神在在,用一块破布擦着被熏黑的手,语气平静:“急什么?第一发测距罢了,本就是试个响动,吓唬吓唬他们。下一炮就准了。” 他猫着腰,快速在四门火炮之间穿梭,根据第一发的落点水花和经验,挨个对着操作火炮的徒众低声吩咐:“你这门,炮口再抬高两指……对,就这样,稳住!” “你这门,往左偏半分……好,塞实了!” “装链弹!对,就那铁链拴着的玩意儿!” 一阵紧张的重新装填和调整后。 “放!”曾全维猛地一挥手。 几乎是同时的四声轰鸣! 炮口喷吐出巨大的火光和浓烟,后坐力震得土地都微微一颤。 四副链弹扭曲旋转着,如同致命的黑色陀螺,尖啸着撕破夜空,朝着目标疾飞而去,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吴振湘再次极目远望,海面上的船影似乎依旧完好? “还没打中?”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焦灼。 曾全维却已经抱着胳膊,嘴角甚至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慌啥?让炮弹再飞一会儿。” 他话音落下不久—— 第244章 链弹建功 曾全维话音落下。 海面上,清晰传来了“咯嚓”一声巨响! 紧接着又是更为沉闷的“咯嚓!”一声! 只见那艘西巴尼亚帆船的前桅杆上部,猛地爆开一团木屑。 接着整个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慢慢倾斜、断裂。 最后带着破碎的帆布和纠缠的缆绳,轰然砸落在甲板上,又有一部分滑入海中,激起大片浪花! “打中了!真的打中了!” 火炮阵地上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那些原本紧张万分的寻经者徒众们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这一幕,连旁边那些被雇来、一直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卡坦端内斯岛水手们都看得心痒难耐,搓着手,叽叽咕咕地表示也想试试这“大烟囱”的威力。 曾全维和吴振湘相视一笑,一点不见外。 “来!过来!老子教你们!”曾全维招呼着,“先清理炮膛!对,用那刷子蘸水捅!使劲!” “装药包!塞进去!用搠杖捣实!” “链弹放进去……对,小心链子别缠住!” “瞄准,点火!哎对,就点那根绳子!” 四个胆大的水手被推举出来,紧张兮兮地将火把凑近火门绳。 “嗤——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炸响! 那四个水手近距离被这巨响一震,吓得“嗷”一嗓子,手里的火把都扔了,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直接瘫软在地,像虾米似的蜷缩着打滚。 其他水手也吓得纷纷后退,面露惊恐。 可当看到自己操作的这门炮射出的链弹,以及远处西巴尼亚船上那根断裂倒塌的主桅杆时,这些水手脸上的恐惧瞬间又被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取代。 他们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指着海面,激动得哇哇乱叫,手舞足蹈,比划着再来一炮。 曾全维看着这群欢乐的“猴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然而,与火炮阵地这边近乎“欢乐”的气氛相比,李知涯带领的突击小队,处境可就没那么轻松惬意了。 就在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距离登陆点不远的一处礁石堆后,正准备按计划发动袭击,并投掷引火物时,李知涯的心却猛地一沉。 那艘西巴尼亚船,并没有如他们最初希望的那样紧挨着海岸下锚! 足足二百尺(约六十多米)的距离,像一道天堑横亘在眼前! “操!”王家寅低骂一声,也看出了问题所在,“这帮西洋蛮子,也忒小心!离这么远!” 常宁子趴在礁石上,望着那遥不可及的船影,又掂量了一下手里那罐分量不轻的火业石混合物,苦着脸对李知涯说:“李兄弟,这…… 这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咱们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儿,能把这点家当扔出三十步就算祖师爷显灵了。 二百尺?除非咱们是投石机成了精!” 耿异挠挠头,看着手里的火铳:“铳子儿倒是能打到,可……可这点火星子,也点不着那大船啊。” 计划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焚烧敌舰的关键一步,似乎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海风冰冷,吹得人心头发寒。 远处的敌船上,因为桅杆断裂而引发的混乱喧嚣声隐隐传来,更添了几分紧迫。 李知涯的目光扫过海面,扫过那两艘搁浅在滩涂上的西巴尼亚舢板,扫过身边弟兄们焦急无奈的脸,最后落在那罐危险的火业石上。 他的大脑再次飞速运转起来。 必须立刻找到一个方法,跨越这该死的两百尺! 随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耿异身上,想起了这大个刚才随口嘟囔的话。 “火铳,还是得用火铳!” 李知涯脱口而出,眼神骤然亮起。 他猛地转向蹲在一旁正在整理工具的年轻匠师:“小周!” 周易闻声抬头。 李知涯指着那罐火业石,语速飞快地问道:“你能把火业石粉,塞进铅弹里吗?” 这一问,瞬间让年轻匠师脸上那一直以来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沉着稳重,猛地动摇了一下!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扩,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一直紧跟在周易侧后方,同样因战局而紧张的池渌瑶,此刻也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 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望向周易的侧脸,手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自忍住。 李知涯根本没留意到这细微的互动,或者说无暇顾及。 他见周易没有立刻回答,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再次逼问:“能不能?” 这语气,分明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必须要得到一个“能”的答案。 周易的目光在李知涯焦灼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扫过那罐危险的火业石和众人手中的火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能……倒是能。但是……” “能就行!”李知涯根本不等他说完后面可能的风险,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现在!立刻!马上!开始弄!” 周易看着李知涯,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无奈,但随即被一种工匠接受挑战时的专注所取代。 不再争执,只吐出一个字:“好!” 说罢立刻重新卸下刚背起的藤编背篓,动作迅捷而有序地从里面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精巧、带有夹具的小型手摇台钻,还有几根不同粗细的钻头。 他捡起一颗圆滚滚的火铳铅弹,用夹具固定好,选好一根细钻头,然后便半跪在地,左手扶稳,右手开始奋力地转动摇杆。 “滋滋滋……”细微却刺耳的钻孔声响起。 钻头顽强地啃噬着铅块。 周易全神贯注,额角很快渗出汗珠。 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没想到这年轻匠师身上竟带着这么多稀奇古怪又实用的工具。 很快,铅弹顶端被钻出了一个细小的孔洞。 “成了!”周易停下动作,微微喘了口气。 李知涯立刻催促:“都别光看着!把他钻好的弹丸都收集起来!把火业石粉往里灌!快!” 周易又从背篓里掏出两个又细又长、显然是自制的黄铜小漏斗,递给离得最近的耿异和常宁子。 耿异接过漏斗,咧了咧嘴:“这玩意儿好,比往酒壶里灌酒还精细!” 常宁子则苦着脸:“咱们俩粗人,如今却要做起这等精细活来!” 抱怨归抱怨,两人动作却不慢。 第245章 燃火弹丸 抱怨归抱怨,两人动作却不慢。 有人帮忙将较粗火业石晶体用刀柄快速捣得更细。 耿异和常宁子便小心翼翼地将漏斗细口塞进铅弹上的钻孔,另一人则用小木片挑着火业石粉,一点点往漏斗里添。 粉末簌簌落下,慢慢填满铅弹内部的空腔。 每填好一颗,周易便接过,用一小截预先准备好的、浸过硝药的细麻绳作为捻子,小心插入钻孔,露出一点头。 最后再用加热的蜡油滴上去封口,防止粉末漏出。 很快,二十枚经过特殊改造的“火业石铅弹”制作完毕,刚好够他们这十几条火铳齐射一轮。 周易也终于能停下。 他甩了甩因持续用力而酸痛无比的右臂,众人这才看见,他右手虎口处已被那手摇钻的摇柄磨破,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他默默地将受伤的虎口凑到嘴边,轻轻吸吮了一下,用最原始的方式缓解疼痛。 李知涯拿起一颗改造好的特殊弹药,仔细看了看那封着蜡油的钻孔,面色凝重地对众人叮嘱:“都听好了!装弹的时候,尽量把这钻了孔、带了捻子的一头朝外!” 原来,他早已考虑到了周易刚才那句没说完的“但是”意味着什么—— 火业石性质并不稳定,这种现场钻孔、手工灌粉、蜡油封口的临时工艺极其粗糙且充满不确定性。 谁也不敢保证,在击发瞬间的剧烈冲击和高温下,这颗“炸弹”会不会直接在铳管里提前爆炸! 让钻孔朝外,一来是方便发射时引燃外面的捻子,二来也是尽可能让潜在的爆炸冲击有一个宣泄口,减少直接炸裂铳管的几率。 这是在拿命赌! 但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就在众人刚刚将这要命的弹药分发完毕,紧张地开始往各自火铳里装填时。 海面上的情况陡然生变! 那艘以西巴尼亚大船,在一片混乱中,竟然开始缓缓起锚! 并且船身正在徐徐调整方向! 更不妙的是,那两艘载着以西巴尼亚士兵和土著辅兵的舢板,也正拼命朝着大船划去,显然是要回归本舰。 李知涯拿眼一瞅那大船调整后的姿态和隐约指向的方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操!”他低骂一声,“这帮龟孙找到老曾他们的炮位了!船只转过侧舷,是要用舰炮还击了!” 敌人反应的速度和准确性,超出了预期。 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以更猛烈的方式,骤然压近! 容不得众人再多想一瞬!必须立刻发起攻击,干扰敌舰瞄准,为炮阵争取时间! “上!”李知涯低吼一声,率先从甘蔗林里冲出。 其他人紧跟其后,迅速冲到相对开阔的海滩边缘。 “点火!”李知涯下令。 十几根燃火弹丸的捻子被火把引燃,发出“嗤嗤”的声响,在昏暗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众人端起铳,屏住呼吸,凭着感觉瞄准那艘正在调整炮口的巨大黑影,在心里默数着…… “放!” 几乎是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一连串爆豆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铳口喷出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一张张紧张的脸。 老天保佑! 或许是因为钻孔朝外,或许是运气够好,十几支火铳竟无一炸膛! 但射击的效果…… 却远不如预期那般震撼。 大多数改造铅弹命中坚硬的橡木船舷或船体时,只是“啪”地一声脆响,猛地爆裂开来,形成不少尖锐的铅片破片,在船身上凿出些坑洼和木屑,甚至隐约能听到对面船上传来几声吃痛的闷哼和叫骂。 然而,预想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却并未出现。 只有两三枚铅弹,或许是周易钻孔时钻得更深,或许是灌进去的火业石粉末格外多,又或许是那截捻子燃烧的速度恰到好处,在击中目标的瞬间,竟猛地腾起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光! “轰!”“轰!” 火焰如同贪婪的毒蛇,立刻缠绕上被击中的、破损的缆绳和垂落的船帆,迅速蔓延开来! 瞬间燃起的火光,清晰地映照出船上那些以西巴尼亚水手和士兵一张张惊慌失措、忙乱奔逃的脸庞,以及他们正试图推转过来的、黑洞洞的侧舷炮口! 而此刻,那两艘正在拼命划向大船的舢板,自然也发现了来自海滩的袭击。 一艘舢板上的几个以西巴尼亚士兵惊怒交加,顾不上划桨,慌忙举起手中的火绳枪,朝着火光闪烁的海滩方向大致瞄准,仓促还击! 砰!砰! 几声稀疏的枪响。铅子大多不知飞到了哪里,只有零星几颗打在李知涯他们前方的沙滩上,溅起几个不起眼的小沙坑。 在漂泊晃动的舢板上想要精确瞄准,确实太难了。 李知涯手里握着的,是曾全维那支更为精良的连发手铳,里面装填了两颗“加料”铅弹。 发觉受到还击,他眼神一冷,立刻以惊人的稳定举铳瞄准了那艘还在冒失开枪的舢板。 屏息,扣动扳机! 砰! 手铳猛地一震。 这一发,竟打出了所有加料铅弹中最好的效果! 铅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名正手忙脚乱重新装弹的以西巴尼亚士兵的左胸。 那人如遭重击,惨叫一声,向后踉跄跌倒,手中的火枪也掉落在舢板里。 他的同伴发出惊呼,连忙围拢过去试图救助。 恰在此时—— 那射入胸腔的铅弹,其内部填充的火业石粉末,被燃烧殆尽的捻子彻底引燃! 轰! 一声沉闷却骇人的爆裂声,并非来自体外,而是直接从那名倒地的士兵胸腔内部炸开! 没有巨大的火球,但耀眼到令人窒息的白炽色火光瞬间从他口鼻、眼眶甚至胸膛的破口处喷涌而出! 紧接着,烈焰引燃了他身上的一切衣物! 更为可怕的是,爆裂飞溅出的、已被引燃的火业石粉末,沾到哪里就烧到哪里!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木质舢板变成火场。 那名倒地的士兵连同围在他身边试图施救的三名同伴,全都变成了疯狂挣扎、扭曲哀嚎的火人! 那些“火人”发出非人的凄厉嘶吼,徒劳地在空气中乱抓,却只能让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有人慌不择路,带着满身烈焰惨叫着栽进海水里,发出“嗤”的一声巨响,蒸汽弥漫! 另一艘舢板上的士兵被这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划着桨想要远离。 但军官的呵斥又让他们勉强镇定下来,试图靠近营救落水的同伴。 可舢板载重量有限,根本无法将所有落水者拉上来。 第246章 烈焰焚船 舢板载重有限,无法救助全部落水者。 最终,舢板上的人只好丢下几块木板,让那些还有意识的伤者抓着,拼命朝着大船的方向划去。 海滩上,众人都被燃火弹丸那远超预期的杀伤效果惊呆了,一时竟忘了动作。 “都愣着干什么?!”李知涯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大吼,“继续装弹!射击!别让他们喘过气!” 耿异却有些发愣地望着海面上那些挣扎的火光和哀嚎的人影。 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汉子,脸上竟莫名地泛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神情,浑身散发出好似一尊大佛的仁慈微光,喃喃道:“他们都这样了……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只有身材娇小的张静媗,第一个面无表情地重新完成了她那支快比人高的长铳的装填。 她闻言,冷冷地乜了耿异一眼:“不赶尽杀绝,我们干什么来了?” 话音未落,她已再次举铳,略一瞄准。 砰! 舢板上一名正卖力划桨、试图逃离这片地狱的士兵应声扑倒,跌入海中。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将打空了的连发手铳插回束腰,一把夺过耿异手里那支还没装填的长铳,手脚麻利地开始重新装药、塞弹、捣实。 他的动作因急切而略显僵硬,但却异常坚决。 当他再次举起长铳,瞄准那艘终于接近大船、正准备接应落水者的舢板时—— 恰逢第一轮燃火铅弹造成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跳动的火光恰好照亮了舢板上几张惊恐万状、回头望来的脸。 其中一人,干干瘦瘦,胡子拉碴,瞪着因极度恐惧而几乎凸出的眼球。 那张布满风霜和海盐痕迹的脸,正好对上了李知涯透过准星望去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瞬间涌入李知涯的脑海,激起大片涟漪—— 我这一路走来,双手沾满献血,究竟是对是错? 原本只是想翻身,不再过穷苦日子而已,怎会一步步到了如今的田地? 到底还要杀多少人,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就在他心神动摇,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松弛的那一刹那—— 咻——! 一发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铅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猛地擦着他的左耳飞过! 先是耳朵一阵凉飕飕的感觉,仿佛被冰片划过。 紧接着,迟来的剧痛和火辣辣的感觉猛地爆发开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和脖颈流下—— 是血! 这一下,瞬间将李知涯从那些无用的彷徨和犹豫中狠狠拽了出来! 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他眼神一厉,抵紧铳托,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长铳轰鸣,后坐力撞得他肩膀一沉,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待海风吹散硝烟。 李知涯抬手抹去流到下颌的血,冷眼望去。 只见刚才那个与他有过一瞬间对视的、干瘦的以西巴尼亚士兵,此刻早已仰面倒在舢板上,额头上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双眼无神地瞪着漆黑的天空。 无人控制的舢板则随着水流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将尸体脑袋朝庞大船身的船舷上磕着,发出“咚”、“咚”的响声。 显然,那艘以西巴尼亚大船上的士兵和水手,很多都是没什么经验的新丁,或者压根就没经历过这等突如其来的夜袭恶战。 面对桅杆断裂的混乱、船体多处受损的惊恐、以及那几处骤然燃起并开始蔓延的火焰,船上彻底乱了套。 军官的呵斥被淹没在惊慌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中。 有人试图去操纵火炮还击,却找不到足够的帮手。 有人跑去拿木桶打水救火,却晕头转向不知该往哪里泼。 更有甚者,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甲板上乱跑,反而撞倒了他人,加剧了混乱。 缺乏有效的调度和统一的指挥,这几团最初并不算太大的火苗,竟硬生生被他们的慌乱和愚蠢“喂养”成了噬人的巨兽!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点燃的缆绳如同最好的引线,将火焰飞快地传递到更多干燥的帆布和木制构件上。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越烧越旺,越烧越广! 冲天的火光逐渐连成一片,将那一小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勾勒出船上那些绝望身影的轮廓。 跳海,成了许多人唯一的选择。 如同下饺子一般,不断有人从燃烧的船舷边尖叫着跳入冰冷的海水,扑腾着,挣扎着,试图远离那艘已经成为浮棺的船。 这冲天的火光,也完美地为李知涯一众以及北边海滩上的火炮阵地提供了绝佳的射击靶标。 “瞄准那些落水的!还有试图放小艇的!给老子往死里打!” 李知涯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砰!砰砰! 轰!轰! 火铳的射击声和火炮的轰鸣再次响起,这一次,精度和威力都大大提升。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纯粹的、单方面的屠杀。 海面上,那些拼命游动的、或是扒在小艇碎片上的以西巴尼亚人,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铅子呼啸着钻入人体,激起一蓬蓬血花。 链弹偶尔掠过,能将小艇直接撕碎。 实心炮弹砸落海面,激起巨大的水柱,也将附近的人震得内脏破裂。 惨叫声、求饶声、哭泣声、咒骂声……与枪炮声、火焰燃烧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残酷的海上地狱交响曲。 最终,这场屠杀以一声震耳欲聋的、堪称完美的巨响收尾—— 轰隆隆! 那艘燃烧的以西巴尼亚大船的火势,终于彻底失控,蔓延并引爆了底舱储存的火药! 巨大的爆炸将整艘船从中部猛地撕裂! 龙骨折断,巨大的船体结构被狂暴的能量抛向空中,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然后重重砸落海面,激起无数蒸汽和白浪! 很快,海面上就只剩下零星燃烧的碎片和漂浮的残骸。 汀姆岛的守卫,以及这艘闯入死亡纷争的以西巴尼亚舰船上的全员,无一生还。 …… 当所有人在吕宋本岛、岷埠港湾登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阳光刺眼,海风带着咸腥和焦糊的气味。 佛郎机舰队遵照约定,交割了旗舰“康乃馨号”,并将剩余的净石按照之前谈好的分成清算完毕,算是完整履行了契约。 临别前,李知涯不忘对代理舰长迭戈·门德斯调侃道:“合作愉快,舰长先生。以后有机会,咱们常来常往啊。” 迭戈·门德斯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血迹未干、眼神里却带着戏谑的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极其复杂和为难的神色,苦笑着摇头—— 第247章 终抵岷埠 迭戈·门德斯苦笑摇头:“如果可以的话……窝想,窝们还是不要再合作了。” “哦?”李知涯挑眉,“为什么?是嫌跟我合作,赚得不够多吗?” “够多!绝对够多!”迭戈连忙摆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似乎还能感受到这段日子以来种种冒险活动的冲击。 他压低了声音:“就是……比较危险。窝的心脏,可能经不起下一次这样的‘愉快合作’了。” 李知涯闻言,爽朗地哈哈大笑,拍了拍迭戈的肩膀,不再多言。 同佛郎机人的合作,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之后,众人行走在岷埠喧嚣杂乱的港湾区。 那三百多名被他们从汀姆岛地狱中救出的奴隶,此刻都好奇而又胆怯地打量着周围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阳光、人群、嘈杂的市声…… 一切都恍如隔世,许多人眼中仍带着难以置信的迷茫。 李知涯正跟走在身边的吴振湘调侃:“吴香主,昔日岷埠教父级人物,如今旧地重游,不知有何感触啊?” 吴振湘摸了摸左额的钢脑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追忆和沧桑。 他苦笑一声:“李堂主,你就别挖苦我了。 在这南洋地面上,本就没什么能真正屹立太多年的势力。 都跟这海上的台风一样,一阵一阵的。 来得猛,去得也快。 而今十三年过去,物是人非。 就连我昔日的那些老伙计,是死是活,是散是聚,都不知道了。” 两人正感慨间,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容憔悴但眼神已恢复些神采的获救侨民,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凑上前来。 只听此人声音带着忐忑:“列位恩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只是……有些话,小老儿不得不讲。” 李知涯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话?但讲无妨。” 那老侨民便深吸一口气,说道:“恩公,我们这些人,原本大多都是坐了冤狱的犯人。 被发配到那魔鬼岛上干了十几年苦役,饱受虐待,早已对那些西洋人惧怕到了骨子里。 如今一夕自由,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可这偏偏又回到了岷埠…… 只怕、只怕……” 李知涯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接口道:“你们是怕再被以西巴尼亚人的官府抓去,是吧?” 老侨民和周围竖起耳朵听的获救者们纷纷点头,脸上忧色更重。 李知涯却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放心!把心老老实实放回肚子里!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你们的!” 他这段时间以来,又是听吴振湘讲述昔日遭遇,又是耳闻目睹各种南洋见闻,早已摸清了这帮以西巴尼亚殖民者的套路。 这帮白皮鬼,定期排挤华人,恰恰说明他们也是定期“欢迎”华人来的。 为啥? 方便“科学养猪”呗! 养肥了再杀!一茬又一茬! 新一茬华人来吕宋落脚谋生,前一茬被他们奴役的华人都有哪些,叫什么名字,估计他们自己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且,历史上这帮以西巴尼亚人的殖民管理,就他娘的突出一个“宽松”。 可不是对殖民地人民宽松。 而是他们的管理宽泛得没边,粗糙得掉渣,压根没什么合理明确的法则规矩! 西班牙人不像那些英国佬,还正儿八经搞点治理,玩什么“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他们纯粹就是把殖民地当成一个提款的地儿,一铲子挖下去,挖多挖少看运气,只要能一直有得挖就行。 至于其他方面? 爱咋咋地! “所以我能肯定——” 李知涯总结道:“你们这些人,只要自己不去殖民总督府门口敲锣打鼓说自己是汀姆岛跑出来的。 你们是去是留,是在岷埠重新安家立业还是跑去别处,他们根本都懒得管! 甚至巴不得你们赶紧找活儿干,好多给他们创造点GDP……啊不、是税赋钱粮,供他们挥霍呢!” 吴振湘作为昔日曾在岷埠风云一时、三教九流都有接触的人物。 此刻也在旁点头保证:“李堂主说得没错。你们只管放心进城落脚。 当过奴隶怎么了? 我告诉你们,在这吕宋地面上,有九成的人都当过奴隶、或是半奴隶呢!” 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张静媗闻言,好奇地歪头问了一句:“吴叔,什么叫半奴隶?” 吴振湘“嗐”了一声,用一种描述坊间寻常事的口吻道:“就是按时辰算的奴隶呗! 比如,每天辰时到未时,这几个时辰里他是你的奴隶,给你干活。 在这段时间里不论他是病了、伤了、甚至累死了,都跟你无关,他自认倒霉。 但过了未时这个点,他当场就能撂下手头所有活计,大摇大摆跑路! 出去干什么了,你是管不着的!” 李知涯听得一愣,下意识接话:“这不就是……小时工?” 吴振湘想了想,补充道:“比咱大明的小时工可差远了,病、死了都不管呐。” 李知涯却撇撇嘴:“拉倒吧! 大明的小时工,病、死了东家就管了? 照样不管! 而且大明的小时工,即便干活的时辰到了,你东家不点头,你不把手头的活计收尾干完,他能放你走? 腿给你打断咯!” 吴振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也是。” 周围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获救者们,听着这两位恩公带着些许自嘲的话语,心中的巨石似乎也稍稍松动了一些。 至少,活下去的希望,看起来比在汀姆岛上时要真切多了。 岷埠喧嚣的市声扑面而来,新的命运,似乎正在这陌生的熟悉之地,缓缓展开。 但这“展开”的方式,绝非招摇过市。 李知涯目光扫过码头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揣测打量着的视线。 吴振湘那些关于“烤猴子”的生动描述无比清晰地砸进脑海,几乎能闻到那不存在的焦糊味。 令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天高皇帝远? 或许。 但这里的丛林,自有另一套更直接、更血腥的法则。 他们这三百多号带着明显外来者气息的人员骤然涌入。 在本地各路蛇虫鼠蚁看来,不是过江龙。 而是一大块行走的、诱人的肥肉,足以引发最贪婪的觊觎和最凶狠的围猎。 第248章 安置堂口 考虑到危险。 李知涯声音不高,对身旁的核心几人道:“咱们三百多人聚在一起,太惹眼了,容易变成靶子。” 于是意见迅速统一。 化整为零,以大杂居、小聚居的方式,像水滴渗入沙地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岷埠及其周边的大小社区。 平日以寻经者的暗号切口联络,非必要不聚集。 接下来是现实问题——安顿人心。 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好处更能凝聚人心,尤其是在经历漫长奴役之后。 李知涯让周易仔细核算了净石账目。 前番额外分给佛郎机人6762。5斤;在卡坦端内斯采买船只、雇佣水手耗去1斤;制作灵鸮水和火业石粉,用掉了53斤。 总数三万两千斤减下来,还剩下25183。5斤。 按南洋这边六两白银兑一两净石的行情,这可是足足2417616两白银的巨款。 李知涯没丝毫犹豫,当场决定:“三百二十位新弟兄,每人分六十两安家费。” 折合成净石,便是整整两百斤。 沉甸甸的净石块分到那些粗糙皲裂的手掌中时,许多人眼眶都红了,千恩万谢之声不绝于耳。 剩余净石,有零有整的3983。5斤,交由三灯阁老玄虚大师统一保管,作为组织公帑。 最后的21000斤,则被均分为三份。 分三份,自然是因为人事有了新格局。 寻经者此番损失惨重,内地诸多分部被厂卫连根拔起,原有的架构亟需重整。 经玄虚首肯后,擢升功勋卓著的吴振湘为“午字堂”堂主。 那位一路表现沉稳机敏的原徒众池渌瑶,被提拔为吴振湘麾下的香主。 原有的十二名历经考验的老徒众,则平分给王家寅的“寅字堂”和吴振湘的“午字堂”。 如此每堂便各有七位护鼎香主,骨架算是撑起来了。 至于李知涯自己的“申字堂”,核心仍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周易这四位老伙计。 他本有意将张静媗和她的两个小兄弟小文、小能吸纳进来,充实力量。 奈何那死丫头片子根本不接这茬,把脑袋一扬,用鼻子哼了一声,权当没听见。 小文和小能倒是肉眼可见地心动,偷偷瞧着李知涯,又怯怯地瞄向张静媗,终究没敢逆了自家大姐的意思。 张静媗非但不配合,反而公然“挖墙脚”。 凭着一股泼辣劲和承诺,愣是从获救的孤儿里拉走了二十人,摆明了要自成一派。 王家寅和吴振湘看得直乐,捋着胡子笑道:“小孩子家闹脾气,随她耍去。等她哪天自己玩不转了,磕破了头,自然得来求咱们收留!” 这话恰好飘进张静媗耳朵里,她最恨人拿她当小孩,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怒道:“谁要求你们了?做梦!” 李知涯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能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既然申字堂在香主级人数上比寅、午两堂各少了三位,那么在徒众分配上便多占一些。 剩余三百人,一百二十人划归申字堂,寅、午两堂各得九十。 李知涯也没客气,这一路生死与共,早不需虚伪推诿。 他除了定额的九十人,剩余三十人精挑细选。 皆找的是些体格健壮、无家可归或故乡难回、性情又相对老实本分的汉子。 他们肤色种族各异,组成了一支完全脱产的贴身侍从队。 李知涯对这三十人,待遇极其优厚。 每月免缴那一成三的“公帑”,反而倒领七两纹银的饷钱,食宿全由堂口承担。 李知涯甚至许诺,日后安稳下来,会请人帮他们说媒,助他们组建家室。 待遇优厚,规矩却极严。 一旦行止有差,鞭挞体罚立至。 李知涯深谙此道—— 在当下时代,对这群刚脱离奴籍、习惯了下位者思维的人,无条件的仁慈只会滋生懈怠和僭越。 必须叫他们挨棍子,他们才肯用心替你干活。 而且挨的棍子越多,当棍棒的痛楚和优渥的报酬形成足够鲜明的对比,他们才会在畏惧中生出真正的忠诚,并将这份忠诚转化为近乎盲目的尊崇。 法子简单,却出奇地有效。 不过半月,三十名侍从便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其中不少人甚至演化出某种近乎虔诚的习惯,欲每日早晚亲吻李知涯的靴面以示效忠,方能心安理得地去工作或休息。 李知涯第一次遭遇这阵仗时,差点没站稳。 他强作镇定,义正词严地拒绝:“免了免了!此举……呃……极易沾染脚气,于双方健康皆不利!往后见面,颔首鞠躬即可!” 这番听起来古怪却带着某种体贴的拒绝,非但没让侍从们失落,反而让他们觉得这位主子与众不同。心里那份敬仰之心,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总之,申、寅、午三个堂口,便在岷埠南部这片鱼龙混杂之地扎下根来,像三颗投入水底的石子,只在最初激起些许涟漪,随后便归于沉寂,各自在相邻的社区里默默发展,逐步走上正轨。 安逸的日子,总是不经意间就从指缝里溜走。 转眼间,两个月倏忽而过。 这段时日,李知涯彻底放松下来。 每日里,便是与耿异、常宁子、曾全维这几个老伙计聚在他那小院里,消磨时光。 这一点,在他的日记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泰衡四年)正月初五(西历1739年2月12日):打牌。 正月初六:打牌。 正月初七:打牌。 正月初八:李知涯啊李知涯,你怎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探寻天机盘线索、设法根治五行疫的远大目标都忘记了吗? 正月初九:打牌。 …… 就这样一路混到了元宵节(西历1739年2月22日)。 这天上午,李知涯、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四人如同约好一般,齐齐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胡乱洗漱,扒拉了几口早饭,便又默契地聚到小院客厅里,支起桌子,熟练地洗牌、切牌,准备好好搞几把“拖拉机”。 牌刚分好,气氛正要热络起来,却听院门外传来通禀声。 负责值守的马来亲随卡西姆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喊道:“堂主!钟大夫来了!” 钟大夫便是医女钟露慈。 岷埠这边的华人社区多是近十年新建,缺医少药。 像她这般医术精湛的更是凤毛麟角,故而人人尊称一声“钟大夫”。 李知涯闻言,只得将手里那把牌理齐了,反面朝下扣在桌上,起身道:“快请!” 第249章 对症良药 “快快请!” 李知涯快步走出客厅,就见钟露慈一袭鹅黄色衫子,挎着药匣,正静立在院门口。 遂赶忙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态,同时对卡西姆吩咐道:“记住了,往后钟大夫来,无需通报,直接请进来便是。” 钟露慈整顿衣裳、轻言缓步,进院门后双手交叠,屈膝施礼,声音温婉:“李堂主万福。” 李知涯摆手笑道:“钟娘子啊,你这般客气,反倒让我不知该如何还礼才好了,太见外了。” 钟露慈抬起头,唇角弯起一抹浅笑,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那……我还是叫你李叔?” 吕宋热烈奔放的气候,似乎也让这位原本柔顺谦卑的女子,变得开朗活泼了些。 李知涯望着她温润如玉、却比在山阳时明显多了几分红润与明艳的脸庞,一时竟有些语塞。 幸好身后的耿异及时走出来打圆场:“都站在院子里作甚?进来坐,进来坐!” 几人回到屋内。 钟露慈目光扫过小桌,看见了那副扣着的、显然刚被打断的扑克牌,她脸上的热情不易察觉地微微淡下去几分。 坐在一旁的常宁子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化,默不作声地将那副牌收拢起来,塞进袖子里,顺势站到了一边。 曾全维也略显尴尬地让开座位,抬手挠了挠自己光亮的脑门。 李知涯干咳一声,拳头抵着嘴巴,试图掩饰眼前的尴尬。 钟露慈却故意挑了挑眉梢,目光落在李知涯脸上,语调轻缓却带着明显的调侃:“李叔当真是豁达之人。 身染‘五行疫’这等重症,余日…… 嗯,算来不足千日了吧? 仍是这般懂得‘把握’光阴,寻欢作乐,一刻也不肯虚度呢。” 李知涯顿觉脸颊两片火辣,微微低着头讪讪道:“这个……咳咳,主要还是因为……眼下横竖也无药可医嘛。” 钟露慈轻轻撇了下嘴,不再多言,低头打开药匣。 她一边取出里面用油纸包好的药包,一边说道:“过去这一个月,我翻阅倪先生留下的医案,苦思冥想,在那旧方子的基础上添换了几味药材。 先前……先给静媗那丫头试用了半月,观其脉象,似有轻微好转。 今日带了十四副过来,李叔你也吃吃看。 若是七日后不见任何起色,或是有什么不适,定要告诉我,我再另想它法。” 旁边的曾全维像是终于找到机会打破这因打牌而生的尴尬气氛,故意拔高声音“喔——”了一声,随后挤眉弄眼道:“钟大夫,你这新配的药方,竟是先拿那小刺头做了试验?” 常宁子在一旁挥了下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曾秃子你懂什么? 正所谓‘神农尝百草’,新药岂能轻易入口? 自是需有人先行试过,确认稳妥无虞,才好呈给咱们李兄弟服用。 人家钟大夫啊,心思缜密着呢……” 这两人一唱一和,夹枪带棒,直说得钟露慈面颊绯红,如同染上了天边晚霞,她赶忙低下头整理药包,掩饰窘态。 李知涯也不好接这个话茬,只能一个劲地诚恳道谢:“有劳钟娘子费心,多谢多谢!” 钟露慈将十四副药在桌上整齐码好,便像是要逃离这令人脸热的气氛般迅速合上药匣,轻声说道:“李叔不必客气。几位……安坐。我还有几位病人未曾巡看,就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多留,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钟露慈离开后,客厅里的空气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像是炸开了锅。 曾全维摸着光头,嘿嘿一笑,率先打破了沉默:“要我说啊,咱们李堂主这病,怕是很快就能寻到一味‘对症’的‘良药’喽……” 他语调拖得老长,拐弯抹角,意有所指。 常宁子一甩那破旧拂尘,故作高深地接茬:“福生无量天尊! 曾兄此言差矣。岂不闻‘心病还须心药医’? 依贫道看,李兄弟这五行疫虽是重症,奈何有人‘医者仁心’,愿以‘春风化雨’之术,徐徐图之。 此乃大善缘,大造化啊!” 他这话说得诙谐又带着点冷飕飕的机锋。 耿异抱着膀子,听得直皱眉。 他没那么弯弯绕绕,想了想,瓮声瓮气地来了句大实话:“我看钟大夫挺好,人美心善,医术又高。对咱堂主……嗯,也挺上心。” 这话憨直,却像块石头,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把底下那点暧昧全给砸明了。 李知涯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耳根发热,尤其是想到自己身中五行疫,时日无多,更觉像是一种对佳人的耽误,心中不免自惭形秽。 便故意把脸一板,挥手打断:“去去去!越说越没边了!拿我打趣也就罢了,谁也不准出去胡乱嚼舌根,污了人家钟娘子的清白名声!” 耿异最是实在,见李知涯说得认真,便点头止住话头:“堂主说的是。咱们自己人闹闹便罢,确实不该外传。” 他这一开口,常宁子和曾全维也收敛了嬉笑神色。 李知涯这才缓了口气,目光落到那十四包药上。 随手拿起一包,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混合着苦味与异样清香的药气沁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药力都吸进去一般,忽又按捺不住好奇,扭头看向三人,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与尴尬:“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瞧出来的?” 常宁子“嗐——”了一声,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李兄,这还用特地拿眼去瞧吗? 从山阳到松江,再一路到这吕宋,但凡有点风险的事,你几时让钟娘子沾过边? 处处维护照顾,偏偏又不敢靠得太近,那眼神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的…… 就别说我们这几个老光棍了,怕是瞎子都摸出味儿来了!” 曾全维立刻接上,分析得头头是道,活像在研判案情:“我估摸着啊,人家钟娘子那边,恐怕也未必全然无意。 要不然,何须亲自跑来送这试验妥当的药剂? 瞧见咱们几个不务正业在此耍牌,她那小脸儿唰一下就淡了三分。 您想啊堂主,她若只当您是个普通的绝症病患,大夫劝病人想开些、该玩乐玩乐,不是常情吗?她至于因您打牌而不悦吗? 这分明是……” 耿异摸着下巴,顺着这思路琢磨,突然插嘴,来了句更狠的:“嗯,有道理。 一般大夫对待绝症病人,那肯定是说—— ‘想吃点啥就吃点啥,想喝点啥就喝点啥,别有啥压力,该玩玩,该睡睡’……” “呸呸呸!”李知涯听得脸都绿了,连连啐道,“耿大个你个乌鸦嘴!会不会说点吉利的!” 四人愣了片刻,旋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过之后,李知涯心中却是一动…… 第250章 本地豪强 笑过后,李知涯心中难免一动。 钟露慈如此用心良苦,自己若再沉溺于牌桌,浑噩度日,岂非辜负了她这番心意,更辜负了自己所剩无几的时光? 他将药包小心收好,正色道:“几位兄弟说得对,钟娘子一番心血,我不能继续堕落下去了。 从今日起,这牌……能少打便少打。 正事要紧,发展徒众、购置些产业、想法子再多搞点趁手的家伙什。 另外,我前几日托人寻的几本算学、经济方面的书籍也该到了。 得多看看,学学人家是怎么管账理财的。” 常宁子也被这气氛感染,捋着新长出来的胡须道:“无量天尊! 贫道虽是个野路子,但总归是三清门下。 这六壬术数、占卜吉凶的本事,若还比不过钟娘子钻研医理的那份心劲,这张老脸也没处搁了。 往后贫道也得打起精神,好生精进专业才是!” 一番笑谈调侃,竟让四人精神面貌为之一新。 这股昂扬之气,自上而下,很快感染了整个申字堂。 徒众们明显感觉到,上面几位头领走动更勤了,吩咐下来的正事多了,考核也更严明。 整个堂口显得生机勃勃,影响力在岷埠华人社区悄然增长。 但这股新兴的力量,终究还是引起了地头蛇的注意。 这日上午,李知涯刚派人从一艘福建商船上,用不错的价格购得几本《理财须知》、《账理明辨》之类的书籍。 正准备挑几个脑瓜灵光的徒众,让他们好生学学里面提到的“复式记账法”,看能否培养出一两个专职会计来。 他还拿着书在翻看,院门外却传来护院的通报声:“是午字堂的人求见。” 李知涯头也不抬:“进!”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午字堂主吴振湘手下的一名徒众快步进来,神色谨慎,拱手禀道:“李堂主,玄虚大师、王堂主和我们吴堂主让小的来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李知涯放下书,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那徒众压低了些声音:“是‘龙王’那边派人来传话,让咱们去拜码头。几位爷都在等您一同前去商议。” “龙王是哪路神仙?”李知涯莫名地心生厌恶。 却也不敢怠慢,当即叫上耿异和曾全维,又点了十名精干的亲随,一行人快步出了门。 很快与王家寅、吴振湘两队人马在约定的街口会合。 王家寅同样面带疑色,看向吴振湘:“老吴,你早年在这岷埠待过些时日,可曾听过这‘龙王’的名头?是个什么路数?” 吴振湘凝神思索,缓缓摇头:“那是十三年前的旧黄历了。彼时这岷埠虽也混乱,却并未听闻有哪家豪强叫‘龙王’的。时移世易,早非旧日光景了。” 王家寅啧了一声,又道:“既如此,待会儿见了面,该如何拜会,行什么礼节,有何忌讳,你总该知晓一二,提前告知大伙,免得失了礼数,平白惹麻烦。” 吴振湘再次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一家自有一套规矩。十三年前的江湖礼数,放到今日,未必适用,甚至可能弄巧成拙。这就叫‘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王家寅听得一愣,随即两手一摊—— 得,这话等于没说,完全指望不上。 于是,三堂人马合在一处,三位堂主,各自带着两名香主,外加十名徒众,共计三十九人,在那位“龙王”信使—— 一个面色倨傲、眼神滴溜溜乱转的瘦削汉子—— 的引领下,朝着位于以西巴尼亚王城东侧的目的地行去。 那所谓的“碧波殿”,紧挨着巍峨的以西巴尼亚王城,中间仅隔了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石板路,雄踞于帕西河南岸。 与岷埠常见的简陋屋舍不同,它虽也只是单层结构,但用料极为扎实敦厚。 墙壁以巨大的石块垒砌,打磨得颇为平整,上面还雕刻着繁复的海洋生物与浪花纹饰,显得既坚固又华丽。 建筑四周皆有粗壮的扶壁支撑,显然是为了抵御吕宋每年必至的狂暴台风和频繁造访的地动。 整体望去,不像个江湖人物的巢穴,倒更像一座微缩的、带有浓厚异域风情的坚固堡垒。 从李知涯他们落脚的社区到碧波殿,路程不过四里半,走了不到两刻钟便已抵达。 然而到了那厚实沉重、包着铁皮的大门前,却被守门的壮汉拦下。 那信使上前嘀咕了几句,守门人瞥了他们一眼,丢下一句:“龙王正在接待贵客,诸位在此稍候。” 便将他们一行人晾在了门外毒辣的日头下。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浸湿了衣衫。 徒众们尚能保持肃立,几位头领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曾全维趁那守门人不注意,扭过头压低声音啐了一口:“妈的!今儿个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什么玩意儿!” 李知涯看着那几个守门汉子脸上毫不掩饰的轻慢与审视,眼神也阴郁下来,低声道:“来者不善呐……” 一旁的耿异闻言,下意识地掩口,用极低的声音纠正道:“你才是来者。” 李知涯被噎了一下,横了这憨直的汉子一眼,却也无从反驳。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万事也只能先忍下这口气,以求稳妥。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那扇厚重的大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先前那信使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假笑,随意地拱拱手:“让各位久等了。龙王现在得空了,列位,请随我来吧。” 众人压下心头火气,跟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一个修整得极为整齐的前院,绿草如茵,甚至还有几棵修剪奇特的树。 但他们并未被引向正中的主厅,而是拐向了东侧的偏厅。 偏厅空间不大,陈设虽也考究,却明显逼仄许多。 显然容不下他们这许多人。 三位堂主交换了个眼色,示意徒众们留在院中等候。 只李知涯、王家寅、吴振湘三位堂主,以及各自带进来的两名香主,共九人,挤进了偏厅。 厅内只有两条相对摆放的皮质长沙发,八个大男人挤上去,顿时显得满满当当,动弹不得。 池渌瑶身为女子不方便一块儿挤,只能默默在旁扶着沙发扶手干站着,等待那位架子极大的“二逼龙王”—— 李知涯心里已经给这家伙起了号。 耿异第一个坐不住—— 第251章 龙王其人 耿异是头一个坐不住的。 他本就不是能静下来的性子,加之这明显的怠慢,让他心头火起。 他站起身,在有限的空地里来回踱了两步,声音沉闷:“岂有此理!哪有让客人干等,主人却迟迟不露面的道理?这算什么待客之礼!” 岂料耿异刚抱怨完,就听厅堂入口的垭口后面,先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异常高亢、热情得有些夸张的声音抢先一步飞了进来—— “哎呀呀——恕罪恕罪!琐事缠身,让列位英雄久等了!实在是在下失礼,万望海涵,海涵啊!” 这声音尖锐浮夸、高亢过头。 李知涯一听见这声音,眉头就紧紧蹙起,心中暗忖:虚假热情,实在做作! 等看见来人,只见对方年纪不大,粗眉圆眼凸嘴唇,两腮少肉似刀削。 一看就是诳言轻浮、却又阴狠褊狭之人。 李知涯心下冷笑—— 果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敢在吕宋这个每年台风洪水不断的地方自称“龙王”的,不是自大轻狂之徒,又能是什么? 心里想归心里想,面子上还是要给到。 李知涯一众起身,动作整齐地作了个揖。 “龙王”也抱拳还礼,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带起风声。 “久仰龙王大名,今日得见,幸会。”李知涯开口,声音平稳。 “好说,好说!诸位请坐,请坐!” “龙王”一个人落座在较小的那条沙发上,两名亲随虽有空当却也不敢落座,只一左一右背着手侍应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全场。 厅内一时安静。“龙王”象是忽然才发现什么似的,猛地一拍大腿:“啧!瞧我这记性!让客人们坐这么久,居然连口水都没有?” 他扭头呵斥下人:“都是木头?快去沏茶!” 下人慌忙退下。 气氛再度凝滞。 只有“龙王”手指轻轻敲打扶手的嗒嗒声。 茶水上来,青瓷茶碗里飘着几片本地粗茶。 众人各自抿了几口。 茶味涩而寡淡。 “龙王”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脸上仍挂着那副夸张笑容:“还不知道……诸位好汉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偏偏选在咱们这岷埠落脚啊?” 吴振湘熟门熟地接茬,语气谦卑得象是个老实的行脚商人:“回龙王的话,我等俱是明国小商小贩,本分经营。 奈何如今官府盘剥得太狠,实在活不下去。 这才斗胆南下,想在这吕宋地面,混口饭吃。” “哦?商贩?”“龙王”眉毛一挑,圆眼睛眯起来,笑容不变,声音却拖长了些:“小商小贩……能不断出手宝贵的净石?” 他话音落下,厅内空气骤然绷紧。 耿异的手指无意识按上了刀柄。 曾全维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去。 李知涯与吴振湘对视一眼。 仍是吴振湘呵呵一笑,摆手道:“龙王说笑了。 谁不知道大明盛产业石? 咱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顺手揩点油水、夹带点私货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是不知……我们私下里换点净石,换口饭吃,是否犯了岷埠哪条忌讳? 还请龙王明示。” “龙王”闻言面无表情,手指摩挲着茶碗边缘。 “忌讳?倒谈不上。”他慢悠悠地说,“只是你们来岷埠,赚吕宋人的钱,出手的又是净石这等紧俏货,却从头到尾,没经过任何一个正经的黑市贩子……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不合规矩啊。” 一旁的王家寅没忍住,愕然脱口而出:“黑市贩子……还有正不正经的说法?” “那——当然。” “龙王”拉长了声调,终于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王家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拿起茶筅,开始慢条斯理地调那碗根本没多少沫子的抹茶。 “正经的黑市贩子,第一,只接待特定顾客,绝不和别的中间人抢生意,维持行市稳定。 第二,总会带客人去最合适、最安全的商人跟前买东西,童叟无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贪心。 佣金抽水,严格遵照几代人定下的老规矩,绝不狮子大开口。” 他顿了顿,用茶筅轻轻敲了下碗边。 “此外,若是佣金赚得够多时,还得懂得回馈街坊邻里—— 摆几桌酒席,施舍些粥饭给乞丐,或者……打点上下。 这才叫长久之道。” 李知涯这下彻底听明白了。 这人拐弯抹角,摆足了姿态,无非是来要钱要好处,还要摆出一副教你做人的嘴脸。 他不再犹豫,直接开口,声音冷静:“龙王说的是。 是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不知本地正经的贩子,通常抽成多少? 若是龙王能费心,给我们介绍几位得力又上心的,该有的谢礼,我们绝不敢少。” “龙王”闻言,却象是没听见一般,头都不抬,兀自低头摆弄他那碗茶。 他用茶筅慢悠悠地划着圈子,碧绿的茶汤泛起细微的泡沫。 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茶筅摩擦碗底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补充道,声音阴沉了几分:“……此外,总督府那边,也要定期孝敬。 以西巴尼亚人的想法很简单,给多给少,你们自己看着办,但必须得有。 不然……”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凸出的圆眼睛第一次直勾勾地看向李知涯,里面没有任何笑意。 “若是你们弟兄当中,有谁是在大明犯了事逃出来的…… 哪天大明的公差找过来,要提拿人犯,你们说,总督大人是配合呢,还是不配合?” 说罢,“龙王”嘴角猛地向两侧咧开,露出了他进屋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人心肠有多坏,要等看到那人的笑容才知道。 李知涯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的话。 而“龙王”的这个笑容,扭曲、僵硬,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五官撕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和过多的牙床,透着一股非人的狰狞。 刹那间,李知涯甚至产生错觉—— 眼前这人是否被某种寄生兽钻空了脑髓,才勉强模拟出这样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恐怖表情。 那笑容一闪即逝,却已深深刻入他的心底。 吴振湘和王家寅立刻跟着干笑了几声,连连拱手:“龙王指教的是,我等一定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那就好。”龙王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仿佛刚才那骇人的笑容从未出现过。 接着轻叹一声,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 第252章 旁门左道 龙王慢悠悠轻叹一声,语气忽变得格外语重心长:“唉,这些年来,为了维护岷埠这片地方的安宁,保着所有来到此地的商人能安心经营,不知费了我多少心神。 你们是不知道,早年这里乱得很,海盗、土人、西番…… 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如今总算…… 唉,总之,大家都好,就行。” 厅内紧绷的气氛似乎稍有缓和。 恰在此时,一个穿着棕褐色土著服饰的老妈子悄步进来,凑到龙王耳边,用急促的土语低声说了几句。 龙王一边听一边点头,嘴里敷衍地应着:“嗯嗯……好好……知道了,马上去。” 老妈子退下后,面对众人略带疑惑的目光,龙王象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让各位见笑了。 我呢,早年跟着个老师父,学过几年占卜堪舆之术,平常只在家里自己算着玩,聊以自娱。 不知怎么的,就让谁给我传扬出去了,说我能预测吉凶、断人祸福。 打那以后,就三天两头有人登门拜访,哭天抢地,求我给他们指点迷津。” 他摆摆手,一副不堪其扰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我自知学问浅薄,粗通皮毛,实在惶恐,哪里敢应允? 可老是拒绝人家,也怪不好的,伤和气。 所以有时被缠得没法子,也只能应付一下,说几句好话,宽慰宽慰人心罢了。” 李知涯闻言心下冷笑:你还会算命? 且不说我那大衍枢机神妙无方。 就算只比寻常手段,你这装神弄鬼的架势,能比得过钟娘子精密的理论知识? 怕不是连常宁子的“蒙”派都不如! 龙王嘴上说着“惶恐”、“应付”,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掩藏不住的得意,显然有意卖弄。 他站起身,状似随意地邀请道:“正好前头有位夫人等候,几位若是不急着走,不妨一同来看看?权当看个热闹。” 众人互看一眼,只得跟着起身。 李知涯面无表情,心下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移步至更为宽敞的主客厅,只见一位以西巴尼亚贵妇人早已端坐在一张高背椅上等候。 她穿着极为讲究。 上身是一件长及膝盖的纯白蕾丝上衣,精细繁复的花纹下隐约透出内里缎面长裙的光泽,衣缘装饰着柔软的丝绸流苏。 头上戴着一把极高的珍珠贝母发梳,上面镶嵌着圆润的珍珠和艳红的珊瑚,旁边还簪着一朵怒放的、不知名的鲜红色大花。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把精致的蕾丝折扇,手指上的戒指宝石闪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鞋子—— 为了适应南洋闷热潮湿的气候,那是一双没有缎面包覆的普通红色皮鞋,与一身华丽装扮显得格格不入。 贵妇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哀怨与焦躁。 一见龙王进来,立刻用夹杂着大量土语词汇的以西巴尼亚语急切地诉说起来,语速又快又急,不时用扇子指点着窗外,情绪激动。 龙王一脸高深莫测,不断点头,耐心聆听,偶尔插问一两句。 懂得当地土语的吴振湘微微侧身,用极低的声音在李知涯等人耳边快速解释—— “这妇人的丈夫是个以西巴尼亚军官,常年不着家,最近跟一个……又黑又矮又肥的土著女人搞在了一起。 这贵妇气得发疯,想毒死那负心汉。 可又怕丈夫真死了,自己没了依靠,生活无着。 没办法,才来求问……这种门路。” 李知涯微微颔首。 只见那龙王听完妇人哭诉,沉吟片刻,便示意她伸出左手,仔细观瞧其掌纹面相。 又掐指算了一番,最后才用缓慢而肯定的语气,夹杂着以西巴尼亚语和土语,开始指点迷津。 吴振湘的翻译紧随其后,声音压得更低:“他说…… 让这妇人用血写下她丈夫的姓名和生辰八字,然后取自己十根手指的指尖血,再找十根蜥蜴尾巴,一起放进一个陶罐里。 密封后,放在她丈夫卧室的枕头底下…… 拍胸脯保证,不出十日,她丈夫必定回心转意,厌弃外妇,归家与她重修旧好。” 下降头! 李知涯眼神一凝。 这哪里是什么占卜安慰,分明是南洋一带流传的阴毒邪术! 他指尖微动,几乎就要开口揭穿这害人的把戏。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 一者,这是在龙王的巢穴里,周围都是他的人,贸然揭破,恐立刻翻脸,于己方大大不利。 二者……他目光扫过身旁的耿异、王家寅等人,他们脸上多是好奇与看热闹的神情,未必懂得“降头”意味着什么。 这个时代,信息闭塞,巫蛊之术在偏远之地本就盛行,解释起来徒费唇舌,反而可能徒增麻烦。 他最终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盖在平静的面容之下,一言未发。 那贵妇人却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绽放出希望的光彩。 她连连道谢,从精致的绣花手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恭敬地放在桌上,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脚步轻快地离去。 龙王掂了掂那钱袋,随手放入袖中。 转回身面对李知涯一行人时,脸上又挂起了那副虚伪的谦虚表情:“见笑,见笑。其实就是说几句好话安慰安慰她。 男人嘛,在外面奔波,总有想尝点新鲜的时候。 她丈夫在外面胡闹了那么多时日,差不多也该腻味了,自然就想着回家了。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给她个念想,安安她的心罢了。” 然而,耿异这直肠子的性情中人,却被刚才那一套掐指一算、十日回心的说辞勾起了极大的兴趣。 他立刻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问道:“龙王,您这话说的轻巧。 可就算是尝新鲜,您怎么就敢笃定那女人的丈夫十天内一定能回心转意? 我看您也别太谦虚了!您是不是真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要是真行,您能不能赏个脸,也给我耿异瞧瞧?” 龙王明显被耿异这番直白的吹捧搔到了痒处,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受用的表情。 他摸着肚皮,哈哈一笑:“这位兄弟倒是个爽快人! 也罢,既然你这么说了,趁着这会儿手热,我就替你瞧瞧。 敢问兄弟贵姓大名,生辰八字几何? 具体想算些什么?” 耿异闻言,喜上眉梢,一骨碌就坐到刚才那贵妇坐的高背椅上,把粗壮的左手往旁边的小茶几上一摆,嗓门洪亮—— 第253章 龙王看相 耿异一骨碌就坐到刚才那贵妇坐的高背椅上,嗓门洪亮—— “免贵姓耿,单名一个异字! 生辰是辛卯年八月二十七,寅时生的! 龙王您给算算,我几时能走桃花运,讨上个媳妇? 另外,这官禄运道怎么样,也劳您费心给看看!” 龙王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凸出的圆眼睛半眯起来,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才拖长了腔调开口—— “耿兄弟这八字…… 辛卯年,八月酉金当令,二十七日……待我细推。 你呀,日柱应是庚午,生在丁月。 八月庚金,刚锐未退,仍用丁甲,以丙佐之,丙火不可少也。 正所谓月垣阳刃秉令,金气为刚锐,秋气渐深,寒威日重。 故须丙丁并用,以丁煅冶庚金,更以丙火解除寒气。 此乃官煞并用之法……” 耿异听得两眼发直,右手不住地搔着鬓角,脸上堆起尴尬的讪笑:“龙王爷,您学问深,说的这些…… 我、我学问浅薄,听不大明白。 您还是说些我能听懂的吧,通俗点儿,通俗点儿就好。” 龙王被打断,也不着恼,反而露出一种“对牛弹琴”的宽容微笑,从善如流地简要总结—— “简而言之,你命格不俗。 身坐正官正印,气质清纯,必主官贵,是有前程的。 但你这庚金,坐于午火之上,乃是金坐火地,须知真金不怕火炼,却也须经火炼,方成大器。 故而你之仕途,注定坎坷,必有大起大落——” “哎呦!太对了!”耿异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把旁边凝神细听的王家寅吓了一跳,“龙王爷您真是神了! 我就是让主家给撵出来的! 落魄的时候,桥洞底下都睡过好几年! 起落忒大了!” 龙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而且观你性情,应是口快心直之人。 此性利官近贵,将来小有殊荣,衣禄丰盈。 所以官禄一事,你无需过多忧虑,守得云开,自有富贵。” 耿异听得喜笑颜开,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搓着手又问起最关心的问题:“那您再看看……我这桃花……几时能开?媳妇儿在哪儿呢?” 龙王示意他伸出手掌,捏住他那粗壮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在其掌纹上装模作样地划动。看着看着,他忽然“唉呀……”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耿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张起来:“怎么了?龙王爷,有什么不对?” 龙王啧啧摇头,盯着那手相,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东西。 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耿兄弟,你这桃花……唉,旺倒是极旺的。” 耿异刚松半口气,心又提了起来:“旺……旺不是好事吗?” “非也非也。”龙王连连摇头,“桃花过旺,反为劫煞。易与配偶相互克害,成婚之后,只怕是争吵打架,几无宁日,家中难得安宁啊……” 耿异脸色发白:“吵、吵架?我可不是那打女人的人啊……” “甚至……”龙王拖长了声音,语气沉重。 “甚至什么?”耿异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甚至有生离死别之象啊。”龙王说完,闭目摇头,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 “啊?”耿异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截,又被龙王按了回去。 他哭丧着脸,“那、那怎么办? 龙王爷,您可得救救我! 我这还一个媳妇都没讨上呢,就又要生离又要死别了?” “别慌,别慌。”龙王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轻拍他的手背,“能算就能解。你且记着:以后收收心,少些玩心,多些认真,待人待事专一一点,便能避免那……嗯……‘三妻争宠’之烦扰,或可化解此劫。” “三妻争宠?”耿异瞠目结舌,眼睛瞪得比龙王的还圆,“我这还一个都没见着呢!您这都三妻了?” 龙王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莫急莫慌,时运将至。我看你红鸾星动,就在今年,最快……下月就能遇上一位。” “真的呀?”耿异的表情瞬间阴转晴,激动得差点又要站起来,“下月?那我该怎么谢谢您?您可是我的大恩人!” 说着就要去掏腰间的钱袋。 龙王却大度地一摆手,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姿态:“暂时不必谢我。且等下月,若果真应验了,再说谢不迟。” “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呐!活神仙!” 耿异被他忽悠得晕头转向,感激涕零。 看那样子,恨不得当场给龙王磕一个。 李知涯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下鄙夷更甚。 这龙王,专业术语夹着恐吓忽悠,最后再给个廉价的“解法”和虚妄的承诺,一套组合拳下来,耿异这实心眼的已被彻底拿捏。 他真不好当场说破,只得暗自摇头。 可令他意外的是,不光是耿异,就连王家寅、吴振湘这两个他以为的老江湖,此刻看向龙王的眼神也变了,跟瞅见了什么隐世高人似的,带着几分敬畏和热切。 “龙王,您也给我瞧瞧?我最近这运道总觉得有点背……”王家寅抢先凑了上去。 吴振湘也拱拱手,语气恭敬:“若龙王得空,也请指点在下一二。” 龙王来者不拒,脸上那虚伪的谦虚笑容又挂了起来,一一为他们答疑解惑,说得头头是道。 偶尔夹杂几句模棱两可的警示,让两人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显然都已深陷其中。 轮到队伍里相貌最为姣好的池渌瑶时。 龙王捏着她纤细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那掌纹。 嘴里说着运势,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她白皙的脸庞,把那几根手指攥了好久,颇有些不太想松开的意思。 池渌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勉强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偷偷用力往回抽手。 李知涯心下鄙夷更甚,暗自嘀咕:你这点龌龊心思,最好别叫我那首席匠师瞧见。 不然以他那寻常闷不做声、陡然平地惊雷的脾气,非得当场把你猪蹄子剁了不可。 可不管李知涯心里怎么想,同行的几位堂主、香主们,此刻显然都已对龙王的“占卜之能”深信不疑,围着他七嘴八舌。 气氛热烈得仿佛忘了刚才偏厅里那隐含威胁的对话。 最后,只剩下李知涯还站在外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龙王终于打发完其他人,那双凸出的圆眼睛转向他,脸上带着那种刻意营造的和煦笑容:“这位仁兄,气度不凡,却一直沉默寡言。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也让在下看看前程啊?” 李知涯迎着他的目光,心下暗道…… 第254章 虚妄言语 李知涯迎着龙王的目光,心下暗道:先前在偏厅时,我说话你就跟没听见一样,眼里只有净石和抽成。 这会儿倒热情起来了,是想逐个击破,彻底邀买人心吗? 但他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龙王好意,心领了。只是在下的命太差,怕是没什么好看的吧。” “欸——” 龙王拖长了声音,凸出的圆眼睛努力挤出几分悲悯:“这话怎说的? 命无好坏,只有强弱之分。 强者仰赖自身,弱者善于假借外力。 只要用心经营,顺势而为,就没有真正不好的命格。” 李知涯仍想拒绝。 但眼角余光瞥见曾全维正不易察觉地冲自己使了个眼色。 他立刻意识到,此时若再坚持拒绝,便是当众拂了龙王的面子,于刚刚缓和的局面不利。 于是顺势假装黯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龙王不嫌晦气,就请帮在下指点一二吧。” 说完,他在耿异刚才坐过的那张小桌对面坐下。 “足下生辰八字,方便报一下吗?”龙王摆出标准的起手式。 李知涯闻言一滞。 倒不是记不住自己的生日,只是……自己的生日都特么在“苏联解体”以后了,这该怎么报? 龙王见他迟疑,便问道:“是不记得具体时辰了?” “是不记得……年份。”李知涯硬着头皮道。 这话惹得旁边的王家寅噗嗤一声笑出来:“李兄弟,哪有人连自己哪一年生的都不记得的?” 龙王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用笑容掩饰过去:“无妨无妨。不记得生辰八字,看相也是一样的。” 他身体前倾,仔细端详着李知涯的面容,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着:“我观足下…… 嗯…… 眉宇清朗,山根挺拔,这乃是食神发旺、又有长生之相啊! 必是富贵绵延、福寿双全之人!” 李知涯当即苦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涩然:“龙王莫要打趣在下了。 实不相瞒,我自幼家贫,饥一顿饱一顿。 这些年也不过是在工坊里做些印刷活计,糊口而已。 还因常年接触业石,染上了五行疫这绝症。 大夫都明明白白告诉我,最多……活不过三年了。 哪儿来的长生?又何谈富贵呢?” 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绝症”二字一出,龙王脸上的笑容明显一僵,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仿佛自己精心搭建的高台被人抽掉了一块砖。 但他迅速调整过来,干咳一声,摆出一副见多识广、饱经风霜的腔调,宽慰道:“李兄弟此言差矣! 莫说是三年,便是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世上又有谁能说得准? 命数之说,玄之又玄,变数极多。 我看李兄弟绝非短寿夭折之相,眼下厄运不过是磨砺罢了。 相信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吉人自有天相,吉人自有天相啊!” 李知涯表面露出感激的神色,连连点头:“承龙王吉言了。” 实则内心早已看破:这龙王果然是个夸夸其谈之辈,肚子里恐怕就这点基础货色,仗着南洋之地懂行的少,毛都没长齐就敢出来招摇撞骗。 说的话更是前后矛盾、颠三倒四—— 方才还能笃定那西洋贵妇丈夫十日内回心转意、断言耿异下月必遇桃花。 这会儿撞上我这真·硬茬了,倒又开始讲起“三天后会发生什么都没人说得准”的万金油话了。 你这点伎俩,糊弄糊弄外行或许还行,想忽悠我? 门儿都没有! 不过他面上仍努力摆出一副深受触动、对龙王“高明”相术感到惊讶与尊敬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吉言”鼓舞到的希望之光。 又虚应故事地闲聊几句,这场拜会总算临近结束。 龙王再次拍着胸脯承诺,一定会给众人牵线搭桥,介绍几位“本分可靠、懂规矩”的黑市贩子。 之后一行人便客客气气地告辞,离开了那奢华却透着诡异的碧波殿。 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来到海风吹拂的街道上。 原以为的剑拔弩张、刀光剑影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后反而在一片“融洽”的算命氛围中结束。 王家寅、吴振湘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挥手解散了一直在外围警戒的徒众,只留下几位核心,慢悠悠地沿着街道往回走。 李知涯为了合群,也示意那十名申字堂的亲随先行散去休息。 于是便只剩下三名堂主、六名香主,一共九人,三三两两地走着。 海风吹散了殿内的熏香浊气,人也似乎清醒了不少。 直等到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池渌瑶才冷不丁地轻声来了句:“我不喜欢那个叫龙王的。” 吴振湘马上接茬,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和锐利:“轻浮虚伪,诡诈阴狠,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笑容,假得很。” 王家寅嘿嘿一笑,搓着手道:“你们俩倒是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叫我说什么呀?不过嘛,这装神弄鬼的架势,倒是挺能唬人。” 李知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原来并非自己一人有这种感觉。 方才在碧波殿里,大家那副深信不疑、争先恐后的模样,竟都是在做戏! 是为了稳住那地头蛇而心照不宣的表演。 明白了这一点,他心下稍宽,此刻倒扮演起劝导的角色。 顺着方才殿内的“融洽”氛围说道:“不管此人如何,咱们现在毕竟初来乍到,立足未稳。能跟本地的龙头搞好关系,虚与委蛇一番,总归利大于害。面上过得去便好。” 其他人纷纷点头称是,气氛轻松了不少。 不多时,城南华人社区熟悉的街景已在望。 青石板路,斑驳的平房,悬挂的灯笼,说着闽南语、粤语、官话的行人…… 让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眼看几人就要在街口分手,各回各的堂口,池渌瑶才悄悄放缓脚步,轻轻用指尖点了点李知涯的肩膀。 李知涯诧异地望向她。 只见池渌瑶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叠得十分整齐的纸笺,飞快地塞到他手里,声若细蚊,几乎要被街上的嘈杂淹没:“李堂主……请您帮个忙,把这……转交给……” 第255章 长情之约 “……请您帮个忙……转交给……” 李知涯接过那还带着一丝体温的纸笺,立刻会意:“交给我的大匠?” 池渌瑶的嘴巴抿出一道羞涩的浅笑,微微点头,耳根有些泛红。 李知涯一看就懂,却故意反问:“有什么事,你直接去找他不就行了?反正申字堂和你们午字堂的工坊离得也不远,拐个弯就到。” 池渌瑶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近乎嗫嚅:“……不,不太方便……” 李知涯知道她面皮薄,不禁逗,遂将纸笺妥善收入怀中,笑道:“开个玩笑。放心,我会亲自送到他手上的。” 池渌瑶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满是感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多谢李堂主……” 说罢,像是怕被其他人看见,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汇入了前面吴振湘等人的队伍中。 李知涯看着她匆忙的背影,摇头笑了笑,指尖拂过怀中那封似乎还带着淡淡香气的信笺,心想这岷埠的日子,看来也不会太无聊。 这念头刚闪过,旁边就探过来两个脑袋。 “李兄,池娘子偷偷塞给你什么好东西了?”耿异挤眉弄眼,嗓门压低了却依旧洪亮。 曾全维则嘿嘿一笑,手就假装不经意地要往李知涯怀里摸:“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让兄弟们也瞧瞧嘛!” 李知涯赶忙侧身护住,笑骂道:“去去去!少打听!是人家的私信!” “私信?给谁的?”耿异更来劲了。 “还能给谁?看那羞答答的样子,肯定是给周大匠的呗!”曾全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三人笑闹着一路走回临时落脚的小院。 李知涯好不容易摆脱这两人的纠缠,径直去工坊找到了正对着几个新奇零件下功夫的周易。 “喏,你的。”李知涯将信笺递过去,很努力地板着脸,“池娘子让我转交的。小心收好,耿大个和曾秃子那两个家伙差点就给抢去拆了。” 周易一愣,沾满油污的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那封整洁得与他这杂乱工坊格格不入的信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耳朵尖微微泛红,含糊地“嗯”了一声,捏着信转身就进了隔壁自己的小屋,随即传来清晰的插门闩声。 “嘿!这没良心的!”曾全维刚好蹭进来,听见落锁声,笑骂一句。 常宁子原本盘腿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正对着一本破旧的道家典籍抓耳挠腮,参悟得痛苦不堪,根本没留意外面的动静。 直到外边李知涯、耿异、曾全维三人为了能挤占窗户缝隙更好的偷窥角度而发生的轻微争执声传进耳朵,他才猛地放下书。 好奇心瞬间压倒了对玄奥经文的敬畏。 “干嘛呢干嘛呢?有什么好事儿?” 常宁子蹿出来,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立刻精准地加入了“八卦”队伍,使劲往窗边挤。 那窗户正对着周易小屋的门口,但角度刁钻,只能看到门板一角。 曾全维眯着眼睛盯了半天,小声嘀咕:“不行啊,太暗了,啥也看不见。” 耿异用他那硕大的屁股一下将曾全维顶到旁边:“看不清你还占着茅坑不拉屎?” 常宁子非要插一杠子,拼命把脑袋往缝隙里塞:“让开让开!贫道眼神好,夜能视物,让我来看!” 李知涯被他们挤在外围,半天抢不到好位子,颇有些恼火。 他无奈地退后两步,目光扫过客厅,倏地发现周易平时用来观测星象的千里镜,不知怎的落在茶几下层。 他心中一动,立刻弯腰抄起。 那边仨人还在为一条窗户缝挤得快头破血流,几乎要叠罗汉时。 李知涯却已悠然自得地抻开黄铜镜筒,调整好焦距,将镜头稳稳对准了数十步外、周易那间小屋唯一的小窗。 镜片澄澈,视野清晰。 只见屋内,周易背对着窗户,正就着油灯的光,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封信笺。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李知涯微微移动千里镜,焦距对准了信纸。 池渌瑶的字迹清秀工整,措辞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股难掩的情愫跃然纸上—— 闻君交游广阔,知己甚蕃,然盼君莫失莫忘,妾心常系。 但得见君欢颜展露,便是妾身至幸之时,祈愿常能得见。 ……愿你我之情,如丝如缕,绵长不绝…… 语气婉转含蓄,尽是少女的羞涩与试探。 可看到最后那句大胆直白的“愿你我之情,如丝如缕,绵长不绝”时,李知涯不由得挑眉—— 这真是猝不及防,一下子便让人窥见池渌瑶那窈窕安静面貌下,藏着怎样一颗勇敢而真挚的心。 “呵——啧啧啧……” 李知涯不由得低声感叹:“啊……年轻人的感情,真是又酸又甜,直挠人心啊。可惜……” 却听见旁边常宁子立刻搭茬,脑袋还挤在窗缝里,耳朵却灵得很:“可惜什么?” 李知涯一转过头,才发现另外三人不知何时已停止了争斗,全都围拢了过来。 六只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千里镜,脸上写满了“给我看看”的渴望。 他下意识捂住千里镜的后镜片,干笑一声:“可惜……我像小周这般年纪时,不是埋头科举屡试不第,就是整天在工坊里对着铅字和油墨,可从没经历过这等风月事呗。” 另三人闻言,同时悻悻地撇了撇嘴,那表情分明在说:好像谁经历过似的! 耿异最是心急,搓着手道:“李兄,别自个儿偷着乐啊!快,让我看看到底写了啥酸掉牙的话?” 李知涯被他逗乐了:“你急什么?等我看完,背给你们听不就得了?” 说罢,他再次凑近镜筒,准备看看后面是否还有更“劲爆”的内容。 结果眼睛刚贴上冰凉的后镜筒,视野里陡然一张放大数倍、表情严肃的大脸猛地占满了整个视野! “嗬!”李知涯被吓得猛地后仰,差点把千里镜扔出去。 镜筒里,周易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透过窗户,面无表情地、直勾勾地盯着千里镜镜头方向。 紧接着,屋里传来“唰啦”一声—— 窗帘被毫不留情地拉上了。 得,啥也看不着了。 窗外四人面面相觑,一阵尴尬的沉默。 第256章 稳步积累 窗外四人面面相觑,顿显尴尬。 窥探不了别人的隐私,几人只好退回小院的石凳边,围着瞎琢磨。 曾全维眉头拧成了疙瘩,左右手各伸出食指,拉得远远的,比划着:“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看向左手指,“小周——”脑袋猛地转向右手指,“池娘子——” 他咂咂嘴,“他们这……(两指‘啪’地一声贴到一块儿)是怎么到一起去的?这就像油无论如何也融不进水里的道理啊!” 常宁子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连连点头:“然也,然也! 要贫道说,俩闷葫芦是最难成的了! 男儿心,海底针,女儿心,天上云。 猜来猜去,雾里看花。 但凡缺点主动,嘿—— 那就真是海角天涯,老死不相往来了。” 耿异抱着臂膀,觉得这问题简单得可笑,瓮声瓮气地道:“那还不简单?指定有一个先憋不住,主动了呗。” 曾全维和常宁子立刻同时扭头看他,异口同声:“那会是谁先主动呢?” 一直没说话的李知涯觉得胃里的点心和早些在龙王哪儿灌下去的茶水有点堵得慌。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淡淡表示:“自然是送信的人呗。” 另外三人脸上齐刷刷露出“绝无可能”的神色。 池渌瑶那羞怯的模样,怎么看都不象是那种敢先开口的人。 李知涯见他们不信,嘴角微挑,准备拿出铁证:“信里写的可真切了,尤其是那一句‘愿你我’——” 话刚说个开头,工作间的木门“訇”一声被拉开了。 周易站在门口,额上还沾着点金属碎屑。 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院里的气氛,直接冲李知涯说:“堂主,我把老式的铳机转轮改了一下,你要不要看一下?” 李知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他尴尬地搔了搔后脖颈,清了下嗓子:“嗯哼……那……行吧,我就来瞧瞧。” 说着下意识就想把手里还抻开着的千里镜背到身后。 周易的视线却已经下移,落在那千里镜上,语气平常地问:“那个……千里镜你暂时不用吧?” “喔喔……”李知涯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千里镜收缩合拢,脸上有点烧。 “不用,不用。”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客厅,把千里镜端正地放回博古架原位,活像干了啥亏心事。 耿异在他背后,捏着嗓子,极小声音地学舌:“喔喔……打鸣呢?” 曾全维和常宁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李知涯假装没听见,快步钻进了周易的工作间。 工作间里弥漫着金属、油脂和炭火的味道。 桌上、架上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零件。 周易拿起一个泛着金色光泽的金属件,递了过来。 其实转轮这东西,古已有之。 但一直以来受限于技术水平,包括且不限于结构过于复杂因而导致的耐用性差、维修困难,及纯手动挡等缺点,一直都是装饰大于实际。 除非是一次性的多发火器,实战火铳基本不会装这玩意。 但李知涯手里这件,却怪简约、质感颇佳。 通体由青铜铸造,经过极精密的抛光打磨,一点毛边没有,金光灼灼—— 没生锈的青铜就是这种沉稳贵气的金色。 组件由几个核心部分构成,有三个精心铣出的弹巢。 可以严丝合缝地嵌套在另一件同样改良过的铳机和铳管之间,用一个巧妙的卡榫结构就能牢牢固定住,仅需一个原有的铳机打火。 “试过了?”李知涯用手指拨动转轮,听着那极细微又清晰的“咔哒”声。 “试过空转,还没试火。”周易老实回答,“用的时候还是得手动,打一发、用手转一下转轮、再打下一发。” 他顿了顿,指出了关键缺陷,“而且弹巢与铳管接驳处,无论如何打磨,总会存有一丝缝隙。 射击时,危险的火药气体会从这缝隙喷出,有灼伤持铳者手臂之险。 此外,装弹、清理之繁琐,与老式火铳无异。” 实用性确实并未超越现有的自生火铳,甚至多了风险。 但李知涯知道,技术发展就是这样。 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步一步、甚至走弯路积累出来的。 他手里这沉甸甸、光溜溜的金属疙瘩,代表的是未来。 所以他掂量了几下,仍给予鼓励:“不错,思路是对的。东西做得也精细。” 尔后半是有意、半似无意地又说了句,“要是可以不用拿手去拨那转轮,击发后它能自己转过去就好了。省事,也快。” 周易听了,眼神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几分,表示:“我也在琢磨这个,但一事还想不出太好的主意。” 李知涯将组件递还给他,语气肯定:“那就尽管去想。需要买什么精铁、熟铜、工具,或是要请哪个老师傅帮忙,就跟我说。” 他拍了拍周易的肩膀,“多少钱我都支持!” 周易接回那凝聚了心血的作品,听到这斩钉截铁的支持,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开心而竭力克制的笑容,重重点了点头:“嗯!” 之后的日子,倒是平淡无波。 仿佛那日与“龙王”充满机锋的会面后,双方都默契地划下了一道暂时的休止符。 经龙王介绍的中间人定期前来,手法老练地出手净石,换回成箱的银币和金条。 李知涯这边也按照此前说好的“规矩”,不时从中取出一部分,以各种名目“回馈”当地,或是修葺码头,或是给某位官员的寿辰送上厚礼。 银子淌出去,换来片刻的安宁。 吴振湘则和他上次来岷埠时一样,沉默而高效。 他带着王家寅,每月定时下乡。 打着行善积德、施粥赠药的幌子,实则在那些以西巴尼亚人鞭长莫及的村落与山林之间,一点点编织着关系网,标记着路径,为好将他们这群狡兔的“三窟”实实在在地构建起来。 李知涯自己则把重点放在了增强火力上。 只要有别国的商船或走私船靠岸,他必定遣人上去,用真金白银购买各式铳炮、火药。 鸟铳、迅雷铳、乃至各种火炮……货色杂乱,但重在数量。 这些东西都被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康乃馨号上,成为他们安身立命的底气。 说到这艘曾或直接或间接参与过多次武装冲突的船,为了避免一切可能的麻烦,李知涯决定给它来了个彻底的改头换面。 首先是那船首雕塑—— 第257章 值钱情报 首先是康乃馨号的船首雕塑—— 原先是个手捧康乃馨、上身半露的西洋女性形象。 李知涯一是不喜那花里胡哨的劲儿,二是觉得这雕塑作为他们势力目前唯一一艘大型船只,颇有些不庄重,影响不大好。 于是,经过他的拍板,新的船首像被匠人们呕心沥血地雕琢出来。 那是一匹在翻滚咆哮的浪花中奋力扬蹄、昂首奔腾的骏马! 肌肉贲张,鬃毛飞扬,充满了力量感。 李知涯很满意。 海浪象征着波涛汹涌、自由放荡不羁;马代表着力量、奔放与进取的精神。 在风浪中奔驰的骏马,正象征着无惧挑战、勇往直前。 此外,这意象既贴合了他们许多人具有的漕帮背景(南船北马),又暗合了寻经者不惧艰险的拼搏精神。 寓意实在太好了。 那么舰船名字自然也得跟着改。 康乃馨号? 太娘们唧唧了。 新名字得配得上这气势—— 浪里马号! 名字里都带着一股子冲劲和蛮横的草莽气息。 李知涯颇为自得。 只是张静媗等几个山阳籍的老人听了这响亮大名,再瞅瞅那匹在木头浪花里尥蹶子的马,总是先愣一下,随即嘴角抽搐,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笑什么?”李知涯有一次忍不住问。 “没……没笑啥,”张静媗摆摆手,肩膀还在抖,“李堂主起的名,自然是极好的……浪里马……噗……” 话没说完就扭过头去,只剩一阵压抑的咯咯声。 这日,张静媗笑完没多久,就找上了门。 她如今气色好了很多,不再是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狼狈模样,眉眼间的精明和利落彻底回来了。 “李堂主,谈笔买卖?”她开门见山,笑得像只盯上鸡窝的小狐狸。 李知涯放下手里的港务记录,就知道这丫头一旦缓过劲来就原形毕露。 “说吧,什么买卖?事先说好,亲兄弟明算账。” “卖你些情报。”张静媗自个儿拖了张椅子坐下,“保证值钱。” “哦?”李知涯挑眉,“开个价先。” “一百两。”张静媗伸出根手指,“听完你觉得不值,我分文不取。” 李知涯看着她那笃定的样子,点点头:“行,一百两。什么情报如此值钱?” 张静媗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经过这段日子,带着弟兄们把岷埠摸了个底掉。这儿总共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我可都门儿清了。” 李知涯来了兴趣:“说说。” “岷埠总人口,约摸八万上下。”张静媗如数家珍,“头一等,以西巴尼亚的殖民者,大概三千人。 包括那些官老爷、商人、穿黑袍的教士,还有当兵的—— 士兵就占了一千五百人。 这帮人住在王城里,是这儿的爷。” “第二等,就是咱大明来的华人,约有一万。多是商人、工匠和种地的,大多挤在‘涧内’那块地方。这岷埠的市面,多半靠华人撑着。” “最多的是土著,接近五万。主要是他加禄人、米沙鄢人,干点农活、手工业,有些被拉去当苦力或者充军。” “还有一堆混血的,估摸有一万八千人。什么以西巴尼亚人跟土著的种,跟华人的种,叫啥梅斯蒂索人的,多半干点小买卖或者在衙门里当个跑腿的。”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一变:“这里面还有一拨最惨的,爹娘死了,或者家族败落了,没人管,成了孤儿野孩,在街上混饭吃。这帮人……不少现在跟着我混。” 李知涯听到这里,不禁重新打量了她一番,感叹道:“好家伙……张‘大姐’,恐怕你这才是下了南洋后发展最快的吧?跟叔说句实话,你现在手底下,有多少弟兄了?” 张静媗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嘴角却掩不住得意:“我发展哪里快了?小打小闹,眼下不过七百多张嘴等着我养活而已。” “七百?”李知涯咋舌。这人数,比他加上王家寅、吴振湘三个堂口的徒众总数还要多出一大截! 张静媗适时地露出一副刻意的、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无奈困窘样:“人多,是非也多,等着吃饭的嘴巴更多。 李叔,不瞒你说,我现在也算体会到你当初当家时的难处了。 很多时候,确实不能光凭自己心意做主。 诸事都得跟底下的兄弟们商量着来,得让大家有奔头。” 李知涯看着她那故作老成的样子,笑了笑:“你能有这些感悟,看来真是进化了,是好事——” 他旋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些,“你突然找我说这么多人口户数,铺垫得这么足,其实关键还是最后那句——‘养那么多张嘴’吧?” 张静媗性子直这点很好,倒也不刻意伪装,干脆明说:“没错! 我就是因为眼下弟兄多,吃穿用度,行住坐卧,哪一样不要钱? 当初你分我的那三十斤净石,早就开销得差不多了。 所以……想跟你再预支点儿——” 她立刻又补充道:“但我也不是白拿!我会告诉你许多我摸清楚的、你肯定想知道的事。” 李知涯身体向后靠了靠:“比如?” 张静媗眼睛发亮,声音压得更低:“比如,以西巴尼亚人在吕宋到底有多少兵,都摆在什么地方? 他们的兵练得怎么样,装备如何? 还有,这儿的土著对这些红毛鬼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顺从还是憋着劲? 我知道你李堂主一直心里想干的是什么事,所以这些情报…… 你一定很感兴趣,对吧?” 李知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然后他抬起头:“开个价吧。” 张静媗一掌拍在李知涯肩头,发出清脆一声:“我就喜欢你这痛快劲! 一口价—— 九十斤净石!” 李知涯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按黑市标价,九十斤净石就是八千六百四十两白银。 平分到七百个人头上,每人能分到十二两多点。 岷埠这地方,日常米粮杂物价格不算太高。 一人十二两光吃饭,省着点够吃上五个月到半年了。 这姓张的丫头,是把我这儿当长期粮仓了? 等半年后吃完了,是不是还得再来要? 他心里这么想,但另一层考量更重。 一是那“迫害”的阴影如同每隔几十年就要落下的铡刀,始终悬在所有吕宋华人的头顶,他早在登岛前就存了要把这群以西巴尼亚人撵走的心思。 二是他手头的净石数量庞大,九十斤不过是九牛一毛,用这些石头换来紧要军情和一支七百人的潜在力量,这买卖不算亏。 “行。”李知涯点头,“九十斤就九十斤。东西怎么给你?” “痛快!” 第258章 殖民暴政 “痛快!”张静媗笑得灿烂,“我会派人分批来取,不会太扎眼。” 交易达成,她也不再卖关子,立刻将情报和盘托出。 “以西巴尼亚人的驻军,大头就在这王城,一千五百人。这是他们的命根子。” 她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其次是在甲米地的军港,放了大概两百人。主要负责看管修理他们那些从老家来的大帆船,也防着海上来的对头,比如谙厄利亚、和兰的海盗。” “其他地方,像宿务、达沃那些据点,也零散驻了兵,加起来大概三百人。主要就是镇着土人,别闹事,顺便保证他们的商路别被掐了。” 她说到了一个关键处:“别看这些以西巴尼亚兵装备好像不错,但他们有个要命处—— 后勤补给,全指望着那一年来回不了几趟的跨洋大帆船! 船要是晚了,或是半道被海盗劫了,他们就抓瞎。 火药用一点少一点,铅子打一颗没一颗。 我的人亲眼见过,有些地方的守军,火铳坏了没零件换,弹药缺了补不上,都快重新抡起刀剑长矛了!” 李知涯听得极为认真,目光落在桌上那渐渐干涸的水渍地图上,眼神深邃。 火药短缺……这可是个极具价值的信息。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耀武扬威的以西巴尼亚士兵,因为缺乏弹药而变得焦躁不安的画面。 “消息来源可靠?”他沉声问。 张静媗撇撇嘴:“我手下那帮小崽子,别的不行,钻营打探、溜门撬锁是一流。他们有的混进了给军营送菜送酒的车队,有的跟那些混血士兵的穷亲戚搭上了线。这些消息,错不了。” 李知涯缓缓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九十斤净石,换来的或许是未来战场的主动权。 这买卖,做得值。 “还有呢?”李知涯身体前倾,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关于吕宋本地的百姓,他们对这些以西巴尼亚殖民者,具体是个什么态度?是忍气吞声,还是憋着股火?” 张静媗耸耸肩:“怎么说呢……吕宋百姓,被统治了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在鞭子影子底下讨生活。 逆来顺受呗。 况且南洋这地方,什么都缺,偏偏吃的从来不缺,几百年来就没听说过有饿死人的大饥荒。 肚子能填饱,日子就能混。 所以大多数老百姓,就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谁当老爷不是当? 给谁交税不是交?” 李知涯听了,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麻木的顺民,可不是他想要的。 “不过——”张静媗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听说近几年情况有点变化。 以西巴尼亚人的大帆船老是在海上被谙厄利亚、和兰的海盗抢,损失惨重。 那些住在王城里的高官、贵族老爷们,渐渐维持不住原先那种穷奢极欲的日子了。” “所以呢?”李知涯追问。 “所以?”张静媗嗤笑一声,“所以他们就想出了新招盘剥呗。 决定强制对整个吕宋的百姓,收取高额的‘人头税’! 按家里几口人算,一口人一份钱。 拒交、瞒报、少报的,一律抓起来重罚!” 李知涯皱眉:“吕宋百姓本就已被盘剥得够狠了,还要再交这等税?” “不止呢!”张静媗撇撇嘴,继续倒苦水,“那些殖民官员和黑袍教士还串通一气,要求所有人都得改信他们那个教。 礼拜必须去,祷告必须做。 不然死了连块埋人的地都不给,尸体扔去喂野狗! 现在好多地方都暗中传出风声,说有些被逼急了的年轻人,正密谋着要烧掉以西巴尼亚人的教堂,掀起反抗活动呢!” 李知涯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亮起,又来了精神。 他手指轻叩桌面,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义正词严:“好好的人,活着顶天立地,非要找个泥塑木雕的神像信信作甚? 退一步讲,自由信、自由不信、自由讨论、甚至自由批评,那才是良好的宗教氛围。 如此强制信仰,与邪魔外道何异? 吕宋百姓反抗暴政,这一点,我李某人于情于理,都要帮帮场子!” 不过他心底里的真实想法却是:希望这些吕宋人真的能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能把以西巴尼亚殖民军的主力牢牢吸在吕宋本岛的内陆和乡村,替他吸引火力,挡枪垫脚。 于是他立刻表示:“这样,张‘大姐’。 以后每个月,我再额外拨出二十斤净石,由你设法转交给那些‘有理想、有骨气’的吕宋反抗百姓,聊表支持。 至于经你手时,抽成多少,全凭你的良心。如何?” 张静媗向来是“有钱不赚王八蛋”的信徒。 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一口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把东西送到最敢打敢拼的好汉手里!” 她仿佛已经看到亮闪闪的银币在向她招手。 李知涯不忘叮嘱,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过可得记牢了—— 支持归支持,但务必隐匿来源。 无论如何,别把咱们的名字、以及寻经者的名号说出去。 让他们以为是某个看不惯以西巴尼亚人的南洋豪商匿名捐赠即可。” 张静媗心领神会,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懂的、懂的!闷声发大财,黑锅别人背嘛!放心,这事我熟!” 正事聊完,屋内气氛松弛了些。 李知涯这才将话题转向两人都无法回避的隐痛。 他语气放缓,问道:“这些日子,你感觉怎么样?喝了钟娘子配的汤药以后,可有好转?” 张静媗闻言,很是干脆地卷起自己的右臂袖管,一直捋到手肘处,将伤处露了出来。 只见那从前长期溃烂、不见愈合的几道狰狞血痕,竟已明显收拢了不少。 虽然仍在微微化脓,显是未竟全功,但周围原本死灰般的肌肤已透出健康的红润色泽,看着不再那么吓人。 “钟姐姐的药确实厉害。” 张静媗看着自己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点欣喜:“她说脓血能止住,新肉能长出来,就是大好兆头。 不过她也说了,同一种药方不能老喝,喝久了身体习惯了,药效就不如一开始灵了。 所以还得根据情况,重新调整方子,一点点慢慢磨,才能把这顽根彻底拔掉。” 她放下袖子,转而看向李知涯:“你呢?你感觉怎么样了?你病得可比我还重。” 第259章 时局变化 张静媗放下袖子问:“你情况怎么样?” 李知涯其实每天晚上睡前,都会习惯性地反手摸摸自己后腰上的那片疹子,默默地数一数。 最开始在山阳被倪先生诊断出五行疫时,那里是三十九个凸起的、粉刺般的毒疹。 后来流亡至双屿港时,在业石辐射和心力交瘁下,增加到了五十一个。 这些日子按时喝钟露慈精心调配的汤药,那些折磨人的毒疹已经减少了接近一半,目前还剩二十七个顽固地钉在那里。 数量是少了,但每一个都仿佛有根深扎在骨头里。 稍微用点力按压,就会牵拉着整片后背的筋膜一起抽痛,提醒着他死神并未远离。 于是他含糊地说道:“跟你恢复的程度差不多。钟娘子的药,对我们都有效果。” 张静媗一听,好奇心起:“真的?让我瞧瞧。” 李知涯一愣:“啊?” “看一下怎么了?” 张静媗理直气壮:“我刚才都给你看了我的胳膊,公平起见,你也给我看看你的腰。 再说,你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作甚? 还担心让我看见屁眼沟啊?” 李知涯作为穿越者,深知绝大多数古人实际上并不如后世想象的那般“封建”。 很多时候市井俚俗、男女之防远比现代人想象的开放。 但张静媗这等毫无顾忌的粗鄙之语,还是让他这个灵魂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一时难以招架,脸颊有些发烫。 他只好用别的话搪塞:“我……我是怕你有密集恐惧症。” 张静媗果然被这新词唬住,愣了一下:“什么症?” 李知涯努力形容:“就是……你看那马蜂窝,密密麻麻的孔洞,恶心不? 看那蜘蛛,一堆眼睛挤在一起,瘆得慌不? 我后腰那片基本就是类似的情况,比你胳膊上的可要‘壮观’多了。” 张静媗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顿时打了个寒颤。 连忙吐了吐舌头,摆手道:“得得得!那我不看了!光听你说我就起鸡皮疙瘩!” 她那份刨根问底的劲头,瞬间被想象中的恐怖画面给压了下去。 李知涯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保住了后腰的“贞操”和清静。 李知涯一众诸事渐入正轨,在岷埠的根基一日日扎实,日子算是越来越有奔头。 但世间事,从来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愁的是谁? 自然是远在京师北镇抚司,那位布下天罗地网却连李知涯这位“寻经者高层”一根毛都没逮到的锦衣卫千户,辽阳侯朱伯淙。 自去年冬天到如今泰衡四年的初夏,几个月过去了。 诏狱里那点不见天日的腌臜手段,几乎在倪先生身上用了个遍。 但这老家伙的骨头比预想的还硬,牙关咬得死紧,愣是没吐口答应替皇家服务,去摆弄那要命的“玉花树场”。 朱伯淙的压力巨大。 泰衡帝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几次垂询,语气一次比一次冰冷。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倪先生不是有几个徒弟一同被抓了进来么? 其中有俩软骨头,没熬多久就彻底垮了,果断投靠了朝廷,抱着锦衣卫的大腿痛哭流涕,只求活命。 这俩叛徒的倒戈,像及时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泰衡帝对朱伯淙办事不力的怒火。 至少,不算全无收获。 而这俩倪先生亲手教出来的好徒弟,可谓将人性之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俩一出了诏狱那鬼门关,在太医院挂上职,穿上官袍,立刻就变了副嘴脸。 趋炎附势,谄言献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比师父更有用。 整日里在工部官员和西洋传教士面前吹嘘:倪先生会的,他们全会!倪先生不会的,他们也会! 吹到后来,慢慢就变了味。 开始是“倪先生藏私”,后来变成“倪先生也不过如此”。 最后干脆成了“倪先生根本就是言过其实,徒有虚名”! 若是有那尚且记得倪先生几分旧情、或是看不惯他们这般作态的同僚,私下里皱眉问一句:“你们毕竟是倪先生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背后如此非议业师,怕是不太好吧?” 这二人立刻就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极力提高声调,尖利得几乎带着哭腔,面露极度不屑与鄙夷地大声驳斥—— “谁是他徒弟了?啊? 你休要胡说! 他姓倪的不过是把前人典籍里的东西东拼西凑,讲给我们这些当时还不懂行的人听听罢了! 这也能算师傅? 若按这个道理,那我比他不知要高明到哪里去了!” 那副急于划清界限、甚至要踩上几脚以表忠心的丑态,让许多太医院的老人暗自摇头,却也无人敢再多言。 这紫禁城内外,如今就是这样的风气。 这些言论,自然也会通过东厂或锦衣卫的密探,一字不落地传到泰衡帝的耳朵里。 但泰衡帝并不计较这些。他不在乎下面的人是忠是奸,是真是伪。 他在乎的只有实实在在的成果—— 太医院必须全力配合工部和那些精于奇技淫巧的西洋传教士,尽快研究出他想要的东西。 如何进一步“增强”玉花树场的抽取效率,以及如何更“有效”地缓解五行疫的症状—— 目的并非治愈,而是保证那些患病者至少在死前,还能维持基本的劳动能力,好继续为他的“大业”干活、出力,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更为隐秘、甚至不能宣之于口的究极项目,在深宫少数几人之间心照不宣地推进着。 工部搜罗来的某些嘉靖、万历年间的丹方、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关于炼金术与生命精华的诡异学说、以及从“玉花树场”运作中获得的某些令人不安的数据…… 所有这些都被小心翼翼地汇集起来,指向一个亘古的帝王迷梦。 那些实验室深处偶尔传出的、关于“活性”、“延展”、“融合”的破碎低语,和某些需要定期从诏狱死囚或城外乱葬岗补充的“特殊耗材”,都隐隐暗示着那条疯狂而黑暗的路径究竟通往何方—— 如何挣脱生命的枷锁,如何让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得以……永续。 …… 这一日,四月初三。 泰衡帝在乾清宫西侧的弘德殿里,同时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来自西北。 八百里加急军报:征讨准噶尔的大军在吐鲁番附近遭遇伏击,一番血战后损失惨重,兵马折损三成,粮草辎重丢弃无数,不得不狼狈退回哈密卫困守。 军报末尾,带兵的将领战战兢兢地添上了一笔:此次伏击,敌军中似乎有大量操火器、战术迥异的兵马参与,据俘获的伤兵称,疑似……罗刹国(沙俄)的人马。 泰衡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罗刹国! 第260章 火车研发 罗刹国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了? 但泰衡帝还没来得及将这口气完全发泄出来,另一份来自陕西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几乎同时送到了他的御案上。 工部侍郎邝盛槐,以极其激动甚至语无伦次的笔触禀报:成功矣!在渭南实验的“火车”,成功矣! 泰衡帝强压下对西北战事的怒火,展开那份工部奏折细看。 后面附着详细参数—— 可日行三百六十里,空载;能牵引三万斤重物,满载速度为一个时辰二十二里。 每个时辰耗煤七千斤,若适当掺杂火、木二属性业石粉末,则只需五千四百斤以下…… 字里行间都透着邝盛槐的兴奋,末尾更是笔锋恳切。 ……此物神异,假以时日,必能大显神威于国朝。恳请陛下圣断,多拨银钱于此款项,则铁路贯通南北、货通天下之日可待矣! 泰衡帝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心中快速盘算。 日行三百六十里是空跑,满载一日也就二百六十四里。 但光是燃料,一日就要耗却六万四千八百斤煤石! 这意味着沿途必须广设站点,频繁补充煤、业石和清水。 加之勘测规划线路、征发民夫铺设铁轨…… 每一项都是吞银巨兽。 短期来看,投入如山,回报却如溪流,着实不划算。 他微微摇头。 但旋即,更深远的思虑浮上心头。 此物若能不断改良,令其速如奔马,力胜百牛,免却中途频繁添料之烦…… 则于国计民生,交通漕运,大有裨益! 而最最关键者—— 此物若能飞驰于疆土之上,兵马粮秣之转输调派,将快如雷霆! 万里之遥,旬日可至! 这是社稷神器啊! 想到此,泰衡帝心中已有决断。 他提起朱笔,在那奏折上飞快批红:“览奏欣悦。 邝盛槐等殚精竭虑,制此奇器,有功于社稷,着吏部议功褒奖,一应参与人员,俱有赏赉。 另,准尔所请,由内帑先行拨付银一百二十万两,转工部都水清吏司专项支用,务须精打细算,用心营办。 着该司限期呈报详细营造章程及预算,朕当遣专员前往勘验观摩。钦此。” 写罢,他将批红的奏折递给侍立在侧的一位司礼监随堂太监。 那太监躬身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眼批红内容,尖细的嗓音低声应道:“奴婢遵旨。” 随即后退几步,转身快步而出,前往司礼监值房办理正式的文书手续,并将皇帝的旨意传达给相关的内阁中书舍人及户部、工部官员。 处理完这事,泰衡帝脸上的些许缓和瞬间消失,重新被阴鸷笼罩。 他冷声道:“传朱伯淙。” 殿外候着的小火者立刻躬身领命,小跑着出去传达口谕。 不到半个时辰,那年轻俊朗、风度翩翩的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辽阳侯朱伯淙步履匆匆地进入殿内,拂衣跪地行礼:“臣朱伯淙,叩见陛下。” 暖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 这一次,泰衡帝没有像上次那样,还有心情与他谈论什么西洋的哲人。 皇帝的声音像是结了冰,直接从御案后砸过来:“辽阳侯,从去年冬到如今,小半年了。 寻经者乱党,你是抓了不少,诏狱都快塞不下了。 但朕怎么听说,抓来抓去,尽是些摇旗呐喊、跑腿送信的小角色? 他们的核心成员,那几个为首的,如今均去向不明!” 朱伯淙额头瞬间见汗,伏低身子:“陛下明鉴,臣……” 泰衡帝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兀自说着,语气越发森寒:“尤其是我听说,他们领头的……” 朱伯淙刚想接口说出“李知涯”这个名字。 泰衡帝却面露极度不悦,把手里一本册子往御案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响! “是一个被那些无知乱民称为‘掌经使’的人!也叫什么‘明王世尊’!”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杀意:“可笑!他是明王?那朕是什么?嗯?!” 朱伯淙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内衣瞬间湿透。 他知道,皇帝在私下面见臣子时一旦用“朕”自称,那就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遂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惶恐劝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此等乱臣贼子,僭越称尊,实乃不知天高地厚,悖逆人伦! 依臣来看,他们不过是疥癣之疾,跳梁小丑! 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既有天命护佑,亦有雷霆手段! 假以时日,必定能……” 他一番歌功颂德、贬低敌人的话尚未说完,却被泰衡帝突然打断。 皇帝的脸色猛地一凛,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敲出沉闷的声响,打断了他—— “听说最近又闹出个什么无为教。 四处流窜,剪人指甲,采集血滴,施展妖术,惑乱人心。 有密报称其教主是荆州人。 我已命湖广巡抚彻查。 你,先去协助他们。” 朱伯淙心头一沉,头埋得更低:“那……寻经者乱党一案……” 他费尽心力,折了多少人手,难道就此放手? 泰衡帝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懒得多做解释:“把宗万煊叫来,我会吩咐他。” “……是。”朱伯淙咽下所有不甘,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大殿。 丹陛下的冷风一吹,他才觉出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返回北镇抚司的路上,朱伯淙心神不宁。 办差不力,调去做别的事,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陛下为什么偏偏点名叫宗万煊接手? 那是个有名的老油子,滑不溜手。 是仍然给我这一系的弟兄留个立功的机会? 还是……陛下已对我不满,有意抬举宗万煊来顶替我这掌刑千户的位子? 他旋即又强迫自己端正心态。 都是为皇上办事,计较什么正副? 何况我朱伯淙好歹是太祖子孙,身上还背着辽阳侯的爵位,陛下总要多念几分香火情…… 一番自我安慰,稍抚平了胸中块垒。 待到唤来宗万煊传达圣意,那油滑的副千户非但没露出半点喜色,一张脸反而皱成了苦瓜。 “侯爷呐……” 宗万煊搓着手,愁眉苦脸:“您知道的,卑职就想着每天能按时辰点卯散值,在衙门里喝喝茶、看看公文,偶尔…… 偶尔那个,稍微润润手,也好给老家多盖几间瓦房光宗耀祖。 这查案缉凶,尤其是寻经者这等悍匪,卑职哪里懂这些哟……” 第261章 蓬莱炮厂 宗万煊叹气:“查案缉凶,卑职哪懂哟……” “别叫苦了!”朱伯淙正烦着,没好气地呵斥,“皇上让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宗万煊一缩脖子,像是被冷风吹着似的,无奈地耸耸肩,只能乖乖整理衣冠,愁云惨雾地往宫里去面圣聆训。 他心里七上八下,完全猜不透那位阴晴不定的天子,打算怎么用自己这块滚刀肉。 京官有京官的混法,地方上,更是混得理直气壮,花样百出。 …… 蓬莱府的清晨,总是在蒸汽与丹雾的混沌交织中醒来。 孙二狗踩着卯时那有气无力的梆子声,跌跌撞撞跑过雾气弥漫的朱雀桥。 脚上的铸铁鞋掌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火星子。 桥下的黄水河泛着一种诡异的、油腻的紫色,这是上游铸造局日夜不停排出的残渣废液。 他紧了紧脸上那几乎看不出本色的铜丝滤罩。 远处,铸造局那几根擎天巨柱般的烟囱正一刻不歇地喷吐着硫磺色的浓云,把那刚爬上海平面的朝阳,切割成一道道扭曲畸形的锯齿状光条。 “叮——” 远处造船厂方向传来沉闷的钟鸣,那是卯正二刻的号钟。 孙二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迟到了! “狗子!磨蹭你娘个腿儿呢?” 监工粗野的吼声伴随着侧门被踹开的哐当声砸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的琉璃气死风灯还在滴滴答答落着隔夜的露水:“不知道今日要铸新炮?还他娘来这么晚!” 孙二狗不敢回嘴,泥鳅一样从监工腋下钻进了车间大门。 一股混杂着金属熔炼、煤炭燃烧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铁锈混合腐肉的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背后依旧是监工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窝嫩叠!快着些!等着老子请你吃朝食吗?” 车间里,三百具铸铁熔炉如同三百头蛰伏的巨兽,正在低沉地轰鸣、预热。 每具炉膛深处,都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暗红色的业石结晶。 这些从山西矿坑深处挖出来的不祥之物,在高温炙烤下,泛出如同活物血管般的诡异脉动,红光一明一暗。 孙二狗莫名想起茶馆那个掉了牙的老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的那些老话本—— 说是一百多年前京城王恭厂那场惊天动地却没真炸起来的灾变,就是关外的女真人想用萨满邪术,远程引爆埋在京畿地下的业石矿脉…… “发你娘的千秋大梦呢?” 工头照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将一把沉甸甸、滚烫的铁钳塞到他手里。 “滚去给七号炉添火!眼睛放亮些!” 当孙二狗咬着牙,将第五块边缘粗糙、泛着不祥红光的业石艰难推进七号炉嘶吼的炉口时。 巨大的、烧得发白的铸铁模刚好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工匠用粗铁链吊装到位。 坩埚倾斜,赤红色的金属熔液咆哮着涌入模腔,那颜色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银蓝光泽—— 这是工部为了节省成本,掺了太多劣质杂料的结果。 孙二狗突然喉咙一痒,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叶像是要被撕扯出来。 昨夜吸入的粉尘似乎在喉头凝结成了坚硬的颗粒。 他猛地一吐,摊开手心,几颗米粒大小、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晶状体混在黏痰里,刺得他眼睛一疼。 “成啦!”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工头猛地一拍大腿,欢呼起来。 几乎同时,车间顶部那套由工部巧匠新造的“汽笛编钟”铜管阵,被高压蒸汽驱动,骤然奏响了佶屈聱牙、却刻意营造雄壮的《破阵乐》。 在这掩盖了一切杂音的恢弘乐声里,第一门新式舰炮的炮管,缓缓冷却成型。 孙二狗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油污,定了定神,凑近那还在散发着灼热蒸汽的炮管。 他猛地发现,刚刚铸成的炮管内壁,借着尚未完全消退的红光,似乎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裂纹,像极了去年家乡大旱时龟裂的河床,透着一股不祥。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见他的师傅—— 一个须发皆被灰尘染得灰白的老匠人,踉跄着扑到炮身跟前,手指颤抖地摸着那些裂纹,脸色惨白。 老头猛地回头,痛心疾首地瞪着他,压低声音骂道:“蠢材!眼睛怎么看的火?这……这完了!以后出去,别说你是我徒弟!” 紧接着,第二根炮管也浇筑成型。 汽笛编钟再次轰鸣,车间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孙二狗又佝偻着腰,咳得撕心裂肺,摊开的掌心再次多了几点猩红碎晶。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下工路上,那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陌生人,莫名其妙拦住他,低声快速讲的什么“五行病症”、“肺金灼烧、咳血凝晶”的鬼话。 当时只当是疯子,此刻一股寒意却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铸铁模冷却时发出的尖锐嘶鸣声中,孙二狗负责看火的七号炉接连铸出废品的情况,到底没瞒住。 他师傅围着那根满是裂纹的炮管打转,唉声叹气,用尽法子想补救。 最后也只能一摊手,踹了孙二狗一脚,灰溜溜地躲回自己工位。 监工闻讯赶来,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沾水的皮鞭照头就抽了下来。 “啪!” 孙二狗只觉得从左额头经鼻梁再到右下巴,一道线先是凉嗖嗖的,随即爆开火辣辣的剧痛。 他咬紧牙关,把头埋得更低,不敢争辩说是炉温不对或是材料太次—— 在这里,工匠的嘴远不如鞭子硬。 解释了,只会换来更狠的抽打。 监工啐了一口,扬起鞭子还要再打。 “咋啦咋啦?一大清早就这么吵吵嚷嚷的?比老子后院那笼画眉还闹心!” 一个粗声粗气、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在车间门口响起。 工匠们如同潮水般纷纷让开通路,一个个屈身低头,口里恭敬地喊着:“给熊老爷请安!”“熊老爷万福!” 在铸造局里卖力气吃了一年零三个月闲饭的孙二狗,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知道。—— 眼前这个虎背熊腰、穿着半旧不新短打衣衫(料子虽普通,但细看却是上好松江棉布)、正背着手踱步过来的男人,正是这座庞大工坊的主事官—— 人称熊大善人的蓬莱伯熊大垣,熊老爷。 这位熊大善人今日未着官袍,并非为了节俭亲民,实乃前任有血泪教训—— 第262章 熊大善人 熊大善人未着官袍,实乃深刻借鉴了前任的血泪教训—— 工坊之地,铁水火星乱溅,粉尘油腻齐飞,峨冠博带纯属自找倒霉。 此外,熊老爷下巴上颇为滑稽地挂着一块硕大的棉布面罩,靠一圈粗硬的胡须勉强勾着不致掉落。 右眼还卡着一只锃光瓦亮的黄铜观察镜,镜片厚如酒瓶底。 乍一看,这打扮倒像个事必躬亲、精通技艺的技术型官员。 但孙二狗很快就会用他屁股上新增的几条鞭痕深刻体会到—— 这一切,不过都是熊老爷混迹工坊、装点门面的样子货。 这位熊大垣熊老爷,实乃蓬莱府地界上头一号精通“和光同尘”之道的…… 大混子。 “特娘的!” 熊大垣的怒骂声炸雷似的在车间里回荡,盖过了蒸汽的嘶鸣。 “料不对!料不对怎么他娘的不早报?眼睛都长腚上了?” 监工的鞭子毫不客气地又抽了下来,这次精准地落在孙二狗的屁股上。 破旧的单裤根本挡不住力道,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 孙二狗死死咬住牙,把一声痛哼憋回肚子里,心里却冤得滴血—— 早报? 往哪儿报? 报给谁? 谁又听? 熊大垣喘了口粗气,像是被这糟心事坏了兴致,烦躁地挥挥手:“唉!真是……晦气!能怎么办?打报废!统统回炉重炼!” 他背起手,抬脚就打算往下一个车间溜达,眼不见为净。 孙二狗看着那堆泛着银蓝怪光的废料,眼前不知怎的好像突然闪过矿洞里那些佝偻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的矿工影子。 这些料,可是那些人用命换来的! 他脑子一热,也顾不上尊卑了,冲口而出:“剩下的料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更没带上半点敬称。 熊大垣刚要迈出的步子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一对环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住这个脸上还挂着血道子、胆大包天的小匠工。 车间里霎时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在呼呼作响。 熊大垣就这么盯着孙二狗,足足有好几息,视线都没移开,手指却往旁边监工的方向一戳:“打、还!打还给上一站!叫他们换好料来!娘的,以次充好,糊弄到老子头上了!” 他唾沫星子横飞:“今天先停工!等什么时候来了好料,什么时候再开炉!” 完事似乎觉得气势不够,又板起脸,拿出官威扫视一圈,大声叮嘱:“都听好了—— 停工归停工,卫生啥的都给我搞搞好! 工具归位,地面扫净,炉子擦亮! 都是吃皇家饭的人,别特娘跟散兵游勇似的,不像话!” 监工立刻挺直腰板,狐假虎威地吼起来:“听到了没有?熊老爷吩咐了!都动起来!地扫扫!炉子擦擦干净!谁偷懒老子抽死他!” 熊大垣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浊气,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踱出了嘈杂的车间。 可一等那身象征性的短打工装消失在门口,再一等他背着手晃悠回那间专属他的、摆着酸枝木桌椅的公廨。 门一关,刚才那点“与技术工人同甘共苦”的架势瞬间垮得干干净净。 熊大垣一把扯下勾得胡子生疼的面罩,随手把那只沉甸甸的黄铜观察镜往桌角一搁,发出“笃”一声闷响。 旋即,他那肥硕的身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重重瘫进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两只脚毫不客气地交叠起来,跷在了擦得光亮的桌面上,大口喘着粗气。 “唉哟喂……可闷死老子了!”他扯开领口,露出肥白的脖颈。 一个早就候着的、油头粉面的小厮麻利地凑上前,谄笑着替他捶打肩膀:“老爷您真是辛苦了,深入那等污秽之地,体察民情,爱民如子……” 熊大垣闭着眼享受,额头上还有点虚汗。 他摆摆手,一副心有余悸又如释重负的模样:“少拍马屁! 今天真他娘险些出大事! 料不对! 炉温一下去,内里全是裂的! 这要是铸成炮拉上船,一炮炸了膛,你老爷我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了些:“亏得……亏得一个后生仔眼睛尖,及时发现了不对劲!不然这黑锅,老子背定了!” 小厮眼珠一转,顺着话头问:“哦?是哪位师傅如此机敏?老爷可得好好赏他。” 熊大垣被问得一怔,眨巴眨巴眼:“哪……哪个?我哪儿知道叫啥名啊?”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比划着,“就……就脸上有道印子那个!” 小厮捶肩的手微微一顿,脸上肌肉抽了抽。 脸上有道印子? 是刚挨过鞭子吧? 他心里吐槽,脸上却笑得更甜了:“老爷您日理万机,哪记得住所有人名。脸上有印子是吧……小的明白了,过后就去对照名单看看!” “不急不急!” 熊大垣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瘫回去,“总之你记着,抽空去告诉刘提举一声,让他私下赏点银子给那后生,好歹也算救了场。完了账目嘛……照老规矩,到我府上核销。” 小厮立刻竖起大拇指,马屁滚滚而来:“老爷您真是菩萨心肠,体恤下人! 对一个小小的匠工都不忘施恩,赏罚分明! 将来必有大福报,官运亨通,公侯万代!” 熊大垣听得舒坦,眯着眼哼哼两声。 忽然又扭过头,乜斜着眼瞅他:“嗯?你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意思,是觉得老爷我现在没有福气?” 小厮心里一咯噔,脸上笑容却丝毫不变,腰弯得更低:“哎哟我的老爷! 您看您说的,您现在就是咱们蓬莱府头一号有福气的大贵人! 小的意思是,您这福气啊,它后头还跟着更厚的呢! 绵绵不绝!滔滔不断!” “哼,这还差不多。” 熊大垣这才彻底展颜,笑得见牙不见眼,肥硕的身子往椅子里又陷进去几分,舒服得直哼哼。 享受了一会儿,觉得筋骨松快得差不多了,便摆摆手,示意小厮停下。 他肥硕的身子艰难地在太师椅里扭动两下,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黄铜怀钟,啪地打开瞅了一眼—— 那纤细的指针才刚慢悠悠爬过辰正(上午8点)的刻度。 他顿时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又瘫软下去,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哀叹:“唉……离午饭还有整整两个时辰呐……这可怎么熬哟……” 百无聊赖间,熊大垣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又坐直了些,对着正要给他桌上那盏描金盖碗沏茶的小厮吩咐道—— 第263章 贵族烦恼 熊大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小厮吩咐道:“诶!你先别忙这个了! 去,去书局望一眼!问问那个《事后诸葛亮》最新一卷,开了售了没有? 有的话,就买个五六册回来!” 小厮赶忙放下茶壶,答应得无比积极:“好嘞!老爷您放心,小的这就去!” 说完,一溜烟就跑出了公廨,执行这重要的文化采购任务去了。 公廨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下炉子上烧水的铜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从这城郊的铸造局到城里最近像点样子的书局,来回至少也得近一个时辰的脚程。 熊大垣挠了挠肥嘟嘟的双下巴。 为了打发这段难熬的等待时光,他只得把目光投向书架子上那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书。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 《空空幻》?啧,已看过三遍了,梦里都能背出情节。 《灯草和尚》?篇幅太短,没劲,好多“精彩”词儿他都能默写出来了。 《姑妄言》?写的倒是不错,格局挺大,可惜前一百页…… 唉,想起这个熊大垣就一阵心痛。 前年夏天那场狂风骤雨般的腹泻来得太不是时候,那珍贵的开篇一百页,早已深度参与了五谷轮回,壮烈牺牲在茅坑里了。 挑拣了半天,最后他还是唉声叹气地,把那本封皮都快摸没了的《绣榻野史》抽了出来,打算稍作品鉴,重温旧梦。 可旧书毕竟是旧书,情节早已烂熟于心。 熊大垣翻了几页,就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开始飘忽。 而且他看这类所谓的“世情”,又跟外面那些升斗小民、光棍汉们不太一样。 普通老百姓挣扎求生,能讨上个能生养、会过日子的婆姨就算烧高香了。 一大部分人都在“自摸”。 故而他们这类时,往往是加攻速用,或是给平日里压抑苦闷的情绪找一个廉价的宣泄口。 熊大垣不同。 他本就是世袭的蓬莱伯,打小在锦衣玉食、钗环鬓影的女人堆里长大。 看这些时,他往往是借那书里主人公在诸多女子中周旋腾挪的剧情,琢磨自己与府中那庞大女仆团队的相处之道。 如何施加赏罚、均衡好针对每个人的恩宠、营造一个和谐安宁的家宅环境,才是他熊老爷时的主要思考方向和乐趣所在。 要说他府上都有哪些女子? 大丫鬟四个,分别唤作纤凝、浮岚、灵泽、银索,这叫“云雾雨电”。 副丫鬟八个,步春、绣衣、凌濑、蜜姝、宝枝、黛玦、琼霜、含朱,这又叫“花鸟鱼虫、笔墨纸砚”。 她们十二人均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光搁那儿放着看都那么养眼! 可人一多,必分派系。 光是这四个大丫鬟,明面上姐姐妹妹叫得亲热,暗地里就能给他分出十六派来,互相较劲,争风吃醋。 你问怎么会有十六派的? 拿张草稿纸做个排列组合看看,可能还不止。 那些副丫鬟就更不用说了。 平级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分一派。 拍不同大丫鬟马屁时又各自站队分新派系。 心里琢磨着怎么挤掉别人、自己晋升成大丫鬟时,则又会爆发出更多、更隐秘的临时派系。 好在人嘛,总还有个性格喜好、相互吸引相互排斥一说。 这十二个如花似玉的娘们儿终究没有真的无止境地分化下去。 近段时间以来,经过无数次合纵连横、阴谋阳谋,逐渐形成了两个实力接近的小团体。 各由两个大丫鬟领衔,麾下各自笼络着四个副丫鬟。 只要熊大垣一不在场,这两拨人马就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唇枪舌剑、明争暗斗,把他这位一心只想“和光同尘”的大老爷整得是焦头烂额,比管理这偌大的铸造局还累。 念及此处,熊大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把那本《绣榻野史》“啪”地合上,搁在胸口。 两手交叉托着后脑勺,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雕花梁柱,发出了一声饱含管理焦虑的、沉沉的叹息。 “哟——呵!你们这儿倒是清闲得很呐。在职在岗期间,还能优哉游哉地品鉴啊?” 一个带着明显讥讽和几分警告意味的清朗男声,冷不丁从门口传了进来。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熊大垣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还以为是工部或者都察院上头突然来人搞突击视察了! 手忙脚乱之下,肥硕的身躯失去平衡,太师椅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差点连人带椅往后翻倒,摔个四脚朝天! 好歹是手舞足蹈地稳住了身形。 他惊魂未定,慌忙把脚从桌上放下。 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把那本“违禁读物”藏起来,一边紧张地朝门口望去。 待看清来人面目,熊大垣提到嗓子眼的心,“噗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但见来人看样子三十六七岁,面容俊朗,下颌留着修理得十分短净的环髯,显得沉稳精干,丝毫不油腻。 穿的则是一身看似低调、实则用料考究的鸦青色常服圆领袍,领口、袖口处以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暗花。 腰束革带,悬挂着一枚带着獬豸纹的北镇抚司铜牌和一把造型简洁的狭锋腰刀。 熊大垣抚着噗通乱跳的胸口,长长吁出一口气。 没好气地抱怨道:“我当是谁呢?吓老子一跳!我说你不老老实实在京师当差,今日怎么有闲工夫跑我这又脏又乱的破地方来了?” 来人正是辽阳侯朱伯淙麾下的“得力”干将,北镇抚司副千户宗万煊。 他脸上挂着那种官场上常见的、似笑非笑的轻笑容,迈步走进屋,视线状若无意地扫过被熊大垣慌乱中塞到一叠公文下的那本书,嘴角弧度更深了些。 “瞧您说的……” 宗万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侯爷公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可他心里又一直惦念着您这位世叔,所以就特地吩咐我,跑这一趟,过来好生探望探望您老人家。” 宗万煊这番话说得漂亮,却压根骗不了熊大垣这老油条。 熊大垣先是皮笑肉不笑地抬手示意他落座,眼珠子却下意识地朝门外飞快一瞥—— 果然,院子里影影绰绰站着几个身着劲装、佩着腰刀的锦衣卫校尉,像钉子似的守在那儿。 熊大垣心里咯噔一下,态度顿时谨慎起来,他搓着肥厚的手掌,试探着问道:“我想听真话。你这趟过来……是办差?还是……办我的差啊?” 第264章 案情探讨 “你来是办差?还是办我的差啊?” 熊大垣这话问得直接,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从问出这个问题,到宗万煊脸上堆起笑容准备回答的这短短几息间,他那肥硕脑袋里的念头已经快得拉出了残影。 自穿开裆裤时偷看隔壁王姨娘洗澡,到少年时打着侯府旗号强买强卖,再到当了这铸造局大使后吃的各方回扣、虚报的工料、以次充好的勾当……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冷汗差点又冒出来。 好在宗万煊立刻赔着笑答道:“伯爷您这话怎么说的? 折煞小可了! 我自然是奉了圣命,查办案子,顺道来蓬莱找找线索而已。 纯属公务,公务!” 熊大垣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一半,追问道:“什么天大的案子,劳动你们北镇抚司的副千户亲自来我这破地方找线索?” 宗万煊闻言,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机密的气氛:“是……寻经者乱党一案。” “寻经者?”熊大垣木然地摇摇头,一脸茫然,“没听说过。哪路毛神?” 宗万煊解释道:“这批乱党妖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南方沿海一带活动,蛊惑人心,伯爷您久在蓬莱,没听过也正常。 不过,据我们侯爷之前的深入调查,这伙乱党里头,有个挺活跃的角色,据查就是蓬莱籍贯。” 熊大垣来了点兴趣:“谁啊?这么大能耐?” 宗万煊道:“此人俗家姓侯——” “俗家姓侯?”熊大垣打断他,“听这意思,还是个出家人?” 宗万煊点点头:“勉强算是吧。一个野路子道士。 早些年据说在山西那边当过矿工,吃了不少苦,后来就在那儿不知拜了哪个山头的师父,出的家。 听说他年轻那会儿,在蓬莱本地可是有名的地痞无赖,搅得四邻不安。 他爹妈就他这么一个独苗儿子,听说他出家后,心灰意冷,基本就跟他断绝来往了。 前几年,老两口更是拿了官府征地的拆迁补助,连个信都没给这儿子留,直接收拾细软,携手周游四海去了,如今也不知下落。 伯爷您在蓬莱地界上人脉广、根基深,是否知道或者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熊大垣摸着肥硕下巴上那一圈精心打理的胡须,眯着眼努力寻思:“姓侯……地痞……家中独子……还去过山西挖矿……” 嘴里念念有词。 宗万煊期待地看着他:“伯爷有思路吗?” 熊大垣猛地眼睛一亮,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诶!你这么一说…… 好像还真有这么一个!叫……侯永鑫! 对,就是这名! 早年经常在市井里瞎混,偷鸡摸狗,调戏妇女,隔三差五就被抓进衙门里打板子、喝喝茶。 后来不知道惹了什么事,或者是觉得本地混不出头了,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一走就是好几年。” 他回忆着,语速慢了下来:“好像……好像是去年上半年吧? 有人看见他回过蓬莱一趟,灰头土脸的,像是回来找爹妈要钱的。 结果扑了个空,他爹妈早就搬走了,于是他便南下了。 当时坊间是传闻,说这小子在外头当了道士,道号叫什么来着…… 常……常什么来着?” 宗万万煊脱口而出:“常宁子?” 熊大垣一拍大腿:“对!就这个名!常宁子!” 他随即狐疑地看向宗万煊,“知道你还来问我?” 宗万煊笑了笑,解释道:“就是想跟伯爷您确认一下。 因为当初…… 呃,一些文书档案记录有些混乱,假招安申请表上填的都是俗名,就这么一个对不上号的。 现在好了,确定了,所谓常宁子,就是侯永鑫。” 熊大垣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眼睛瞪圆了:“等会儿……假招安?你们现在……都玩这么大的吗?” 他感觉自己这蓬莱伯都快跟不上京师的节奏了。 宗万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低声道:“唉,此事说来话长。 本是松江那边一些传教士为了稳住这伙乱党、方便上报情况而采取的应变之举,虚与委蛇罢了。 结果兵部有几个好大喜功、眼高手低的老爷,一拍脑袋,觉得此计甚妙,居然就他娘的真这么干了! 公文印信一样没少,结果还真就给这帮乱党封了个‘南洋兵马司’的鬼名头。 简直是……胡闹!” 熊大垣听得目瞪口呆,呆滞的眼里只剩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强烈企盼,他摇着头:“不懂,你们京官的操作太复杂,我这脑子听不懂。” 他赶紧把话题拐回去,“所以你刚刚问的这个侯永鑫,侯永鑫,就是这什么寻经者乱党的成员?” 宗万煊肯定道:“是。不过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他并非核心成员。 至少在去年黄浦江码头那事发生的时候,他还不是—— 包括那个把松江搅得天翻地覆的李知涯,他们在当时应该都还算不上真正的核心。 如今这帮人更是泥牛入海,没了消息。 而真正寻经者的那些高层骨干,却一个都没逮到。 可见我们侯爷当初一开始的调查思路,可能就出现了些偏差。” 他顿了顿,又找补了一句:“但也不能说之前的努力就全无用处,起码真的给朝廷挖出了这么一个隐患,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和部分手段。” 熊大垣听得直打哈欠,胖脸上写满了“既没兴趣也没那脑子去听这么多跟我无关的案情分析”。 他摆摆手,打断宗万煊:“行了行了,听的怪累的。你也讲累了吧?来,喝口茶,歇歇嗓子?” 说着,主动拿起茶壶给宗万煊面前的杯子斟满。 宗万煊接过熊大垣推过来的茶杯,应了声:“谢伯爷。” 吹了吹热气,呷了两口。 放下茶杯,他又看似随意地问道:“伯爷,您近日在这铸造局,或是蓬莱地界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情况?或者有什么生面孔频繁活动?” 熊大垣一脸莫名:“异常?我这一个破铸造局,整天跟铁疙瘩、石头蛋子打交道,能有什么异常不异常的?无非是做做订单、验验成品、打打报废、骂骂匠户。怎么?” 他忽然反应过来,压低声音,“你怀疑……会有乱党来搞破坏啊?” 第265章 留心乱党 熊大垣反应过来,“你怀疑会有寻经者乱党前来搞破坏?” 宗万煊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根据目前了解的情况以及抓获的零星乱党分子口供显示,这群寻经者乱党,极端仇视与业石相关的所有产业。 虽然他们过去的破坏手段在我们看来还十分低级拙劣,因而并未造成太大实质影响—— 除了在松江黄浦江码头的那次。” 熊大垣好奇地接茬:“松江那次?具体怎么回事?” 他之前只是耳闻,并不清楚细节。 宗万煊面色一沉:“就是刚才提到的,以一个叫李知涯为首的乱党核心分子,勾结了一伙无法无天的佛朗机船队,里应外合,突袭了码头,杀人纵火,将那里掀了个底朝天,令巡防营伤亡不小。” 熊大垣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光天化日之下,攻打朝廷码头?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这都不是乱党,这简直是反贼啊!” 宗万煊道:“所以圣上和朝廷才如此重视。 我担心的是,那些残存的乱党成员,或者受到他们蛊惑的宵小之辈,可能会模仿作案,动起你这蓬莱铸造局的主意。 毕竟这里可是囤积着大量即将交付水师的新式火炮和弹药。” 熊大垣闻言,胖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心存侥幸地试图宽慰自己,也宽慰宗万煊,声音都有些发颤:“不……不至于吧? 你是不是多虑了? 谁都知道,论造火器,最好的匠人和工坊都在两广。 我这儿……嘿嘿,不怕你笑话,次品率一直都挺高的,出的炮有的自己都能炸膛。 乱党……乱党不一定能瞧得上我这儿的货色吧?” 宗万煊摇摇头,语气严肃:“伯爷,凡事不能掉以轻心。 就好像当年天启爷那时候,谁又能料到,世代将门的佟家会突然投靠建奴? 谁又能想到,那些看似只知道赚钱的山西商人,会暗中给北虏当探子,把边军的布防图摸得一清二楚出去卖钱?” 熊大垣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有点来气了,胖手一拍桌子:“诶!宗副千户!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我熊大垣通匪啊?” 他这一激动,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几颤。 宗万煊迅速衡量了一下双方这悬殊的体积和可能的力量对比,明智地选择了安抚。 连忙摆手笑道:“不敢不敢!伯爷您误会了! 小可绝无此意! 您是功臣之后,国之栋梁,怎会与乱党勾结? 我的意思是,您底下这成千上万的匠户、工役,人员繁杂,难保没有一两个被蛊惑或者与乱党有牵连的。 还有,平常与您这铸造局有生意往来、经常走动的那些富商巨贾,您也得留神,仔细甄别,防止他们暗中资敌,资助乱党。” 熊大垣还在气头上,闻言更是没好气,嘟囔道:“他们资助乱党,你们北镇抚司就去查他们呀! 给我派什么活? 我这儿是工部的铸造局,又不是你们锦衣卫的稽查所!” 宗万煊依旧客客气气,陪着笑脸:“伯爷息怒,息怒。 小可就是提醒您一声。 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您老人家也能及早察觉,及早防范,免得受了池鱼之殃不是?” 熊大垣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要赶走苍蝇一样:“知道啦知道啦!不就是让我帮你盯着点吗?有情况告诉你是吧?” 他斜眼看着宗万煊,“那要是有情况了我怎么通知你?飞鸽传书还是八百里加急?” 宗万煊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伯爷说笑了。我还会在蓬莱逗留一段时间,伯爷有事就差人去蓬莱府署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走之前我也会留一些人下来负责传递消息,一样在府署落脚。” “没毛病。那就这话?” 熊大垣说着端起茶杯,指尖捏得发白,却久久不饮。 先前那番对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嘴上答应得干脆,显得十分客气,实则已有了结束交谈的意思。 宗万煊何等人物,早瞧出他动作里潜藏的含义。 那杯茶端而不饮,便是无声的送客令。 他知趣地起身告辞,衣袍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 刚跨出门,就与抱着高高一摞书的小厮撞个正着。 小厮下意识矮身问候:“宗大人安好!” 话出口才觉失礼,慌忙低头窜进屋去。 宗万煊脚步未停,径自出院。 他身后,小厮正将几本新购的《事后诸葛亮》最新一卷放在桌上,这才似刚清醒一般对熊大垣说:“老爷,小的看刚刚那人好像是宗副千户?” 熊大垣没搭理,随手抄起最面上那本。 封面上墨迹犹新,翻开第一页,题目是《第二八一回:塞维鲁不敌野兽君,司马昭连杀五帝皇》。 他速读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整章回写的尽是军队叛乱,元老院、近卫军与政客互相残害。 最后被司马老贼的儿子借势弄潮,短短三年死了六个罗马皇帝的破事。 反倒没多少“事后诸葛亮”的戏份。 “胡扯淡!” 他忍不住骂出声。 “这书也越来越水了。” 干脆直接翻到末页,看到“全书完”三个大字,这才长舒一口气:“完结了,好,以后不用再买新卷了。” 像是卸下什么重担。 他方才安心坐下来,慢悠悠啜着早已凉透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 可眼睛在书上,脑子却早飞到了别处。 宗万煊的话像鬼影似的在颅内盘旋—— 匠户、工役、富商巨贾,是否会和乱党有牵连? 他先想到手底下那几个提举。 虽说都跟自己一样爱偷懒耍滑,但胜在识趣懂事。 王提举上月还送来一尊玉佛,说是保佑伯爷高升;李提举虽常抱怨薪俸低,可每回考核从不出错。 至于匠户? 有几个老油条时常蹲在墙角抱怨饭食差,可真要他们闹事,怕是第一个缩头。 最麻烦的是那些富商巨贾。 他想起上月同福酒楼那场酒宴。 钱老板喝高了,拉着他的袖子大倒苦水,说什么“如今虽腰缠万贯,却在政事上毫无话语权”。 当时他只当醉话,现在琢磨起来却别有滋味。 “痴心妄想!” 熊大垣忽然冷笑出声,把旁边小厮吓一跳。 第266章 远房妹夫 “痴心妄想!” 熊大垣冷笑—— 这些暴发户巴不得攀附权贵! 况且他们有几个不是靠着业石产业发的家? 寻经者那帮乱党要砸的可是他们的饭碗! 他们恨不得先把对方干死,怎么也不可能扯到一块儿去。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反倒给自己想困了。 熊大垣打了个哈欠,书页上的字都模糊成一片。 “你去几个车间都瞧一眼,”他吩咐小厮,“看他们打扫得怎么样了。差不多的话……今天就歇了吧。” 小厮面露难色:“刚来了群京师的人,爷您就这么玩,不太妥当吧?” 熊大垣把书往桌上一拍:“怕什么?那些都是我世侄的手下!” 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再说今天料有问题,本就没法开工。天意如此,岂可违逆?”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下班下班!”熊大垣把书往桌上一拍:“怕什么?那些都是我世侄的手下!” 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再说今天料有问题,本就没法开工。天意如此,岂可违逆?”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下班下班!” 脱下短打换回绣袍、刚刚举步离开公廨的熊大垣,此时此刻还不会想到,正是今天临时起意的早退行为,竟真让他成为了擒获寻经者残党的“关键先生”。 话说这熊大垣的蓬莱伯爵位,起自万历年间的先祖熊广泰。 那熊广泰原是北镇抚司百户,靠的一身强运附体,先后在抗倭援朝之役、铲除天极教、建州之乱中立下过汗马功劳,攒出了这么个爵位。 到而今已是第七代。 传了七代,家族人员众多,自然少不了大把穷亲戚。 近段时间,就来了个也不知是哪一支的远房妹夫,名叫劳思银,拿着宗族老人写的介绍信,上门求给他谋个差事。 熊大垣不好拂了老一辈面子,可铸造局里又没有缺。 想来想去就自己的儿子已到了七岁,该读书写字了。 就叫劳妹夫当少爷的启蒙先生,每月领七两二分银子,食宿全包。 小少爷是小孩嘛,大多数时间自然坐不住。 因而每天就上午上一堂四声切韵—— 这是官话正音的要紧功课,劳先生须得指着《洪武正韵》教小少爷分清平上去入四声。 再上两堂“三百千”,即《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上完结束。 下午到晚上,这劳思银就没事干了。 没事干干什么?名字里都告诉你了:思银呗。 刚好今天小少爷发烧,上不了课。 劳思银自个儿在屋里先读了几页《论语》,读的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又练了几页书法陶冶情操,纸上歪歪扭扭写满“淡泊明志”。 完事还不到巳时就懒得装了。 什么四书五经、八股范文?全他娘推到一旁去! 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国色天香》,绣像插画里净是些穿着很简单的小人儿贴身打架——当即悬梁苦读起来。 不多时这劳思银便看得欲火如焚,下身胀痛,马口流涎。 遂右手单手翻书,左手紧握玉杵,上下求索。 窗外丫鬟、仆役经过,看见劳思银捣蒜似的动作,皆以为这教书先生正效仿古人刺股发奋,便都不去打搅。 而劳思银没人打搅,也得以心无旁骛,专注打角。 额上沁出细汗,呼吸愈发急促,眼看就要登临极乐之境—— “咚咚咚。” 叩门声突兀响起。 劳思银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论语》盖住《国色天香》,裤子都来不及提好,颤声问:“谁、谁啊?” 门外是个尖细嗓音:“劳先生在否?俺是后厨卓五娘,给您送今日的例汤来了。” 劳思银暗骂一声晦气,胡乱系好裤带,这才拉开门闩。 只见个厨娘打扮的女子端着汤碗站在门外,眼睛却不住往屋里瞟。 “有劳了。”劳思银赶紧接过汤碗就想关门。 那卓五娘却一脚卡住门缝,压低声音道:“先生方才……可是在研读圣贤书?” 劳思银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自然是在备课。” 卓五娘忽然咧嘴一笑:“备的什么课?俺虽是女儿家,却也想学点圣人之道,能否讲给俺听听?” 劳思银硬着头皮,拈起《论语》胡乱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等等!”卓五娘眼尖,早瞧见《论语》底下露出的艳色书角。 她冷不防伸手一抽,那本《国色天香》便现了形。 “哟,这也是圣贤书?” 她故意认字认半边地念着封面:“匡巴大日?” 劳思臊得满脸通红,支吾道:“这是、这是……” 卓五娘自嘲地摆摆手:“俺不识字,就看看图吧。” 说着翻了几页,恰好翻到一幅活色生香的插图。 她先是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俺道先生方才在屋里捣蒜还是刺股呢,原来是在‘磨针’啊!” 劳思银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卓五娘却越发来了兴致,斜眼睨他:“劳先生,您有媳妇了还看这些啊?” 劳思银羞赧道:“有归有,不在身边么不是。” 说着偷偷打量这厨娘—— 抛却一身粗布衣衫,五官倒也有几分娇媚,尤其是那双眼,看人时自带三分水汽。 其实卓五娘本也无意为难他。 自家丈夫成天在外面不知忙些什么,每天晚上回家便倒头就睡。 那一亩三分地早荒芜多时。 近个把月来,见这教书先生模样周正,早有出墙之意。 故今日特借送汤之名,想来探探风声。 “光看画有什么意思?”卓五娘凑近半步,身上脂粉香扑面而来,“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明明有实在的在跟前,却非要画饼充饥?” 劳思银听出弦外之音,喉结滚动。 他想到家中怀孕的妻子,勉强克制:“看顶多脑子里想想而已。来真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卓五娘故意极尽媚态地一笑:“唷……想不到您还挺在意师道尊严嘞!就是不知……” “不知什么?” “不知禁不禁得起考验?” 劳思银问:“怎么个考验法?” 卓五娘眼波流转:“你伸出一只手来,任我引诱。如果不动心,俺就认你做老师。如果把持不住,你就要……” “就要怎样?” 第267章 夤夜捉奸 劳思银问:“把持不住就怎样?” 卓五娘嗤笑:“认我当娘!” 劳思银来火了:“伸个手就能降辈?俺还偏不信了!” “不信就打个赌?” “打赌就打赌!” 劳思银说罢伸出一只手掌。 卓五娘笑而不语,只伸出一根食指在他手心划拉。 指甲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第一关,”卓五娘俯身在他耳边呵气,“静心。” 劳思银咬牙硬撑。 忽然指尖划过他手腕:“第二关,定神。” 卓五娘一路轻划到肘窝,又慢条斯理地转着圈。 劳思银额头沁出细汗,喉结不住滚动。 “第三关……”卓五娘忽然抽回手,嫣然一笑,“算了,瞧您这汗出得,别真憋出毛病来。” 劳思银刚松半口气,却见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颈间一枚莹润玉佩。 “劳先生帮个忙,这绳结卡住了。” 卓五娘背过身去,雪白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前。 发丝间暗香浮动,绳结若隐若现地陷在衣领深处。 劳思银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最后…… “我管你这个那个的!” 他饿虎扑食一般从后边抱住卓五娘,粗重的喘息喷在她颈间。 卓五娘娇笑一声,顺势往榻上一倒:“莫急莫急……” 纤手一勾,床帏应声而落。 一时间锦帐摇动,鞋袜乱抛,只余一室春色。 没有人知道屋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在二人刚刚完事,正瘫在榻上喘气的当口,外头突然响起通报声:“伯爷回来了!” 劳思银吓得一骨碌滚下榻,手忙脚乱系裤带。 卓五娘倒是镇定,随手抓过梳子抿了抿鬓发,又拿帕子蘸水擦去颈间汗渍。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屋,装模作样站在廊下讨论《论语》,偏偏脸上春情还未褪尽。 大门口轿子落了,蓬莱伯熊大垣胳肢窝里夹着最新卷的《事后诸葛亮》下轿步入庭院。 纤凝、浮岚两个大丫鬟就领着步春、绣衣、凌濑、蜜姝四个副丫鬟前来道万福,莺声燕语围作一团。 这个接书,那个更衣,前后侍应得密不透风。 劳思银看得眼热,心里暗骂:不过投了个好胎,就有如此艳福! 熊大垣瞥见他脸色青白交错,随口问:“妹夫今天不太舒服是吗?定是怪俺那倒霉孩子,把风寒过给你了。不行你也多歇几天。” 劳思银连忙赔笑:“姐夫宽心,无甚大碍。” 声音却有些发虚。 熊大垣“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后头的卓五娘。 见她面色潮红,鬓发湿黏,衣领也皱巴巴的,总感觉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本来也想跟在铸造局的差事一样,随它去了。 可心下又记起宗万煊的叮嘱来。 于是今日偏偏发挥出粗中有细的品质,多留了个心眼。 他一边往内院走—— 看看另两个大丫鬟灵泽、银索把小少爷照应得怎么样了—— 一边冲那个叫励群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待对方凑近,才低声嘱咐:“你跟金波几个,晚上多加两岗……” 励群面露苦色:“啊,值夜啊?” 熊大垣当即板起脸:“不准推脱!平常给你们笑模样多了,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吗?” 励群见主子神色严肃,这才挺直腰板:“谨遵指示。” “如今已渐入多事之秋,”熊大垣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庭院中众人,“否则我世侄的手下不会莫名来到蓬莱。你们平常都多给我上点心!记清楚没有?” 励群自然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遂挺身立正:“记清楚了!” 熊大垣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又补了一句:“特别是东厢房那边——”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劳思银的住处:“夜里多巡几遍。” 蓬莱伯府的布局,东厢房北面就是厨房,南面是佣人房。 这就意味着,只要卓五娘没回家,不管白天晚上,劳思银都逃不开她的视线。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夜半三更,食髓知味又意犹未尽的卓五娘再度叩门。 劳思银因为积攒颇多,一顿释放不完,因而也乐得五娘来找。 二人就在屋里,把蛏子和蚌好一顿烹。 万没想到,负责值夜的励群和金波两个小厮,恰恰因为把老爷郑重其事的叮嘱丢到了九霄云外,多喝了几壶酒,这会儿被尿给憋醒了,反而撞破了这对狗男女的苟且之事。 “俺的娘嘞!”励群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扯着金波猫腰蹲到窗根下。 两人只听屋内传来阵阵不堪入耳的声响,便捅开窗户纸,瞪大眼睛看着床上白花花的两团,先好生欣赏了一会儿,尔后才骂道:“竟敢在伯府行这等苟且!” 于是二人对视一眼,敲锣打鼓,扯开嗓子就喊:“快来人啊!抓奸夫淫妇啦!” 不过片刻,七八个家丁举着火把围住房门。 门闩被撞开的刹那,但见劳思银光着膀子往被窝里钻。 卓五娘倒是镇定,拎着被子遮挡,眼角还带着未褪尽的春情。 熊大垣听闻动静披衣赶来,弄清楚状况后,不禁痛心疾首。 他指着劳思银骂道:“俺怎会看走了眼,没认出你这么个衣冠禽兽?” 劳思银一骨碌滚下地磕头求饶:“姐夫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媳妇呀!她怀着身子受不得刺激啊!” “你特么还有脸喊我姐夫?”熊大垣气地一脚踹过去。 反观卓五娘,倒是舍得一身剐的样子。 她随手扯过一件衣裳遮体,昂首挺胸一语不发,眼褶流出坦然目光,绝不屈身求饶。 “把这二人绑到廊檐柱上,”熊大垣拂袖怒喝,“各打三十鞭子,然后解除契约逐出伯府!” 这边劳思银和卓五娘被绑在柱上挨鞭子,那边积极的家丁就把这对狗男女的铺盖卷收拾好丢了出来。 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才知道劳先生的精神食粮有多么丰富。 只见被褥底下藏着的各种足有二十余本,另有些需要打码才能过审的图册,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就连熊大垣见了都暗自感叹:好些我都没看过。这小子居然不懂得分享,抽他不冤! 而卓五娘的物件就简单许多:两床被褥、几身衣裳、几条围裙、几件便宜首饰,外加一只装了一些书信的挎包,便没了。 家丁粗鲁地将这些东西塞进麻袋时,没人注意到有封信从挎包里滑落。 第268章 古怪信件 没人注意到有一封信,从卓五娘的挎包里滑落。 恰好一阵夜风吹过,那信笺翻滚着飘进草丛,竟无人察觉。 鞭子抽得噼啪作响,劳思银哭爹喊娘,卓五娘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最后,熊大垣命人将这对男女连同行李扔出府门,临了还冲劳思银呸了一口:“滚回你乡下老家去!别让俺再看见你!” 晨光熹微中,这对野鸳鸯被逐出伯府大门,一个捂着屁股一瘸一拐,一个挺直腰板头也不回。 遣退了那对狗男女,熊大垣气得胸口发闷。 几个丫鬟忙上前抚胸捶背,纤凝端来参茶,浮岚拿着美人锤轻轻敲腿。 正享受着,小厮金波突然从门外窜进来,手里捏着封信:“爷,草丛里捡着的!” 熊大垣接过信封,见封皮上空无一字,心下奇怪。 拆开一看更懵了—— 信纸上全是些鬼画符似的符号,横竖看不明白。 就问:“从哪儿找到的?” “就从旁边草里捡到的。”金波挠头,“估计是此前收拾劳思银和卓五娘的行李,从里面掉出来的。要不还回去?” 熊大垣把信递给他:“你知道是他们两个人中谁的吗?等丢的人回来要再给他。” 金波刚接过,他又突然缩回手—— “等等——” 熊大垣盯着那些古怪符号,想起卓五娘不是南方人,女书在山东也不流行,心里隐隐不安。 谨慎考虑后,决定:“你原样抄一份,送去府署,给宗副千户看看。” 金波从未见过老爷如此严肃,连忙应声:“小的立刻去办!” 如此过了两日。 期间听闻卓五娘投黄水河自尽的消息,熊大垣只咂咂嘴:“倒是个烈性子的。” 铸造局所需的合格铜铁还未送到,又逢上旬休,他乐得继续贯彻家族传承的混学智慧,整日窝在府中喝茶看书。 这日正读到《事后诸葛亮》里罗马与大汉军队交战的精彩处,忽听得门外通报,说是董贺文找来了。 “董贺文是谁?” 熊大垣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哦,那个头冒绿光的啊。” 他当即皱眉:他或许是因为媳妇的死过来闹的。 便吩咐家丁:叫人隐晦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再给他点银子,将其打发走。 家丁遵照吩咐下去了。 不过一炷香功夫又捧着银子跑回来:“爷,那董贺文不要银子。说媳妇的遗物缺了一样,想进来找找看。” 熊大垣一个激灵坐直身子,旋即又控住神色:“叫他进来跟俺说。” 很快,董贺文由两个家丁引着进入前厅。 此人三十上下模样,典型的山东人个头。 不过稍稍偏瘦,浑身透着股疲惫气。 最扎眼的是右鬓角处一块暗红色的伤疤,像被火燎过似的。 他入内后并无任何闹事无赖的模样,只诚恳谨慎地作揖:“五娘不守妇道,玷辱了伯爷家的门庭,死了也是活该。 只不过收拾遗物时,确实……少了一样东西。 或许是落在伯爷府上了,所以…… 小人斗胆恳请能让俺找一找。” 熊大垣见他面无戚色,全无丧妻之痛,反倒透着股奇怪的疲惫,心里便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但为了弄清楚背后原因所在,他还是态度和顺:“少了什么样的东西?具体描述描述。” 董贺文支支吾吾:“就是……女人家用的寻常物件。” 熊大垣心里冷笑,面上却一派和气:“金波!” 他唤来小厮,看似随意地吩咐,“去厨房瞧瞧昨儿买的牡蛎可还新鲜?若是不新鲜了就扔回海里去——记得扔远些,别污了咱家门口的水。” 金波眼珠一转,立即听出这是在暗示他将那封怪信放回卓五娘生前住的佣人房,当即应声退下。 熊大垣又故意磨蹭着喝了半盏茶,这才叫来励群:“你带董先生去佣人房找找。记得让其他人都先出来,别碍着人家找东西。” 励群心领神会,引着董贺文往后院去。 熊大垣望着那人背影,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击——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还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不大会儿工夫,董贺文出来了,向熊大垣道谢离去。 熊大垣则立刻叫来金波:“尾巴翘起来了,去跟着瞧瞧,看这家伙揣着怪信到底去见谁。” 等将人派出去,又担心金波的安危,便又叫来刀枪剑戟四大保镖。 这四大保镖乃是葛家兄弟四个。 葛尧使朴刀、葛舜耍花枪、葛禹舞重剑、葛汤抡双戟,个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 “你们跟在金波后头,”熊大垣叮嘱,“护那小子周全。” 四人齐声答应:“谨遵伯爷吩咐!” 转身出门时却为谁打头争执起来。 葛尧横刀拦门:“长幼有序,自然是我这使刀的走前头!” 葛舜枪尖一挑:“江湖规矩,一寸长一寸强,合该我这使枪的探路!” 葛禹重剑顿地:“胡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该我居中策应!” 葛汤双戟交叉:“呸!双戟合璧,攻守兼备,分明该我在先!” 四个彪形大汉卡在门框里推推搡搡,活像一堵肉墙。 最后还是熊大垣踹了脚门板:“再磨蹭人都跟丢了!抓阄!” 最终抓阄定了葛尧打头,葛舜第二,葛禹第三,葛汤断后。 四人这才骂骂咧咧地鱼贯而出。 熊大垣在府里担心了一天,等晚上金波等五人回来,见他们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他急问金波。 金波禀报:“那董贺文今早离了伯府,就径往文汇坊万宝票局去了。” 熊大垣诧异:“万宝票局?买股票?” 说来这万宝票局还是朝廷学着西洋人搞的新鲜玩意儿。 自大明宗室繁衍至今足有四十多位藩王、三百多位郡王,其余公侯不计其数,岁禄开支占去赋税大半。 加上朝堂腐败,户部穷得叮当响。 这才弄出这票局来,美其名曰“与民共利”。 实则变着法子掏空百姓钱袋。 金波点头:“不错。但不是他自己买。 我看见他把那封怪信递给票局旁小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老头。 小老头拿滑石在地上写写画画了一通,又跟咱铸造局的孙二狗聊了几句。 然后孙二狗进去买的——” 熊大垣打断:“等会儿,孙二狗?孙二狗是哪一个?” 金波解释:“就是前几天发现原料有问题的那个小匠工,唉——脸上有道印子的那个!” 第269章 早期票券 听到“脸上有印子”的那个。 熊大垣一拍大腿:“喔……我想起来了,是他!这小子手头也没几个子儿,还学有钱人玩股票?” 尔后示意:“继续说,这孙二狗都买了哪些股?” 金波:“他买了宁波宝船二百股,还有龙安硝业一千股。” “花了多少银子?” “宁波宝船一股是二分一厘,龙安硝业一股五厘,一共是九两二钱银子,外加印花费六文钱。” 熊大垣捻着胡子寻思:铸造局的匠工,平常省省的话,一口气能拿出九两银子也不稀奇。 但奇就奇在这孙二狗为什么偏买的这两只股? 是那小老头告诉他的? 那怪信里写的符号,其实就是内幕消息的暗语?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宁波宝船专造远洋商船,龙安硝业则是朝廷指定的火药供应商,这两家最近都没什么风声…… “爷,”金波忽然补充道,“我还打听到一桩奇事——龙安硝业上月有仓库失火,烧了不少料,还死了三个库丁,按理说股价该跌才是。” 熊大垣眼睛一亮:“莫非朝廷要补订单?” 旋即又摇头,“不对,这等机密怎会传到市井之徒耳中?” 他越想越觉得那封怪信有鬼。 董贺文、卓五娘、孙二狗、小老头…… 这几人串起来,分明是张看不见的网。 “这会儿想再多也只是猜测,”他最终摆摆手,“什么都不如明天直接去问问孙二狗这小子。” 说着瞥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又问:“那董贺文后来去哪了?” 金波挠头:“跟丢了……那厮钻进人群里七拐八绕的,最后消失在南门菜市口了。” 熊大垣沉吟片刻,突然笑出声:“好么,这是遇上高手了。” 他拍拍金波的肩:“去账房领二两银子,今晚带兄弟们吃酒去。” 等众人退下,熊大垣独自坐在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几。 烛火摇曳间,他忽然觉得这蓬莱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 次日一早,蓬莱铸造局。 白茫茫的雾气裹着业石粉尘,粘在人的口鼻间又涩又重。 工棚里鼓风机吼得地动山摇,孙二狗刚把一坩埚通红的铁水浇进模子,汗珠子砸在沙地上滋起细烟。 提举的大嗓门穿透噪音:“二狗!过来!主事叫你!” 孙二狗心里咯噔一下,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小跑着穿过堆满焦炭的场院。 公廨里阴凉不少。 熊大垣端着茶碗坐在太师椅上,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 旁边还坐着个陌生人,一身鸦青色圆领袍,脚踩粉底皂靴,指尖正慢悠悠捋着腰间牙牌上的穗子。 那人抬眼看过来,目光像两枚冷钉子。 孙二狗腿肚子当即就软了半截,垂下头不敢吭气。 富有磁性的京师口音先开了腔,不紧不慢,却字字砸实:“我听说,你昨日去了万宝票局。买了宁波宝船并龙安硝业的股票,统共花了九两二钱带六文。有这事没有?” 孙二狗扑通一声跪倒:“回、回老爷的话,有。” 宗万煊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轻轻一抖拉出一条长账:“你来铸造局,满打满算一年零三个月,实领十四个月工钱。 扣除罚银,入项五十三两二钱。每月寄家二两五,共三十五两。 吃住嚼用每月一两二钱,计十六两八钱。 如此,你手头应只剩一两四钱。 便算你从家里带了些许银钱,也断不够一口气抛出九两多。 说,余银从何而来?” 孙二狗惶然抬头,下意识望向熊大垣:“是……是熊主事赏的!” 熊大垣正呷了口茶,闻言“噗”地全喷出来,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俺给的?放你娘的——” 他瞥见宗万煊冷飕飕的目光,半边脖子已经泛起鸡皮疙瘩。 谁料孙二狗一脸诚恳地说:“本来就是嘛。那天俺看出原料有问题,你让提举赏了我八两银子,再加上自己原本剩的一点,都买了股票。” 熊大垣涨红着脸拍起大腿:“噢!对对对!瞧俺这记性!你要不提俺都忘了!” 宗万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悻悻然翻了个白眼:原来是个乌龙。 旋即又问:“银子数目既对得上,便罢了。那你为何独独看上那两支股票?据报,你在票局盘桓时,曾与一陌生老丐交谈。” 孙二狗悬着的心落回一半,语气反倒活络了些:“喔!您说那老神仙?他可真是位高人!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哦?”宗万煊和熊大垣交换了一个眼神,“细说。” 孙二狗舔了舔嘴唇,眼神发亮,仿佛又回到了昨日那热闹场中…… 昨天辰正时分,万宝票局里人声鼎沸,像开了锅的粥。 绸缎庄的掌柜举着西洋水晶镜片死盯着三丈高的黑漆水牌。 穿短打的脚夫蹲在滴水檐下,就着烧饼赌涨跌,唾沫星子横飞。 独轮车咕噜噜碾过青石板,伙计们吆喝着分发免费图册。 孙二狗缩着脖子蹭到西厢,仰头看那白垩粉画的弯弯绕绕的线,只觉得头晕眼花。 尤其那“福州船务”的线,近半年陡得跟跳崖似的,他想起小报上说朝廷征调了三千匠户去福州打造新船,喉结上下动了动。 “新客画押,开户免费。”柜台后伸出一只枯手,指甲缝里全是墨垢。 孙二狗揣着刚拿到手的开户凭证,一屁股坐在廊檐下的门槛上。 粗麻纸钉成的《近五年票券要览》摊在膝头,晨光透过格栅窗,在上面投下牢笼似的影子。 他手指划过那些天书般的名目和蚯蚓似的线。 潮州快造,现价九分四厘。 淮安漕业,现价八分六厘。 福州船务,现价五分二厘。 …… 正头皮发麻,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丐蹭过来伸手乞讨。 孙二狗心烦意乱,摸出几文钱打发他。 然后继续低头看图表。 看了一气,最终还是放弃了跳崖一样的福州船务。 翻到下一页宁波宝船,想从蚯蚓般的月线图中琢磨出些什么来。 那老丐攥着钱却不走,挨着门槛坐下,露出半截生疮的脚踝,沙哑道:“这票要冲关。” 沙哑的嗓音惊的孙二狗手一抖,身体下意识往旁边避让。 而那乞丐兀自说着:“瞧见没? 长期均线盘底钝化,这叫‘困龙格’。 可异同移动平均线—— 我们行话叫‘吃水线’底背离。 涨潮扩大,这是‘金蛟破浪’的兆头! 下个月必涨!” 孙二狗听得云里雾里,又惊又疑:“您……您老怎懂这些?” 乞丐嗤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不懂我能有今天?” 第270章 怨毒之人 乞丐自嘲:“不懂我能有今天?” 孙二狗不禁愕然。 那乞丐话锋一转又说:“当年在澳门吃红毛番的操盘饭时,那些‘定波’、‘平浪’级的战船还在图纸上拌灰浆呢!” 他说着突然劈手夺过要览,指向“潮州快造”:“喏!这票连拉十二个月,庄家要砸盘了!” 话音未落,巳时三刻,随着司券的铜锣炸响。 几个伙计扛着梯子冲出来,火急火燎地修改水牌上的数字。 方才还气势如虹的月线陡然塌下去一大块。 人群里瞬间炸开锅,惊呼咒骂声响成一片。 “完了,上套了!” “别慌,只是技术性调整。” …… 乞丐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唉,不知这个月又有多少人要跳海咯。” 孙二狗再回头时,那乞丐已缩进拐角后的阴影里,脚边只剩煤灰写就的一个“火”字。 他盯着那字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宁波宝船二百股!” 孙二狗冲回柜台,把手里的宝钞拍上去,声音都在发颤。 值堂司券提笔登记,高声唱喏:“宁波宝船二百股——!”声调拖得老长。 接着又问:“承惠四两二。客官可还要加仓?” 孙二狗血往头上涌,一咬牙:“加!剩下的全入龙安硝业!一千股!” …… 孙二狗说得口沫横飞,仿佛已看见白花花的银子从天而降,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开,傻笑着淌下一线口水。 “咳!”宗万煊一声轻咳将他惊醒。 孙二狗慌忙用袖子擦嘴,伏下身去。 宗万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既然如此,你便继续去与那老丐接触。 套套他的话,看他究竟什么来路,背后又有什么名堂。 回来一字不落地报与我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一点诱饵的甜味,“办好了,自有你的赏赐。” 孙二狗眼睛一亮,抱拳叩首,嗓门洪亮:“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把那老神仙的底裤……呃,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包在小的身上!” 熊大垣在一旁撇撇嘴,挥挥手:“行了,先下去干活吧!” 孙二狗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公廨门一关,宗万煊脸上的淡笑瞬间敛去,指尖在茶几上轻轻一点:“伯爷,您这赏,可真是时候。” 熊大垣干笑两声:“巧合,纯属巧合……宗副千户,你看这事?” 宗万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孙二狗的身影消失在粉尘雾气里,淡淡道:“狐狸尾巴,藏得再深,总要露出来的。等着吧。” 雾气未散,万宝票局大门外,墙拐角下的煤灰字迹时常刷新。 孙二狗揣着任务和几分对横财的妄想,日日去寻那老丐,几块肉饼、半壶浊酒,便渐渐撬开了那张絮叨的嘴。 不过旬日,那神秘老丐的底细,便被孙二狗摸了个七七八八。 乞丐原名瞿祥,宁波府人士,祖上也曾阔过,算是个破落士族。 他自己科举无望,却另辟蹊径,一头扎进了钱眼里。 他命里最大的造化,是娶了一房好妻室——乃是福建郑氏一支的闺秀。 仗着岳父家泼天的财力与闽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瞿祥不屑于小打小闹,专攻当时大多数人还看不明白的股票交易。 在这行当里,不亏本就是人中龙凤。 可瞿祥愣是琢磨出一套“屡买屡赚”的法门。 说穿了,简单粗暴:集中巨量资金,短时间内凶猛买入某一支冷门股票,股价必如旱地拔葱,骤然飙升。 等吸引了足够多的眼红跟风者,便在高位毫不犹豫地全部抛售,玩一手漂亮的击鼓传花。 关键在于,那“巨量资金”从何而来? 答案在他那庞大的姻亲宗族。 瞿氏本家、福建郑氏分家,林林总总上千号人。 瞿祥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和以往的小胜战绩,竟能说动族老。 每人只出十两,那也是一万两! 何况以郑氏的雄厚实力,一个小分家拿出几万两都不在话下。 而瞿祥玩的就是这一手,一旦选中目标,就飞鸽传书,通知两个宗族的人,巨量购股。 瞿祥操盘,狠辣刁钻,从不恋战,赚了便跑。 他们这伙人因其极端冒险的行事风格,及毫无道德底线、疯狂取利的行径,得了个诨名——“敢死队”。 从律法条文上看,他这手段竟还真挑不出大毛病。 可他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朝廷碗里硬生生夺肉! 最终,惊动了户部与都察院。 压力之下,郑、瞿两家宗族长老聚于祠堂,未经瞿祥本人同意,便决意“舍一人而保全族”—— 将这位昔日的财神爷、如今的烫手山芋,捆缚送官,顶罪了事。 瞿祥因此吃了整整十年牢饭。 待得脱出囹圄,早已物是人非。 家族虽派人来接,言必称补偿。 但狱中非人的折磨早已将他的心肠熬炼得硬过铁石,只剩下一腔对宗族、对朝廷的刻骨怨恨。 也正是在这之后,一次机缘巧合,他接触并最终加入了一群与他同样憎恨这个世道的人—— 寻经者! …… 蓬莱铸造局,公廨内。 孙二狗唾沫横飞地复述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位大人的脸色。 熊大垣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碗哐当作响,浑身的肥肉都跟着一颤:“好家伙!原来是他娘的这么回事! 龙安硝石仓那场蹊跷大火! 还有山阳漕运码头莫名其妙的暴乱,阻了朝廷多少军资转运…… 莫非都是这群杀才为了拉抬股价,在背后捣的鬼?” 他情绪激动,双下巴抖得厉害,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乱党凭借这等下作手段攫取巨利,反过来资助更大叛乱的可怕图景。 反观宗万煊,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依旧不急不缓地摩挲着茶碗边缘,脸上看不出半分意外。 仿佛孙二狗这番惊心动魄的叙述,只是证实了他长期以来的推测。 “宗副千户,您看……”熊大垣见他如此沉得住气,不由压低了声音问道。 宗万煊眼皮微抬,目光扫过熊大垣,又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淡淡道:“也好。他既露了头,便不再是暗处的鬼了。” 随后指尖停住,茶碗沿口凝着一圈冷光。 他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骨,一字字析分局势—— “寻经者此前屡屡试图直接破坏业石矿脉与主要工场,成效寥寥。 碰了壁,便学了乖。如今换了路数—— 专挑朝廷命脉产业下手。 制造事端,引发恐慌,动摇根基。 更歹毒的是,他们竟借此操纵股价,低吸高抛,从这动荡里榨取供养叛乱的银钱!” 第271章 破格任命 宗万煊分析出寻经者乱党四处搞破坏,借此影响股价牟利。 又冷哼一声,目光如隼,扫过熊大垣愈发凝重的胖脸:“前番你这里原料出事,便是上游有他们的鬼影作祟。 如今这窟窿虽勉强堵上,可狼既嗅到了腥,岂会轻易罢休? 必定还在暗处琢磨更阴损的法子……” 熊大垣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干:“会……会是什么法子?” 宗万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知。” 他忽然转向一旁屏息凝神的孙二狗,话锋陡转:“二狗,我问你,若有人想砸了这蓬莱铸造局,你待如何?” 孙二狗想也没想,胸脯一挺,粗声道:“俺跟他拼了!” “哦?”宗万煊似笑非笑,“为何?” “这还有为啥?”孙二狗瞪大眼睛,仿佛这问题蠢不可及,“铸造局是俺的饭碗!砸了它,俺吃啥?喝啥?拿啥孝敬爹娘?谁砸俺饭碗,俺就砸烂他的头!” 宗万煊抚掌,竟真心赞了一句:“说得好!话粗理不糙。一介匠户能有此觉悟,实乃良民典范!” 他语气一缓,似在循循善诱,“但我望你不止顾着自家饭碗。 朝廷的盐铁、漕运、织造……亿兆生民,皆仰仗这些产业活命。 若你只守着自己的灶台,坐视乱党去砸别人的锅,今日是山阳,明日是龙安,后日就可能轮到你蓬莱! 等到处处烽烟,天下大乱,你和你爹娘,可能安睡?” 孙二狗愣住,眉头拧成疙瘩,努力消化这番话。 半晌,他脸上横肉一绷,显出几分豁出去的蛮勇:“小人懂了!保护官家,就是保护俺自家的炕头!俺舍得这条命!”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日宗某算是见识了。” 宗万煊颔首,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孙二狗听得脸上放光,胸膛又挺高几分。 却不料紧接着宗万煊话锋如刀,骤然劈落:“既是忠良,朝廷如今便有一项要紧差事交付于你,不得迟疑,更不可推拒。” 孙二狗“噗通”跪地,上身绷得笔直:“大人尽管吩咐!小的绝不皱眉头!” 宗万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你——经那瞿祥的门路,设法加入寻经者!” “啊?!”孙二狗如遭雷击,脸唰地白了,“让……让小的去当乱党?!” “非是让你当真入乱党,”宗万煊目光幽深,“是去做乱党里的‘鬼’。乱党中的‘鬼’,便是朝廷的‘人’。明白么?” 孙二狗眼神混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咬牙:“小……小人有点明白了。” 宗万煊紧迫追问:“那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孙二狗喉头咕噜一声,不敢犹豫太久,重重磕下头去:“小人……愿意!” “很好。”宗万煊唇角微勾,朝旁边侍立的一名精干校尉略一颔首。 那校尉即刻上前,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和一块拴着红穗子的黄铜牙牌递到孙二狗跟前。 孙二狗定眼观瞧,只见牙牌上面阴刻着“锦衣卫校尉孙知燮”字样。 “你大名叫孙知燮,牌子上没刻错吧?”宗万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确认一件小事。 孙二狗愣愣摇头:“没……没刻错,是小人的名。” 宗万煊道:“正巧我麾下有个缺。接了这牌,你便是北镇抚司备案的锦衣卫校尉,暂归林仲虎总旗辖制。具体如何潜入,你的直属小旗官稍后会细细教你。” 孙二狗却猛地想起什么,慌道:“大人,那……那俺在铸造局的工……” “嗐!”熊大垣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忍不住插嘴,“你个榆木疙瘩!都端上皇粮了,还惦记那三瓜两枣?往后你全家都有朝廷养着了!” 孙二狗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与惶恐交织的潮红。 他双手死死攥住那牙牌和钱袋,像是抓住了命运的喉咙,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声音发颤:“小人…… 不,卑职孙知燮,谢大人提拔!定为朝廷效死!” 第272章 南洋雨季 七月初三,西历1739年8月6日。 南洋,吕宋,岷埠。 雨下得没了章法,不再是雨点,而是天漏了窟窿,整盆整盆地往下倾倒。 狂风卷着水汽,砸在瓦片上、街道上、浑浊翻涌的河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咆哮。 岷埠窝在吕宋岛西侧,东边一溜山脉勉强替它挡了台风最凶猛的拳脚。 可这庇护代价不小—— 闷热、潮湿,空气能拧出水来,身上的衣衫永远带着一股沤馊的霉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若没有地动山摇、火山喷发添乱,这日子倒也勉强能过。 前提是,你不知道这鬼天气大抵要缠缠绵绵直到年尾。 吕宋的雨季,从西历六月便腆着脸赖下,通常要耗到十一月。 六到九月是西南季风当家,十一月往后东北季风又来接班,至于何时收场,全看老天爷心情。 而台风这恶客,最爱在七月至十一月间登门。 即便一年里剩下的那六个月,若老天觉得你日子过于舒坦,也会冷不丁派几场飓风,将人浇成彻头彻尾的落汤鸡。 李知涯坐在窗边,看着院外那条本是车马往来的土路,一夜之间成了浑黄的湍急河流,漂浮着断枝杂物,打着旋儿向东涌去。 “幸亏当初听了劝,买了这处高坡上的宅子。” 常宁子趿拉着鞋过来,啧啧两声,“不然这会儿,咱哥几个就得蹲在房梁上,跟耗子一块吱吱叫了。” 曾全维盯着檐外那完全连成一片、毫无缝隙的雨帘,叹了口气:“俺今天算是彻底悟了,为啥吕宋这地界,自古以来就没听说闹过饥荒。” “为啥?”常宁子挑眉。 曾全维一本正经:“光水就灌饱了!还吃啥粮?” 屋里凝滞的空气被这话撬开一丝缝,几人都忍不住笑了声。 笑声歇下,常宁子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诶?耿大个呢?又一早就没见人影。” 曾全维撇撇嘴:“堂主如今以身作则,牌桌子早撤了。该聊的闲篇也早嚼烂了。没人陪他耍子,他还不能自个儿出去找点乐子?” “他去找什么乐子?” “城北,河对过那片儿,”曾全维朝窗外努努嘴,尽管除了雨水什么也看不见,“本地人叫‘俺这里死城区’的地界。” “俺这里死?”常宁子没听懂。 “就是以西巴尼亚话天使的意思。其实是一片勾栏瓦舍,烟花柳巷!”曾全维如是解释。 常宁子皮笑肉不笑:“那倒是地如其名了。估计不少人都希望要死能死这里。” 曾全维嗤笑一声,随即又露出几分男人都懂的啧啧感叹,“听说那儿最有名的一家,叫‘忘忧馆’。 可是个好去处,有鸡有鸭,还有不鸡不鸭的玩意儿。 甭管你好哪一口,里头总能有合你心意的‘对手’。” 一直沉默听着二人交谈的李知涯,眉头渐渐锁紧。 他转过身,声音里透着一股冷硬:“大男人好色,是常情。但若真与风尘女子纠缠不清,乃至被其牵绊掣肘,便是大大的没出息!” 曾全维和常宁子闻言同时一怔,扭过头看他。 曾全维失笑,带着几分调侃:“堂主,您这话说的……倒像是头一天认识耿异似的。他几时有过您说的那种‘大出息’?” 李知涯面色未缓,眼神沉静却坚定:“男人可以死,可以死得憋屈,死得窝囊。 但一定要死在做大事的路上。 那样,不管生前有仇没仇,我都得高看他一眼。 可若是死在女人身上,死在床笫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便是亲爹,我也瞧不起!” 这话分量极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曾全维和常宁子一时噤声,面面相觑,竟真觉得像是第一天认识李知涯了。 尔后曾全维轻咳一声,想缓和一下气氛:“堂主也不必过于担忧。耿异他也未必就真去了那忘忧馆。俺这里城区龙蛇混杂,或许他只是与哪家正经女子往来……” 李知涯神色并未松动,只追问:“那个忘忧馆,你再细说说。” 曾全维见他认真,便也收敛了戏谑,如数家珍般道来:“忘忧馆的姑娘,多半是骗来的。 打着‘名媛培训’的幌子,教她们琴棋书画、各式礼仪,哄得她们以为自己真要飞上枝头。 等到她们沉溺美梦时,一张天价账单拍过来,立马打回原形。 欠下巨债,‘自愿’签身契进去当‘姐儿’,任人压榨剥削。 这还只是岷埠这表面繁华底下,烂账的冰山一角。” 听到此处,李知涯不禁发出一声冷笑:“那些所谓被骗去的女子,我不信她们真的心里没数。无非都是想赚快钱,结果被教她们赚钱的人赚了钱罢了。” 言讫看了眼曾全维:“你继续说。” 曾全维压低了声音:“……至于忘忧馆背后那位于幕后、辣手摧花的东家,听说也是个女人—— 洛佩斯夫人。 不少人一次次往那儿跑,倒不全是冲着那些莺莺燕燕,更是为着这位碰不得、甚至瞧都难瞧一眼的女人。” 据说她是某个西巴尼亚大富商的女儿,十五年前来的岷埠。 凭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和泼天的钱财,驾驭了不知多少有权有势的男人,在这地方扎下根,成了岷埠地下的女王。 传闻当时的总督为她痴迷,不惜跟结发三十年的夫人反目,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就在自家后院里。 下一**督学了乖,拒不接受洛佩斯夫人的‘好意’,结果呢? 短短三年,身败名裂,灰溜溜滚蛋了。 如今这位总督,是神父兼任。 他倒是门儿清,晓得这女人的厉害,两人维持着面上过得去的关系。 洛佩斯夫人也顾忌他神父的身份,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雷声轰鸣,衬得屋内这番话愈发显得阴森诡谲。 而更诡异的是,那几声闷雷像是耗尽了天公最后的气力,咆哮的雨势竟随之渐弱,哗哗啦啦了一阵,便成了淅淅沥沥。 末了,只剩下屋檐滴水敲打石阶的单调声响,竟是真的停了。 积水退得飞快,肉眼可见路面一块块露出来,带着泥泞和新冲来的碎屑。 不到傍晚,街道已能行人。 李知涯对此习以为常—— 这年头的城池,人稀地广,排水谈不上多考究,却也负担不重。 加之吕宋水网密布,洪水来得猛,去得也干脆。 比起中原大江大河那蓄足了力、毁天灭地的洪灾,眼前这点阵仗,确实“没眼看”。 他心下刚掠过一丝讥诮,暗笑自己竟连天灾都要分个高下轻重。 一名亲随便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小跑进来通报—— 第273章 现成情话 一名亲随小跑进来通报:“堂主,龙王刚派人来,说晚上请您看戏。” 李知涯眉峰一挑,第一反应是黑话切口。 待接过那封措辞文绉绉的洒金信函扫过,才失笑摇头—— 竟真是字面意义上的看戏。 他旋即又有些诧异,这南洋蛮荒之地,还有正经班子搭台唱戏? 转念想到龙王那浮夸做派、附庸风雅的性子,便也释然。 连日阴雨带来的憋闷正无处排遣,去听听锣鼓丝弦,换换心境也好。 “道长、曾兄,准备准备——”他吩咐道,“再点十个弟兄,一会儿出门。” 正要动身,却见工作坊那扇终日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易探出身,手上还沾着些许油污,脸上难得有些局促,迟疑道:“堂主……若是看戏,我……能不能同去?” 李知涯颇感意外,笑道:“能让你离开那些铁疙瘩的事可不多。行,同去便是。” 周易这一打岔,倒提醒了他。 李知涯沉吟片刻,又叫住一名亲随:“去钟露慈大夫那儿一趟,就说我请她一同去看戏,散散心。” 等待其他人准备的时候,他背着手踱起不来,眉头飘起几缕愁绪。 自他与钟露慈二人心意隐约相通至今,几个月过去,情愫非但未曾升温,反似陷入一潭粘稠的温水之中,进退不得。 并非周易与池渌瑶那般两个闷葫芦对坐无言。 横亘其中的,是李知涯后腰那片反复折腾、如今还剩十八颗——狰狞的红疹,是五行疫这柄悬顶利剑,是屈指可算的寿数倒计时。 钟露慈试了无数方子,汤药、针灸、药浴…… 那疹子却似与他性命根须缠绕,消下去几颗,不久又顽固地冒头,反复拉锯,磨人心志。 几度夜深人静,李知涯抚摸着后腰那片灼热凸起,绝望便如这吕宋的潮气,无孔不入地渗入骨髓。 钟露慈总是鼓励,说调养急不得,心境开阔有时比药石更灵。 可她越是这般说,李知涯心头那巨石便越是沉坠。 他年长她近一轮,余日无多,何苦拖累她大好年华? 于是,有意无意,他渐渐退后,将关切拘谨在礼数之内。 钟露慈或许有所察觉,或许终日忙于诊治病患,无暇细品他这微妙疏离。 总之,两人之间,也渐渐淡了下来。 李知涯厌极了这悬而不决的粘稠状态。 他深吸一口雨后潮湿却清新的空气,心下决断:就借今晚这场戏,把该说的话,说明白。 成也好,败也罢,总强过这般不死不活地拖着。 令他心头一松、甚至涌起一丝欣喜的是,不过一刻多钟,那亲随便回来复命:“堂主,钟大夫说,她收拾一下药箱,再过一两刻便来。” 不多时,钟露慈背着她的药箱款款而来,发梢还沾着些许室外未散尽的水汽。 人员既齐,一行人便按着请柬上所书地址,踏着泥泞未干的道路,往那戏院行去。 雨后的岷埠街头,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植物腐败的甜腻,还有沿街食摊飘出的烤鱼与香料的浓烈气味。 积水退去的石板路在稀疏的灯笼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一行人踏着湿滑的路面,脚步声在渐次恢复喧嚣的街巷中显得并不起眼。 钟露慈步履轻快地跟在李知涯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似乎完全未被连日阴雨影响心情,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家以西巴尼亚人开的铺子里陈列的奇异玻璃器皿。 李知涯几次侧目看她,那句在心头盘旋了许久的话,就像卡在喉间的鱼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听着她与常宁子讨论某种治疗湿热腹泻的草药配伍,与曾全维笑谈今日竟有位以西巴尼亚军官扭捏前来求诊痔疮的窘态,语气轻松自若,仿佛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从未存在过。 这种若无其事的自然,反而像细针般刺着李知涯。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潮湿空气涌入肺腑,非但没让他冷静,反添了几分焦躁。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钟露慈,声音因刻意放缓而显得有些僵硬:“钟娘子如今在岷埠悬壶济世,声名远播,想必已是交游广阔,知己甚蕃了吧?” 话一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拳—— 这开场白干巴得像放了三天的高粱馍。 钟露慈果然诧异地挑眉,侧过头来看他,昏黄的光线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点:“李叔今儿个是怎么了?突然这般文绉绉的,听着怪别扭的。” 她嘴角稍稍弯起,像是觉得有趣。 “我……”李知涯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比当年面对锦衣卫的追兵还要紧张,硬着头皮道,“我想逗你开心嘛。”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着傻气。 钟露慈“噗”一声轻笑出来,摇摇头,目光又转向街角一个正在吆喝着卖椰浆饭的土著老妪:“我平常就挺开心的呀,李叔何须特意来逗?”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李知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下懊恼。 赶紧搜肠刮肚地想找补回来,一句自个儿年轻时流行的词句溜了出来:“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这话让钟露慈再次转过头来,这次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还带着点探究:“哟,这是从哪儿新学来的俏皮话?听着倒是新鲜。” “不是学来的,”李知涯望进她带着笑意的眼底,那股横劲儿又上来了,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是真心话。能看你每日这般忙碌充实,眉眼带笑,我打心眼里都觉得那般……”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 “那般是怎般?”她追问,声音里依旧带着那点轻松的笑意,似乎还在调侃他这突然的“咬文嚼字”。 “幸福。”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仿佛耗尽了力气。 周遭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这两个字在湿热的夜空气里微微震颤。 钟露慈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她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水洼,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李叔今天的话……有些密了。” 李知涯心下只恨自己年少时光知道死读书和打游戏,于风月情愫上半点历练也无。 笨拙得只会直来直往,打直球。 情急之下,他心一横,把话明说:“总之……希望我们之间……能如丝如缕,绵长不绝……” 钟露慈彻底抿紧了嘴唇,头垂得更低了些,脖颈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耳根那抹红晕却悄悄蔓延开来,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她没有接话,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束腰带子。 一直默默跟在稍后处,心思大半还挂在可能已在戏院的池渌瑶身上的周易,猛地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极度古怪且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274章 高雅艺术 一直跟在稍后面的周易听着李知涯对钟露慈说的话,只觉得难以置信。 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不对啊! 堂主刚才说的“如丝如缕,绵长不绝”…… 这、这不是池渌瑶写给我信里的词儿吗? 好家伙,这种话您都不能自个儿编一下的吗? 就愣抄啊! 周易只觉得一阵无语问苍天,替堂主感到一阵深深的窘迫,脚趾差点在靴子里抠出三进宅院。 不过,周易这番替人尴尬的毛病并没持续多久。 一行人穿过依旧喧闹的市集,渡过尚且浑浊湍急、漂浮着断枝残叶的帕西河。 河对岸的“俺这里死城区”灯火明显更为稠密华丽,空气中脂粉香、酒肉气和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廉价的靡靡之气。 戏院门口挂着硕大的灯笼,上面漆着看不懂的以西巴尼亚文字和香艳的美人图。 院内人声鼎沸,各式人等混杂其中。 有衣着体面的商人、军官,也有眼神精明的帮会人物、浓妆艳抹的女子。 周易的视线刚扫过人群,就像被磁石吸住般,瞬间就牢牢钉在了一个角落—— 池渌瑶果然已经到了,正安静地坐在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适周遭的嘈杂环境。 那副安静羞涩的模样,在周遭喧嚣衬托下,格外引人怜惜。 二楼最好的包厢珠帘半卷,龙王那显眼的身影已然踞坐其中,左右簇拥着几个华服男女。 他眼尖,看到李知涯一行人进来,立刻遥遥举杯示意,脸上堆起热络夸张的笑容。 龙王周围多是以西巴尼亚的官员、贵族,佩着绶带或勋章,以及几个衣着考究、眼神却透着江湖气的本地社团头脸人物。 而李知涯这伙“新来的”,则被一个满脸堆笑的仆役引至戏台左侧的几排位置,与二楼那圈层分明、居高临下的包厢区泾渭分明。 这安排本在意料之中。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龙王竟特地遣了个衣着光鲜、管家模样的仆从下楼,径直走到池渌瑶面前,躬身说了几句,又含笑指向二楼包厢,显然是发出了“一同品鉴雅乐”的邀请。 李知涯眼角余光瞥见,心下立刻雪亮:这贼厮鸟,果然没安好心!黄鼠狼给鸡拜年! 坐在池渌瑶不远处的吴振湘显然也觉出不对劲,立刻侧身过去,低声对池渌瑶快速说了句什么,眉头紧锁。 而一旁的周易,更是早已绷紧了脸,拳头下意识攥起,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般钉在那传话的仆从和二楼龙王的笑脸上,全身的警惕与危机感几乎凝成实质。 想动我兄弟看上的人? 龙王,你他妈还真是癞蛤蟆想登天,异想天开! 李知涯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侧首对身旁的曾全维低声耳语,语速极快:“老曾,带两个机灵弟兄,再叫上小周。 别扎眼,去找个能听见上头动静、视线也不错的僻静位置,给我仔细盯着点。 那癞皮龙要是敢有什么不规矩,立刻发信号,别犹豫。” 曾全维是老江湖,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点头。 随即看似随意地踱步到正死死盯着二楼的周易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周易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池渌瑶的方向。 而后跟着曾全维,连同另外两名悄然靠过来的精干弟兄,几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分散开,寻那最佳的“观察位”去了。 此时,台下观众大抵落座,喧哗声稍减。 忽听得一阵锣鼓家伙敲响,戏便正式开了场。 唱的竟是昆曲《牡丹亭》。 李知涯对这东西可谓十窍通了九窍—— 一窍不通。 只觉得台上锣鼓喧天,丝竹悠扬,穿着华丽戏服的人影晃动,水袖翻飞,唱腔咿咿呀呀婉转曲折。 不过,那扮杜丽娘的花旦确实容貌昳丽,身段风流,眼波流转间颇有几分动人之处。 不止他一人这么觉得,后头的常宁子也凑过来半个身子,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啧啧道:“堂主,您说这演小姐和丫鬟的两位‘角儿’,咋就看不出公母呢?这扮相,比大姑娘还水灵!” 怎料左边坐着的王家寅耳朵尖,听到了,扭过头来插话道:“因为这俩本来就是女的,如假包换的大姑娘。” 李知涯着实吃了一惊,脱口而出:“现如今女人也能上戏台了?” 在他那点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残存模糊印象里,古时戏班皆由男子充任,旦角也是男扮女装。 女子登台抛头露面唱戏,那是很晚近才有的情况。 王家寅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见识优越感调侃道:“李堂主,您这可就真是老古董了不是? 早二十年,闽浙一带就有女子搭班唱戏了,虽不普遍,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要不这南洋之地,哪来这么多女伶?” 他左边的吴振湘也搭腔证实:“是啊,李兄弟。 不然你以为池妹子为什么一心想着将来能自己组建个戏班,当个班主呢? 她就爱这个,也琢磨这个。” 池娘子……一直想做班主? 李知涯心下微动,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包厢。 只见龙王正侧着头,满脸堆笑地对池渌瑶说着什么,一只手似乎还想故作自然地往她那边的椅背上搭。 池渌瑶虽也颔首应答,姿态保持着礼貌,但身体明显偏向另一侧,笑容浅淡而疏离,目光更多地是投向楼下戏台。 分明是在虚应故事,没给那色龙王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有曾全维和小周在旁边暗中盯着,应当出不了大岔子。 李知涯稍感安心,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戏台,心思也稍微放松了些。 既知台上是真正的女子饰演旦角,观感便自不同。 摒弃了那点“男扮女装”的微妙膈应。 再看那杜丽娘,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顾盼生辉间确有一股天然的女儿娇态。 李知涯便也安下心,纯粹欣赏起这份美感来。 目光追着那倩影流转,看她莲步轻移,水袖翻飞,听着那缠绵悱恻的唱腔,一时竟看得有些专注,试图去理解那唱词背后的故事。 正看着,忽觉右边脸颊一阵莫名的、火辣辣的灼热感,像是被什么尖锐的视线牢牢锁定。 他下意识地转头,恰好对上钟露慈瞥过来的视线—— 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还有点凉飕飕的味道,原来她已经不着痕迹地瞥了他好几眼了。 钟露慈见他终于看过来,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看不出喜怒的弧度,声音平缓,语调却微微拉长:“李叔看戏真是认真呐……” 第275章 教父旧识 “李叔看戏真是认真呐,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处似的。” 李知涯再迟钝也听出那话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和凉意。 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挤出个笑容解释:“我哪儿是认真?我分明是……是听不明白她们咿咿呀呀唱些什么,努力想听清词儿呢,听得头都大了。” 他边说边故作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钟露慈静静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本薄薄的、用线装订好的小册子。 李知涯愣了一下,接过册子。 翻开一看,竟是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抄录的《牡丹亭》戏文词曲。 每一折每一出分明得很。 旁边还附着工尺谱和用朱笔细标注的四声切韵,以便读者能依字行腔,看懂唱念。 李知涯拿着这堪称“戏迷至尊宝典”的物事,顿时语塞。 脸上一阵臊热。 只得讪讪一笑,干巴巴地感慨道:“这……这年头听戏……服务都这么周到人性化了?还、还附带说明书呐?” 话音落在喧闹的戏园子里,显得格外微弱无力。 钟露慈闻声,只是极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是恼是笑,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台下。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扶手,嗒,嗒,嗒,应和着远处传来的锣鼓点,像是在为他的窘迫无声地打着拍子。 李知涯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觉得那本“宝典”愈发烫手,忙不迭地将其塞得更深些,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冒失一并藏起来。 戏台上,杜丽娘水袖轻扬,正婉转凄切地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词句是极美的,唱腔是极清的。 但李知涯只觉得那些音韵像隔着一层浓雾,一个字也钻不进他的耳朵。 他和钟露慈之间的空气仿佛凝住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搜肠刮肚,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哪怕是最无聊的闲谈也好。 “这……唱腔倒是清丽,功底不俗。” 李知涯谨慎地挑选着词句,像是在雷区探路。 “嗯。”钟露慈鼻息间轻轻溢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多一个字都吝啬。 李知涯感到额角似有微汗,又硬着头皮尝试:“听闻岷埠的戏班子,多是闽南来的底子,比之苏杭的昆腔,钟娘子觉得如何?” “辞藻音律是好的,”她终于多说了几个字,目光仍停留在台下,“只是这唱念做打,似是少了几分江南水磨工夫淬炼出的圆润韵味,略显毛糙了。” 她答得极客气,也极疏离,精准地保持着距离。 “哦,原是这样……”李知涯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话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零零落落,磕磕绊绊。 他觉得自己像个初次登台就忘了所有唱词的票友,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他不得不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身旁这令人煎熬的氛围中拔出来,假意昂首欣赏戏台两侧鎏金的楹联。 目光却像找不到落脚点的飞虫,在场内漫无目的地游移、扫视—— 楼下散座里摇头晃脑的老者,嗑着瓜子的妇人,跑来跑去的小厮…… 任何能暂时缓解这尴尬的存在都好。 就在这心神不宁的走神之际,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左边隔着王家寅的那个位置空了。 吴振湘那高大稳重的身影,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影。 “咦?”他下意识地倾过身,压低声音问旁边正双臂抱怀、看得全神贯注的王家寅,“吴大哥人呢?解手去啦?” 王家寅看得入神,头也没回,只随意摆了摆手,应道:“像是见着个熟人,刚过去叙叙旧了。” “熟人?”李知涯心下微觉诧异。 在这龙蛇混杂的岷埠,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 虽知吴振湘早年曾在此经营,有些旧关系,但能在这等场合、让他中途离席去叙旧的“熟人”…… 这不由他不留个心眼。 他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目光像梳子一样细细篦过楼下嘈杂的散座,又扫过两侧那些珠帘半卷、人影绰绰的包厢雅间。 他的视线巡弋了两圈,最终,猛地定格在二楼右侧一处尤为雅致清静的看台。 那看台位置极佳,垂下的珠帘比别处更密,隐约透出里面的人影。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穿着熟悉的灰布衣衫,不是吴振湘是谁? 而吴振湘的旁边,竟是一位衣着华贵非凡、浓妆艳抹的以西巴尼亚妇人! 那妇人仪态冷傲,手持一柄精致的羽扇,并未扇动,只是轻轻点着掌心。 她眉眼细长,看人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睥睨漠然的邪魅之气。仿佛场下芸芸众生都不过是她盘中棋子。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慑人气场。 李知涯心头猛地一跳。 电光石火间,立刻回忆起出门前,曾全维曾说过的话—— ……听闻那忘忧馆的馆主,洛佩斯夫人,可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连总督都要让她三分…… 这妇人莫不就是那位神秘的洛佩斯夫人? 吴大哥早在十几年前就来岷埠发展过,认识这等人物,倒也不算稀奇…… 李知涯暗自思忖,但一颗心却悬了起来,总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叙旧”透着不寻常。 虽隔着一段距离,人声嘈杂,根本听不见丝毫对话内容,但李知涯眼神极好。 他凝神屏息,功聚双目,仔细望去。 这一看,却让他看出了更多门道。 那位洛佩斯夫人,尽管浓妆华服,仪态万方。 但他分明看出她那厚重脂粉覆盖之下,早已藏不住数道被岁月和重重心计刻下的深深皱纹。 更引人注意的是,她那矜持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冷傲的外表下,眼神却在不自觉地闪烁。 视线似乎没有完全聚焦在吴振湘身上,反而时不时极快地扫过楼下某个方向。 她涂抹得艳红的嘴角紧紧抿着,透出一种竭力掩饰却未能尽藏的忧虑与紧张。 那羽扇轻点的动作,也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整个人仿佛正为什么事悬着心,强撑着场面。 再看吴振湘,虽坐得板正,神情同样严肃。 但较之洛佩斯夫人那外强中干的紧绷,他的姿态却明显多了几分内敛的松弛与淡然。 他似乎只是在安静地听那妇人说话,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但身形稳如磐石,眼神平静,甚至…… 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感。 仿佛对方喋喋不休谈论的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或是早已了然于胸、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鲜明的对比,让李知涯立刻想起了当初吴振湘在提及过往峥嵘岁月时,末尾曾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轻描淡写地留了个“西洋人的阴谋”的钩子…… 第276章 昔拉之翼 当时吴振湘只说“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日后得空再细聊”,便就此打住,没了下文。 其实李知涯事后一直想找机会细细追问。 但好几次准备寻吴振湘面谈,对方不是正忙着安排下乡构建隐秘据点的繁琐事务,便是刚刚从外面奔波归来,面带倦容,亟待休息。 李知涯体谅他奔波劳碌的辛苦,便也不好意思紧逼追问,心想着总有机会。 既然当面一时问不着,李知涯就转而从他提到过的那本据说近乎纪实的—— 《兄弟会回忆录》着手,尝试寻找可能的线索。 令人大感意外的是,这部据称在欧罗巴大陆曾一度名噪一时、引发诸多讨论的,却被以西巴尼亚殖民当局列入了严苛的封禁名单。 在岷埠乃至整个吕宋群岛,明面上几乎难觅踪影。 还是好不容易等到一艘在贸易豁免名单内的和兰商船短暂停靠岷埠补给。 曾全维通过地下渠道打听到,船上有一位高卢籍的随行学者,其随身行李里恰巧私藏了这本书。 李知涯得知后,立刻派人设法秘密接触,花了远超书本身价值的高价,才终于将这本禁书秘密购得,得以一窥其貌。 《兄弟会回忆录》的内容,大致可概括如下—— “昔拉”之名,取自犹太传说中一位堕天使“沙利叶”(Sariel),其名本身即意味着“神的禁令”或“绝望”。 在这部充满阴郁色彩的中,这是男主角唯一的、也是最终的代号。 根据书中隐晦而惊人的描述,主角“昔拉”并非自然孕育而生。 而是经过一种独特的、以“业石”能量为核心驱动力的炼金术阵,结合某种生物催化技术,在某种特制的器皿中,几乎可以说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特殊个体。 自襁褓时期,他就被一个名为“兄弟会”的神秘组织收纳,在不见天日的秘密基地里,朝着顶尖刺客的方向接受长达十余年残酷非人的培养与训练。 他最终被塑造得高大、理性、阴郁得令人绝望,拥有着逼近人类生理极限的身体素质、反射神经与格斗杀戮技巧。 他的行动如精密时钟般准确无误,绝对冷静,绝对高效,且几乎被完全剥离了正常人的情感波动与道德观念—— 生存的意义似乎只剩下绝对服从命令。 但就如同几百年来那些传奇故事里最俗套却也最永恒的桥段一样,在某次执行刺杀某位欧罗巴小国公国政要的重大任务中。 昔拉这个冰冷的杀人机器,意外地被目标那位纯洁善良、宛如天使的女儿触动了内心深处唯一一丝残存的、不属于器械的温度。 为此,这位从未失手、从未出错、被视为组织最完美武器的顶级刺客,竟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过去的一切荣耀、恐惧与束缚。 昔拉运用其自身炉火纯青的反侦察与潜行匿迹手段,生生从组织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艰难地躲避着昔日同僚无休无止的冷酷追杀。 然而,遁入平凡生活后,子女的相继出生,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血脉悸动与温暖,却让他的理性一度被这种陌生而强烈的父爱感性所覆盖、所动摇。 昔拉的内心由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与自我怀疑——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能自然诞生于母体的温暖,享有纯粹的爱与未来? 而我,却仿佛只是从某个冰冷诡异、布满管线的器皿里走出来的、没有过去的怪物? 我究竟算是拥有灵魂的人,还是仅仅是一件被精心打造出来、用于完成特定任务的杀人机器? 我的情感,是真实的,还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 就是这短暂却深刻入骨的自我审视与怀疑,让他出现了致命的懈怠和软肋。 兄弟会如同最敏锐的幽灵般,立刻嗅到了这一丝绝不该出现的破绽,趁虚而入,精心布局,一举派人掳走了他毫无反抗能力的妻儿。 从此,昔拉被迫重操旧业,再次为冰冷的组织服务,以换取至亲之人短暂的、岌岌可危的安全。 每一次任务,都像是在撕裂他自己的灵魂。 再次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昔拉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冰冷彻骨的目光,重新审视自己一直以来奉命刺杀的目标—— 致力于和平哲学的学者、挑战旧医学桎梏的革新者、主张废除某些残酷陋习的进步思想家……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明白为何组织当年会赋予自己“昔拉”这个代号—— 绝望天使。 他要做的,正是精确地扼杀那些能引领人类走向光明未来的头脑与希望。 将人类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彻底掐灭,为这个世界带来更深沉的绝望,以维持某种不可言说的旧秩序。 但当昔拉终于彻底领悟到这一切黑暗的真相,决心不惜任何代价,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彻底摆脱这早已被书写好的残酷命运时。 整个兄弟会组织,却连同他们取得的累累“功绩”,被其幕后效力的、隐藏得更深的更高层力量,无情地彻底舍弃了。 如同每一只用过即弃、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的黑手套,他们迎来了注定的、被清洗的结局。 最后,所有在书中有名有姓、曾活跃于阴影之中的兄弟会成员,全都被巧妙地卷入一场事先精心安排好的、规模空前的大火并之中。 他们或是死于乱枪,或是亡于爆炸,无一幸免,尽数殒命。 仿佛从未存在过。 全书至此,在一片血腥与灰烬中戛然而止。 李知涯当时在油灯下翻完最后一页,揉着有些发胀的眉心。 说实话,并不觉得这故事本身有多精彩绝伦、惊世骇俗。 尤其是后半段,英雄为红颜、为家庭而幡然醒悟、反抗庞大组织的套路,在他看来实在有些陈腐甚至狗血。 但考虑到这是十八世纪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其故事背景中关于“业石驱动培养皿”、“组织严酷高效的非人培训体系”、“执行任务时近乎写实记录般的冷酷细节”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又透着一股令人隐隐不安的、过于逼真的气息。 他最终还是能给出一个“设定有趣,值得一读”的评价。 只不过,合上书卷,一个巨大的疑问随之浮现。 通篇看下来,整个兄弟会都从上到下死绝了,彻底成了过去式。 这本最多算是一部揭露过往黑暗的历史惊悚读物。 它还有什么值得以西巴尼亚人如此大动干戈、严令封禁的必要? 难道仅仅是因为它揭露了某些欧洲权贵见不得光的暗杀黑历史? 这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除非…… 第277章 柔中带刺 除非…… 除非这书中暗示的、最终舍弃并清洗了兄弟会的“更高层”并非作者虚构? 除非这场彻底的清算并非故事的结局,而仅仅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彻底的灭口和掩盖? 除非这兄弟会…… 或其代表的某种黑暗理念与运作模式,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改头换面,以另一种更隐秘、更高级的方式继续存在着? 而这,才是封禁的真正原因? 李知涯顿时浑身一激灵,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尾端急速窜升而上,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要打了个冷颤。 一种可怕而模糊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疯狂地孕育、滋长、串联起来! 戏台上,杜丽娘还在哀婉缠绵地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笙箫鼓乐声悠扬。 但此刻听在他耳中,却仿佛瞬间扭曲、模糊、远去,只剩下他自己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心跳声。 李知涯的目光再次猛地射向二楼那个雅间,死死盯住那个冷艳而焦虑的以西巴尼亚妇人。 吴振湘口中那个未完的“西洋人的阴谋”,书中那个被刻意抹去却可能借尸还魂的“兄弟会”,洛佩斯夫人那掩饰不住的紧张……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急速旋转,仿佛就要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正当这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疯狂孕育,几乎要挣脱缰绳时,身旁传来一声极轻、却足以将他拽回现实的低唤。 “喂……” 是钟露慈的声音。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或许还有一丝被忽略已久的不满。 李知涯猛地回神,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心脏还兀自咚咚狂跳。 他茫然地循声转头,看向钟露慈,又顺着她微带提醒意味的视线望向戏台——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台上的帷幕已然拉上,乐声也停了片刻。 此刻正又缓缓重新拉开,伴随着锣鼓点变换,显然已是另一折戏的转场。 而钟露慈看样子,本是终于按捺不住,想就刚才那出戏的剧情与他好好聊上几句。 或许是想讨论杜丽娘的情思,或许是想评点柳梦梅的唱腔。 她嘴唇微启,似乎正准备说出她的见解。 可李知涯方才魂游天外半晌,剧情早已滑过去一大半。 他连上一折唱的什么都模糊不清,此刻只能支支吾吾,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喉咙里发出些无意义的音节:“嗯……啊……是……这个……” 半句像样的点评都答不上来。 钟露慈一向柔和温婉的脸上,那点本就勉力维持的平和终于渐渐消融,眉尖几不可察地微蹙起来,流露出几分清晰的愠色。 虽不明显,却足以让李知涯心头一紧。 他顿觉狼狈,搜肠刮肚地想找补几句,试图挽回这糟糕的印象。 仓促间挤出的言语更是蹩脚:“呃……方才……方才那段词是极好的,只是……只是我一时走神,没听真切……恕罪,恕罪。” 钟露慈并未看他,也未接受这苍白无力的致歉。 她只是目视着重新开演的戏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像初春的冰棱子,轻轻巧巧地飘进他耳中:“既请我听戏,自己又神驰天外,思虑过度,看样子是心神失养,虚火上扰。等回去,我给您配几剂三味安眠汤来,好好煎服,给您老人家宁宁心神,安安魂魄。” 李知涯闻言,顿时愕然。 他被这话里明显的揶揄和挖苦刺得一愣。 这种感觉,就如同他之前偶然得知池渌瑶那般内向羞涩的姑娘,竟能写出浓情炽烈、近乎大胆的文字向周易示爱时一样,充满了某种颠覆认知的惊讶。 他一时仓皇无措,脸颊发热,完全想不出该用什么言语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医者专业术语的讽刺。 辩解显得可笑,认栽又心有不甘。 最后,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嘴角泛起的浓浓苦笑,只能硬生生受了。 好在,经此一遭,李知涯倒像是被敲了一记闷棍,暂时将那关于兄弟会和阴谋的骇人猜想强行压回心底。 之后的大半场戏,他只能逼着自己耐住性子,将注意力真正投注到那方寸戏台之上。 说来也怪,一旦心绪稍定,那原本觉得咿咿呀呀、吵闹冗长的唱腔,那繁复华丽的身段动作,那精雕细琢的词句,竟渐渐显露出其固有的魅力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出来了,听出来的不仅仅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表象。 更仿佛触摸到了那些隐藏在光怪陆离故事背后的、某种更为波澜壮阔的时代脉搏,和一种飞蛾扑火般强烈的、近乎理想主义的悲怆与追求。 一份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共鸣在他胸中涌动、积聚,却不知该向何处倾诉,去寻找认同。 最后,只能寄托在与周遭旁人一同爆发出的、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与叫好声中,酣畅淋漓地宣泄出来。 直至最后一折戏唱完,角儿们带着龙套们一次次谢幕返场,李知涯竟尚有些意犹未尽,觉得结束得太快。 正兀自回味间,忽听得左边空位方向飘来一个轻柔细亮的声音。 “毕竟是场的戏班,能唱个把时辰,把开头结尾、几处紧要关目演出来,已是很了不得了。若想把五十五出原戏都唱全演透,除非是豪门富户出大价钱包的堂会戏,方能细细研磨呢。” 李知涯闻声转头,这才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池渌瑶竟已从二楼下来,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吴振湘空出来的那个位子上。 他心头一紧,忙不迭回头,目光急切地在逐渐骚动起来的人群中搜寻曾全维和周易的身影。 很快便瞧见他们几人神色如常,正淡定自若地在过道间随着人流往这边穿行而来,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李知涯心下稍安,又迅速抬眼,飞快瞥向二楼龙王所在的那个包厢。 只见那孙子兀自倚在栏杆旁,脸上挂着一层虚伪的淡笑。 但眉眼间细微的肌肉抽动,却分明能看出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淡淡的恼意与不快。 李知涯便立刻明白了:池渌瑶方才在楼上,必定是用极其委婉却坚决的方式拒绝了龙王的某种邀请或暗示,且举止言行必然得宜,分寸把握得极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龙王当着众多殖民官员和本地头面人物的面,不好意思当场发作,更拉不下脸来硬来,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就在这时,王家寅带着几分好奇和关切低声问道:“池妹子,楼上那阵仗……没为难你吧?你是怎么脱身的?” 池渌瑶闻言,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第278章 贱种齐聚 池渌瑶手指绞着衣角。 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俏皮与小小的得意。 “龙王爷倒是客气,非要请我喝杯西洋来的甜酒…… 我就说呀,‘谢爷的赏,只是小女子自幼身子弱,大夫叮嘱了,沾不得半点酒星子,怕勾起旧疾,反倒扫了爷和各位贵客的兴’。 然后呀,我就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捧着心口,细细悄悄地咳了两声…… 那位爷瞧着,大概也觉得无趣,便挥挥手让我自便了。” 她说完,还悄悄吐了吐舌尖,模样娇憨可爱。 然而,李知涯却远没有这般乐观。 他眉头微锁,语气沉静却肯定地插话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家寅转过脸,有些不解:“哦?知涯为何如此笃定?” 李知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王兄,与其问我为何如此笃定,你倒不如问问自己,为何竟会觉得他能如此轻易善罢甘休?” 后边座位上的常宁子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闻言嘿嘿一笑,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茬道:“浮夸自负之徒,最是心胸褊狭,面子比天大。吃了瘪,怎可能甘心?何况还是个有钱有势、自视甚高的浮夸之徒。” 李知涯点了点头,这话主要是说给刚刚脱身的池渌瑶听,语气带着告诫—— “前几次,他或许还能端着架子,跟你客气客气。 等往后次数多了,耐心耗尽了,你再说什么都没了用处。 届时,便不是一杯甜酒那么简单了。” 池渌瑶听完,脸上的那点俏皮神色渐渐收敛起来,低下头,抿着嘴唇,不再言语,显然是将这话听了进去。 一旁的钟露慈则因为李知涯这番冷静乃至冷酷的分析,颇为意外地侧过头,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重新审视的意味。 不过,众人并未在这一沉重话题上深入太久。 因为戏已散场,人群开始喧闹着向外涌去,而今晚的重头戏之一—— 龙王做东的晚宴时间又到了。 李知涯本心极其厌恶参与这种充斥着陌生面孔、虚情假意和繁文缛节的应酬场合,只想立刻回去梳理脑中纷乱的线索。 他刚想寻个借口推脱,但王家寅和恰好此时回来的吴振湘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同时微微摇头。 吴振湘压低声音,言简意赅:“不宜再拂他面子。” 王家寅补充道,目光扫过池渌瑶:“尤其是,池妹子方才已经‘拂’过一次的情况下。再去,便是示好,亦是安抚。” 李知涯瞬间了然。 这是江湖规矩,也是生存之道。 对方递了梯子,即便明知是场面文章,有时也不得不顺着爬一下,维持表面那脆弱的和平。 不得已,李知涯只得再次耐住性子,压下心头所有纷杂思绪,招呼上众人,随着人流,前往下一个场子。 晚宴设在与以西巴尼亚王城隔河相望的一家气派酒楼。 整座酒楼今夜都被龙王包了下来,明面上的由头是恭祝吕宋总督兼神父卡洛斯·桑托斯(CarlosSantos)大人的生日。 到了这时,李知涯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许久未曾主动联系的龙王会突然如此热情地请他们来听戏—— 说白了,就是拉他们来充场面、壮声势。 好在殖民当局的高官面前显示他龙王爷在华社说一不二、一呼百应的地位和实力。 最终还是为了讨这些殖民官员的欢心。 李知涯内心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与鄙夷,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暗骂道:为什么总有那么些华人,骨头就这么贱呢? 上赶着用同胞的财富和尊严,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换一点残羹冷炙般的青睐和虚无的庇护。 然而,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这个想法还是过于天真了。 ——没有最贱,只有更贱! 等到安排坐席的时候,因着李知涯、王家寅、吴振湘三人“堂主”的身份,他们被引座的人格外“优待”,安排到了较为靠近主桌、基本也都是各帮会堂口头领、各大商团头面人物的一桌。 刚一落座,各种喧嚣奉承、吹嘘自夸之声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们这桌的主位,坐着一位负责社区事务的以西巴尼亚殖民官员。 此人名叫胡戈·加西亚,约莫五十年纪,面容刻板,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倨傲。 华商、社团头领们的阿谀奉承,九成九都围绕着他来进行,那副嘴脸,看得李知涯胃里一阵翻腾。 “胡大人今日气色极佳,想必是总督大人的福泽庇佑,令我岷埠上下同沐恩光啊!” 一个脑满肠肥的商贾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另一个瘦削精明的头领立刻接上:“正是正是! 自胡大人主理社区以来,我等侨民方能安居乐业,恪守本分,这全赖大人教化之功! 比起从前那般懵懂无知,如今能沐浴主恩,学习上国礼仪法度,实乃三生有幸!” “说得极是!”又一人抢着表忠心,声音激昂。 “尤其是推行圣教,导人向善,摒弃那些虚妄的祖先崇拜,实在是功德无量!我等如今方知天地间唯一真神,心中豁然开朗,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矣!”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恨不得立刻回家把祖宗牌位砸了烧火。 最令人齿冷的一个,腆着肚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夷话谄笑道:“大人,依小的看,这改信之事,力度还该再大些! 那些冥顽不灵、私下里还偷偷拜鬼拜神的,就该重重罚没家产,撵去做苦役! 如此方能显我岷埠华社一心归化之赤诚,不负总督大人与胡大人之殷殷期望!” 李知涯冷眼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喝了冰镇的酸梅汤还透心凉。 他意识到:这些人的德行,就跟几百年后抗日战争时期那些为虎作伥的二鬼子一模一样! 只不过跪舔的对象,从东洋鬼子换成了西洋鬼子。 那副数典忘祖、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主子表忠心的皈依者狂热,真是古今如一,跨越时空的恶心。 果然,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他妈不缺这种“罕见”! 等这群商团头头、社团头领们对着殖民官员胡戈·加西亚的马屁拍完了一轮,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更加“融洽”之时。 才有人像是刚刚发现新大陆似的,注意到了李知涯、王家寅和吴振湘这三个一直沉默寡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生面孔…… 第279章 未来探讨 李知涯可以肯定,那个率先发问、并且固执地继续用带着口音的西语说话的中年男子,必定来自大明本土。 因为对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脸型轮廓也极为相似。 若非穿着一身剪裁古怪、试图模仿西洋风格却又透着一股土气的绸缎衣服,那副举手投足间刻意拿捏的架势。 差点让他以为是老家那个惯会溜须拍马、攀附权贵的讨人嫌堂叔坐到了这里。 果然,那中年男子面部表情过分夸张,像是舞台上蹩脚的戏子,用西语高声问道:“胡戈大人,这几位面生得很呐?他们是何人?” 说着,竟还用一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尖细的手指,近乎无礼地直直指向李知涯等三人。 作为管理社区的长官,胡戈自然对辖区内稍有头脸的来宾情况都大致了解。 他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椅上,姿态流露出一种经过长期养成的、近乎本能的优雅与沉稳。 说话的声音也平和而醇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谭,他们是去年才来到岷埠发展的华人领袖,经营有道,很受一部分新侨拥戴。和你是同胞,为何不用母语与他们说话呢?” 虽然岁月在这位胡戈大人的眼角眉梢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鬓角也已花白。 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苟。 从中能够感受到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于老派殖民官员的威严、智慧与力量。 若非知其也是残暴殖民者一员的底细,几乎要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几分敬仰之情。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平和甚至略带慈祥的,显得坚定而深邃,仿佛能洞察并包容世间的一切纷繁复杂。 但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平和之下,那双略显灰蓝色的眼睛里还隐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属于老兵的狠厉与决绝。 显然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此人经历过无数风雨和生死挑战,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温和。 那姓谭的中年人被胡戈这么一点,脸上挤出两分略显尴尬的微笑。 随即转过头,换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直直盯着李知涯,改用官话问道:“你是哪里人啊?” 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李知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失礼貌地微微颔首,淡然答道:“南直隶,山阳县。” 想不到那谭姓中年人闻言,立刻蹙起眉头,撇着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言语里显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笑意:“哦——山阳。难怪听你一开口,就带着股乡下口音。我是松江府来的。” 这厮将“松江府”三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招牌。 李知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顺势从容地在自己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继而不咸不淡地回敬道:“是啊,谭先生说得是。这普天之下,除了你们松江府那方宝地,还有哪儿不是乡下呢?” 这番绵里藏针的言语交锋过后,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随即又被其他人的尬笑和闲扯掩盖过去。 饭前的寒暄继续进行。 就在这时,李知涯才注意到,参与这次聚会的西洋人并不止胡戈一位。 在胡戈右手边稍远的位置,还坐着一位头上寸草不生、锃光瓦亮,但偏偏下颌又留着一撮精心打理过的山羊胡的大鼻子洋人。 那光头的造型,倒让李知涯莫名觉得跟曾全维有几分相似。 这位洋人一直沉默地喝着酒,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有某种金属般的质感。 他一开口,桌上竟自然而然地安静了几分。 “纵观历史长河……” 光头西洋人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总有一些人,试图借助虚无缥缈的运气,或是野蛮粗暴的暴力,妄图跳出他们与生俱来的阶层桎梏—— 譬如那些肆虐海上、毫无荣誉可言的可恶的英格兰及和兰私掠船主。 他们破坏了固有的秩序与和谐。”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锐利,“而如今,我们文明世界所要致力达成的目标,恰恰就是要杜绝这种不公平、不稳定的现象再次出现。” 李知涯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心神为之一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凝神倾听。 那名叫乔斯林的西洋人继续说道:“为了确保上帝所眷顾的世界秩序得以长久稳固。 我们必须设法消除,或至少是最大限度地约束‘运气’这一随机性过强、难以掌控的因素。 即便无法彻底根除,也当竭力限制其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与混乱。”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因此,我个人坚信,最优的解决方案在于—— 在每个人出生之前,就应根据其家族的血脉、传承与地位,预先限定其在未来社会中应当扮演的角色,以及所能活动的范围。 这并非禁锢,而是赋予其最明确的道路与职责。 这才是帮助我们当前文明安然度过蜕变阵痛期的最佳、也是最稳妥的方案。 并且我确信,即便在过渡期结束之后,这一睿智的方案也依然能长久地施行下去,造福子孙后代。” 这番言论可谓石破天惊。 桌上一些华人虽然未必完全听懂所有词汇,但大致意思还是明白了不少。 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立刻接话。 殖民官员胡戈听罢,既没有点头表示赞同,也没有摇头否定。 他那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桌面,最终落在了左手边一位姓金的商团头脑身上,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发言的手势:“乔斯林先生的见解总是如此发人深省。金,你怎么看?” 那位金老板受宠若惊,先是立刻站起身,朝着胡戈和乔斯林方向分别谄媚地鞠了一躬。 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坐回椅中,清了清嗓子,发表自己的见解:“乔斯林先生的高论,高瞻远瞩,顺应世界之大势,小人佩服之至。” 他先定了调子,话锋随即一转,“然则,私以为此等宏图伟略,或还未到真正该如此大力推行之时。” 金老板见乔斯林微微挑眉,连忙补充道:“只因先生或许忽略了一点—— 人非孤岛,无人能真正离群索居、孤独成长。 人与人之间,必要有往来交流,方能保身心之康泰,社会之活力。 而一旦交流开始,总会伴随许多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 那本……呃,禁书中所载的故事,或许正是最好的例子。” 他谨慎地没有说出书名—— 第280章 虚应故事 金老板谨慎地没有说出书名。 “书中那‘兄弟会’组织,耗费心血,精心培养出的顶级刺客‘昔拉’。 据说其脑中早已被刻入了绝对的服从与杀戮之念。 可结果如何? 仅仅是与目标女儿一次偶然的对视,些许微不足道的交流。 便引得他背弃了组织的多年栽培,酿成苦果。 此岂非人欲交流之天性难抑,乃至意外频发之明证?” “哼,”那名叫乔斯林的西洋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脸上带着白人常有的、那种自觉高人一等的傲慢,丝毫不觉得打断别人有何不礼貌,“金先生,按您的见解,似乎还停留在蒙古人统治时期的古老思维里。请恕我直言。” “请容小人说完,请容小人说完,”金老板丝毫不恼,反而赔着笑。 随后继续阐述:“小人的意思是,自从大航海之风潮席卷寰宇,世界格局为之一新。 常言道,‘有的人必须在餐桌上,有的人只能在菜单里’。 此乃天经地义之理! 倘若所有人都上了餐桌,那我等…… 又该以何为食呢?” 他巧妙地将自己划入了“餐桌”一边,“这规矩,一点没错,小人万分赞同!” 金老板话锋再转:“然则,私以为,决定谁该上桌、谁该当菜的标准,不应全然依赖于其出身门第。 而更应观其行、察其效,以其实际之表现与能力来决定。 当然,这一甄别与筛选的过程,所需时日或许更为长久。 但却能令我辈之社会,以更平缓、更不易引发动荡的方式,完成此番必要的过渡。” “那你方才提到的,无法控制的社交与交流,又该如何处置?”乔斯林尖锐地追问,显然并未被说服。 金老板脸上露出一种陶醉般的微笑,仿佛在描绘一幅终极和谐的盛世图景:“待过渡完成,天下大同。 优胜者自然只同优胜者往来交际,失败者亦只与失败者互诉衷肠。 每个人都安于其位,活在自己该有的圈层与幸福之中,不会再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自然天下太平,永绝后患。 其实……”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变得悠远,“纵观数千载历史,沧海桑田,王朝更迭,其内在之理,不一直都大抵如此吗?” 这一席话,引经据典,又似乎逻辑自洽,桌上竟有几人下意识地点头表示附和。 限于文化水平与对西语、乃至这些深层哲学讨论的理解程度。 王家寅和吴振湘俩人大部分时间都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在强敌环伺的宴席上努力维持着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在抵抗阵阵袭来的倦意与不耐。 只有偶尔听到几个熟悉的、刺激性的名词时,才会如同被针刺了一下,短暂地清醒片刻,警惕地扫视四周。 随后又陷入一种努力的、但徒劳的倾听状态。 只有李知涯,此刻深刻地感觉到—— 自己正坐在一群衣冠楚楚、谈吐风雅、却视人命如草芥的恶棍当中。 听着他们用文明、秩序、未来等等崇高字眼作为**,大谈特谈如何将人永久地分为三六九等,如何绞杀一切上升的通道与希望,如何构建一个他们理想中“稳定”的、实则冰冷绝望的永恒世界。 他们口中那美好的未来,是属于他们这些“精英”的未来,与绝大多数人,与岷埠码头辛苦劳作的苦力,与世间亿万生灵,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如此看来,今天这杯中摇曳的琥珀色美酒,哪里还是酒? 分明是榨取自其他几十亿人的鲜血酿成的! 李知涯抑制住胸腔中浓烈澎湃、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厌恶与愤怒,将自己面前那杯清澈却重若千钧的“血”一饮而尽。 一股灼辣之感从喉头直烧到胃底,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寒意。 他之后便不再抬头,只管低头盯着面前精致的餐具,仿佛要将其看出花来,彻底沉浸在自己冰冷而愤怒的世界中。 “说说你的感受。” 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 李知涯起初并未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 直到发觉桌上其他人的视线,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淡淡嘲弄,都转向了自己,他才猛地抬头,对上胡戈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 原来这位殖民官员正在同自己说话。 李知涯只能努力掩饰之前的走神和心绪激荡所带来的尴尬,支支吾吾地试图含糊过去:“我……小人见识浅薄,未能……未能思考过那么多复杂深远的问题……” 胡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似乎早已察觉到他之前的魂游天外,却并不点破。 只是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依旧平和:“李堂主误会了。我是问你,来到岷埠这些时日,对此地感受如何?” 原来问的是这个。 李知涯心下稍定,迅速瞥了一眼同桌那些竖着耳朵的“同胞”们。 稍作酝酿,脸上堆起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憧憬和感激的笑容。 说道:“感觉……感觉岷埠真是个好地方,充满朝气与机遇。 所见之人,无论土客,大家都积极向上,勤奋努力。 更难得的是彼此和睦,共同张开双臂,迎接来自四海的新事物,拥抱光明的未来。” 这种套话,他在刚走出校门进保险公司面试时就说烂了。 后来见识了销冠如何巧舌如簧地忽悠几个七十岁的退休老太贷款百万购买根本不靠谱的商业养老保险后。 他才真正明白这种所谓的“积极向上”、“拥抱未来”背后,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血泪和欺骗。 但架不住这套说辞早已烂熟于心,几乎是脱口而出。 抑或是他李知涯天生就具备某种过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表演天赋。 这番情真意切、至诚至恳的表述,配上那恰到好处的表情,竟然成功地骗过了老辣的胡戈。 殖民官员闻言,脸上露出颇为受用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番“肺腑之言”十分满意。 “能看到新来的同胞有如此见识,并能迅速融入此地,积极开拓,这很好。岷埠的未来,需要更多像李堂主这样有见识、有活力的人。” 桌上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恭维声,仿佛李知涯刚才说出的是什么至理名言。 李知涯面上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微微欠身,心下却是一片冰冷的荒漠。 “李堂主能有此心,实乃岷埠之幸,新来同胞之楷模啊!” 第281章 拒不行贿 “李堂主实乃新来同胞之楷模啊!” 桌上一位胖商人立刻举杯,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李知涯举杯回敬,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弧度,仿佛十分受用这虚伪的恭维。 可杯沿后的目光却冷得像冰,扫过桌上每一张看似热络、实则各怀鬼胎的脸。 他心里门儿清,这宴席不过是权力与利益交织的戏台,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的优伶。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 先前那个讥讽李知涯是“乡下人”的谭姓男子,仗着几分酒意,凑近社区官员胡戈·加西亚。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桌人听清:“胡戈大人,近来社区用度似乎有些紧张? 要我说,新来的同胞们既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也该多为社区做些贡献才是。 就像……龙王那边,听说可是收了不少‘心意’,肥得很呐! 只是不知,最终能有多少,真正用到我们以西巴尼亚的宏伟蓝图上?” 他话里藏针,既点了龙王吃独食,又把李知涯等人架在火上烤。 李知涯心中冷笑更甚。 这谭老板自己就是个摇尾乞怜的货色,却偏偏最爱做这副“为民请命”的嘴脸。 无非是想借殖民者的手,打压新来的竞争者,再顺便表表自己的忠心。 龙王? 那厮狂妄好色,自然不是什么好鸟。 但眼前这帮试图抱团取暖、却又互相拆台的鬣狗,同样令人作呕。 他们本质上都是一路货色,无非是撕咬的目标和分赃的多寡不同罢了。 胡戈·加西亚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瞥了谭老板一眼,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谭先生,有些话,若传到总督阁下耳朵里,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误解。” 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谭老板脸色微微一白,才慢悠悠地继续,“不过嘛,好在今日桌上都是‘自己人’,说说也无妨。”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既撇清了自己非议上司的嫌疑,又暗示了对现状的不满,更是将桌上这些人划入了他的“自己人”圈子。 谭老板等人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胡戈大人,对龙王绕过他直接巴结总督的行为,相当不满。 机会来了! 几个华商头领交换了眼色。 谭老板立刻换上一副更加恳切的表情:“大人说的是,是我们失言了。 只是……我们一向认为,像大人您这样真正体恤我们华人、又深谙岷埠事务的官员,才更应肩负重任! 若大人您能更进一步,对我等华人社区,对岷埠的未来,都将是莫大的幸事啊!” “哦?”胡戈挑了挑眉,故作惊讶。 随即苦笑摇头:“谈何容易。本土的那些大人物,看的可不只是地方上的口碑,更需要……实实在在的‘诚意’啊。” 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做出了一个全球通用的手势。 要钱。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这帮华商头领,个个精于算计,让他们从自己口袋里掏钱去贿赂远在万里之外的西班牙宫廷官员,支持一场前途未卜的政治投机? 他们肉痛。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几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李知涯、王家寅和吴振湘身上。 谭老板干笑两声,打破了沉默:“李堂主,王堂主,吴堂主,你们看…… 这可是关乎我们所有华人前途的大事。 三位堂口新立,正是需要广结善缘、奠定根基的时候。 若能在此事上有所表示,将来胡戈大人高升,岂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这好处,可不是龙王能给的那种小恩小惠啊!” 其他人也附和—— “是啊是啊,三位盛年有为,正当为社区出力!” “这可是难得的机遇,错过了可就可惜了。” 七嘴八舌的“劝导”包围过来,仿佛不出钱就是不顾大局、自绝于华人社群。 李知涯心中警铃大作。 这帮老狐狸,果然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 这是明目张胆的敲诈,更是恶毒的离间。 逼他们现在站队,等于同时得罪现**督和龙王。 以他们目前的实力,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他对这两边都没有丝毫好感,凭什么要拿自己兄弟拼命赚来的家当,去填这无底洞? 于是李知涯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前辈抬爱,李某感激不尽。 只是……我们初来乍到,规矩不能不懂。 龙王爷那边,我们已经递了名帖,呈了心意。 这乃是岷埠立足的根本。 若是私下里再向胡戈大人表达‘诚意’,岂非成了两面三刀、首鼠两端之徒? 这……这绝非我李知涯的为人处世之道。 还望诸位前辈,莫要再为难在下。” 他话说得漂亮,把“规矩”和“为人”摆在前面,堵得对方一时难以用“不识抬举”来反驳。 王家寅立刻接口,声音沉稳:“李兄弟所言极是。我们申、午、未三个堂口,同气连枝,共进共退。此事,我们都听李堂主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明确传达了团结一致的信号。 吴振湘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冷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几个起哄最凶的华商头领,无声的压力弥散开来。 那意思很明显:想分化我们?没门。想硬抢?试试。 三人态度明确,寸步不让。 谭老板等人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软的不行,硬的看来也行不通。 他们没料到这三个“后来者”如此油盐不进,又如此团结。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僵滞。 胡戈·加西亚这时却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试探与交锋都未曾发生。 他举起杯,打圆场道:“哎,李堂主恪守原则,令人敬佩。生意嘛,慢慢做,朋友,慢慢交。此事以后再议,以后再议!来,喝酒,喝酒!” 胡戈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李知涯的拒绝既不出乎他的意料,也并未让他动怒。 只是那笑容底下,究竟藏着多少算计,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李知涯端起酒杯,再次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社交面具,心下却是一片冷冽。 他知道,这梁子,算是暗暗结下了。 宴席终了,那股虚情假意的热络气儿像退潮一样,“唰”地就凉了下去。 李知涯、王家寅、吴振湘三人与那帮虫豸拱手作别,脸上堆着的假笑瞬间垮掉,只剩下疲惫和厌烦。 回程路上,谁也不愿先开口,只顾闷头赶路。 夜风一吹,带走了酒气,却吹不散心头的腻歪。 李知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想赶紧滚回住处,一头栽倒,把这一天这些烂人烂事彻底睡过去。 就在他几乎要开始数步子催眠自己时,旁边一直沉默的吴振湘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压着心事:“那老女人,也想扑上来分一杯羹。” 第282章 贪婪豺狗 “那老女人,也想分一杯羹。” 李知涯脑子被酒精糊住,一时没转过来:“哪个老女人?” 他下意识以为又是桌上哪个华商头领的婆姨。 吴振湘啐了一口,仿佛提到这个名字都脏了嘴:“还能有谁?那个西洋老鸨子,忘忧馆的馆主——洛佩斯夫人。” 他顿了顿,像是要强调这女人的底细,接着道,“早年我第一趟跑岷埠线时,就跟她打过交道。 这毒妇,手黑心更黑。 当年她手底下有个姐儿,攒了点钱,想跟个情投意合的后生从良。 就差一点‘名媛培养费’没结清,拂了她的面子。 后来那后生砸锅卖铁,好歹是把钱凑齐补上了,你猜怎么着?” 王家寅被勾起了兴趣:“怎么着?” 吴振湘冷笑:“这毒妇表面上是收了钱放了人。 转头就雇了‘巴朗盖’刺客,把那对苦命鸳鸯堵在巷子里,乱刀捅死,直接丢进了臭水沟! 理由是……坏了她的规矩,以后还怎么管教其他姑娘?” 李知涯听得心头一寒。 不知怎的,他脑子里本能地蹿出耿异那张最近总是春心荡漾、又时常不见踪影的脸。 那傻大个,可千万别一头栽进这种要命的温柔乡里,愣头愣脑吃了这种亏还不自知! 王家寅皱紧眉头,问到了关键:“那老鸨子也馋上咱们的净石了?她开口要多少?” 吴振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竖起了三根手指。 王家寅松了口气:“三成?那还好说……龙王介绍的那几个二道贩子,也得抽两成水呢。” 吴振湘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是三倍。龙王抽成的三倍。她要这个数——” 他手指用力晃了晃,“六成!” “操!” 王家寅猛地停住脚步。 也顾不得身后还跟着钟露慈和池渌瑶两个女子,粗话脱口而出,“她他妈想钱想疯了?! 真想要,叫她亲自来咱们申字堂口拿! 老子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胆量,有没有这个命花!” 吴振湘瘪着嘴,同样一脸晦气:“我也觉着她疯了。十几年前虽狠,但不至于这么贪得无厌,像条失了智的豺狗。” 李知涯默默听着。 夜色下,他瞥见吴振湘和王家寅因愤怒而微微发亮的眼珠,忽地冷静开口:“尽管我不认识这西洋老鸨子,但我猜……她狮子大开口要这么多,必定是另有隐情,急着用钱吧?不像单纯贪财。” 吴振湘总算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带着点“你总算问到点子上”的意味:“猜对了。 洛佩斯夫人跟我说,有个人,一直想要她的命。 但她这人惜命,特别小心,加上没有火烧眉毛的急事,绝不踏出忘忧馆半步—— 那地方被她经营得铁桶一般,所以对方一直没得手。” “然后呢?”李知涯问。 “然后?”吴振湘嗤笑一声,“最近那边忽然软了口风,派人传话给她,说只要拿出七万两白银,就了解这段恩怨,从此两清,不再找她麻烦。” 七万两? 李知涯听得头皮发麻:“只要”七万两? 这他妈是买命钱还是赎罪券? 王家寅则有点意外:“她肯答应?照你刚才说的,这妇人可不是个愿意吃亏认怂的主。” 吴振湘叹了口气:“不愿意归不愿意。可关键老是有一把剑悬在头顶上,不知哪天落下来,换你,你能把觉睡安稳咯?” 王家寅设身处地想了一下,笑着摇摇头:“那不能。” 李知涯语气斩钉截铁:“别说七万两,七十两都别想! 她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靠卖女孩的老火柴,也配跟我们讨价还价,让我们替她的烂事买单?” 吴振湘苦笑一下,透着几分无奈:“都是让这边些欺软怕硬、只知道对内狠的华商给惯出来的臭毛病!觉得咱们新来的,好拿捏。” 李知涯眼神锐利起来:“别人惯着这些外邦渣滓,我李知涯不会。以前不会,现在不会,永远都不会。” 既然明确了绝不打算让那西洋老鸨子占到半分便宜,那么耿异近期的反常动向,就格外值得警惕了。 次日清早。 李知涯因昨晚宴席上喝的杂酒,口干舌燥,天蒙蒙亮就醒了。 他正爬起来找水喝,却听见院里有窸窣动静。 推开窗一看,只见耿异这厮,正对着院里一口大水缸模糊的倒影,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衣冠,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副兴冲冲准备出门的架势。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及时推开窗问道:“怎么,这么早?又去见你那个……相好的?” 耿异闻声转头,这么个铁塔般的汉子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抹近乎娇羞的扭捏,他重重点头:“嗯!” 李知涯看得眼皮直跳。 他毕竟是现代穿越过来的,就算没亲身经历过,但各种社会新闻、情感骗局也听得多了。 当即忍不了,提醒了一句:“耿兄弟,可得把底细弄清楚些。这地方龙蛇混杂,别一片真心喂了狗,被人当了冤大头、自动取款银号使还不自知。” 耿异一听这话,脸上那点羞涩瞬间没了,腾起一股恼火:“怎么了?李兄! 你真把我耿异当傻子了? 平日里大家一块儿相处,我是粗豪些,逗大伙开心罢了。 你还真当我没心眼子?” 李知涯知道他正在兴头上,听不进逆耳言。 但想到吴振湘昨晚说的那些事,还是硬着头皮,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我的意思是…… ‘俺这里死’城区那地方,多是勾栏瓦舍,逢场作戏。 你别花了天大的价钱,掏心掏肺,结果找的是个‘万人妻’,专业做戏的……” 没想到,耿异居然脖子一梗,冒出一句偶像剧里的经典台词:“没事!她不一样!” 说话时,他还微微抬头望天,目光憧憬,一下子仿佛就沉浸到了某种美好的幻想里,浑身散发出一种与粗犷外表极不相称的纯情气息。 李知涯听得一阵腿软,差点没站稳。 完,最怕的就是这一句! 简直是通往冤种之路的经典开场白! 他急忙伸手扯住耿异的袖子:“我的耿兄弟!你可想清楚了!这话多少人说过,后来坟头草都几米高了!” 耿异不轻不重地挣开他的手,脸色沉了下来。 她像是被彻底惹恼了,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得很清楚! 而且……你不懂! 她是个好姑娘,很孝顺,很懂事! 只不过命不好,父亲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母亲又早逝,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要养,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 才沦落风尘的! 她本心不坏,跟那些不一样!” 李知涯听得直蹙眉,忍不住用上了穿越前的网络梗:“你可拉倒吧……” 第283章 直男杀手 李知涯听得直蹙眉,忍不住用上了穿越前的网络梗:“你可拉倒吧耿兄弟! 勾栏里的姐儿,你去问问,哪一个不是‘身世凄惨’、‘命苦’又‘懂事孝顺’的? 她们一套话术能编出八个版本,一个晚上能认四个爹死五个妈! 一棍子打死可能有冤枉的,但隔一个打死一个,肯定有漏网的!” 这番话,像针一样扎破了耿异那点可怜的幻想和自尊。 他面色猛地沉了下去,黑得吓人。 继而猛地后退一步,瞪着李知涯,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被侮辱的愤怒:“不!你纯粹是连人都没见过! 就在这里凭你的臆想妄自揣度! 你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是不是这样才能发泄你心里那些怨气? 觉得世上都没好人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决定了! 我非她不找!” 耿异喘着粗气,像是豁出去了,声音斩钉截铁:“而且…… 我打算替她赎身! 就这两天! 我要支取我的那份净石—— 凭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出的力、拼的命,完全有这个权利!” 李知涯见他油盐不进,一副鬼迷心窍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气。 既替他担心,怕他被人骗得骨头都不剩;更担心团队失去这员不可或缺的猛将。 他脑子飞快一转,知道硬拦是拦不住了,只好强行压下火气,态度软化下来。 “耿兄弟,耿兄弟!别激动!” 李知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既然你执意如此,认准了……那也好。 但咱们是兄弟,对不对? 兄弟总不能看着你跳火坑。 这样,你让我先去帮你瞧瞧,鉴别鉴别。 看看你那相好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样,是个好人家的落难姑娘。” 他盯着耿异的眼睛,抛出条件:“只要人没问题,我绝不拦你! 非但不拦,我现在就点头,让你支取净石去赎人! 怎么样?” 耿异正在气头上,赌着一口硬气,闻言毫不迟疑地应战:“没问题!看就看!我还怕你看不成?走着?” “走着!”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这“俺这里死城区”,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得去闯一闯了。 他压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跟上耿异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朝着那片有名的“俺这里死城区”走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街边的建筑风格越发不同。 大明常见的飞檐翘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张扬的异域风情。 耿异在一栋颇为扎眼的二层建筑前停下脚步。李知涯抬眼打量。 这楼宇建得颇为气派。 不像大明建筑追求高耸。 反而横向铺开,显得敦实稳固,显然是为了抵御南洋常见的台风地震。 外墙刷着醒目的明黄色,与深棕色的木制百叶窗形成对比。 墙面装饰着繁琐的灰泥浮雕,多是些卷草、贝壳、宗教人物的图案,透着一股子舶来的奢华与俗艳。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招牌,上面是弯弯曲曲的西洋字,李知涯一个也不认识。 但结合这地段、这氛围,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个销金窟。 与大明朝那些只在华灯初上时才开门纳客的秦楼楚馆不同,这南洋地界的勾栏似乎全天候营业。 大门虽未洞开,却也虚掩着,暗示着随时可以进去“消费”。 而且听说此地“出局”的规矩也宽松许多—— 只要银子使够,带人去哪儿、做什么都行。 耿异显然是熟客,推门就进。 李知涯紧随其后。 里面光线昏暗,混合着浓郁的香粉、隔夜酒水和某种甜腻熏香的味道。 早上时分,大厅里颇为空旷,只有几个小厮模样的土著正无精打采地擦拭着桌椅。 一个穿着绸衫、管事模样的龟公见耿异进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用夹生的官话打招呼。 耿异没多废话,直接塞过去一小块碎银,低声说了几句。 那龟公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得更欢,点头哈腰。 随即走到柜台边,拽了拽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麻绳。 楼上隐约传来铃铛声。 不多时,一个年纪稍长、穿着藕色缎子裙、举止看似得体的女子从楼梯上款款而下。 她打量了耿异和李知涯一眼,尤其是多看了衣着明显更“体面”些的李知涯几眼,然后示意二人跟她上楼。 这领班模样的女子训练有素,一口粤地口音的官话:“耿爷,今朝咁早呀?琼雯姑娘刚起身不久呢。” 她像是早知道耿异会来,熟络地搭着话,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李知涯。 随后,她干脆直接朝着李知涯,用那粤音官话笑着问了几句。 李知涯对粤语腔调听得半懂不懂,愣是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时没接茬。 耿异有点尴尬,捅了他一下,低声道:“李兄,人家跟你搭讪呢,问你有没有兴趣,也找个姑娘‘照顾照顾生意’?” 李知涯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摆手摇头:“不必不必!我是陪他来的。” 那领班女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上下扫了李知涯一眼,竟毫不掩饰地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李知涯胸膺里“噌”地一下就火起—— 好家伙!这地方! 一个领班,都他妈敢用这种眼神看人? 果然,在卖的人眼里,所有男人都是嫖客。 不买春的反而成了异类。 他强压下火气,黑着脸,跟着那领班和耿异穿过一条光线更暗的走廊。 两侧房间门紧闭,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慵懒的哈欠或细微的水声。 在一扇描着金边花草纹路的门前,领班停下,敲了几下,捏着嗓子朝里面喊:“琼雯呀,你嘅恩客过嚟找你啦!仲带多一位公子哥喔!”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响动,像是匆忙整理什么。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一张女子的面容从门后显露出来。 不得不说,这女子生得确实美艳。 云鬓微乱,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皮肤白皙,一双眸子黑漆漆的,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勾人意味。 她似乎刚起身不久,未施粉黛,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感。 但她开门后,目光直接越过了门外的李知涯,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全部注意力瞬间就黏在了耿异身上。 那眼神里,有惊喜,有依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至于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高超,那就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李知涯一看见这女子,心里立刻“咯噔”一下,暗叫一声:坏了! 第284章 勾魂手段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坏了! 这类型,容颜既美,又带着点不经世事的慵懒和依赖感,眼神专注得好似全世界只有你一人—— 这他妈简直是耿异这种没什么感情经历的憨直猛男的终极杀手! 一杀一个准! 那领班完成任务,扭着腰肢走了。 名叫琼雯的女子伸出纤手,自然而然地拉住耿异粗糙的大手,软语道:“耿爷,快进来呀。” 说着就要把他往里引。 耿异早已晕乎乎,跟着就要进去。 琼雯似乎才注意到李知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也没多问,就准备顺手把门关上。 幸亏李知涯眼疾脚快,及时伸出一条腿卡住了门缝。 琼雯关门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耿异。 耿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哦哦,这位是我大哥,李……李爷,陪我一起来看看。” 琼雯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立刻又漾开笑容,侧身让开:“原来是李爷,快请进。” 只是那笑容,远不及对耿异那般“情真意切”。 房间不大,陈设带着中西合璧的怪异感。 梳妆台、衣柜、一张大床,还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 琼雯拉着耿异在那张小圆桌旁面对面坐下,完全无视了身后的李知涯。 她双手捧着耿异的一只大手,开始细声软语地诉说。 “耿爷,你昨晚怎么没来?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好想你啊……” “昨天雨下得好大,本来人家还想和你去码头看大船呢,都没去成……” “以后呀,你来找我,必须得在酉时之前到,不然妈妈要不高兴的……” “还有呀,就算出局,卯时之前也一定要把我送回来哦,不然下次嬷嬷就不让我跟你出去了……” 李知涯自顾自走到房间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衣柜,双臂抱胸,冷眼旁观。 听着那女子一条又一条地给耿异讲条件,他心里简直像吃了苍蝇一样腻歪,暗中齿冷—— 好么!真他妈开了眼了! 婊子倒给客人立上规矩了! 这PUA手段叫你用的,搁现代都能开班授课了! 再看耿异,整个人已经飘飘欲仙。 他被那软语温香包围,看着对方那“深情款款”、“全是为你着想”的眼神。 不管琼雯说什么,他都只知道憨笑着连连点头:“哎,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被爱情(或者说幻觉)冲昏的头脑终于按捺不住激动,忽然反手用力攥紧琼雯的小手,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有些发颤—— “琼雯,你听着!我…… 我决定了! 我要给你赎身! 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琼雯正絮絮叨叨的软语戛然而止。 她先是猛地一怔,那双漂亮的漆眸睁得大大的,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迅速的思索和计算的光芒。 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她嘴角非常自然地向上勾出一个无比惊喜的弧度,整张脸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幸福感点亮。 她一双大眼睛笑盈盈地凝望着耿异。 目光毫不避闪,充满了感激和“爱意”,声音都带上了欢喜的颤音:“真……真的吗?耿爷!你…你没骗我?” 然而,就在这完美的、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化掉的惊喜表情绽放之后。 不到一次呼吸的间隙,她脸上的笑容却又像退潮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褪去。 眉眼之间,极其自然地飘起一缕挥之不去的愁绪和担忧。 “耿爷厚爱,奴家……”琼雯轻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期限未满,馆主洛佩斯夫人……断不会同意的。” 耿异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那有何难?那我就一直包你!包到期限满为止!” “这……又要叫你花好多银钱,”她眼帘低垂,指尖绞着衣带,“奴家心里……实在愧疚。” “有什么好愧疚的?”耿异朗声道,显然极为受用,“你情我愿的事!我乐意!” 一旁的李知涯听得眉头一跳。 等等,洛佩斯夫人? 他兀自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 真是寸了! 越是不想和谁打交道,越是要打。 这忘忧馆果然是洛佩斯夫人的地盘,耿异这傻小子一头就撞进了人家精心编织的罗网里。 他正暗自腹诽。 耿异那边又开了口,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听得李知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总而言之,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只要你点头,剩下的日子就不必陪其他客人,只陪我一个!” 琼雯闻言,娇羞地低下头,颈项弯出一道白皙柔美的弧度,声若蚊蚋:“我……我可以答应。但是……” 耿异立刻一阵紧张,身体前倾:“但是什么?你但说无妨!” “但是……” 她抬起眼,眸光水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与怯懦,“你若是有一日不来,奴家…… 奴家便只能枯守这空房一整天。 我希望…… 耿爷你能每日都来瞧我一眼才好。” 耿异想也没想,一把握住她的柔荑:“好说好说!这有何难!” 琼雯顺势将另一只手也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却又蹙起眉尖:“可是……奴家又忍不住担心……” “哎呀,我的好姑娘,你又担心什么?”耿异此刻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整日缠着你,万一耽误了耿爷你的正事,那可如何是好?奴家岂不成了罪人?” “无妨无妨!” 耿异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会想办法安排好的!你看,今天特地带我大哥来此,就是让他看看实际情形,好为下面几个月我做安排做个见证!” 他说着,朝李知涯的方向努了努嘴。 琼雯这才第二次将目光正式投向李知涯。 她上下微一打量,嘴角噙着笑,却是问耿异:“耿爷,这位……你大哥,是做什么营生的呀?” 耿异与有荣焉:“以前不是跟你讲过嘛! 我们是寻经者,专对付那些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的狗贼! 都是行侠仗义之士! 他——” 用力一指李知涯,“便是我们申字堂的主事堂主!厉害着呢!” “堂口……什么的……”琼雯抿嘴轻笑,摇了摇头,一派天真茫然,“奴家愚钝,却是不懂这些的。” 李知涯心中冷笑…… 第285章 买个教训 李知涯心中冷笑—— 风尘女子迎来送往,三教九流接触最多,可视为女人里的“黄毛”,能不懂啥叫“堂口”? 装你妈呢! 不过面上却只微微颔首,勉强挤出一丝堪称和善的表情。 琼雯这才仿佛恍然,对着李知涯盈盈一福:“原来是位堂主。失敬了。不知堂主贵姓?” 李知涯心下更厌:进门前耿异那大嗓门早就报过我姓李,还问? 装,接着装。 他装作不恼,语气平淡:“免贵姓李。” “李堂主万福。”琼雯礼数周到。 李知涯耐心早已快见底,懒得再跟她虚与委蛇。 他离开一直倚靠着的衣柜,直起身,目光直接看向她,开门见山:“琼雯姑娘,你刚刚对耿异说的期限,还剩多久来着?” 他问得干脆直白,琼雯似乎有些意想不到,略迟疑了会儿,才细声答:“回李堂主的话,还有……不到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若按耿异说的包下你,需要多少花销? 四个月之后,是不是就能跟你们那……馆主洛佩斯夫人提出结束契约的事项? 届时又需要多少钱?” 李知涯问题一个接一个,毫不拖泥带水。 耿异在一旁显得很兴奋,意外于李知涯似乎松了口。 他连忙催琼雯:“对对!你快仔细跟堂主讲讲!你别看我们堂主老是拉着个脸,其实最好说话了,心肠软得很!” 李知涯听得差点鼻子都气歪:我老拉着个脸? 我为什么拉着个脸你心里没数吗? 还心肠软? 老子现在只想把你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只剩浆糊! 琼雯像是经过仔细权衡计较,才缓缓说出价格。 “若单纯包月,不接外客,每月是八十两银子。 若是出局—— 也就是陪恩客外出赴宴游赏,则需再加四十两。 至于做事期限满后……” 她顿了顿,“需得按馆里规矩。 此前馆主在奴家身上花费的所有款项,诸如衣食住行、教习技艺等开销,总计的两倍。 再减去奴家在期限内为馆里赚得的所有银两,差额便是解除契约的费用。 这个数目……每个人都不太一样,需得馆主亲自核算。” 李知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价格黑得离谱,简直是明抢。 但他看着耿异那副难以自拔、恨不得立刻掏空家底的模样,深知此刻硬拦只会适得其反。 罢了,先稳住这傻子,日后再图计较。 他无奈心下叹了口气,只得适当退一步。 耿异或许是以为李知涯已经同意了,顿时高兴得抓耳挠腮,看向琼雯的眼神都快滴出蜜来。 而李知涯却还有最后一问。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琼雯,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在耿兄弟之前,琼雯姑娘,你可曾接待过其他客人?”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耿异脸色瞬间一变,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 一直表现得憨直的他此刻却莫名地聪明起来,一下子猜到了李知涯的担忧。 急忙抢着替琼雯回答:“李兄!这……有其他恩客,那也是难以避免的事!毕竟她此前身不由己嘛!不过你放心——” 他语气转为肯定,“她们忘忧馆在这岷埠是出了名的讲究。 洛佩斯夫人一直很在意干净卫生,定期都有婆子检查的,所以并无什么……脏病恶疾。 况且若真有,我……我接触这些时日,现在还能有好吗? 早该发作了!” 李知涯心里重重叹道:耿异啊耿异,你说你找什么样的女人不好,偏找了只经验老道的鸡! 他有心让这厮亲身吃个大亏好长长记性,听到确认暂无脏病,才觉得此计或许确实可行。 于是,李知涯这才完全松了口,对琼雯道,目光却带着最后的警告:“好。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说了。 琼雯姑娘,如果你是真心对待耿兄弟,我没什么话讲。 但如果存有贰心……” 琼雯不等他说完,竟反客为主,当即举起三指,俏脸绷紧,赌咒发誓。 语气斩钉截铁:“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琼雯今日在此立誓,若对耿爷存有半分贰心,叫我天打雷劈,五脏俱焚,不得好死!” 李知涯心中冷笑—— 这年头,谁发誓不都跟喝口水似的轻巧? 何况你们这行当的誓言。 但见耿异在此,他终究留了几分面子。 只是微微点头,语气淡漠:“好,我信你这一回。” 耿异听了琼雯那毒誓,则是又惊又急又心疼,连忙去拉她的手:“哎呀!发这么重的誓做什么!快收回去!我信你!我自然信你!” 那模样,恨不得替她受了那诅咒。 料理完耿异和琼雯这摊烦人事情,李知涯只觉得心头憋闷,一刻也不愿在这脂粉香气混杂着虚伪算计的房间里多待。 他朝耿异略一示意,便径自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熏香更浓,丝竹笑语从两旁紧闭的房门内隐隐透出。 他沉着脸,快步走向楼梯口,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成想,刚走到楼梯拐角,一道身影恰好从旁边栏杆的阴影处转了出来,正好挡在他前路上。 正是之前领他和耿异二人上楼的那位领班。 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李知涯,微微欠身:“李堂主,噉就要走啦?系唔系我哋忘忧馆有咩招待唔周嘅地方啊?” 那软腻又拗口的粤腔让李知涯愣是听了两遍,才琢磨明白大意是“这便要走了?可是我们忘忧馆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丝讶异:这领班如何认得我姓李,还知道是堂主? 转念一想,耿异那厮怕是早把自家底细在这温柔乡里抖落干净了。 琼雯那等被捧着的姐儿或许不在意。 可这掌管迎来送往的领班,定然是把每个可能掏钱的客官来历都摸得门清。 李知涯本就对勾栏女子无甚好感,对这等人老珠黄、专事拉皮条抽头的“妈妈桑”更是嫌恶。 他压下心头不快,只冷冷道:“我陪兄弟过来认认地方而已。招待不周?谈不上。” “哟……” 女领班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掩不住一丝轻蔑,仿佛早已看穿眼前这人不过是个贪淫却偏要装正经的虚伪之徒。 “李堂主,唔好把话讲得咁满啦。话唔定以后……会常来常往??嘛?” 李知涯眉头皱得更紧:“我不是两广人,实在听不明白你这粤腔。你就不能说官话?” 那女领班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执意用那口半生不熟的官话混着粤语腔调,自顾自说着。 李知涯听懂了那句“说不准以后常来常往”,心下更是嗤之以鼻—— 第286章 暗流涌动 李知涯听懂女领班的意思之后,心里更是嗤之以鼻:常来? 我来这种销金窟、无底洞做什么? 看耿异怎么当冤大头吗? 他懒得再费口舌,点了点头,算是听过,侧身便要下楼。 直到他迈下两级台阶,身后那女领班才像是终于勉为其难,换上了咬字略显生硬、却清晰不少的官话。 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他听见:“李堂主,我劝你们,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我们馆主提的要求。 我们洛佩斯夫人,和总督大人交情匪浅。 跟她搞好关系,对你们这些新来的,不会有坏处。 但如果执意要‘得罪’她……” 她刻意顿了顿,“其中利害轻重,您这位当家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李知涯脚步一顿,心里猛地窜起一股邪火:你他妈两条命啊,一个娼馆领班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几乎气笑了:不愿意被你们勒索,就成了“得罪”? 这婆娘跟着西洋夷人混久了,脑回路竟也变得如此“清奇”,强买强卖还理直气壮。 但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一来,己方势力尚在草创,人员和火器还不足以一口气平了那以西巴尼亚人的王城要塞。 二来,耿异那混球现在明显色迷心窍,一头栽进那琼雯的温柔陷阱里,要让他清醒,少说也得耗上一段时日。 此刻撕破脸,只会让那傻小子更难办。 于是,他转回身,脸上努力挤出几分假笑,连连点头:“是是是,领班大姐说的是!金玉良言!我回去一定!好好考虑!慎重考虑!” 那女领班似乎对他的态度转变颇为满意,下巴微抬:“那就好。我们馆主,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这才扭着腰肢,款款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李知涯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变得阴沉似水。 他快步下楼,走出忘忧馆那熏香扑鼻的大门,直到外面带着海腥味的热风吹到脸上,才觉得胸中那口浊气稍稍舒缓。 他一刻不停,径直回到申字堂暂居的院落。 一进门,也顾不上歇口气,直接钻进书房,翻出藏在暗格里的花名册和武备集簿,仔细翻看。 目前申字堂登记在册的,共有二百四十六人。 去掉明显不堪用的老弱,能提刀持铳的,还剩一百九十二人。 假设寅字堂、午字堂吴振湘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三堂加起来,核心战力大概在五百六七十人左右。 武备方面,三个堂口共享。 “浪里马”号(即原康乃馨号)上共有各型火炮八十门。 另囤有长火铳一百三十二支,短铳九十支,石雷三十枚。 就这火力,拿出来对付“龙王”那种不长眼的地头蛇,或是寻常的以西巴尼亚巡逻队,那是绰绰有余。 但若是正面对上殖民地的正规军,哪怕只是两三百人的队伍,依托工事火力齐开,自己这边恐怕也讨不到多少便宜,伤亡必然惨重。 “还是得继续买!” 李知涯手指敲着桌面,喃喃自语。 可火器不是柴火,买多了扎眼。 一旦数量超过某个限度,必然引起殖民当局的密切关注和警觉。 别的倒不怕,就怕有“自己人”举报。 堂口里的弟兄稍微可以放心,可这岷埠城里城外,不在掌控下的华人,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小一万!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甘心被“红毛夷”统治,甚至乐于当带路党的? 一想到昨日晚宴上,那些华商头脑和社团头领对着殖民官员胡戈点头哈腰、极尽谄媚的嘴脸,李知涯就本能地感到一阵反胃。 同胞未必靠得住,本地土著又普遍仇视所有外来富裕阶层(包括华人)。 两害相较…… 似乎也只能取其轻。 还是得资助那些土著! 他下定决心—— 让他们当出头鸟,去冲击以西巴尼亚人的秩序,消耗殖民者的实力。 然后,自己一方才能有机会出手摘桃子。 没办法,“窝里斗”这顶帽子扣了上百年,口碑就搁这儿摆着。 李知涯实在无法天真地把所有信任和希望都寄托在这些所谓“同文同种”的人身上。 这种清醒的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奈和悲哀。 就在他对着名簿,反复权衡利弊、计算得失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清脆却带着恼火的女声拔高了调门:“……每次来都要通报!我跟你们堂主这么熟,是能偷了他还是能抢了他?!” 守院亲随的声音则一板一眼:“张姑娘,规矩就是规矩!您别让小的难做!” 李知涯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扬声道:“让她进来!”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砰地关上。 脚步声噔噔噔地快速接近,书房门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张静媗一脸不爽地站在门口,叉着腰。 李知涯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武备集簿合上,顺手塞进桌肚底下。 然后伸手示意桌对面那把小板凳:“消消气,先坐下来喝口茶,顺顺气再说。” 张静媗哼了一声,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在那小椅子上坐下,眼睛扫过光溜溜的桌面:“茶呢?” 李知涯作势要起身:“我这就去沏。” “得了吧!”张静媗没好气地一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还能劳您李大堂主亲自为我一个盗贼头子沏茶?罢了罢了,反正我也不渴。” 李知涯从善如流:“那我就当真了?” “坐你的吧!”张静媗显得极不耐烦,挥挥手,“别给我整这些七拐八绕的虚礼!烦人!” 李知涯便真的笑着坐了回去。 张静媗也不废话,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喂,我说,你之前不是好奇本地土人和那些红毛夷的动静吗?有戏看了!” “哦?”李知涯提起精神。 “矛盾越来越大了!” 张静媗语速很快。 “尤其是最近,那帮以西巴尼亚的和尚逼人信教逼得太狠! 好些土著硬脖子不肯改信。 结果家里老人走了,竟真的被那些红毛兵拦着,不许按他们自己的老规矩下葬! 说是什么异教徒的仪式,亵渎土地! 这他妈谁能忍? 好几个村子都快炸了!” 李知涯目光一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倒是个…… 火上浇油的好机会。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一脸“快夸我消息灵通”的张静媗,语气平淡:“你这消息,有点意思。但……尚未到能让我甘心付钱的程度。” 张静媗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随即不服气道:“那依你李大堂主看,如何才算‘有价值’?” 第287章 试计连环 张静媗不服气道:“那依你看,如何才算有价值?” “这和消息本身关系没那么大——” 李知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而是……看你和你手底下那些‘夜不收’,能不能替我进行一些……实际的‘行动’。” 张静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你想干些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吗?” “哦?”李知涯挑眉,“你知道?” “哼,”张静媗哼了一声,眼神里透着精明,“当初咱们乘破漕船到松江府,在江岸边歇脚那会儿,听你跟曾秃子他们几个说的话,我就隐约猜到了。你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想搞点大事出来。” “说说看,”李知涯来了兴趣,身体靠回椅背,“说对了,我额外给你二两净石。” 张静媗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个圈,最后猛地向上一指,笃定道:“你是想激起本地土人跟以西巴尼亚红毛鬼的正面冲突!把水搅浑,你好乱中取利!” 李知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也怪我没在你们面前太刻意伪装过。” 继而立刻收敛笑容,坦然承认,“不错,我正是此意。让吕宋土著跟殖民军队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但现在,光打雷不下雨,缺一把火。”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所以……我想给他们添把柴!烧旺一点!” “怎么添?”张静媗下意识追问,身体也不自觉前倾。 李知涯再次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给你几杆长火铳,配上弹药。你找几个绝对可靠、手脚干净利落的弟兄。下次土人和西巴尼亚士兵再起争执,场面混乱之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寻机,打几发冷枪。最好……能闹出些人命。” 张静媗听完,神色微微变了变。 较之以往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不吝,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 倒不是惧怕这项任务本身,而是对眼前这个看似文雅、谋划起来却如此狠辣决绝的男人,生出几分真正的忌惮。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你心可够狠的!” 李知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活像个阴谋得逞的反派似的,咯咯低笑了几声,笑声里带着点冰冷的嘲弄:“心不黑,站不稳。在这虎狼窝里谋大事,更得不惜一切代价。” 接着收起笑声,语气转为干脆,“总而言之,这票活,你干不干?干成了,我给你十斤净石!” 张静媗几乎是立刻接口,斩钉截铁:“二十斤!” 她从震惊到讨价还价转换之快,语气之干脆,也印证了这丫头也绝非什么心慈手软的善茬。 “没问题!”李知涯答应得异常爽快。 这下反倒让张静媗愣住了。 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诧,紧接着又流露出一丝后悔,像是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要价要低了。 随后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带着几分狐疑问道:“……这次你怎么答应得如此干脆?这可不像你。” 李知涯面色如常,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体谅:“倒不是我乌鸦嘴—— 毕竟是有风险的任务,枪子不长眼,万一执行任务的小兄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二十斤净石折现的钱,也足够给去干这活的人一个丰厚的抚恤,了却后顾之忧。”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则心里盘算的是:相较于日后若真能借此机会搅乱岷埠,乃至在吕宋割据一方所能获得的巨大利益,这区区二十斤净石的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张静媗将信将疑,但价格已谈妥,便不再纠结,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不过这活按你说的,太危险。 我得先要一半,十斤净石,作为定金。 事成之后,再付另外十斤。” “可以!”李知涯毫不拖泥带水。 他伸手从桌肚里摸出曾全维平时记账用的那支注墨毛笔,又抽出一张便条,亲笔写下支取十斤净石的批条。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印,哈了口气,用力盖在落款处。 他把纸条递给张静媗:“拿着这个,去找我们堂口的账房先生。你认识的吧?” 张静媗一把接过纸条,嘟囔道:“又不是第一次了,老宋嘛。” 她习惯性地把纸条上的字和印章仔细看了看。 忽然“咦”了一声,手指点着那鲜红的印文:“不过你盖这章……我倒是第一次见。” 她仔细辨认,轻声读了出来:“南—洋—兵—马—司……南洋兵马司?” 李知涯倒是有些讶异了:“你什么时候认识字的?我记得你以前……” 张静媗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骄傲神色,打断他:“哼,瞧不起谁呢?我就不会私下抽时间学吗?” 她晃了晃手中的纸条,又把问题绕了回去,“哎——别打岔!你真就用‘南洋兵马司’这个假衙门的章啊?” 李知涯脸上露出一丝得计般的浅笑:“唬人用的。” 旋即又语气带着点深意地补充道:“我自有我的考虑。你就不用计较那么多了。” 张静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却又指着那印章,较真道:“若说寻经者、什么申字堂口,跟我没多大关系,我是外人。可这‘南洋兵马司’……” 她大拇指用力按在印章下方,“不管它是真是假,既然用了这招牌,那这里面,合该有我一个位置才对!” 李知涯被她这清奇的逻辑逗得白了一眼,没好气地笑笑:“我说你这人也真是奇怪。 当初我好说歹说拉你进堂口,你是一百个不情愿。 现在倒好,对一个有名无实的假衙门名头,反而较起真来了。 你可真是……朝三暮四啊。” “那不一样!” 张静媗理直气壮。 “当初我也是填了你们那个什么‘南洋兵马司招募申请表’的! 白纸黑字! 不管它真的假的,既然立了项,盖了章,那就应当有我的一份! 这叫名正言顺!” 李知涯看着她那副“我不管我就要占个坑”的架势,竟是拿她有点没办法。 只好摆摆手:“行行行,放心吧!要是真有用到这招牌扯大旗的时候,肯定少不了你张大小姐的一个缺!” 张静媗这才心满意足,小心翼翼地将批条折好收进怀里,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李知涯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死丫头,有时候精明得可怕,有时候又天真得可笑。 第288章 全岛戒严 时间如岷埠码头潮水,涨落间便是一个月过去。 李知涯这一个月的心思,大半全扑在了两件事上—— 像海绵吸水一样扩充可靠人手,以及蚂蚁搬家般囤积各类武器火器。 中间张静媗神秘兮兮地又来过一次,二话不说,只伸手要取走作为尾款的另外十斤净石。 李知涯一看她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那几声响彻土人聚集区的冷枪,看来是完美命中目标,成功点燃了导火索。 果不其然,随后几日,岷埠坊间关于总督府震怒、准备调集正规军镇压“土著叛乱”的消息便甚嚣尘上,人心惶惶。 李知涯一心巴望着吕宋土著们能争口气,多消耗些以西巴尼亚殖民者的实力,最好能拼个两败俱伤。 可他万没想到,这把火最先烧焦、快要被烤熟的,竟是他自己—— 土著与殖民者的冲突骤然升级,总督卡洛斯·桑托斯毫不犹豫地签署了自西元1565年殖民吕宋以来最为严苛的戒严令。 严控武器、药品、粮食等战略物资的出入与交易。 各大聚居区实行严格宵禁,即便是能极大带动税收和经济的“俺这里死”城区,也仅在周末两日方能有限度开禁。 此外,严查各聚集地之间的人员流动,盘查身份路引,以防有人暗中资助“叛军”。 别的几条,诸如宵禁、盘查,李知涯咬咬牙都能忍。 可这严格控制药品流通,真真是要了李知涯的老命了! 他的五行疫,本就靠着钟露慈不断调试方剂、勉强压制。 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如同走钢丝,全指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吊着一口气,隐约才能看见一丝渺茫的治愈希望。 现在总督府一刀切下,所有药材铺被严密监控。 常规渠道的药材价格一日之内能跳涨七次,比海潮涨得还快! 当贪婪碰上了管制,黑市便应运而生。 李知涯起初还能通过几条隐秘渠道,以惊人的高价搞到些救命药。 可好景不长,风声越来越紧。 最后连那些胆大包天的黑市药材贩子最后都扛不住压力,纷纷挂牌歇业,卷铺盖跑路了。 别的头疼脑热、小病小灾,忍忍或许就过去了。 可五行疫这玩意…… 忍忍也过去了—— 是人直接过去了,一了百了。 李知涯捂着又隐隐作痛的后腰,感受着那十八个毒疹的灼热。 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损人不利己”! 心太狠了,算计得太绝,有时候报应来得太快,自己也得跟着遭重! 他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 日子不好过的,显然不止李知涯一个。 令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在这个因为缺药而格外烦躁的早晨,众人刚起床没多久。 耿异就搓着手,一脸既兴奋又忐忑地凑到他跟前,支支吾吾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支取一大笔净石,或者等值的银钱,去给忘忧馆的琼雯赎身。 李知涯正为药材的事焦头烂额,闻言更是诧异,眉头拧成了疙瘩:“赎身?当时不是说,她那契约还剩差不多四个月吗?这才过了一个月啊!” 耿异连忙解释:“堂主,此一时彼一时啊! 您看这戒严令,不知道要持续到猴年马月。 ‘俺这里死’城区那边的生意一落千丈,听说忘忧馆也冷清得很。 洛佩斯夫人养着那么一大帮子人,压力山大,据说打算清退掉一些……雇员,回笼点资金。 所以才松了口,肯提前放琼雯走。 机会难得!” 李知涯听着,心下却飞快转着念头:这一个月下来,自己从未正面回应过洛佩斯夫人那赤裸裸的勒索,她那边倒也一直没再来催逼? 转念又想:也是,如今吕宋岛上风云突变。 土著闹事,戒严令下,她一个开妓馆的老鸨子,自保尚且艰难,恐怕也无暇再顾得上勒索我们这点“好处费”了。 况且,若她真对我们这三个堂口有太大恶意,耿异这傻大个天天往她那忘忧馆跑,岂不早就被下黑手、绑票勒索了? 思来想去,或许确实是自己近来压力太大,过于多疑了。 这赎身之事,听起来倒也算合情合理,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异常。 于是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好吧。需要多少,你去账房老宋头那里支取。” 耿异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道谢:“多谢堂主!多谢大哥!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一样从李知涯这儿拿了张亲笔批条,像捧着圣旨一样,兴冲冲地就跑去找账房老宋头了。 耿异办事效率出奇的高。 早上拿了净石和银钱出去,晌午刚过,竟然就真把他那位“一日见不着面就浑身难受的心尖肉”给领回来了! 对于耿异真把个风尘女子、而且还是以西巴尼亚人开的忘忧馆里的红牌姑娘直接带回申字堂落脚处的行为。 当时正在院中商量事情的曾全维和常宁子,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俩人张大的嘴巴能塞进鸡蛋,一时间连刚刚交谈的事务都全然抛诸脑后了。 那琼雯倒是换了身行头。 不再是忘忧馆里那艳光四射、引人遐想的打扮。 而是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款式朴素的衣裙。 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挽起,脸上只施了淡妆。 她低眉顺眼,亦步亦趋地跟在耿异身后。 进了院子后,竟冲着院里几位申字堂的头领人物、甚至包括门口值班的亲随侍卫,一一屈膝行礼。 态度谦卑,举止看起来倒是颇为得体大方。 而李知涯,在耿异没回来之前,还努力自我宽慰呢。 历朝历代,就连那些读圣贤书出身的朝廷命官,不也有不少是把秦淮河畔的清倌人赎身出来,纳回家中当侧室美妾的传统么? 耿异……好歹以前是惠王府正经侍卫,现在也算我“南洋兵马司”麾下挂名的百总(虽然连这衙门目前都只是个虚名),勉强……也算半个“官”吧? 继承一下前辈官员们的“优良传统”,似乎也……无可厚非? 人家真官找清倌人,你假官找个红倌人。 心态放平一点,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没必要太较真。 然而,真等亲眼看见耿异一脸傻笑、小心翼翼地牵着这位前忘忧馆资深服务人员的手,踏进自家院门的那一刻。 李知涯发现自己那套自我安慰的说辞瞬间崩塌了。 第289章 冰释前嫌 自我安慰的说辞瞬时崩塌。 一股难以言喻的膈应和烦躁涌上心头。 李知涯实在没法说服自己给太多好脸色,勉强对着琼雯点了点头,又敷衍地夸了耿异两句“动作挺快”。 便再也待不住,眼不见为净,转身兀自回屋,继续对着空荡荡的药材抽屉生闷气去了。 小院里自此多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一群常年刀头舔血、厮混一处的汉子中间,蓦地插进一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女子,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谈不上膈应,却有一种微妙的凝滞。 往日里赤膊吆喝、随意躺卧的景象消失了,男人们进出都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说话声量不自觉地压低。 连粗豪的耿异也收敛了许多—— 虽然他的收敛全然体现在了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到他的“心头肉”上。 鲜少再像过去那样同李知涯、常宁子他们插科打诨,或是切磋拳脚。 “啧,耿大个这是彻底被那狐…… 被那位拿捏死了啊? 眼里还有我们这些兄弟么? 饭桌上光知道给人夹菜,那肉片子堆得,快赶上供品了!” 曾全维趁着劈柴的功夫,凑到常宁子身边低声嘟囔,硬生生把“狐狸精”咽了回去。 常宁子正盘着一枚山鬼花钱,眼也不睁,声音平淡却一针见血:“血气方刚,得偿所愿,自是如胶似漆。你我在此嚼舌,倒像是那庙里吃不到香火的老酸儒。”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那女子举止尚算得体,未曾逾矩。” “得体归得体,可这心里头,总觉着不自在……”曾全维抡起斧子,狠狠劈下。 他们的牢骚偶尔飘进李知涯耳中,他只当未闻。 心下虽也觉耿异重色轻友得过分,但仍暗自琢磨:等这开头一阵劲儿过去了,新鲜感淡了,大概就能回归常态。 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没等到耿异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消退,反倒先等来了琼雯的主动出击。 入住后的第六日清晨,耿异又被琼雯软语央求着出门去买城西铺子新出的蜜渍果脯。 支开了耿异,琼雯理了理鬓角,便袅袅娜娜地走到客厅。 李知涯正窝在躺椅里,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闭目养神。 试图压制后腰隐隐作痛的疹子和因药材短缺而愈发焦躁的心绪。 “李堂主。”琼雯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李知涯睁开眼。 只见琼雯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裙,脂粉未施,倒比那日在忘忧馆见时多了几分清丽。 只是眉眼间那股经年训练出的风情,并非几日朴素生活就能完全洗去。 “琼雯姑娘,”李知涯坐直了些,面上维持着基本的客气,“有事?” 琼雯微微福了一礼:“打扰堂主休息了。 几日来,深感堂主与各位收容照拂之恩,心下难安。 尤其…… 尤其那日初见,观堂主神色,似对妾身有所疑虑。”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妾身深知自身过往不堪,入不得清流之眼。 然妾身对耿郎,确是真心实意。 只求一安稳归宿,洗尽铅华,相夫教子,绝无他念。” 李知涯听着,脸上肌肉勉强扯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心下却暗哂:真心? 哪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从来只有速度换声音。 但他嘴上却道:“姑娘言重了。耿异是我兄弟,他既认定了你,我们自然尊重他的选择。过往之事,不必再提。日后安生过日子便是。” 琼雯似是松了口气,眼圈却微微泛了红:“多谢堂主体谅。 不瞒堂主,妾身也非自甘堕落之人。 家中早年也是书香门第,后遭变故,父死母病,不得已…… 才入了那烟花之地谋一条生路。” 她指尖绞着帕子,“如今得遇耿郎这般赤诚君子,肯不计前嫌为我赎身,妾身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有二心?只望日后能略尽绵力,报答诸位。” 这番话半真半假,李知涯一时也难以分辨。 那红了的眼圈不似作伪,提及家变时一闪而过的凄楚也颇有实感。 但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话又说得如此圆满,总让他觉得像是精心排练过的曲目。 好听,却隔了一层。 “姑娘既有此心,便是好事。” 李知涯不欲多谈,点了点头,“安心住下吧。耿异……他是个实心人,你莫负他便是。” “妾身断然不敢!”琼雯连忙保证,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堂主是肯信我了?” 李知涯扯了扯嘴角:“日子还长,不急在一时。” 话虽如此,经过这番交谈,小院里的气氛倒是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 琼雯不再只是缩在耿异身后,偶尔也会帮着厨下做些简单的活计。 或是给众人斟茶倒水,举止落落大方。 曾全维和常宁子背后的嘀咕也渐渐少了。 如此又过了两三日,琼雯似乎已与众人熟络不少。 这日,她又寻了个由头打发耿异出门,见李知涯独自在院中查看那张皱巴巴的岷埠地图,便款步上前。 “李堂主。”她轻声唤道。 李知涯抬眼:“嗯?” 琼雯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踌躇和哀恳,低声道:“妾身……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妾身家中,原还有一个妹妹。” 琼雯语带哽咽,“前两年,她年少不懂事,跟一个外乡跑船的汉子私奔了。 家中气急,却也寻不到人。 近日,妾身才辗转打听到,我那苦命的妹妹,竟也随着那汉子流落到了这岷埠。” 她取出一方绣帕按了按眼角:“可那汉子并非良人,染上了赌瘾,输光了家当。 我那妹妹每日里,就只能困在寓所中挨饿。 饿到天黑,等那输了钱的丈夫回来,便是…… 便是一顿毒打。 听说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她抬起泪眼望着李知涯,“妾身想求堂主,替我给妹妹送一封家书,劝她迷途知返,早日离开那个火坑赌鬼。求求您了!” 李知涯微微一怔,问道:“此事为何不让耿异去办?他身手好,更为稳妥。” 琼雯闻言,立刻低下头,脸颊飞起一抹窘迫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蚋:“耿郎……耿郎他待我虽好。 可妹妹私奔已辱没家门,如今所托非人,妹夫又是个那般不堪的赌鬼…… 我、我怕耿郎知晓了详情,会…… 会瞧不起我的出身,嫌我家中尽是些不堪之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得羞愧难当。 李知涯听罢,心下琢磨:这理由倒也算合乎常情。 第290章 阴沟翻船 听了琼雯的解释,李知涯琢磨:倒也合理。 耿异那性子,直来直去,若知道未来小姨子是这般境况,确实可能嘴上没个把门,或心底生出些芥蒂。 他正好因药材之事心烦意乱,也想出门走走,活动一下筋骨。 “倒也有理。”李知涯颔首,“既如此,你妹妹叫什么?现居何处?我替你走这一趟。” 琼雯顿时面露感激,连忙道:“多谢堂主! 我妹妹叫小莲,随的那汉子姓马甘达。 他们就住在城西的巴朗盖,靠近码头那片杂居的棚户区。 进了巷子口第三排,最里头那间低矮的木板屋便是了。” 李知涯记下,接过琼雯递来的一封封口严实的信笺,揣入怀中。 “我这就去瞧瞧。” 李知涯离开堂口,穿过清晨略显清冷的市场。 空气中漂浮着鱼腥、香料和未排尽的宿夜浊气。 他按着琼雯给的地址,往城西的巴朗盖社区走去。 心下还盘算着送完信或许能顺路探听一下黑市药材的消息。 棚户区的巷道狭窄而扭曲,污水沿着墙角缓缓流淌,晾晒的破旧衣物在微风中飘荡,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专注地辨认着门牌和特征,并未留意身后。 就在他拐进一条尤其逼仄的小巷时,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噔声。 一辆马拉板车不偏不倚,停在了巷口,恰好堵住了退路。 两名身着红边白色军服、头戴三角帽的以西巴尼亚士兵利落地跳下车,目光冷峻地扫视过来。 李知涯心头一跳,下意识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条巷子。 然而,巷子另一头,两个穿着杂色号服、手持老旧火绳枪的土著仆从军士兵的身影也闪了出来,沉默地封住了去路。 中计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三步之外,右手边似乎有一条更窄的缝隙,或许能通向他处。 没有犹豫,他猛地朝那缝隙冲去! 就在他即将钻入的刹那,一个精干黝黑的汉子如同猎豹般从拐角阴影里窜出,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身上! 李知涯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下意识就去摸腰间—— 空的! 太阳穴顿时有液体滚过的感觉。 出门时以为只是送信,竟忘了带上那支防身的转轮手铳! 那瘦削汉子动作娴熟地反剪住他一条胳膊,操着一口浓重粤语腔的官话,低喝道:“勿要乱动!跟我们走!否则莫怪我等动用武力,皮肉受苦!” 李知涯挣扎了两下。 但对方力气极大,加上前后都是敌人,彻底被围死了。 他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 汀姆岛! 夜袭烧船! 除了那件事,以西巴尼亚人没理由如此大动干戈地抓他一个看似普通的华人! 可当时明明清理了现场,没留活口……怎么会? 耿异! 是了! 必定是耿异那个管不住下半身也管不住嘴的浑人! 在琼雯那温香软玉的枕边,怕是连自家祖宗十八代和兄弟干过的所有“丰功伟绩”都当成趣事抖落干净了! 而那女人……转身就把他卖了个好价钱! 真他妈是娼妓之家,讳“者扯丐漏走”。 得便熟闲,迎新送旧,陷了多少才人! 耿异暂时没吃着她亏,倒先让老子掉这旱厕里了! 妈的!就不该信那婊子! 李知涯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但面上却迅速冷静下来。 敌众我寡,手无寸铁,反抗只会自讨苦吃。 他索性停止了挣扎,冷眼扫过围上来的士兵。 那几个士兵见他放弃抵抗,原本兴奋紧张、准备大打出手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他们粗暴地将他双手反绑,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黑布袋子猛地套在他头上,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狠狠砸在他的腹部、后背、腿弯。 闷哼和痛楚淹没在布袋里。 他被推搡着,踉跄地扔上了那辆板车。 车轮滚动,颠簸前行。 期间殴打仍未停止。 坚硬的靴尖不时踹来,伴随着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咒骂和那个粤语腔的呵斥。 每一下撞击都让李知涯蜷缩。 怒火与屈辱在黑暗中灼烧,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不知过了多久,板车终于停下。 他被粗暴地拖拽下来,头上的布袋被猛地扯掉。 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眼。 眼前是一座从未见过的、阴森坚实的建筑。 高耸的墙壁由巨大的石块砌成。 每个墙角都矗立着戒备森严的岗楼,上面站着荷枪实弹的以西巴尼亚士兵。 冰冷的铳口俯瞰着下方。 是监狱! 以西巴尼亚人的监狱! 接下来的流程可想而知。 鼻青脸肿、浑身酸痛的李知涯被推搡着带入内部,穿过阴冷的走廊,最终被扔进一间审讯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汗臭、血污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审讯桌后,坐着一个又矮又胖的以西巴尼亚军官。 他留着焦黄的胡子,肚腩硕大,几乎要将那身紧绷的军服腰带撑断。 他态度强横,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残忍和不耐烦的光,哇啦哇啦地说着西班牙语。 旁边站着那个粤语翻译,板着脸,机械地转述:“大人问你呢! 姓甚名谁? 哪里人士? 为何要来岷埠? 与你一同袭击汀姆岛港口的同党还有谁? 巢穴在何处?” ——听起来琼雯倒是只出卖了他李知涯一个。 这些问题又快又急,夹杂着大量俚语和口音,李知涯听得十分吃力。 每当他一迟疑,或是表示没听清需要对方重复一遍时,那黄胡子军官就会极不耐烦地一挥手。 旁边侍立的一名士兵立刻抡起一根短粗的硬木棍,朝着李知涯的后背或四肢狠狠砸下! 骨头闷响,剧痛钻心。 他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审讯反复进行,问题大同小异。 棍击成了回答迟缓或答案不令对方满意的标准回应。 那黄胡子军官的眼睛里仿佛喷着火,对他这“胆大包天袭击帝国港口”的“罪行”表现出雷霆震怒。 但那张肥腻的脸上又时常扭曲出一种极度畅快的狞笑。 仿佛在说:你死定了!低贱的黄皮猴子!我会亲手把你的心挖出来! 结束时,李知涯几乎站立不稳,满身淤青,呼吸都带着痛楚。 哗啦啦——沉重的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知涯靠在潮湿发霉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喘着粗气。 疼,浑身上下都疼。 这回栽得真狠。 但他心里那点火却没灭。 第291章 人间炼狱 李知涯没有丧失希望。 钟娘子、侯道长、曾秃子、王大哥、吴振湘、堂口那么多弟兄……还有张静媗那个鬼精的小丫头! 这么多人,最多不超过三天,一定会有人察觉他失踪了。 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营救他!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撑到救援到来。 李知涯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污秽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身上的剧痛稍缓,他终于积攒起一些力气,支撑着抬起头,环视这间囚室。 环境倒算明亮—— 毕竟有三面都是围栏。 光线从高处一扇铁窗栅栏里透进来,照清一张张人脸。 就是过于拥挤。 牢房里不止他一个,挤着三十多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囚犯。 狭窄的空间里塞了不下三十个囚犯,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双双眼睛在阴影里望过来,或死气沉沉如同潭底淤泥,或怨毒如同蛰伏的毒蛇,或害怕得瑟瑟发抖,或空洞茫然仿佛早已失去灵魂。 还有一两双,闪烁着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的疯狂。 一种新情绪缓缓爬上李知涯的心头,暂时压过了疼痛和计划—— 恨意。 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恨意。 他恨那些冷酷的守卫,恨那些毒打他的以西巴尼亚士兵,恨那个变态的黄胡子军官,恨那个粤语翻译的走狗嘴脸…… 更恨那个笑靥如花、心肠歹毒的婊子! 他恨不能将这些人生吞活剥,剥皮揎草,方能稍解这心头之恨! 然而,在实行任何报复之前,他必须先忍受这囚笼里的罪。 恶臭的空气、发霉的墙壁、饥饿的肚皮、周围的危险,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李知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目光随之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一头落入陷阱却并未放弃撕咬的狼。 活下去。 然后,让他们付出代价!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忍受这堪称炼狱的环境。 在囚室里,汗臭、霉味和伤口溃烂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凝固成令人作呕的空气。 人们摩肩接踵,连转身都得提前缩肩收腹,含糊地嘟囔一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李知涯早听说过。 吕宋这地方,得天独厚,自古以来从没有因天灾饥荒饿死过人—— 但监狱除外。 这里有的是人为的饥荒。 每天两顿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几粒米沉在碗底,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盐水。 纯粹是为了延长痛苦,看着这些被困住的野兽慢慢枯萎。 他亲眼看见一个原本块头不小的汉子,像是练家子出身,进来时还有些肌肉轮廓。 不过几天工夫,那点肌肉就像阳光下的雪一样消融了。 这汉子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分明,很快便萎顿在墙角,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响起,皮靴敲击石面,带着一种悠闲的残忍。 一个守卫注意到墙角那奄奄一息的汉子,咧开嘴,用手中的硬木棍戳了戳那人的肩膀,又加重力道捅了几下。 汉子发出一声模糊痛苦的呻吟,身体抽搐了一下。 守卫们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表演,哄笑起来。 那汉子被剧痛激得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爆出一丝濒死的凶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竟挣扎着想去抓那棍子! 这一下,守卫们的笑容更灿烂了。 又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发泄兽欲的玩具送上门了! 牢门打开,三四个人涌进去。 棍棒和皮靴如同雨点般落下。 直到那汉子彻底没了声息,像破布一样被拖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污痕。 空间似乎瞬间宽松了一点点,很快又会被新的“倒霉蛋”填满。 李知涯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不久前,他也曾差点成为“玩具”。 一个守卫故意用棍子扫他的伤腿。 剧痛和屈辱瞬间冲垮理智,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撕咬!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从旁边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一个沉默的老囚犯,头发花白,脸上纵横着岁月的沟壑和苦难的印记。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另一只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意思再明白不过:忍下去。别给他们借口。 李知涯胸膛剧烈起伏,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压回肺里。 就在这时,对面囚室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个同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犯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夺过一名守卫的棍子,嘶吼着疯狂砸去! 可惜,饿得太久,动作早已变形迟缓。两下都砸空了。 守卫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那种瘆人而期待的“微笑”。 机会又来了。 牢门被粗暴打开,更多的守卫冲进去,轻而易举地制服了那个反抗者。 哭喊、咒骂和兴奋的吼叫混杂在一起。 那犯人被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囚室。 一瞬间,李知涯这间牢房里所有还能动弹的犯人,仿佛听到了无声的指令。 全都挣扎着挤到靠近走廊的铁窗边,努力向外张望。 连那个拉住他的老囚犯也挪了过去。 李知涯心下疑惑,也忍着痛凑到缝隙处。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石砌广场。 几个守卫将那个仍在挣扎咒骂的反抗者拖到广场中央。 那里立着一架粗糙却坚固的木制刑具,像个巨大的十字支架,中间横着一根可以转动的木杠。 反抗者的双手被反绑,然后套在木杠两端。 两个体格粗壮的守卫一左一右,抓住木杠的末端,开始像推磨一样,狞笑着用力转动!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撕裂了监狱沉闷的空气。 李知涯眼睁睁看着那犯人的双臂被绳索和木杠以一种违反生理的角度极度扭曲、拧转!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骨骼和肌腱发出的咯吱声! 惨叫很快变成了破裂的嗬嗬声,最后彻底消失。 那犯人的脑袋耷拉下来,两条胳膊以一种可怕的角度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彻底断了。 鲜血从撕裂的皮肉和绳索间渗出。 守卫们松开手,拍了拍,像完成了什么日常工作,说说笑笑地走开了。 竟任由那受刑者就那样挂在刑架上,在正午逐渐毒辣的日头下曝晒,如同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窗边的囚犯们沉默地看完全过程。 然后慢慢地、麻木地退回各自的位置坐下。 第292章 狱中贵宾 坐回去的囚犯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或闭上眼假寐,或盯着地面某处出神。 只有极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兔死狐悲的哀戚。 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麻木,或许还有一丝“这傻子自找的”的意味。 李知涯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他缓缓滑坐回冰冷的地面,后背紧贴墙壁,才找到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逃出这魔窟……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他不禁想起自己带着弟兄们奇袭汀姆岛的那晚。 火光冲天,杀声阵阵。 他们当时是“救世主”,解救了那些被奴役的劳工。 可如今,轮到他深陷这绝境,救他的人又在何方? 正胡思乱想间,李知涯感受到两道目光。 斜对面,一个西洋人模样的囚犯一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这人虽然也穿着囚服,略显憔悴。 但比起周围那些形销骨立的人,状态似乎好上不少,碧色的眼睛里甚至还有点看戏般的神采。 那西洋人忽然开口,换了几种语言,语调试探。 前几种李知涯完全听不懂,像是西班牙语和某种土著语。 直到最后,那人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但勉强能辨的汉语问道:“你……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李知涯心中一凛,戒备顿生。 西洋人? 在这以西巴尼亚人的监狱里? 是试探还是陷阱? 他垂下眼皮,含糊道:“我也不知道。” 那西洋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有些刺耳:“怎么可能?还有人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就被扔进这‘圣地亚哥’招待所的?” 接着他冲李知涯旁边一个缩着睡觉的囚犯打了个手势,那囚犯竟迷迷糊糊地让开了位置。 西洋人挪到紧挨着李知涯的地方坐下,压低了些声音,“我叫阿兰。因为揍了一个殖民官进来的。胡戈·加西亚,贪婪的猪猡,你听说过吗?” 胡戈·加西亚? 李知涯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月前,总督的生日宴会上,那个在华商撺掇下,试图敲诈他们、最后被拒绝的社区官员?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撩起眼皮,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自称阿兰的西洋囚犯。 “胡戈?”李知涯慢慢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记忆里搜寻,“听起来有点耳熟。” 阿兰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就是那条鬣狗! 负责管理城东巴朗盖,征税、摊派劳役,手段黑得很。 上个月,就因为他强征‘道路清洁费’,逼得一家土著父子三人喝毒藤汁上了吊。 平日里克扣手下那些土著仆从军的饷银更是家常便饭。” 他啐了一口,“我看不惯他那副把人不当人的嘴脸,就找了个由头,激他比赛骑马。我知道这崽种好胜心重,肯定上当。” 他眼睛亮起来,仿佛回味着那天的情景:“我们跑出一段,到了没人的荒地,我故意放慢速度让他追上来。然后……” 他猛地做了一个飞扑的动作,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快意,“我一下子把他从马上扑下来,摁在烂泥地里,结结实实赏了他一顿老拳!打得他嗷嗷叫,满脸开花!” 李知涯听着,眉头微挑。 这行事风格,倒有几分快意恩仇的味道。 “由于没目击证人,”阿兰耸耸肩,带着点狡黠,“他只能找别的茬把我丢进来。不过没关系,最多三个月,我的生意伙伴打点好关系,自然就能捞我出去!” “原来你是个商人?”李知涯若有所思,“像你这样……呃,具有点正义感、似乎能把土著当人看的西洋人,可不多见。”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点试探。 阿兰闻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话有点怪,但他瞥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和李知涯身上的伤,似乎又理解了这种天然的敌意。 他没辩解,只是淡淡道:“哪里都有好人,哪里也都有恶棍。一个人不能代表一个群体,一个群体也不能定义每一个人。得分开看。” 李知涯扯了扯嘴角,伤口有点疼:“你讲话倒怪有哲理的。这么说,你自认是好人咯?” “不——” 阿兰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有点坦率的无耻:“我觉得自己介于好与坏之间。 做生意时,为了利益,偶尔坑害一下竞争对手或者不太聪明的合作伙伴,这种事我也干。 但如果让我亲眼看见有人用纯粹的暴力残酷地欺凌弱者,我就会忍不住…… 产生一种用同样的暴力给他一个永生难忘教训的冲动。” 李知涯闻言,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嘶……如此说来,我们倒算是同一种人了。” 阿兰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也许吧。” 李知涯也没料到,在这以西巴尼亚人的魔窟里,作为他打交道的第三个西洋人,这个叫阿兰的香料商人,竟让他生出几分一见如故之感。 这家伙不仅语言天赋惊人—— 汉语、西班牙语、土著语甚至福建方言都能来上几句。 更难得的是能理解各种语言和文化背景下的笑点。 这让李知涯在苦中作乐的黑色幽默找到了难得的知音。 而且阿兰壮得像头被惹怒的公牛,精力旺盛得与这监狱里普遍的死气沉沉格格不入—— 结合那点仅够吊命的伙食,这简直是奇迹。 不过很快,李知涯就发现了奇迹的来源。 每隔大约三天,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巡视的守卫经过时,会极其隐秘地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裹的东西飞快塞进阿兰手里。 里面有时是几块糕点,有时是几片干硬的肉脯。 阿兰颇为慷慨,总会分给李知涯和另外两个与他关系不错的囚犯。 李知涯起初还想维持一点矜持,但身体对热量和营养的本能渴望压倒了一切。 每次接过食物,简单的道谢后,他几乎都是狼吞虎咽,几乎来不及咀嚼,像往无底的口袋里塞东西一样拼命往喉咙里搋。 如此胃里烧灼般的空虚感才能得到片刻缓解。 周围其他囚犯投来的目光绿油油的,充满了原始的饥饿和渴望。 但慑于阿兰那副不好惹的体格,没人敢上前抢夺。 这些额外的营养成了救命稻草。 李知涯身上的淤伤和棍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更让他惊讶的是,某次他小心翼翼地探查后腰的五行疫红疹时。 发现其中有几颗竟然变得干瘪、颜色黯淡。 最后甚至像小小的、坚硬的痂皮一样脱落了! 跟吃的有关? 不,食物没这么神奇的功效。 他仔细回想,目光最终落在了囚室潮湿的墙壁上…… 第293章 下等囚室 李知涯经过回想,目光最终落在了囚室的墙壁上。 吕宋年年洪水泛滥。 这监狱年头不短,膝盖高度的墙面上覆盖着大片大片颜色诡异的霉斑,在南洋潮湿的空气里蓬勃生长。 难道是这些霉菌? 搞不好里面就混有什么能克制“业石之毒”的菌种……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概念。 青霉素?红霉素? 当然不是这些名字,但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某种霉菌的代谢谢产物恰好能抑制或分解业石辐射造成的毒性?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能从这里取样,鉴别出那种特定的霉菌,再想办法弄些培养皿之类的东西进行培养提纯…… 那彻底治愈五行疫,或许真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让他心头猛地一热。 然而,没等他将这个大胆的设想付诸实践,变故就先来了。 似乎有人特意交代过。 巡视的守卫们开始带着一种审视的任务目光,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格外留意李知涯的状况。 当他们发现这个本该在伤病和折磨中萎靡死亡的华人,非但没死,反而脸色渐好,甚至还能和阿兰低声说笑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很快他们就查到了阿兰的“秘密补给”。 于是,在一个清晨点名时,几名守卫粗暴地吼着李知涯的编号,将他从人堆里拖了出来,不容分说地押往监狱的更深处。 新囚室与之前那间相距甚远,环境也更为恶劣。 这里更加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几乎实质化的恶臭,令人作呕。 挤在这里的犯人数量更多,一个个眼神浑浊麻木,像塞在罐头里的沙丁鱼。 角落里放着一个硕大的木桶,那是所有人解决内急的唯一容器,据说每十天才会有人来清理一次。 但通常等不到十天,那木桶就会满溢出来,黄绿色的污秽之物漫流一地,和地上的潮湿污垢混在一起,无处下脚。 即使在这种地狱般的环境里,弱肉强食的法则依然存在。 犯人们会为了争夺一块相对干燥、远离马桶的“风水宝地”而大打出手。 打赢了,或许能多喘几口稍微不那么恶臭的空气。 打输了,被扔到最靠近马桶的角落。 身上若再有点伤口,很快就会在污秽中感染、溃烂。 真就是“身上长的蛆都比你人活的时间长”。 李知涯作为新来的,自然成了所有人审视的目标。 尤其是牢房里那个明显的头目—— 一个个头比李知涯略高,也更壮硕的家伙。 他秃顶,几乎没有眉毛。 一双小眼睛眯成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闪烁着精明而残忍的光。 活脱脱像是从战锤世界里爬出来的鼠巨魔。 从李知涯被推进来的那一刻起,那双小眼睛就像估量货物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盘算着如何给这个新来的立规矩。 冲突在第二天午饭时分毫无悬念地爆发了。 守卫们刚把装稀粥的木桶放下,就好像提前约好了一样,互相使了个眼色,迅速退出了牢房区域,仿佛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李知涯刚拿起自己的破碗弯下腰。 还没碰到粥,一只沾满污垢的臭脚就猛地踢来,精准地将他的碗踢飞。 “哈哈哈!” 周围的犯人立刻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看热闹的起哄声。 他们默契地向外围靠拢,用身体堵在栅栏边。 既遮挡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又在内部圈出了一片小小的、如同擂台般的空地。 那个“鼠巨魔”站在空地中央,对面是空着手的李知涯。 他脸上挂着狞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磨得极为锋利的石片小刀。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给李知涯任何反应或交涉的时间。 “鼠巨魔”猛地跨前一步,动作快得惊人,石片刀划出两道短促而狠厉的弧线! 嗤!嗤! 李知涯只觉得左臂和左肩猛地一凉,随即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粗糙的囚服被划开,两道寸许长的伤口瞬间渗出血珠,很快连成一片鲜红。 “鼠巨魔”舔了舔嘴唇,小眼睛里兴奋的光芒大盛,握着石片刀,再次逼了上来。 周围的起哄声更响了,像一群饿极了的乌鸦在聒噪。 为什么? 李知涯脑中闪过一个疑问,压过了最初的痛感—— 为什么这世上总有这种以欺凌他人为乐的狗杂种? 他真想把这种家伙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样腐烂的浆糊。 也就在这一刻,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失落感猛地攫住了他,反而催生出更汹涌的怒火——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失踪了快半个月,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带着那些人洗劫大户、痛打殖民者、在岷埠这鬼地方挣扎出一片立足之地,一个个如今也算人模狗样。 可从他被扔进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起,就没有一个人找过来,哪怕只是确认一下他是死是活! 也许老话真没错:地球没了谁都照转。 别人,或许真的没那么在乎你。 但这念头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遭受背叛的、烧灼五脏六腑的恨意。 此刻,这恨意混合着眼前的生死威胁,像浇了火油的干柴,轰地一下将他彻底点燃。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他和狱霸的位置立刻颠倒—— “鼠巨魔”还在逼近,脸上挂着残忍的戏谑。 但下一秒,他小眼睛里的戏谑就变成了错愕。 借着满腔愤恨,李知涯从喉咙里喊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感觉视野边缘泛着一圈红光,自己整个人就像一头恢复原始本能的野兽,不管不顾地猛扑过去! 尽管手无寸铁,可面对那锋利的石片刀,竟完全没有闪避的想法。 “砰!” 沉重的闷响。 李知涯把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拳头和身体化作武器。 猛捶猛踹,将那壮硕的“鼠巨魔”揍得踉跄倒退,狠狠撞在发霉的墙壁上。 早已酥软的墙皮“哗啦啦”剥落一大块,霉菌和碎屑簌簌而下。 “鼠巨魔”显然被激怒了,乱战中疯狂挥刀。 嗤嗤声不绝于耳。 李知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又被划开了多少口子。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满脑子只有一个沸腾的念头:弄死他! 战斗很快滚倒在地面。 污秽、潮湿、散发着恶臭的地面。 第294章 黑狱搏杀 战斗很快进入地面。 作为长期霸占着囚室里唯一一块干燥区域的狱霸,“鼠巨魔”心底里或许还残存着那么点对污秽的厌弃,手脚间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束缚。 而李知涯早已不管不顾。拼死也要把这杂种弄断气! 搏斗中,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左脚有几根脚趾因一次次发力猛蹬而扭曲、错位。 钻心的剧痛猛地刺穿肾上腺素的屏障,提醒他身体的极限。 但他同时也看到,身下这狱霸那双细小的眼睛里,第一次闪出了惊恐—— 这种货色,估计从小到大只揍别人,还没正经尝过被人往死里揍的滋味。 气势赢了! 李知涯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个判断。 这种时候,退一步就是死,只有进攻、进攻、再进攻! 他忍着脚趾脱臼的剧痛,腰腹猛地发力,找到一个间隙,双腿自后如同铁钳般死死锁住“鼠巨魔”的腰部。 随后便腾出双手,用手肘对着那颗硕大的脑袋猛击下去! 砰!砰!砰! 狱霸慌忙用双臂护住头脸。 李知涯就一下接着一下,机械地、狂暴地砸击他的手臂和格挡的空隙。 骨头磕碰骨头的声音令人血脉偾张。 旁边那两个瘦小的跟班试图帮忙,尖叫着用光脚踢踹李知涯的头脸和肋骨。 好在他们力气不大,又没穿鞋,除了增添几分混乱和烦躁,并未造成真正的重创。 李知涯全然不理。 心想:等解决了这个,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俩! 在他不知第几次的沉重肘击下,“鼠巨魔”格挡的双臂终于无力地耷拉下去。 破绽! 李知涯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手臂猛地前探,从对方颈侧穿过,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全身重量向后倒去—— 标准的裸绞! “呃……嗬……” “鼠巨魔”的喉咙里发出窒息的、绝望的怪响。 他眼球开始外凸,脸色由红变紫,徒劳地用手抓挠着李知涯铁箍般的手臂。 周围看热闹的囚犯们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竟然开始齐声喊着某种混乱而兴奋的拍子,像是在给这致命的角斗助兴。 李知涯双目赤红,手臂肌肉暴凸,没有丝毫松动。 直到感觉臂弯里的身体彻底软下去,生命的挣扎完全停止,他又死死绞了足有三分钟,才缓缓松开手。 “鼠巨魔”烂泥般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李知涯踉跄着站起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汗水、血水、污垢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四根脱臼脚趾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那两个刚才还助纣为虐的小弟,脸色煞白,畏怯地向后缩去,试图躲进人群里。 但此刻,同囚室的犯人们看待李知涯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敬畏、甚至是一丝快意的复杂情绪。 不知道谁先动的手,那两个想溜的小弟被囚犯们推搡着,巴掌噼里啪啦地冲着他们的脑袋招呼过去。 “新王登基”总需要祭品。 李知涯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两人,然后抬起仍在滴血的右手,在颈间虚划了一下。 根本不需要他再说什么。 压抑已久的囚犯们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那两个倒霉蛋身上,很快就将他们淹没了。 积攒已久的怨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直到这时,监狱守卫刺耳的口哨声才姗姗来迟地响起。 棍棒猛烈敲打栅栏的声音伴随着粗野的呵骂。 骚动被强行镇压下去。 犯人们熟练地抱头蹲到墙根。 几个守卫冲进囚室,看着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满身污垢脓血、呼着白气如同凶兽的李知涯,脸上均露出惊愕甚至是一丝畏惧的神情。 李知涯喘匀了气,抬起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 他心里没有半点畏惧,只剩下彻彻底底的狠厉。 他不管这些西巴尼亚人听不听得懂,吼道:“这几个杂种,是我打死的!” 尔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吼道,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但真想拿下我……” 说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狰狞,“你们也一定会付出代价!” 出乎意料,预想中的棍棒和锁链并没有立刻加身。 那几个守卫看着他这副从血污地狱里爬出来的模样,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竟流露出几分忌惮。 他们只是骂骂咧咧地驱散开其他囚犯,动作粗暴但效率极高地将三具尸体拖了出去。 血污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暗红的痕迹。 然后,两个守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李知涯。 他没有——也没有余力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拖离了这间恶臭的囚室。 他被扔进了一间单人牢房。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这单间倒是比之前那粪坑般的通铺“干净”不少,至少没有满地蠕动的污秽和挤成一堆的活人。 但代价是极致的逼仄,人躺在中间转个身都困难。 四壁和低矮的天花板爬满了厚厚的、色彩斑斓的霉斑,绿的黑的灰的白的,层层叠叠,像某种活物的诡异苔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霉味,混合着石头本身的阴冷潮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让人产生一种正在缓慢窒息的错觉。 而先前搏斗留下的伤口,在接触了秽物后,开始报复性地发作。 一道道被石片划开的口子边缘红肿发烫,深处则流出浑浊的黄脓,散发着不祥的甜腥气。 疼痛不再是尖锐的刺激,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嗡嗡作响的灼热和搏动,深深嵌进骨头里。 高烧很快袭来,迅猛得如同岷埠的暴雨。 冷热交替的激颤让他牙齿格格作响,视野里的霉斑开始旋转、蠕动,幻化成光怪陆离的图案。 他蜷缩在石地上,意识在沸腾的脑浆里浮沉。 走马灯似的幻影不受控制地闪现—— 钟露慈捣药时低垂的眉眼。 耿异咧着嘴傻笑的样子。 吴振湘沉默的烟斗。 净石诡异的微光。 琼雯那双看似柔媚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鼠巨魔”外凸的、死鱼般的眼球上。 也许死了倒干净。 一个念头诱惑地飘过。 意识仿佛真的轻飘飘地脱离开这具破烂痛苦的皮囊,悬浮在囚室顶上,冷漠地俯视着地上那团蜷缩的、颤抖的、散发着臭气的存在。 不幸中的万幸,是那几根脱臼的脚趾。 第295章 起死回生 那几根脱臼的脚趾。 在李知涯每一次几乎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昏迷边缘之际,就会传来一阵钻心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把他刺醒。 不能就这么完了。 恨意像礁石,在意识的海啸中顽固地露出尖角。 那些背叛者,那些杂碎……还没付出代价! 他必须做点什么。 在这彻底的孤立无援中,能利用的,似乎只有这满墙的“毒药”。 放手一搏,以毒攻毒! 他用尽力气,伸出颤抖的手指,抠挖着墙上一块格外厚实的黑绿色霉斑。 霉块带着令人不适的湿润感和更浓郁的怪味在他指尖碾碎成粉末。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这些霉粉仔细地、厚厚地涂抹在每一处红肿流脓的伤口上。 一阵极其古怪的感觉瞬间传来——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剧烈的、针扎般的刺痒。 紧接着是一种诡异的冰凉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虫正往伤口里钻。 几乎是立竿见影,几条正在脓血里欢快蠕动的肥硕蛆虫猛地僵直、不动了,像是被瞬间毒毙。 但很快,更强烈的反应来了。 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红肿,甚至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带着荧光的紫绀色。 寒颤变本加厉,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赤身裸体扔进了冰窖,明明在发烧,却冷得牙齿都要咬碎。 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关节酸痛得如同被拆开重组。 视线彻底模糊,耳鸣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穿鼓膜。 在这热带吕宋的监牢里,穿着破烂的“背心大裤衩”,李知涯却感觉自己正被活埋进西伯利亚的永冻冰层。 幻觉更加光怪陆离,他甚至看到霉斑里长出了眼睛,墙壁在呼吸。 也许下一次昏迷,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两天,也许三天。 时间在高烧和严寒的交替折磨下失去了意义。 某个午后,一丝微弱的阳光勉强从高处的气窗缝隙挤进来,恰好落在李知涯脸上。 他突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种奇异的感觉流遍全身。 高烧退了,寒意消失了!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然后是胳膊。 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关节酸痛,但那种沉重的、濒死的感觉确确实实减轻了。 他竟一骨碌坐了起来! 汗水几乎浸透了破烂的囚服,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仿佛之前蒙在脑海里的重重迷雾被一把掀开。 李知涯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脏污的左脚。 那几根错位肿胀的脚趾依旧看着滑稽又可怜。 他试探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 “嘶——!” 一股尖锐的疼痛立刻窜起,沿着小腿、大腿一路猛扯,差点让他一口气没喘上来,胸口都跟着发闷。 但李知涯却咧嘴笑了起来,笑得无声却畅快。 痛!好极了! 知觉回来了! 这说明自己的身体还在挣扎,还在战斗,还没有放弃他! 饥饿感紧随其后,如同海啸般猛烈地袭来。 胃袋疯狂地抽搐,发出咕噜噜的巨大鸣响,空得发疼。 李知涯感觉自己现在能吞下一整头牛,连皮带骨嚼得粉碎。 得先把脚弄好。 他毫不犹豫地从本就破烂不堪的囚服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卷了卷,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那根错位最严重的大脚趾。 冷汗瞬间从额角冒出。 他眼神一狠,猛地用力一掰一扯! “唔——!” 沉闷的痛吼被布条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股难以形容的、牵扯到全身神经、几乎让人括约肌失守的剧烈麻痛席卷而过。 李知涯眼前发黑,感觉刚刚那一下差点没把屎给崩出来! 但他没有停顿,凭借着那股狠劲和恢复的清明,依样画葫芦,将另外几根错位的脚趾依次掰正。 最后才“呸”地吐掉嘴里浸满口水汗水和苦味的布条。 又连啐了好几口唾沫,试图把口腔里那糟糕的味道全部清除干净。 触觉、味觉、听觉、嗅觉、视觉…… 还有那清晰无比的、燃烧着求生欲和复仇火的意识。 六根归位。 饥饿感再次凶猛地扑来,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李知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认真思考这牢房的石墙哪一块可能比较软,或者等下会不会有老鼠路过。 就在他估摸着一天里什么时候会放饭的时候。 过道里突然传来了熟悉的、金属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 钥匙串。 脚步声在他囚室门口停下。 铁栅栏门外出现一个守卫的身影。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李知涯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情况?” 问完才想起对方是以西巴尼亚人,根本听不懂汉话。 那守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他歪了歪头,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简单易懂的手势—— 伸出大拇指,朝身后的过道指了指。 意思明确无误:起来,跟我走。有人捞你出去。 李知涯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拖着依旧疼痛但已能发力的左脚,踉跄地跟上守卫。 铁链在地上拖拉的哗啦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 经过第一间他曾待过的多人囚室时,他下意识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景象依旧。 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格外醒目—— 那个西洋香料商人阿兰,正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大块烤得焦香的肉排,嘴里欢快地咀嚼着,油光顺着他粗犷的胡子往下滴。 他看到被守卫押着的李知涯,甚至还抬了抬眉毛,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单纯的感慨。 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不是他。 李知涯立刻判断。 这家伙看起来过得挺滋润,但不像有能耐捞他出去的样子。 那会是谁? 带着这个更大的问号,他跟着守卫穿过几条阴冷的通道,来到一扇看起来相对结实的木门前。 守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应声。 守卫推开门,示意李知涯进去。 屋里光线稍好,有股劣质烟草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三个人围着一张斑驳的木桌坐着。 其中一个,李知涯印象深刻—— 就是那个审讯他时、长得像头肥猪、授意守卫殴打他的大胡子管监。 另一个是当时在场的翻译,面色苍白,眼神躲闪。 而第三个人,吸引了李知涯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位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子。 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靛蓝色直裰,手指上戴着一枚水头不错的玉扳指。 他面容白皙,留着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五绺长髯,气度沉稳不凡,与这肮脏压抑的监狱环境格格不入。 李知涯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第296章 贵人来到 李知涯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那长髯男子闻声转过脸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随即当即像是被烫到一样,“唉呀!”一声叫了出来,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某种夸张的痛心? “你……贤弟!你竟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长髯男子声音里带着十足的震惊,随即猛地转头看向管监和翻译,语气陡然严厉:“你们是如何对待他的?” 管监和翻译面面相觑。 肥猪般的管监只是耸了耸肩,嘟囔了一句西语,翻译则讪讪地笑着,没有立刻接话。 李知涯被这声“贤弟”叫得一愣,心中的困惑更深。 遂迟疑地开口:“阁下是……?” 长髯男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桌旁空着的椅子,语气缓和下来:“此事稍后再说。先请落座,贤弟。” 落座? 李知涯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脓渍和干结的霉斑,又看了看那张还算干净的木头椅子,脚下顿了顿。 他这模样坐上去,那椅子怕是以后再也不能要了。 长髯男子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顾虑,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在他身上扫过。 他没有强求,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切莫怪在下言语唐突。只是……阁下现在的样子,倒真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尔后话锋一转,语气笃定,“不过你放心,我此番前来,正是要为你斡旋,将你从此地带出去的。” 李知涯心中念头飞转,知道这种时候自己最好少说话,多观察。 于是他默默点了点头,挪到墙边站着,尽量离那干净的桌椅远点。 长髯男子话音刚落。 那肥猪管监轻轻咳嗽了一声,冲旁边的翻译打了个微妙的手势。 翻译立刻会意,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对长髯男子开口道:“三百两白银。” 长髯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厉声回应,声音拔高—— “三百两? 你莫不是疯了! 三十两银子我就能在市面上买个顶好的昆仑奴了! 你们这是敲竹杠!” “三白两。”管监抬起眼皮,用蹩脚但异常冷静的汉话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出来,毫无回旋余地。 “如此未免太过荒谬!只能免谈!” 长髯男子拂袖,指向李知涯:“你们看看!把他磋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还能值三百两吗?一百两顶天了!” 那翻译似乎早有准备,转身从墙边的档案架上利落地取下一沓卷宗。 又从里面精准地抽出一张纸。 顺着桌面,“唰”地一下推到长髯男子面前。 长髯男子眉头紧锁,迅速拿起那张纸扫视。 他的目光在纸上游移,速度极快。 看着看着,他噘起了嘴,眼睛逐渐瞪大,最后猛地抬头看向李知涯,脸上露出一种极度不敢相信的惊讶表情。 “你……”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扬了扬手中的纸页,“你勾结佛郎机人,炮轰了黄浦江码头?” 李知涯先是一怔,随即差点笑出声。 他扯了扯嘴角,伤口被牵动,带来一阵刺痛,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扭曲古怪。 “呵,”他哑着嗓子纠正道,“准确来说,不是勾结。而是……诱导跟胁迫。” 话一出口,脑子里那团迷雾瞬间散开了! 原来如此! 李知涯一直以为是突袭汀姆岛的事情暴露了。 搞了半天,根子竟在这件“旧案”上! 大明和以西巴尼亚如今都与和兰东印度公司不对付,有了共同的敌人,自然就有了眉来眼去的理由。 大明想恢复南洋影响力,以西巴尼亚在吕宋的补给线常被和兰海盗骚扰,双方一拍即合,进行一些“司法合作”太正常不过了。 帮大明抓捕一个胆大包天、轰击本国码头的“钦犯”,对以西巴尼亚人来说,不过是顺水人情,还能换点实惠。 想通此节,李知涯心中反而一定。 那长髯男子听了他的“供认”,舌头抵着腮帮,怔愣了好一会儿,表情极其复杂。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管监和翻译,像是下了极大决心,重重吐出一口气:“行吧!三百两就三百两!” 他盯着管监:“半个时辰之内,我会带着足色的银饼过来。在此之前……” 指了指李知涯,“你们得把他弄干净了,换身能见人的衣服。这副尊荣,我实在没法带出门。” 说罢,长髯男子作势欲起。 李知涯忽然插了一嘴:“等等——” 几人目光都看向他。 李知涯对长髯男子道:“在原先那囚室里,有两个人照顾过我。若可以话,能否将他们一并弄出去?” 长髯男子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看向翻译。 翻译将李知涯的意思转达给管监,并投去询问的眼神。 管监肥胖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似乎觉得这只是添头,无所谓地挥挥手,点头同意。 翻译便问李知涯:“哪两个人?叫什么?” “一个叫阿兰,是个西洋香料商人,壮得像头牛的那个。”李知涯描述道,“还有一个是吕宋土著老头,名字叫……希沙姆。” 听到阿兰的名字,管监和翻译脸上都露出“果然是他”的神情。 毕竟这香料商分食物给李知涯的事,守卫们上报过。 但听到“希沙姆”这个名字,两人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费解的表情,仿佛在记忆的垃圾堆里努力翻找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这种几乎老死在监狱最底层的土著,居然也有人惦记? 管监摸着自己肥厚的下巴,稍作考虑,冲翻译竖起一根胖乎乎的手指。 翻译立刻报价:“一百两。两个人。” “没问题。”长髯男子答应得极其爽快,仿佛花的不是钱而是水。 说罢,他转过脸,掩口凑近李知涯,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追问:“还有没有其他的?一并说出来。 人数多的话,说不定还能谈个更划算的打包价。 这些西洋夷,都是见钱眼开的货色,好商量。” 李知涯仔细想了想,确实没有其他值得捞的人了,于是摇摇头:“没了。就这两个。” 长髯男子似乎略有遗憾,但立刻点头:“那成。半个时辰后我准时回来。你先安心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说着,竟完全不顾忌李知涯身上令人作呕的脏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巴掌厚实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差点把虚弱的李知涯直接拍得蹲到地上去。 …… 不久后,李知涯被另一个面无表情的守卫带到了所谓的“浴室”。 第297章 疫病痊愈 不久后,李知涯被带到了浴室。 刚走进去,一看见那几根从墙壁穿出、连接着巨大木桶、锈迹斑斑却冒着丝丝热气的粗大金属管子,李知涯心里就明白了—— 以西巴尼亚人在这城堡里,已经开始小范围用上锅炉了。 这种相对原始的集中供热装置,燃料里多半掺了能剧烈燃烧的“火业石”煤块,所以才能这么快把水烧热。 就是温度极其狂野,难以把控,若不掺入大量冷水,那流出来的热水足够给一头老母猪痛快地褪毛。 守卫粗鲁地指了指那个冒着热气的木桶和旁边放着的干净毛巾、一套灰色的粗布衣服,便抱着胳膊退到门外守着。 李知涯试探着将一只脚伸进浴桶里。 热水包裹上来,温度略烫但完全可以忍受。 关键是,水质异常舒适,说明用的是软水。 这在十八世纪,无论东西方,都绝对是奢侈到极点的享受。 他一个刚刚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即将被释放的“钦犯”,居然在以西巴尼亚人的圣地亚哥堡深处,享受到了。 李知涯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将整个身体沉入热水之中。 剧烈的刺痛先从各处伤口传来,但很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感取代。 盈月的污垢、干涸的血痂、发黑的霉粉…… 在热力的作用下纷纷溶解脱落。 他拿起那块干净的毛巾,浸透了热水,盖在脸上。 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纺织物特有的干燥香气混合着蒸汽涌入鼻腔。 如果不是对生活还抱有最后一丝热爱,或者像他这样刚从最深的地狱里爬回来、重新嗅到自由气息的人。 恐怕很容易就会忽略掉这种其实每天都默默陪伴在身边、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幸福。 他靠在桶壁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太久的浊气。 热水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托着李知涯疲敝不堪的躯体。 他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洁净与温暖,蒸汽氤氲中,几乎又要睡过去。 自由的味道,原来就是热水混着劣质皂角的味道。 他泡了许久,直到指尖的皮肤都泛起褶皱,才慢吞吞地开始搓洗。 长期饥饿夺走了他大部分力气,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 污泥皴垢随着搓揉成条脱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李知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比入狱前细了一圈,肋骨根根分明。 “呵,”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果然饿才是最快的减肥方式,我他妈腹肌都瘦出来了。” 那几块模糊的轮廓与其说是肌肉,不如说是饥饿留下的印记。 他仔仔细细地搓遍全身,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手掌漫过后腰时,预期中那片粗糙颗粒的触感并未出现。 李知涯动作猛地一顿。 他疑心是错觉,又反手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抚摸那片曾经布满红疹的皮肤。 平坦。光滑。 除了监狱生活留下的一些新旧擦伤和淤青,再无其他。 他整个人僵在热水里,心跳猝然加速,撞得胸腔咚咚作响。 “没了?”李知涯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置信,“全都没了?!” 为确认,他几乎是粗暴地扭转身子,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拼命想看清自己的后腰—— 可惜角度实在太刁钻。 他只能靠手指的触感,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没错! 是没了! 那十几颗如同死亡倒计时刻度般的红疹,真的彻底消失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五行疫……好了? 李知涯猛地从水里坐直,带起一片哗啦水声。 他尝试着做了一个深呼吸,很深,直到肺部完全扩张。 没有预料中那熟悉的、针扎似的刺痛。 他又试着做了几个大幅度的伸展动作,挥动臂膀,扭转腰肢—— 以往做这些动作时,那如影随形的神经抽痛也消失无踪。 这些切实无比的体会,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认知。 那如蚀骨之毒一般、给他明确判了死刑的五行疫,真的……彻底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近乎虚脱的狂喜和茫然。 这堪称非人经历的一个多月监狱生涯,扒掉他几层皮,竟阴差阳错地让他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祸福相依。 古话真他妈没错。 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跟绝对的坏呢? 李知涯靠在木桶壁上,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有点发涩。 他捧起热水,用力泼在脸上,分不清到底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 换上那身略显宽大的干净布衣时,李知涯仍觉得脚步有些发飘,一部分源于虚弱,另一部分则源于那股不真实的新生感。 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髯男子如约而至。 他扫了一眼洗漱一新的李知涯,微微颔首。 没多说什么,只道:“车备好了。” 一辆半旧的马车候在街角。 男子不仅带上了李知涯,也将满脸错愕、恍如梦中的阿兰和土著老人希沙姆一同塞进了车厢。 马车轱辘碾过岷埠粗糙的石板路,车厢内一片沉默,只听得见蹄声嘚嘚和车轮吱呀。 阿兰那双灵活的蓝眼睛在李知涯和长髯男子之间来回逡巡,终于按捺不住。 他凑近李知涯,压低声音道:“说真的……” 阿兰表情夸张:“先前看见你被守卫带走,我还以为他们终于不耐烦,要找个角落把你‘咔嚓’了。” 李知涯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道:“能想我点好吗?” 接着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结果没料到,连自己这条池鱼也被顺便捞出来了,是么?” 阿兰耸耸肩,摊手:“这惊喜可真够大的。” 直到这时,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长髯男子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徐徐开口:“高向岳。” 他言简意赅,“四十六岁,贩药材的。” 李知涯收敛了神色,在颠簸的车厢里抱了抱拳:“见过高兄。救命大恩,不敢或忘。只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花重金救我?” 高向岳捋了捋那部精心打理的长髯,神色莫测:“此地非讲话之所。等回去,再与你细说。” 阿兰是个极有眼色的妙人儿,一看这情形,便知两人有隐秘话要谈,自己这陌生人碍事了。 恰逢马车穿过一片喧闹的混居社区,他立刻扒着车窗朝外望了望。 旋即扬声叫道—— 第298章 当值掌经 阿兰扬声叫道:“哎!停一下停一下!快到我落脚的地方了,诸位,我就先下了?” 高向岳从善如流,示意车夫暂时停车。 阿兰灵活地跳下车,回身扒着车窗,对李知涯和高向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招手道:“李!还有高老板!多谢了!以后在这一片有什么麻烦事,尽管来找我阿兰!能帮上的,绝无二话!” 他又冲李知涯挤挤眼,这才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汇入街上的人流。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土著老人希沙姆,同样知情识趣。 马车又行了一段,他也用生硬的、掺杂着土话的汉语磕磕绊绊地开口:“窝—耶—住的不远……前面,油事—来找沃。” 他指了指前方一个岔路口。 高向岳点头,让车夫再次停下。 希沙姆笨拙地行了个礼,也下车离去。 车厢里顿时只剩下李知涯和高向岳两人。 气氛反而比刚才更加沉闷。 李知涯心中疑窦丛生。 一个药材商人? 为何会对西巴尼亚监狱里的规矩和赎买流程如此熟悉? 又为何偏偏要救他? 那笔赎金绝非小数目。 马车继续前行,窗外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 越来越接近岷埠南部的华人聚居区。街道变得整齐,两旁中式风格的店铺和招牌也多了起来。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社区主街时,李知涯无意间瞥向车窗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 社区入口处,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分列道路两旁,秩序井然,鸦雀无声。 那阵仗,绝非寻常市集或日常景象。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高向岳。 对方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有手指下意识地缓慢捻动着长髯。 马车速度放缓,最终在那片沉默的人群前稳稳停住。 李知涯透过车窗,看得更加分明—— 队列前排站着的,赫然是玄虚和尚、王家寅、吴振湘,以及几位他眼熟的寻经者香主! 他们个个神色肃穆,姿态恭敬。 车帘被高向岳一把撩开。 他甫一下车,便见王家寅猛地踏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洪亮穿透寂静:“恭迎明王世尊大驾!” 其身后众人,包括玄虚、吴振湘等所有寻经者,齐齐躬身,山呼声浪般涌来。 “恭迎明王世尊!” “恭迎掌经使!” 李知涯跟在后面刚钻出马车,一只脚还踩在踏凳上,闻声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长髯飘拂、气度已然迥异的背影。 明王世尊? 掌经使?! 原来……眼前这个自称药材贩子的高向岳,竟然就是一直以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寻经者当今的最高统领! 而王家寅、玄虚和尚等人脸上的惊愕之色,竟比李知涯还要浓上几分。 他们显然也没料到李知涯会和高向岳一同出现。 “李兄弟?”王家寅率先回过神,目光在两人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你……你怎么会和掌经世尊在一块儿?” 李知涯喉咙有些发干。 他原本还以为是王家寅他们设法联系上了掌经,再由掌经出面捞自己出来。 看来,这最后一点侥幸也被现实无情推翻。 “说来话长。”李知涯声音沙哑,勉强笑了笑,“而且……好多地方,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这时,耿异、常宁子和曾全维几人挤了过来。 耿异一把扶住李知涯的胳膊,眉头拧成了疙瘩:“李兄!你这一个多月究竟干嘛去了?怎么瘦脱了形?跟个鬼似的!” 常宁子也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调侃:“我们还以为你耐不住寂寞,跑去‘俺这里死’城区,被哪个番婆子吸干了呢!” 李知涯露出苦笑:“离那儿倒是不远。” 高向岳与玄虚、王家寅、吴振湘等几位核心人物简单互行了寻经者内部的礼节。 他显然不打算在街面上多谈,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稳却自带威严:“事已至此,不必站在这里引人注目。还是先吃饭吧。” 王家寅立刻躬身:“接风宴早已备好,就等世尊您入席了。” 这话可算说到了李知涯的心坎里。 他胃里饿得几乎要抽搐,圣地亚哥堡那点可怜的牢饭和最后几天的彻底断食,早已将他的饥饿感熬炼到了极限。 宴席设在一处宽敞的院落内,显然是寻经者新置办的产业。 菜肴算得上丰盛,鸡鸭鱼肉俱全,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李知涯饿得眼冒绿光。 但残存的理智和身体的本能警告他,饿得太久的人暴饮暴食无异于自杀。 他强压下扑上去的冲动,强迫自己只挑些清粥小菜、炖得烂熟的肉糜,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 胃部因突然接纳食物而发出细微的、近乎疼痛的痉挛,但这疼痛里却透着一股活过来的踏实感。 而这份克制,反而让他因虚弱而有些恍惚的精神得以集中,能够一字不落地听完席间的交谈。 几轮必要的敬酒过后。 吴振湘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掌经此番南下岷埠,是只身一人前来?” 高向岳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厂卫缉拿正紧,我一人如何来得了这万里之外的岷埠?另有子、辰、戌三堂堂主,及各堂护鼎香主,以及四位三灯阁老,与我一同前来。外加忠心徒众,约两百人。” 他声音沉了沉,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沉重:“这……已是我寻经者从厂卫和官府的全力缉捕之下,能逃出来的所有人员家底了。” 玄虚和尚闻言,长叹一声,捻动佛珠:“阿弥陀佛。 想不到我教经营十数年,南北呼应,声势一度无两。 到头来,反倒经营回去了。 原先南北十二个堂口,如今只剩下申子辰、寅午戌六个堂口残存。” 高向岳神色不变,只是眼神锐利了些许:“大师不必过于忧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如今在这岷埠,天高皇帝远,西夷番鬼各自为政。 正是我辈蛰伏发展、重聚力量的绝佳契机。” 王家寅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属下斗胆,掌经是如何决断,率领剩余弟兄南下南洋的呢?” 高向岳捋了捋长髯,目光似乎投向遥远的过去:“说来话长。我得知松江府黄浦江码头之事后……” 第299章 接风洗尘 “得知松江府黄浦江码头之事后……” 高向岳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知涯,“便知朝廷震怒,对吾等的围剿必将如雷霆骤雨,再无转圜余地。 于是便开始暗中联络尚能联系上的各堂主与三灯阁老,共商出路。 恰在此时,你们在南方‘另辟蹊径’的消息陆续漂洋过海传来。 虽不详尽,却足以启发的思路—— 既然陆上已无立锥之地,何不扬帆出海?”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冷厉:“不过,在彻底撤离之前。 尚在内地矿场坚守的一些弟兄,决议临走也要给朝廷留点‘念想’。 他们故意炼出一大批劣质铁锭,任其流入下游。 尤其是送往蓬莱铸造局的那一批,掺了不少‘好东西’。” 本打算等这批劣质铁料被铸成火炮火铳,交付官军使用时炸膛裂管,致使官军剿匪失利。 我等便可趁机做空相关股票,大赚一笔,充作南下经费。 岂料……” 高向岳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内部出了叛徒。 线人被捕,全盘计划顷刻败露。 北镇抚司的那个宗万煊,动手极快极狠,顺藤摸瓜,一口气捣毁了我们六个堂口!” 席间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 “好在,”高向岳语气稍缓,“危难之时,方见忠义。 有一位新加入不久、名叫孙知燮的兄弟,拼死制造混乱,引开追兵。 才掩护我们剩下这些人得以乘船逃离。 一路经釜山、对马、萨摩、琉球辗转漂泊,方才抵达此处。 诸多弟兄,折损在半路了。” “啪!”王家寅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肌肉扭曲,恨声道:“叛徒!又是叛徒!怎么他妈的总是有人要去做朝廷的走狗,出卖自家兄弟?”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喘了几口粗气,王家寅勉强压下怒火,转而问道:“那……那位孙知燮兄弟呢?他掩护你们逃脱后,自己可曾……?” 高向岳摇了摇头:“据后续传来的零星消息,他似乎侥幸躲过一劫,已潜藏起来。 我已派人设法循秘密渠道与他取得联络。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半个月,这位义士当能安全抵达岷埠。” 吴振湘搓着手,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那可太好了! 眼下咱们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 何况是这等忠勇可嘉的义士! 定要重用!” 席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气氛稍稍活跃了一些。 只有闷头慢慢吃着粥的李知涯,胸中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絮,又沉又闷,堵得他呼吸都不畅快。 多一个人都是好的? 那为什么我李知涯被以西巴尼亚人关进圣地亚哥堡地狱一个多月。 从始至终,不见你们任何人尝试找过我、捞过我? 甚至可能都没人真正确定我是死是活! 到头来,竟是这位刚刚抵达岷埠、或许是从某些渠道偶然听闻了消息的掌经使,出于某种考量,才顺手花了笔银子把他弄出来? ——若是把高向岳的举动想得更直白、更实际一点。 无非是知道他李知涯这么个“申字堂主”还有几分能力,算是个“可用之才”。 捞出来还能继续为寻经者卖命。 这笔投资才算不亏。 一切还是利益,冰冷的、计算清楚的利益。 接下来宴席间的交谈,更印证了他这个想法。 众人讨论的,无非是新来的子、辰、戌三个堂口的人员如何安置,现存六个堂口今后如何统一接受掌经使的直接领导和调配。 但值得玩味的是。 无论是王家寅、吴振湘,还是李知涯手下耿异、常宁子等香主。 在汇报各自堂口情况时,都极有默契地对他们先前从佘山徐家大仓劫掠来的那批净石绝口不提。 仿佛那批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的宝贵资源,根本不存在一样。 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不打算与初来乍到的另外三个堂口“分享”这笔横财了。 李知涯默默喝着粥,冷眼旁观。 也好。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既然没人提起,那他自然也乐得装傻。 你们算计你们的,我吃我的。 这顿饱饭,才最实在。 接风宴罢,高向岳便带着几个亲随匆匆辞别,赶往港口去接应那三个堂口的兄弟。 寅、午、申三堂的人也各自散去。 李知涯与耿异、常宁子、曾全维一道,返回申字堂在岷埠华人区的住所。 时隔一个多月再度回到那熟悉的院门,李知涯脚步顿了顿。 院子里似乎变了个样。原本光秃秃的角落如今摆满了盆栽,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花草生机勃勃。 琼雯—— 耿异那位从忘忧馆赎出来的相好—— 正挽着袖子,拿着个小水壶,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兰花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与李知涯撞个正着。 她眼睛里倏地闪过一丝极快、极尖锐的惊异,但立刻就被一层温顺柔和的笑意覆盖了。 琼雯放下水壶,迎上来几步,声音一如既往的软糯:“李堂主,侯香主,曾香主,耿郎,你们回来了。” 常宁子哈哈一笑,指着那些花草:“哟,琼雯姑娘,这才几天功夫,院里让你收拾得可真不赖!有点那个……那个什么雅趣了!” 曾全维也点头附和:“是哩是哩,看着就舒坦。比咱们这群糙老爷们住时强多了。” 李知涯脸上挂起往常那副略带惫懒的笑,嗯了一声,目光从琼雯脸上滑过,没做任何停留。 “挺好。”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常宁子和曾全维还在旁边说着近日岷埠的趣闻笑话。 李知涯随口应和着,偶尔扯扯嘴角,笑意却很难再抵达眼底。 过去一个多月的牢狱之灾、背叛疑云、生死搏杀…… 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他与这看似恢复如常的生活轻轻隔开。 或许是他的表现无可指摘,又或许常宁子他们天生有种粗放的钝感,竟无人觉察出他这细微的变化—— 当然,除了琼雯。 她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和探究。 李知涯不多话,一切举止如同往日复制粘贴。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给院落涂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 常宁子和曾全维勾肩搭背地说要去尝尝新开的酒肆,耿异也不知去了何处。 院里一时只剩李知涯与正在收拢花具的琼雯。 李知涯踱步过去,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清:“琼雯姑娘。” 琼雯肩膀几不可查地一颤…… 第300章 账目清点 琼雯肩膀几不可查地一颤,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李堂主?” “有点事,”李知涯语气平淡,“想跟你问问清楚。” 琼雯像是触电般,脸色唰地白了少许,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双手下意识合十:“我发誓!李堂主,我绝对没有出卖你!真的!” 李知涯嗤地一声冷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你看你,又急。我都没问你是什么呢不是?” 琼雯像是被噎住了,脸颊泛起窘迫的红晕。 他连连告饶:“对不住,李堂主,是我失态了……我、我只是……求求你相信我,你真的误会我了。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以西巴尼亚人会埋伏你!” 李知涯捕捉到她话里的缝隙,立刻逼问:“你‘事先’不知道?说明你后来还是知道了咯?” 琼雯一时语无伦次,双手比划着,好不容易才组织好语言—— “是、是我妹妹!我妹妹的邻居,那天正好看见…… 看见我托你送的那封家书掉在地上,旁边还有以西巴尼亚兵爷的靴子…… 他把这情况告诉了我妹妹。 然后我妹妹再想办法托那个邻居捎信过来,我才…… 我才知道出了事,知道你被捉了去。” 李知涯神色一凛,目光锐利起来:“既然你知道我被捉了,怎么这一个多月,不见堂口有半个弟兄来圣地亚哥堡探我一眼?是你把消息瞒下了?” “没有!我没有隐瞒消息!” 琼雯急得举手发誓,眼圈都微微红了,“实在是因为我妹妹那边的事情…… 唉,说起来真是…… 总而言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这阵子我和耿郎几乎都在忙她的事,收拾她那个滥赌鬼丈夫,逼他们和离,中间打了好几场官司。 那杀才告耿郎殴打他,离婚又要扯皮财产…… 折腾了快一个月,才勉强料理干净。等把我妹妹安置妥当,我才…… 我才猛地想起你这茬事。 李堂主,我真不是有意忘记的! 实在是家丑缠身,焦头烂额……” 李知涯看着她急切辩解的模样,差点气笑了:“是啊,谁家的事都是顶重要的。无可指摘。” 他语气里的讥讽像薄薄的冰片。 琼雯像是怕他不信,急忙从怀里摸索出一封有些皱巴巴的信函,递过来:“不信你看!这是我妹妹后来托人送来的信,里面提到了邻居看到的情况……李堂主,你看看就明白了!” 李知涯瞥了眼那封信,并没有接。 他想起耿异那性子,为了自己的女人,确实能干出冲冠一怒、打官司出头这种事。 这说辞,倒也能圆上。 他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些许懒散:“不用,我不看。姑且再信你一次。” 琼雯似乎没料到他就这样轻轻放过,反倒迟疑了,捏着信纸:“你……李堂主当真信我?” 李知涯挑眉乜了她一眼,故意用令人捉摸不透的腔调说:“不相信又能怎么样?罢了,这件事,翻篇吧。” 琼雯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方才像是真正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多谢李堂主体谅。” 李知涯不再多言,转身朝屋里走去。 翻篇? 他心里冷笑。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像钉子刺进木板里,拔出来,坑还在。 他只想把那点不痛快强行摁下去,一头扎进堂口的事务里,或许忙起来就能暂时忘记。 于是叫来了账房老宋头。 这五短身材的小老头抱着厚厚的账簿进来,精明的眼睛里透着对数字天生的敏感。 “老宋,盘盘账,说说看,家底还剩多少。”李知涯在书桌后坐下。 老宋头应了声,翻开账簿,语速平稳清晰。 “回堂主。当初咱们申字堂分得的那七千斤净石,陆续出手一部分,经黑市贩子变现。 支付盗爷张静媗那边几次情报酬劳,援助土著反抗军的开销,亲随仆役每月的薪酬发放,购置军火武器的费用,外加耿爷为琼雯姑娘赎身的那笔大支出…… 林林总总,目前净石还剩约五千五百斤。 按如今黑市的价,折合白银大概五十二万八千两。”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银方面,库房里存有五万两整。 这其中包含了与堂口徒众约定好的每月一成三的‘偿恩公帑’,共四千两。 武备方面,‘浪里马’号战舰无恙,舰上各型火炮八十门维护良好。 长火铳补充到了一百八十支,短铳一百二十支,石雷六十枚。 另外按您之前的吩咐,引入了弹药筒的制作工艺。 经弟兄们实测,装填速度的确快了不少。” 所谓弹药筒,就是将定量火药和铅子预先封装在纸筒里,装弹时咬开就能一次性将火药和铅弹全部填好,咬下来的纸片还能顺手塞住铳管。 李知涯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堂口的日常运转并没停摆,该做的都在做,甚至还有改进。 老宋头合上账本,欲言又止。 李知涯抬眼:“还有事?” 老宋头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道:“堂主,账面上…… 一直是赤字。 徒众交的那点公帑,每月只有几百两银子。 对于咱们这么大的开销,简直是杯水车薪。 净石虽多,但只出不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知涯打断他:“放宽心。现在存项尚厚,先尽管用着。等时机成熟,自有填平赤日的办法。” 他这话说得稳,心里却远没那么有底。 老宋头却没走,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尔后还是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堂主,还有一事……本不该小的多嘴,但……但再不说,只怕窟窿越来越大。” “讲。” “堂口里……一直不太干净。” 老宋头舔了舔嘴唇,艰难道:“几位香主,起初还只是借着采买军械的机会,多支取些净石和银钱。 慢慢就开始巧立名目,什么车马费、茶水钱、打点费…… 名头越来越多。 到最近,怕是觉得您一时回不来,干脆…… 干脆不装了,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公款’吃喝玩乐。 听说…… 听说岷埠城里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酒馆妓寮,伙计就没有不认识曾香主、侯香主他们的……” 李知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噌地冒起一股邪火。 他气的不是曾全维他们大吃大喝—— 这年头,指望手下人廉洁奉公简直是笑话。 他气的是,这帮混账东西,能忘了老子在监狱里生死未卜,却能天天不忘下馆子吃喝嫖赌! 李知涯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压下火气,声音依旧平稳…… 第301章 人的变化 李知涯压下火气,声音依旧平稳:“行,我知道了。回去立个新规矩,以后账房出账,只要超过两钱银子,必须见到我亲笔签字画押的条子才行。你去办吧。” 老宋头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担忧,应了声“是”,抱着账簿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 李知涯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差点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 “好啊,真他娘的好啊!”他低声骂着,“这人呐,果然是不能过安生日子!这才几天?腐化的速度比岷埠的天气变得还快!” 就在他胸口气闷难当时,院外传来了喧哗声和踉跄的脚步声。 曾全维和常宁子两人勾肩搭背地回来了,满脸红光,一身酒气隔老远就能闻到。 “兄、兄弟!今儿个那家……那家新开的‘醉仙楼’……呃……味道真不赖!”常宁子大着舌头嚷嚷。 曾全维也嘿嘿傻笑:“是极是极!尤其是那……那唱曲的小娘子……嘿嘿……” 两人摇摇晃晃地进了院,看见站在书房门口的李知涯,还热情地招手:“堂主!还没歇着呢?改明儿……改明儿一起去乐乐?” 李知涯看着这两张醉醺醺的、熟悉无比的脸孔,在夕阳最后的光线下,竟觉得有些陌生。 人还是原来的人,脸孔却仿佛是不同的脸孔了。 他扯了扯嘴角,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啊。” 曾全维醉眼朦胧,闻言嘿嘿一笑,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那就……说好了!明天……嗝……还是后天?咱们仨……一块儿去!” 常宁子兴许是酒量好些,醉得没那么深,隐约听出李知涯那声“好啊”腔调不对,平淡底下透着冷气。 他一个激灵,酒醒了几分,赶紧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曾全维一下。 曾全维被顶得莫名其妙,困惑地看看常宁子,又扭头看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李知涯。 李知涯没看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盖里根本不存在的灰。 “人喝醉的时候,头脑其实是清醒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别装模作样了,老曾。” 曾全维失惊地打了个嗝儿,酒意似乎瞬间散了一半。 李知涯这才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没什么情绪:“以后再出去喝酒,先紧着自己的钱用。实在不够,再来找我打条子。也省得跟老宋头那儿掰扯不清。好不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和气。 但曾全维和常宁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即使眼睛还因醉酒有些发直,也清晰地觉察出—— 这位失踪一个多月又回来的堂主,身上发生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那是一种内敛的、却绝不容置疑的威势。 两人怔怔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答应:“好……好,听堂主的。” 李知涯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确信如果他们再这样无节制地放纵下去,他绝对会把他们拎出来,当着堂口所有徒众的面,结结实实行一次帮规。 而且他也能感觉出来,常宁子和曾全维,此刻也能感觉出来他有这个魄力这么做。 两人酒醒了大半,讪讪地告退,溜回自己屋去了。 院里的酒气似乎都被这短暂的对话驱散了不少。 堂内这小小的风纪问题,就以这种略显克制的方式,暂时摁了下去。 日子像岷埠的海水,表面平静地流淌。 转眼到了十月初一(西历1739年11月1日)空气依旧闷热潮湿。 这天,一个改头换面的“老熟人”又一次登门了。 张静媗来了。 所谓女大十八变。 尽管只长了一岁年纪,这黄毛丫头的变化却着实不小。 个子窜了小半尺,原本干瘪枯黄的脸蛋和皮肤,也不知是喝了太多甘蔗酒还是啃了太多热带瓜果,竟透出些红润白皙来。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衬衫,底下是条绣着繁复花纹的裙子,脚上一双小皮凉鞋。 原本那根寒酸的红头绳也换成了一支看起来就值点钱的金发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头发。 种种迹象表明,这丫头片子已经慢慢远离了偷鸡摸狗的第一线,开始端起身为盗贼团伙小头领的架子,享受起相应的待遇了。 不过,不变的还是那一双眼睛。 永远闪烁着贪婪、狡黠,像时刻在搜寻猎物的母狼。 李知涯正在院里查看新送来的火铳保养情况,一抬眼就看见这朵“娇艳”的食人花摇进来了。 他挑眉:“哟,这是哪家的富贵小姐走错门了?” 张静媗白他一眼,毫不客气:“少贫嘴。有生意,做不做?” 李知涯也想知道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丫头又带来了什么有意思的消息。 便一面挥手让手下把军械搬走,一面引着她往客厅走去:“这回又有什么‘新闻’呐?值得张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张静媗大剌剌地在客厅的竹椅上坐下,自顾自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茶。 刚喝进口,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扭脸“噗”一声全喷在了门口地上。 “呸呸呸!李知涯,你这什么破茶?口感次得喂狗都嫌!还不如给我倒杯清水漱漱口!” 她一脸嫌弃地把杯子推得老远。 李知涯气笑了:“有的喝就不错了,挑三拣四。” 话虽如此,还是让手下换了干净杯子,给她倒了杯凉白开。 张静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才抹抹嘴,说起正事:“你不是上次让我偷偷资助那些闹事的土著火器么? 起效果了。 动静越闹越大,当地那些以西巴尼亚驻军有点压不住场子了。 听说马上打算从王城调兵过去增援呢。” 李知涯目光微凝:“喔?王城要调兵?几时调?调多少?” 张静媗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市侩又精明的微笑,伸出两根手指,熟练地搓了搓。 李知涯会意一笑:“老规矩,你先开个价。” 张静媗眼珠一转,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啧,这回的消息嘛…… 毕竟算是‘道听途说’,没经过实打实的验证。 我也不跟你多要,就…… 一两五吧。” 李知涯:“银子?” 张静媗立刻瞪圆了眼睛,仿佛受了天大侮辱:“想什么呢!净石!一两五钱净石!” 李知涯嗤笑一声:“我当你转了性子,开始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了。” 他也没多废话,抽出张白纸,提笔写了张支取一两五钱净石的条子,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张静媗接过条子,仔细检查了印章,满意地揣进怀里,这才压低声音道…… 第302章 简单方法 张静媗压低声音道:“短则八九日,长则十八九日。预计调兵的命令不会拖过本月中旬。” 李知涯心里快速盘算着,嘀咕了一句:“时间有点紧呐……不过,也算得上是一个窗口期了。” 张静媗看他沉吟,眼珠子又转了转,似乎还想从这桩生意里再榨出点油水:“哎,你刚刚还问了以西巴尼亚人准备从王城调多少兵过去。这个嘛……” 李知涯抬眼:“你知道?” 张静媗非常光棍地一摊手:“不知道。” 李知涯直接送她一个白眼:“不知道你还想跟我再要一笔?” 张静媗嘿嘿一笑,脸皮厚得很:“暂时是不知道。但我可以差遣手底下的弟兄们,想办法去打听呀!这消息要是挖出来,价钱可就不是这个数了。” 李知涯冷笑一声:“那倒不必劳你大驾。其实,想知道他们调了多少兵,我自己也能打探。” 张静媗来了兴趣,身体前倾,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高招”的表情:“哦?你怎么打探?” 李知涯竖起右手食指,一本正经地说:“很简单。先找个小板凳,搬到王城外面通往土著部落的路口,安安稳稳坐下。然后,看他们出来多少兵,就数多少。” 张静媗愣了一秒,随即伸头爆笑出来,拍着桌子:“哈哈哈!李知涯,你逗我玩呢?这么糙的法子?傻子都会了!” 李知涯看着她笑,心里也在笑:你还别觉着这法子“糙”。 想当年人南联盟把阿美莉卡的隐形飞机打下来的时候。 为了摸清飞机的航向,用的就是这最原始的“小板凳”观察法。 完了人家还说呢:我们不知道它是隐形的。 有时候,越简单的方法,越他娘的高效。 很快,张静媗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撇撇嘴,显然不满意这个“糙”法子,还想再争取一下:“前几天你们那位当家的掌经使抵达岷埠,摆接风宴搞出那么大阵仗,真当殖民官府那些探子是吃干饭的?能不注意?” 她斜睨着李知涯,“你们寻经者现在风头正劲。 真要派个大活人跑去王城外路口坐着,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不被盘问查扣才怪! 哪像我手底下那些小崽子,年纪小,皮猴子一样满街窜,扔人堆里都找不着,根本不会引人注目。” 李知涯摸着下巴,觉得她这话确实在理。 派自己堂口的人去,目标太明显。 万一真被西巴尼亚巡逻队逮住盘问,几句说不清楚,反而打草惊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遂笑了笑,表示认可:“说回来,探听风声、传递消息这类地下勾当,还是你张大姐门儿清,手段高明。” 张静媗一听,身子不自觉前倾了几分,眼睛里重新闪烁起期待的光芒,等着他说出个能令人满意的价钱。 李知涯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所以我决定…… 先个人资助你六十文钱,买四个结实点的小板凳。 另外再赞助四十文,买点糖块和烤番薯,免得你手下那些小兄弟蹲守时间太长,饿晕过去。 怎么样,我这东家够体贴吧?” 张静媗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替他们谢谢你啊!李堂主可真大方!” 李知涯见她真要恼了,见好就收,笑着摆摆手:“开个玩笑,别当真。只要能摸清西巴尼亚人的具体调动人数和路线,价格任你开。这总行了吧?” 张静媗这才翻了个白眼,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不过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等不讲规矩乱开价的人。 一定是在拿到了确切情报之后,再来跟你谈价钱。童叟无欺!” “那就有劳张‘大姐’多费心了。”李知涯拱拱手。 张静媗却坐在原地没动,反而冲他伸出一只手掌。 李知涯诧异:“还有事?” 张静媗理直气壮:“你刚刚说的,个人资助一百文钱买小板凳和糖果的呢?拿来啊。” 李知涯失笑:“你还真较这个真?” 话虽如此,他还是从腰间钱袋里数出一百文钱,叮当作响地放在她手心里。 “拿去拿去,省得你说我言而无信。” 张静媗麻利地把钱收好,脸上这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正事谈完,她习惯性地又想聊几句五行疫的闲话。 这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同话题”之一。 “对了,”她随口问道,“最近钟姐姐给你送药了没有?喝着有效果吗?” 李知涯经她这一提醒,才猛地想起这事。 自己失踪一个多月,钟露慈知不知道? 她送药过来时,问没问过自己去向? 还是说和常宁子、曾全维他们一样,以为自己真跑去“俺这里死”城区寻欢作乐了? 她若真送药来,那药呢? 屋里似乎没见着。还是说她近期…… 根本就没来过? 想到这里,李知涯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失落,又像是几分自嘲的涩意。 他嘴上敷衍道:“马马虎虎吧。有点效果,但也不怎么明显。” 张静媗闻言,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甚至有点不平衡:“你居然还有点效果?我连一丁点儿改善都没看见!” 她说着,有些气恼地卷起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片顽固的毒疹伤疤。 李知涯记得上次见时,那里似乎已经部分结痂。 可今天再看,那红斑溃烂的程度,较之几个月前竟区别不大,依旧触目惊心。 李知涯心里一动,立刻决定将自己五行疫莫名痊愈的实际情况彻底隐瞒。 他放缓语气,宽慰道:“毕竟是近几十年才冒出来的新病症。 许多医家都无从下手,急也急不来。 况且西巴尼亚人这段时间戒严,对药材管制得厉害。 买药的渠道少,能弄到手的药更是不多,质量还参差不齐。 还有好些药因为南洋这倒霉催的潮湿天气,没等煎就发霉变质了。 钟娘子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静媗叹了口气,情绪有些低落:“唉,也不知道这鬼戒严令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李知涯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持续到土著起义被彻底镇压。或者……殖民政府垮台。” 张静媗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 第303章 神秘刺客 张静媗猛地一个激灵——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暗中推动的事情,竟与她自己能否活下去休戚相关。 她立刻收敛了嬉笑神色,正色道:“对付以西巴尼亚人,有用得着我张静媗出力的地方,我一定不推辞!” “好。”李知涯点点头,顺势催她,“那还不快去买你的小板凳?” 张静媗哎了一声,起身拍拍裙子准备离开。 “等等。”李知涯又喊住她。 张静媗回过头,目光落在李知涯脸上。 像是才注意到什么,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咦?我才看出来,李知涯,你怎么瘦了这么一大圈?脸色也不太对劲。” 李知涯摸了摸自己确实清减不少的脸颊,淡淡道:“我想请你帮忙的另一件事,正与此有关。” 他便将自己一个多月前,如何因琼雯的家书前往城东巴朗盖棚户区,如何遭遇伏击,如何被关进圣地亚哥堡地牢,如何遭受审讯折磨,又如何最终被神秘人赎出的经过,删繁就简,大致说了一遍。 最后,他看着张静媗,声音低沉下去:“我就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出卖了我。是谁,布的这个局。” 张静媗仔细听着,她的目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李知涯说这番话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和讥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冰冷火焰—— 那是压抑已久的、淬炼过的复仇之火。 她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郑重点头:“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张静媗带着李知涯的委托和一百文“赞助费”离开了。 院子里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但只有李知涯自己知道,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在他的整顿下,申字堂的运转渐渐重回正轨,账目清晰,人员调度也规矩了不少。 不过以西巴尼亚人尚未开始从王城大规模调兵。 掌经使高向岳带来的子、辰、戌三堂残部也刚刚在岷埠安顿下来,尚需时间整合。 而究竟是谁设计埋伏了自己,张静媗那边也还没有回音。 一切,都处在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之中,一种待时而发的紧绷状态。 这种状况下,人最容易神经紧张,草木皆兵。 但除了或许猜到几分的张静媗,没人知道李知涯内心深处绷着的那根弦。 甚至他手下这两位香主,还有闲心扯淡。 这一日,曾全维正和常宁子蹲在院角的阴凉处,分享着近日岷埠街头巷尾的最新见闻。 “听说了没?就那个……叫‘维纳斯’的!”曾全维说得唾沫横飞,“专挑以西巴尼亚贵族老爷下手,厉害得紧!到现在愣是没失过手!” 常宁子嗑着瓜子,含糊问:“维纳斯?这名儿咋这么拗口?干啥的?” 在旁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的李知涯,听到这名号,不禁诧异睁眼插话:“维纳斯?那不是西洋神话里的爱神么?怎么倒成了刺客名号了?” 曾全维一拍大腿:“代号嘛!维纳斯,维吐司,叫啥不行?关键是这人手法太干净利落了,听说现场从不留活口,到现在连个喘气的目击证人都没有!” 常宁子更好奇了:“连目击者都没有?那咋知道他叫维纳斯的?” 曾全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邪门就邪门在这儿! 听说他每次得手以后,都会在被害人怀里塞一页撕下来的《圣经》,拿笔把上面几个洋文字母一圈—— 嘿! 凑起来刚好就是‘维纳斯’这个名字!” 常宁子听得啧啧称奇,竖起大拇指:“杀人还讲究个情调!是号人物!” 李知涯却微微蹙眉,心里暗自揣测:手法干净、没有目击者、还特意留下“维纳斯”的标记…… 这做派,听着怎么那么像忘忧馆那个神秘冷艳的洛佩斯夫人曾经隐晦提过的、那个让她日夜不安的索命仇家? 他正思索间,却见曾全维和常宁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随后两人竟齐刷刷扭头,目光古怪地看向他,曾全维更是抛出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猜想—— “堂主,”曾全维搓着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笃定,“俺们琢磨着……这个维纳斯,会不会……就是您啊?” 李知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哭笑不得:“我?我怎么就成了刺客了?你们看看我这样子,像是有那飞檐走壁、取人性命于无形的能耐的人吗?” 岂料曾全维非但不打消念头,反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知涯,认真分析起来:“堂主,这你就不懂了。 刺客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得不引人注目! 俺第一回认识你时,就…… 没太把你当回事,觉得就是个寻常机工……” 李知涯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曾全维没接茬,继续他的推论:“……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你是胸中暗藏沟壑,有大本事的人!而且最关键的是,你从不晕血!” 李知涯无语:“不晕血也算本事?” 旁边的常宁子立刻帮腔:“堂主您有所不知! 贫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可见过不少五大三粗、看起来能一拳打死牛的壮汉。 结果手指头破个小口子,看见点血星子,立马脸色煞白,脚底打飘晕过去的! 虽说总体比例上不算多,但干刺客这行的,占所有人的比例本来也不多呀! 万一干这行的天生晕血,那不是坏了菜了? 所以不晕血,真的很重要!” 曾全维打断常宁子的发挥:“你别打岔——听俺说!” 他转向李知涯,目光灼灼,“其实没有目击者、手法干净这些,都好说。 即便刺杀技巧有所欠缺,但只要谋划周全,再加上点运气,非专业的聪明人也不是做不到。 最最关键的点在于……” 李知涯和常宁子都被他吊起了胃口:“在于什么?” 曾全维手指点向李知涯,斩钉截铁:“你懂洋文字啊!” 常宁子作恍然大悟状,猛拍额头:“对啊!这茬忘了!” 曾全维越说越觉得自己推理得天衣无缝:“你刚刚还下意识就说‘维纳斯’是西洋神话里的人物。 俺说过,刚认识堂主你时,没觉得你有多大本事。 可认识相处以后,才慢慢发觉你的学识,远超常人。 尤其是洋人的东西,懂得比那些通译还多! 所以俺严重怀疑,你绝对是有能力谋划出这种既精巧又带点西洋范儿的暗杀事件的人!” 李知涯听得内心疯狂吐槽:学识远超常人? 随便拉个二十一世纪的本科生过来,懂的都比我多好吧! 第304章 时间吻合 李知涯内心吐槽:随便拉个本科生过来,懂的都比我多好吧! 人家别的穿越者前辈动不动就手搓玻璃、手搓水泥、手搓阿司匹林。 我呢? 我手搓了什么? 搓自己的老二还差不多! 想罢,他连连摆手:“可拉倒吧!我真有那本事,至于被四五个伏击的家伙一围,就毫无反抗之力地抓进圣地亚哥堡,关了一个多月吃牢饭?” 常宁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愕道:“什么?堂主你之前不是出去鬼混了?是被以西巴尼亚人抓走了?!” 曾全维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激动道:“这就对了!这就全对上了!” 李知涯莫名其妙:“什么就对上了?” 曾全维兴奋地解释:“坊间关于那个‘维纳斯’刺客的消息,热闹了一阵子。 但就在过去一个多月里,一点新动静都没有了!彻底消停了! 这时间,跟堂主你失踪到回来的日子,严丝合缝,完全对得上啊!” 经他这么一联系,连原本将信将疑的常宁子,眼神都开始变得有些惊疑不定,上下重新打量着李知涯,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堂主。 李知涯一是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维纳斯”,二是从曾全维这番看似荒诞却又有几分逻辑的推理里,猛地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 他急忙追问:“等等!老曾,你刚才说,我失踪的那一个多月,维纳斯刺客就暂停活动了? 照你这么说…… 那我回来以后呢? 那个维纳斯,又开始活跃了?” 曾全维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可不么!就这两天的事儿,小报都写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有些皱巴巴的报纸。 那是岷埠华人报商发行的区域性小报。 最初只是为了及时公布船期、货价等商业信息,方便华商经营。 后来为了销量,逐渐加入了各种坊间传闻和低俗段子,娱乐大众。 曾全维展开报纸,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一个不太起眼的版面上,递给李知涯:“喏,你看这儿!” 李知涯接过报纸,常宁子也忍不住好奇,勾着脑袋凑过来看。 只见那版面上用略显夸张的字体印着一行标题:“维纳斯再度出手,黑心商命丧黄泉!” 内容大致是说,一个名声狼藉、经常压榨土著和混血工人的以西巴尼亚甘蔗种植园主,被发现死在自己的甘蔗田里,死状蹊跷。 而其怀中,果然又塞了一页被圈出“Venus”字样的《圣经》纸张。 而报道的日期,赫然就是—— 九月廿八(西历1739年10月30日)。 即李知涯从圣地亚哥堡出来,返回住所后的第三天! 曾全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堂主,还有最紧要的一桩—— 那些以西巴尼亚人暗地里怀疑,这‘维纳斯’刺客,跟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土著暴动……怕是有牵连!” 他顿了顿,小心观察着李知涯的脸色,“近几个月,不就在暗中资助那些起义的土著么?” 李知涯眼神骤然一厉,如冷电般射向曾全维:“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此事极为隐秘,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曾全维被这目光刺得一缩,随即“嗐”了一声,略显尴尬地搓手:“老宋头——账房老宋那儿! 俺跟侯道长之前公款吃…… 啊不,是出去体察民风民俗,顺道吃个便饭,不是去跟老宋支钱嘛? 就……就顺便翻了翻账簿,瞅见您签的条子。 每月拨付给小张丫头不少净石银钱。 最近俩月账上还走了几批火器的数…… 俺就是顺着常理这么一推测,绝无打听堂主机密的意思!” 他赶忙撇清。 李知涯紧盯着他,神色这才缓缓缓和下来:“差点忘了,你曾是锦衣卫试百户出身,这点稽查勾当,自是瞒不过你。” 他手指在报纸上敲了敲,紧接着语气转为严肃。 不容置疑地补充道:“但我的的确确不是那劳什子‘维纳斯’。此事关系重大,以后堂口内外,都不许再瞎猜胡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曾全维和一旁的常宁子立刻应声,神色凛然。 他们深知若被西巴尼亚人将资助土著和神秘刺客两件事联系到李知涯乃至寻经者头上,会引来何等恐怖的关注和打击。 话虽如此,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神色分明写着“堂主果然深藏不露,连这等事都要绝对保密”,敬佩与“我懂”的意味远多于畏惧。 李知涯将这番神情尽收眼底,心下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知道这误会怕是短期内难以澄清了。 这边关于“维纳斯”刺客的疑云尚未理清,那边关于“五行疫”却又起了新的波澜。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 阳光斜照进堂口略显凌乱的厅堂,李知涯正与常宁子核对近期物资清单。 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逾月未见的钟露慈挎着她的药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执拗的关切。 “李堂主,”她声音清亮,径直走到李知涯面前,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叠好的纸包,“这回方子应该比上次的更平和些,对你体内的疫症或有助益。” 然而,此刻的李知涯,再度面对钟露慈这看似与过去无异的“热情”,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个多月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 当自己身陷囹圄时,曾抱有过一丝微弱的期望。 期望这个一直关心他病情、为他钻研药方的医女或许能察觉到异常,哪怕只是来寻他一次。 但没有。一次都没有。 如今看来,她或许也和耿异他们一样,以为自己那段时间是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堕落”了吧? 这份猜忌,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带来难以言喻的疏离。 而这持续不断的“献药”,在经历了背叛与算计之后,此刻在他眼中,也莫名染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她是否,也只是在找一个稳定且配合的“小白鼠”,来试验她那些或许根本无效的方子? 更何况,他身上的毒疹早已在狱中莫名消退,这苦汤子于他而言,已无必要。 种种思绪掠过,让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冷硬:“不用了。” 这三个字一出,钟露慈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显出错愕。 第305章 面子工程 钟露慈脸上显出错愕。 一旁的常宁子和曾全维也同时愕然望向李知涯,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堂主以往虽也抱怨药苦,却从未用这般态度对待过一心救人的钟大夫。 “我说——不用了。” 李知涯加重语气,仿佛要挥开什么令人烦躁的东西,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暴躁情绪。 “日日灌这苦汁子,从嘴巴到肠胃都喝得发苦发涩!我受够了!这病……随它去吧!” 钟露慈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知涯。 错愕、委屈、伤心,以及更多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在她脸上急速交错变换。 李知涯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排斥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子,戳得她鼻尖发酸。 她嘴唇微颤,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你怎么能……甘心就这么放弃呢?” 李知涯被她声音里那毫不作伪的痛心和责备刺得心里一颤—— 她竟是在责备他放弃治疗? 她没有因他的恶劣态度立刻生气拂袖而去,也没有追问别的。 第一反应竟是怪他不爱惜性命、放弃希望? 或许……真是自己误会了? 李知涯猛地惊醒。 钟娘子每日要诊治的病人众多,钻研五行疫药方已极耗心神。 自己失踪一个多月,她未曾找来。 或许并非不关心,而是真的被琐务缠身,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遭遇那般变故? 而她一得空便立刻送药过来,这份心意…… 当下,李知涯便感到自己方才的行径实在欠考虑,心中生出歉意。 他神色缓和下来,试图解释:“钟娘子,我并非有意……其实我的五行疫……” 钟露慈却抢先一步开口,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希望,急急说道:“不管怎样,你不妨先试试!这次的不一样,这是按朝廷新公布出来的药方抓的!” 李知涯闻言,一时有些恍惚:“什么?朝廷……公布的?” 原来,就在李知涯于圣地亚哥堡“招待所”里享受以西巴尼亚人“热情招待”的那段日子里。 紫禁城的泰衡皇帝陛下,于一场由司礼监精心筹备、百官山呼圣明的朝会上,龙躯一震,圣心独运。 忽作“悲天悯人”之态,以一番“朕承天命、抚育万民,闻世间有疫疠流行,心实恻然”的开场白,做出了高屋建瓴的“重要指示”。 泰衡帝先是痛心疾首,指出此疫乃“国之痼疾,民之切痛”。 强调“朕心实为轸念”,要求举国上下“务必高度重视,深刻领会”。 要求各级衙门“务必以百姓疾苦为念,体朕苦心”,要“亲自指挥、亲自部署”,立即将防疫救灾视为“当前第一要务”。 随后陛下亲自指挥,宣布成立直隶于御前的“防疫统筹局”。 下设协调、药研、宣讲、祭祀等十余司,抽调各部精干数十人,即刻办公。 圣旨一下,自然雷动风行。 一时间,从京畿到地方,各级衙署闻风而动。 官员们上下奔走,文书往来如雪片,会议开得如火如荼。 “坚决拥护陛下圣断”、“深感责任重大”、“定当鞠躬尽瘁”之声不绝于耳。 皇榜贴遍了城门口,上面尽是“陛下仁德,泽被苍生”、“皇恩浩荡,必克时疫”的颂圣之言。 然而,实际举措呢? 拨付的防疫银两,从户部出来时便已削减去五成。 经过省、府、州、县层层“统筹协调”、“酌情截留以保大局”。 最终能到疫区百姓手中的,恐怕只剩些铜板碎银,够买几副最便宜的甘草汤。 而所谓的“施药点”,则多设在府城繁华街口,摆上几张桌椅,熬几大锅成分可疑、药力约等于无的“平安汤”。 供官老爷巡视时作工画留念,以示“皇恩雨露均沾”。 至于隔离、救治、溯源等真正有用的工作? 那属于“细节问题”,自有“地方胥吏因地制宜办理”。 结果多半既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问。 反正五行疫尽管名字里带“疫”,却又并不像一般的疫病那样会传染。 所以……病死的人就让他死去呗,怕个卵? 这场轰轰烈烈的防疫大业,堪称大明官僚体系的经典演出—— 雷声震天响,雨点小得可怜。 口号喊得山响,实事一件无成。 唯一的作用,怕是又肥了一大批上下其手的蠹虫,以及为茶楼酒肆增添了无数嘲讽朝廷的新谈资。 而为数不多真正干了点实事的,恐怕只剩太医院。 倒不是他们突然转了性,而是皇帝金口玉言要求“火速研制对症之药”,压力实在太大。 况且总有个把倒霉的权贵,因为种种意外原因也患上了五行疫,重金求治。 于是一帮太医绞尽脑汁,总算将过去几十年里研究、甚至从民间搜集来的一些验方,拼拼凑凑,紧急**。 迅速推出了号称能应对“木、火、土、金、水”五种疫症表征的不同药方。 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主流看不起的体制外赤脚医生提供的偏方。 表面上看,从朝廷承认五行疫到太医院拿出方案,不过月余,堪称“奇迹速度”,足显“天朝效率”。 但李知涯等人心下雪亮—— 朝廷和太医院几十年前就知晓此疫,却一直讳莫如深。 这短短一个月的“神速”,背后实则是几十年的漠视与拖延。 若真从疫病的出现时算起,这几张方子背后浪费的光阴,又何止一代人? 至于钟露慈此次带来的,正是太医院公布的那套方子里,针对“金行之疫”的一剂“抑金透邪汤”。 钟露慈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朝廷汇聚全国之力,总比我一人闭门造车要强些。你试试,或许真有用呢?” 她眼中带着恳切,还有一丝未被磨灭的、对医道的纯粹期望。 李知涯看着那药包,又看看钟露慈那双清澈且带着疲惫与坚持的眼睛,方才那点疑虑和芥蒂,顿时消散了大半。 朝廷的荒唐戏码让他只想冷笑,但眼前女子的心意,却让他无法再冷硬相对。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到了嘴边的真相吐露了出来:“钟娘子,其实……我的五行疫,已经康复了。” 钟露慈闻言,那双大眼睛里立刻写满了不信。 第306章 可控阴谋 钟露慈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不信。 她微微摇头:“李叔,你别是故意说这话来宽慰我的。 自打有五行疫以来,不管是我,还是我师父倪先生,都从未见过有一例能自愈的。 此疫凶险,五年必死,乃是常识。” 李知涯神情轻松自若,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淡淡笑意:“不管你信不信,事实便是如此。我身上的毒疹已然尽退,咳血凝晶之症也再未发作。” “这……这怎么可能?”钟露慈仍是难以置信,“你就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它就自己好了?”她无法理解这种违背她医学认知的现象。 李知涯心里苦笑,心说我那一个多月在圣地亚哥堡里坐着牢,你倒是得给我机会做其他事啊。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解释道:“当然不是。我用了别的法子——墙上的霉斑。” “霉斑?”钟露慈的眉头蹙得更紧,这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不错,就是墙上的霉斑。” 李知涯比划了一下:“那时情况糟糕,我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我把那些青黑色的霉斑刮下来,贴在发作最厉害的红疹伤口上。 之后几日几乎不吃不喝,昏沉煎熬。 最后出了一身畅快淋漓的臭汗。 醒来就发现,身上的红疹竟真的全数消退了!” 钟露慈听得怔住,眼中闪过惊异、困惑,随即陷入深思。 她作为医者,本能地意识到这看似荒谬的方法背后,或许隐藏着某种未被认知的医理。 “霉斑……竟有如此奇效?” 她喃喃自语,显然开始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 李知涯知道点到即止即可。 剩下的研究和验证,交给这位专业的医者远比他自己琢磨要强。 他接着道:“总之,我目前是真用不着这些药品了。眼下全岛戒严,药材难得,价比黄金,你还是先紧着那些更需要救治的人吧。” 看到李知涯言之凿凿,神色坦然。 加之所述方法虽奇却也有那么一丝“以毒攻毒”的医理影子。 钟露慈总算慢慢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她点了点头:“若真如此,那真是……天大的幸事。” 她虽应下,却并未立刻转身离开,似乎还有话说。 李知涯也有心多留她一会儿,便静静等着。 钟露慈犹豫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最后还是抬起头,语气变得凝重:“李堂主,还有一事…… 我近来听闻,如今在朝廷的宣扬里,你们寻经者…… 已成了扩散五行疫、破坏抗疫大计、祸乱天下苍生的十恶不赦之乱党、祸首!” 李知涯眼神一凝:“哦?朝廷这是要树立典型了?” “尤其是蓬莱铸造局那边发生的事——” 钟露慈压低声音:“听说是什么…… 巨大的破坏阴谋,被朝廷挫败了。 现在外面都传,是寻经者为了牟利或报复,故意在业石原料里做了手脚,才导致疫病扩散,工坊出事…… 北镇抚司的宗副千户和蓬莱伯爷,被说成是洞察阴谋、挽救危局的英雄。” 她所知有限,只能说出这些流传最广的说法,但已足够勾勒出轮廓。 李知涯听罢,先是愕然,随即冷笑,越琢磨越觉得这手笔真是又狠又妙。 果然,耍弄阴谋、操控人心,还是你朝廷狠啊! 这是跟我玩起“祸水东引”、“栽赃嫁祸”的经典戏码了? 一手自导自演、可控代价的“火药阴谋”。 瞬间就将朝廷从隐瞒疫病、炼制净石的罪魁祸首,**成了挫败阴谋、保护黎民的正义一方。 而将所有脏水和民怨尽数引到了寻经者头上。 太医院那几张不知有用没用的药方,此刻也成了彰显“皇恩浩荡”、安抚民心的绝佳道具。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维稳效果极佳,充分彰显了泰衡皇帝及其阁臣们老练而冷酷的统驭之术。 钟露慈见他神色变幻,担忧地提醒道:“正因为朝廷的这些举动。 岷埠这边许多不明就里的华人同胞,现在对寻经者也是…… 议论纷纷,颇多厌恶嫌隙。 你以后出入行事,定要多加小心。”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多谢钟娘子提醒,此事至关紧要,我记下了。” 他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捏着曾全维带来的那张《岷埠商报》。 目光扫过上面关于“维纳斯”的夸张报道,再结合钟露慈带来的消息,一个念头骤然清晰—— 舆论阵地,自己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而且会把你涂抹得面目全非!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钟露慈。 李知涯立刻折返回来,将手中的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对等着听候吩咐的常宁子和曾全维道:“二位,我们得换个活法了。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常宁子疑惑:“堂主的意思是?” 李知涯指着那报纸:“朝廷能在蓬莱颠倒黑白,我们为何不能在岷埠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报纸,就是个好东西。我有个计划—— 我们去把这《岷埠商报》买下来!” …… 两天后,李知涯带着常宁子、曾全维,以及几名精干的亲随,来到了位于岷埠华人区边缘的《岷埠商报》报社。 报社设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木楼里,陈设简约,透着吕宋殖民地常见的实用风格,混合着墨汁和纸张的气味。 里面可见几个穿着单衣、文人模样的笔杆子正在伏案疾书。 后院隐约传来老旧手摇印刷机有节奏的哐当声。 这熟悉的声音和气味,让曾在印刷作坊做过工的李知涯,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 报社的社长是一位年约五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的老者,姓文,身上还带着点腐儒式的清高与风骨。 双方落座,寒暄过后,李知涯直接道明来意,提出了第一种方案:一次性买断报社全部产权。 文社长听罢,毫不犹豫地摇头。 他语气温和但坚决:“李堂主,恕老朽难以从命。此报虽小,亦是老朽一番心血,更是此地华人商户互通声气之一隅,非可售之货也。” 李知涯早有预料,提出第二种方案:寻经者入股五成一,获取对报社内容的决定权,原有人员待遇不变。 文社长再次摇头,脸上甚至带上了几分愠色:“此举与强占何异?老朽虽不才,亦知文字须有风骨,岂能沦为他人喉舌?万万不可。” 谈判一时陷入僵局。常宁子在一旁有些按捺不住,李知涯用眼神制止了他。 李知涯沉吟片刻,抛出了深思熟虑后的第三种方案—— 第307章 六堂齐聚 李知涯抛出了第三种方案:“文社长高义,李某佩服。 既然如此,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其一,我寻经者,愿无偿为岷埠所有罹患五行疫的华人同胞提供药物治疗—— 用的是大明太医院最新公布的方子,药材我们来想办法。 其二,有偿为此地所有华人商户、百姓提供必要时的武力庇护,免受以西巴尼亚人或其他势力无理欺压。 其三,每月资助报社一笔定额酬劳,改善诸位笔政生计。 而我们只需贵报在报道相关事宜时,能给予些许方便,刊载一些有利于华人团结互助、揭露不公的实情即可。 并非要贵报完全听命于我。” 条件开出,文社长抚着胡须,沉默了下来,显然有所松动。 无偿治病、有偿庇护、改善收入。 这三样实实在在地戳中了在异邦艰难求生的华人最核心的需求,也照顾了他维持报社独立性的底线。 李知涯见状,趁热打铁道:“看来文社长可以考虑我们的条件了。还有什么要求,不妨一并提出来!” 岂料,文社长抬起头,目光异常认真,他缓缓道:“若李堂主所言非虚,老朽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那武力庇护一事,可否…… 不仅限于华人? 吕宋此地,受以西巴尼亚殖民者苛待、挣扎求生的,又何止我华人? 那些本地土著,往往更为困苦无助……” 这话一出,连李知涯都愣了一下。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看似迂腐的老文人,随即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文社长,您有格局!心怀慈悲,李某佩服!” 他当场拍板,“好!就依社长之言,力所能及之处,亦可对受以西巴尼亚人欺压的土著施以援手!” 双方当即击掌为誓,达成了协作。 离开报社,走在岷埠嘈杂而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上。 常宁子忍不住低声道:“堂主,真要庇护那些土人?非我族类……” 李知涯摆了摆手,没说话。 行至一处污水横流的低洼地,恰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吕宋土著,正麻木地站在没过脚踝的黑臭泥水里,弯腰捡拾着垃圾堆里的杂物。 李知涯的目光扫过他们,脸上没有任何同情,反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历次南洋排华骚乱中,这些平日里看似“勤劳”、“朴实”的本地土著。 如何在狂热煽动下,变得比殖民者更加激进、凶残地冲向华人商铺和居所的画面。 李知涯心里暗暗盘算,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庇护? 当然要庇护。 等着吧,看我怎么好好“庇护”你们…… 他正沉浸于如何利用舆论撬动岷埠格局,又如何借殖民者与土著起义军之手彼此消耗,最终火中取栗,并为昔日排华血债清算的谋划中。 一名寻经者徒众带来了掌经使高向岳的口信,邀他前往新落脚点参加一场茶话会。 李知涯正思虑万千,本不欲分心参与这等看似闲聚的活动。 但转念一想,若非高向岳出手,自己此刻恐怕早已烂在圣地亚哥堡的阴暗囚室里。 监狱这份人情,面子不能不给。 于是他略作整理,便随那徒众而去。 高向岳的新居所位于岷埠一处相对清静的坡地。 是一栋线条简洁的纯白色二层建筑。 在一片南洋风情中显得别具一格,清新淡雅,视野极为敞亮。 茶话会就在建筑西侧与一道低矮扶墙之间搭建的凉棚下进行。 海风徐徐,倒是颇为惬意。 李知涯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步入凉棚下时,只见王家寅和吴振湘早已在场,正与主位上的高向岳低声交谈。 此外还有三位生面孔:二女一男。 那男子看着约莫三十上下,相貌平平,衣着朴素,给人一种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拘谨的感觉。 两名女子则迥然不同。 一位身形娇小玲珑,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亲和灵动的笑意。 另一位则身姿颀长,气质清冷卓绝,眉宇间自有一般浩气英风,一望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李知涯心下猜测,这三位想必就是高向岳从内地带出的子、辰、戌三堂的堂主了。 果不其然,高向岳见他到来,朗声笑道:“李堂主总算到了,就等你了。” 他抬手引荐,“来,认识一下,这三位便是——子字堂堂主陆忻。” 说着指向那娇小女子。 “辰字堂堂主楚眉,”目光又转向那清冷女子,“二人并称‘济南双姝’,皆是女中豪杰。” 最后指向那貌不惊人的男子:“还有这位,戌字堂堂主孙知燮兄弟。 虽入伙不久,但劳苦功高,智勇兼备,故而补了戌字堂的缺。 说起来,倒是和李兄弟你的情况颇有几分相似。” 李知涯面上不动声色,依礼抱拳:“申字堂李知涯,见过三位堂主。” 心下却微微一哂:什么叫和我的情况差不多? 是指都是半路加入、骤得高位? 还是另有所指?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着礼数,向陆忻、楚眉、孙知燮三人拱手:“在下李知涯,执掌申字堂。见过三位堂主。” 陆忻笑嘻嘻地回了一礼,声音清脆:“李堂主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啦!” 楚眉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李知涯身上停留一瞬,清冷而锐利。 孙知燮则显得有些惶恐,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礼:“在下孙知燮,见过李堂主,日后还请李堂主多多指教。” 态度谦卑得几乎不像一堂之主。 李知涯将三人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露分毫,寒暄几句后便在那空出的座位上坐下。 侍者奉上清茶。 他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暗暗观察着这新来的三位同僚。 高向岳显然并非只为闲谈。 他很快将话题引向正轨,谈论起寻经者未来的出路。 高向岳长髯拂动,相貌堂堂,言语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我等远离故国,旅居南洋,虽得一时安宁,然绝非长久之计。 吕宋虽好,终非吾土。 我寻经者之志,在于革除弊政,澄清玉宇。 终有一日,必要重返大明,搞他个天翻地覆!” 他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堂主,“然欲成大事,必先积蓄力量。 眼下于这以西巴尼亚人眼皮底下,扩充人员、武备乃当务之急。 然此举必招殖民政府警惕,殊为不易。 更棘手者,据我观察,岷埠华人长期以来热衷内斗。 故而每每以西巴尼亚人稍有异动,明明我华人数量占优,却总是一盘散沙,狼狈不堪,任人宰割!” 这话引得王家寅重重一拍大腿,恨声道:“掌经所言极是!” 第308章 前途探讨 王家寅一拍大腿:“掌经所言极是! 可根子还在朝廷—— 想想,四十二位亲王、三百二十多位郡王,光这帮天潢贵胄、国之蛀虫,每年就白白吞耗了天下近半赋税! 剩下那一半,从朝堂诸公到地方胥吏,层层盘剥,又能剩下几文用到正处? 几乎全特么贪完了!” 吴振湘面色沉郁地接口:“钱不够用怎么办? 自然是变着法子刮地皮!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其他的还有什么‘业石票券’、‘祈福彩券’、‘官署借贷’…… 种种手段,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 古人尚知不可涸泽而渔。 如今这大明体系,纯纯就是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李知涯听着,默默啜了口茶。 他不是任何朝代的粉丝。 即便原本对大明有那么点故国情怀,自打穿越过来亲眼目睹这时代的残酷后,也早已彻底“脱粉”了。 平心而论,这个平行世界的大明,没了金钱鼠尾的建奴,或许比原来那条时间线强上那么一点。 但真心有限—— 至少对他这样的平民百姓而言,生存的艰难并无本质区别。 吴振湘越说越激动:“关键上头还坐着那位泰衡皇帝! 咱大明朝的皇帝,以往大多讲究个‘无为而治’,甚至几十年不上朝。 不给底下人添乱,便是万民之福。 可这位爷,也不知是太想刷存在感,还是因当年天启朝天官留下的谶语让他日夜不安,总觉得头悬利剑,偏生喜欢瞎折腾! 一会儿让工画师临摹御容,印刷成千上万张,发行天下。 恨不得家家户户都把他挂墙上早晚磕头。 一会儿又让词臣写些肉麻无比的颂圣文章,自比东方旭日,仿佛无他一日,这天下便一日不得光明! 简直是……” 吴振湘说到最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李知涯适时接过话头:“王、吴二位兄台话糙理不糙。 如今这世道,早已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业石之害,净石之骗,不过是大厦将倾的几处裂痕罢了。” 顿了顿,又道:“平心而论,老朱家先祖当年把天下从蒙古铁蹄下拯救出来,对华夏百姓是有恩情。 但这份恩情,过了快三百年,早特么连本带利还完了! 现在? 该老朱家还老百姓恩情了!” 茶话会上的气氛变得激愤起来。 王家寅、吴振湘连同李知涯偶尔插言的犀利剖析,将大明腐朽的根子扒得淋漓尽致。 连那清冷的楚眉和常带笑意的陆忻,看向李知涯的目光中也似乎多了几分欣赏与异样。 孙知燮则大多时候低着头,偶尔附和点头,显得十分本分。 高向岳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又高屋建瓴:“诸位所言,皆切中时弊。 然凡事欲速则不达,操之过急,反受其害。 我等如今虽有六堂之名,可加上我的亲随,也不过区区几百人。 莫说反抗朝廷,便是想在这岷埠港自由出入,也难逃以西巴尼亚人的监视。” 他这话像是无奈,又像是在抛出一个难题。 李知涯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掌经使所言极是。 那么…… 倘若没有以西巴尼亚人呢?” 此言一出,凉棚下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他,连一直低着头的孙知燮也抬起了眼。 “没有以西巴尼亚人?”陆忻眨着灵动的眼睛,疑惑地重复。 王家寅反应最快。 他瞳孔微扩,迅速领会了李知涯的言外之意,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李兄弟,难道你是想……” 李知涯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微微颔首。 他眼神深邃,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不错。 我从踏足岷埠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思索破局之法。 如今……种种迹象表明,机会,似乎快要来了……”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中。 “我的计划,关键在于以西巴尼亚人从王城调兵镇压土著起义之时。 届时王城兵力空虚,我们寻经者六堂若能**协力,猝然发难。 有很大把握能一举夺下以西巴尼亚王城,占据这岷埠的心脏!” 王家寅眼中精光一闪:“夺城?好胆魄!但军港那边……” “问题就在于此。” 李知涯接口,“即便王城空虚。 戍卫军港的那几百以西巴尼亚士兵,以及港口内停泊的战舰,仍是巨大威胁。 硬碰硬,我们眼下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备,都处于绝对劣势。” 凉棚下陷入短暂沉默,夺取王城的兴奋被现实的严峻迅速冷却。 就在这时,此前一直显得沉默拘谨、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戌字堂主孙知燮,却忽然怯生生地开口。 他语出惊人:“那个……实在不行的话,尝试……尝试同和兰人谋求合作,如何?他们与以西巴尼亚人乃是世仇……” 掌经使高向岳闻言,捋着长髯,目光转向李知涯、王家寅和吴振湘这三位在岷埠待得最久的堂主,意思是征求他们的看法。 吴振湘沉吟道:“孙堂主此议……倒也不是全然不可行。若成,便是驱虎吞狼之策。” 王家寅也摸着下巴:“妙啊!先是李兄弟的趁虚而入,若再能加上孙堂主这招借刀杀人,让和兰人去啃军港那块硬骨头……” 李知涯点了点头,补充道:“不止如此,若能借和兰人之力牵制以西巴尼亚,还有釜底抽薪之效—— 只要和兰人在南洋一日保持强势,吕宋岛的以西巴尼亚人就很难从本土获得充足的兵员和武备补给。 此消彼长,对我们长期有利。” 众人脸上刚露出一丝振奋,李知涯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但是,我们不能与和兰人合作。” “为何?”王家寅脱口而出。 连高向岳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陆忻好奇地眨着眼,楚眉清冷的目光也落在李知涯脸上。 孙知燮则略显不安地低下了头。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可还记得,和兰人长期霸占我大明疆土东番岛? 直到去年,他们才被郑氏水师奋力驱逐下海。 对于朝廷而言,这可是宣扬国威、收复故土的大功绩! 眼下,我寻经者刚被朝廷污为扩散疫病、祸乱天下的逆党,无数莫须有的罪名正等着扣到我们头上。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转身就去跟刚刚被赶跑的侵略者、朝廷钦定的‘红毛番贼’合作……” 第309章 通杀计划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红毛番贼’合作……” 李知涯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众人耳中:“那我们就坐实了乱臣贼子的名头! 不再是反抗暴政的义士,而是引狼入室、卖国求荣的汉奸! 民心尽失,道义全无。 届时天下虽大,恐再无我等立锥之地!” 凉棚下鸦雀无声。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李知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被眼前利益冲昏的头脑。 有些底线,不能碰。 有些事情,一码归一码。 与朝廷斗,是家事。 引外寇,则是国仇。 高向岳缓缓点头,长叹一声:“李堂主所言,振聋发聩! 是我等思虑不周了。 无论如何,不能与侵占我华夏疆土的蛮夷合作。 此议作罢。可如此一来,我们便需另想他法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辰字堂主楚眉开口道:“既然外力难借,或可尝试发动岷埠城内的华人与受压迫的土著,一同起事,民心所向,或可弥补武力之不足?” 她话音刚落。 吴振湘便下意识地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 坐在他旁边的王家寅敏锐地注意到了,悄悄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但这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高向岳的眼睛,他直接问道:“吴堂主似乎对此有不同见解?” 吴振湘被点名,无法再沉默。 只得勉为其难地开口:“掌经使明鉴……并非属下泼冷水。 只是……掌经您先前也说过,南洋华人,往往一盘散沙,难以凝聚。 发动他们,谈何容易?” 高向岳道:“我那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未亲见。” 李知涯见状,替吴振湘解释道:“掌经,吴堂主是亲眼所见。 他十几年前便到过岷埠,深知此地情势复杂。 华人商帮各为其利,犹如墙头之草,风向哪边吹便往哪边倒。 以西巴尼亚殖民者、本地豪强、各方势力交错。 华商往往周旋其间,争相取悦强势一方以求自保。 想要将他们整合成一股反抗的力量,难如登天。 更何况,殖民政府岂会坐视?” 高向岳听罢,沉吟道:“如此说来,以西巴尼亚人虽是外敌,但眼下更直接的阻碍,反而是本地的这些地头蛇、龙头势力了?” 王家寅接过话头:“据我们探查,本地势力最强的两个地头蛇。 一个是绰号‘龙王’的混血华人,掌控着码头和不少地下生意,势力盘根错节。 另一个是忘忧馆的馆主,以西巴尼亚老鸨洛佩斯夫人。 此女关系网深不可测,与殖民政府高层往来密切。 论明面势力,‘龙王’更强。 但论个人手腕和背景深度,那洛佩斯夫人恐怕更胜一筹。” 高向岳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或许还对“混血华人”的身份存有某种程度的幻想:“那个‘龙王’,毕竟有华人血脉,有没有可能……争取一下?” 王家寅和吴振湘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是异口同声:“难!” 吴振湘补充道:“此人性情乖戾,唯利是图,且对纯血华人颇有芥蒂,绝非可与之谋事者。” 就在众人觉得棘手之时。 那一直笑嘻嘻旁听的子字堂主陆忻。 忽然用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众人,轻飘飘地提议道:“实在不行的话,还是按李堂主的思路来嘛—— 让这两个碍事的地头蛇,‘不存在’了,不就好了?” 此言一出,王家寅、吴振湘,甚至连李知涯都忍不住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娇小女子。 李知涯心中暗震:好家伙!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看起来玲珑可爱、总是未语先笑的陆堂主,说起铲除异己来竟如此轻描淡写,心狠手辣的程度相较我也不遑多让啊! 但转念一想,他便释然了。 能在这寻经者遭受重创、风雨飘摇之际仍紧随掌经使不离不弃的,哪一个不是经历过惨痛、胸中积郁着深仇大恨? 曾经沧海,胸中自然有常人难及的沟壑与决断。 凉棚内因陆忻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提议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就在这时,高向岳的一名亲随壮汉快步走进凉棚,俯身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什么。 李知涯正侧耳想听清一二,却见那亲随—— 一个面色黝黑、眼神凶悍的汉子,在禀报间隙,竟极不友好地狠狠剜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敌意毫不掩饰。 高向岳听完,面色不变,只是低声嘱咐了那亲随几句,便挥手让他退下。 那亲随转身经过李知涯身边时,又一次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大步离开。 李知涯被这莫名其妙的敌意弄得心头火起,一股无名业油然而生。 他自问与这掌经亲随并无过节,为何对方如此针对自己? 当下便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跟这家伙,早晚得有一场冲突!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李知涯对茶话会后续关于具体细节的讨论便有些心不在焉,那股火气在他胸中郁结不散。 …… 午后,李知涯带着一丝烦躁回到自己的住所。 凉棚下那掌经亲随充满敌意的目光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让他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偏巧这时,院外传来一声轻响,随即一道灵巧的身影翻了进来。 正是盗贼头目张静媗。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带着惯有的狡黠笑容,开门见山地说道:“李叔,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李知涯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手中把玩的一枚铜钱轻轻按在石桌上:“你知道谁出卖我了?” 顺便就也把她没经守卫通报就擅自闯入的小细节给忽略了。 眼下,这事比什么都紧要。 张静媗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龙王。” 李知涯眉头一蹙:“龙王?” 他怀疑过忘忧馆主洛佩斯夫人、怀疑过华商和社团头领、怀疑过殖民官胡戈、甚至怀疑过寻经者内部可能对自己有成见的徒众。 偏偏就是没怀疑过那个混血地头蛇! 没道理啊。 尽管李知涯从心底看不上这家伙,但面子上一直过得去。 况且,寻经者的到来,让龙王经过手赚取的油水比以前丰厚了许多。 他得了那么多实实在在的好处,有什么理由转头就下黑手搞自己? 张静媗看出李知涯的疑虑,语气十分确定:“就是他——” 第310章 化友为敌 张静媗语气十分笃定:“就是他—— 我派了几个最机灵的小弟兄,混进他常去的几个社团里做杂役。 零碎偷听,拼凑整理出来的。 线索都指向他碧波殿里的人。” 李知涯沉吟片刻,站起身:“进屋说。” 他引着张静媗走进书房,示意她坐下,又亲手斟了杯凉茶推过去。 张静媗也不客气,端起杯子咕咚喝了大半,这才抹抹嘴,将打探来的原委细细道来。 原来祸根早在当初总督大人生日宴时就已种下。 那时李知涯不愿卑躬屈膝讨好急于上位的殖民官胡戈,断然拒绝了对方索要厚礼的要求,这便让胡戈怀恨在心。 事后,一些眼红寻经者迅速站稳脚跟的华商和社团头领在一旁煽风点火,故意散播李知涯已倒向忘忧馆主洛佩斯夫人的谣言。 这谣言偏偏有个看似确凿的“证据”—— 就在寿宴看戏那日,寻经者元老吴振湘曾离席良久,被人瞧见与那位冷艳的以西巴尼亚妇人在包间内密谈多时。 这在外人看来,似乎坐实了寻经者想要“两头下注”。 而以龙王那草包褊狭的脑子,根本看不出这是旁人精心设计的离间计。 只当真认为李知涯背着他另攀高枝。 心中由此埋下了龃龉。 听到这儿,似乎根子出在胡戈和那些挑拨离间的家伙身上。 但接下来的事证明,这些人里最可恶、最下作的还是那个龙王。 张静媗派去碧波殿当杂役的小伙计,在前天下午送茶点时,亲耳听到龙王与几名心腹在花园里边饮茶边闲谈。 他们谈及刚刚出狱的李知涯,龙王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大意是:这家伙命真硬啊,关进圣地亚哥堡那种鬼地方,百般折磨居然都没死成。 接着,龙王话锋一转,露出了真实嘴脸。 他坦言自己早就想弄死李知涯,好让这群新来的华人失去主心骨,变成一盘散沙,以便他趁机吞掉他们带来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净石。 本以为这次借以西巴尼亚人的刀能成事。 万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个什么“掌经使”。 看来只能暂时隐忍,从长计议了。 更令人发指的是,龙王在闲谈中竟还将淫邪的目光投向了午字堂香主池渌瑶。 嘴里不干不净,满是“搞到手”、“尝尝滋味”之类的下流话。 他甚至恬不知耻地与亲信们“分享”起来,嚷嚷着“排队,少不了你们的”。 有个亲信还嬉皮笑脸地调侃,说自己有洁癖,能不能排前面点? 龙王竟大度地一挥手:“到时候你就排在我后头第一个!” 说罢,一群渣滓哄堂大笑,污言秽语充斥庭园。 张静媗讲述这些时,语气平铺直叙,但字句间的细节已足够点燃怒火。 李知涯静静地听着,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指节因为用力握拳而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最后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直冲顶门。 不仅仅是因背叛,更是因龙王对自己首席匠师的对象那肮脏的觊觎。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腾的杀意。 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寒意:“下面,就是私人恩怨了。” 张静媗手里端着茶杯,颇显玩味地看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这段私人恩怨呢?” 李知涯本能地想顺嘴说出自己的初步打算。 是暗中下绊子,还是找机会正面冲突? 可话到嘴边,之前在圣地亚哥堡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遭受折磨、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来探望自己的痛苦记忆。 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对他人的不信任感瞬间占据了全部心防。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张静媗:“我能信任你吗?” 张静媗先是一愣。 随即挑眉,脸上闪过诧异。 继而浮现出明显的恼火:“你这叫什么话?” 她放下茶杯,声音也扬了起来,“从当初在山阳码头边,我替你弄业石开始,到如今在这岷埠打交道,整整一年多时间,我张静媗可曾卖过你一回?” 李知涯凝视着她因生气而瞪圆的眼睛,缓缓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张静媗双手一摊,语气带着埋怨,“你这家伙,学谁不好,偏学起那曹操,疑心重重的!叫我以后还怎么跟你合作?心寒!” 见她真动了气,李知涯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些。 他扯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劝慰道:“怪我不好。 近来经历太多,有些风声鹤唳了。 我怀疑谁,都不应该怀疑小张大姐你! 我能有今日,追溯起来,还真就得亏你当初给我的那一小块业石,开启了大衍枢机。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张静媗哼了一声,脸色稍霁,故作姿态地扬起下巴:“算你没有忘本。” 李知涯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既然如此,我就跟你交个底,说说我的想法。你看可不可行……” 张静媗也会意地凑近。 两人在茶香袅袅中,勾着头,低声耳语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幅密谋的剪影。 室内的气氛,由之前的愤怒与猜疑,转而变得凝重而专注,只剩下细微的絮语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 两天以后的清晨,位于“俺这里死”城区的忘忧馆还带着一夜笙歌后的倦怠,迎来了一位旧客。 吴振湘抬步迈上台阶。 晨光勾勒出他饱经风霜的坚毅面庞,左额那块微微反光的钢脑壳格外显眼。 他步履沉稳,虽只带了两名徒众,但那举手投足间残存的肃杀之气,依稀仍能让人感觉出几分昔日岷埠“教父”的威严。 门口的侍应睡眼惺忪,一时没认出这张十几年来未曾踏足此地的脸孔,只当是来寻早乐的客人,懒洋洋地迎上前。 吴振湘没多看他,只对身后一摆头。 两名徒众会意,将一口沉甸甸的箱子“咚”地一声放在地上。 吴振湘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来找你们馆主的。去告诉她,十四年前的岷埠‘教父’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第311章 笼络馆主 “去告诉你们馆主,昔日岷埠‘教父’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侍应被吴振湘的气魄慑住,睡意全无,忙不迭躬身应了声,转身小跑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那侍应便谦恭地小跑回来,脸上堆着笑:“馆主请您上楼叙旧。” 吴振湘一点头,示意徒众抬起箱子跟他进去。 穿过略显冷清的大堂,在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神色谨慎的女领班指引下,他们走向忘忧馆深处。 吴振湘在楼梯口停下,对徒众嘱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忘忧馆人听清:“把东西看好。” 说罢,便独自跟着女领班,消失在幽深的廊道尽头。 时隔十四年,吴振湘再一次踏入这条通往洛佩斯夫人核心领域的专用通道。 一入口,与外界的喧嚣浮华截然不同,柔和的烛光、脚下柔软吸音的地毯,都刻意营造出一种令人心境舒缓的氛围。 通道尽头是一扇华丽的大门,黄金与宝石镶嵌,宛如艺术品。 但推开门,后面只是一间陈设简单的休息室。 要想见到洛佩斯夫人本人,还需穿过第二道门,登上楼梯。 楼上又是一条装潢极尽奢华的长廊,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双开木门。 推开这最后一道屏障,才是忘忧馆主真正的藏身之所。 直到进门前,吴振湘脑海里闪过的,仍是第一次见到洛佩斯夫人的情景。 那时她便已是柔中带厉,声音偏低沉,与外界传闻的形象吻合。 最令人难忘的是她那令人不敢呼吸的美貌—— 五官清秀,眉眼间却透露着霸气与凌厉,总是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可一旦额头青筋凸露,哪怕她正以最令人倾心的粲然笑容对着你,你也知道应该立刻放低姿态、作出言行举止上的让步了。 岁月终究无情。 当吴振湘再次见到端坐在巨大办公桌后的洛佩斯夫人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身材依旧保持得窈窕,华服勾勒出风韵。 但眼角的细纹与鬓角无法完全遮掩的星霜,已悄然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吴振湘环视了一下这间按照早期西班牙女贵族寝室风格布置、却更像战略指挥所的奢华房间。 忍不住开口调侃,打破了沉默:“洛佩斯夫人,你每天待在这七拐八绕的屋里,不嫌闷得慌吗?” 洛佩斯夫人眼睛猛地一瞪。 没理会他的揶揄,直截了当:“我希望你今天带来的,真的是我想要的东西。那样的话,我或许就不用每天都像地鼠一样躲在洞里了。” 吴振湘笑了笑:“原来你也有怕的人啊!我还以为你这位曾把一位总督送去见上帝、又把另一个搞下台的狠女人,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 不等洛佩斯夫人发作,吴振湘紧接着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四百五十斤净石,依岷埠现价折算,值七万二千两白银。这份‘薄礼’,足够保住你的性命了吧?” 洛佩斯夫人深呼吸一下,压住火气,才愁眉轻蹙道:“‘维纳斯’…… 我知道他是谁。 七万两,或许只能买一次平安。 下一次,无论出多高的价钱,他恐怕都不会再给我交易的机会了。” 吴振湘闻言,倒是真起了好奇:“为什么?这刺客到底什么来头,让你如此忌惮?” 洛佩斯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仿佛陷入回忆,娓娓道来:“如今是多事之秋。石匠会里……一些边缘会员接连遇害,外面的人都怀疑这些事与我有关。” 她苦笑一下—— “可实际上,我才是那个最该担心的人。 这么多年,我一直靠着‘那样东西’作为护身符,欺骗、震慑着他们。 可他们不知道,这件护身符,根本就不在我手里。” 吴振湘皱眉,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那样东西?是什么?谁拿走了?” “恕我不能告诉你那具体是什么。” 洛佩斯夫人摇摇头,眼神飘忽,“至于谁拿走了…… 我也想不出。 但有意思的是,那件事发生大概一年后。 一本影射‘乔治亚之矛’的—— 《兄弟会回忆录》,就在法兰西出版了。 那个作者叫什么来着? 我一时想不起了。” 吴振湘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他突然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彻底明白了! 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来南洋闯荡。 在荒岛上认识的那个隐姓埋名、靠割胶糊口的西洋落魄汉。 那个整天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的怪人…… 就是他! 那个自称前银行职员、却对冒险故事充满狂热的家! 鬼知道那家伙当时撬开保险柜是想偷什么? 大概本意是偷点钱花花,却阴差阳错偷走了这本堪称“乔治亚之矛”刺客集团核心机密的—— 刺客大师日记! 然后把这惊天秘密当素材,改写成了那本惹祸的《兄弟会回忆录》! 假如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还假如什么? 看以西巴尼亚政府如临大敌、全力封禁的架势。 书里的组织、阴谋、刺杀,九成九都确有其事! 那么,“维纳斯”刺客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洛佩斯夫人冷不丁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抢在他理清头绪之前,说出了那个答案—— “他就是那名刺客大师的儿子。” 吴振湘尽管心下也已猜出七八分,但亲耳从洛佩斯夫人口中证实,还是感到一阵惊讶。 毕竟,若非十几年前恰巧认识那位隐姓埋名的当事人。 谁会相信那些里影射的影子政府、古老刺客组织、错综复杂的阴谋,竟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世界的阴影之下? 不过,这些听起来惊心动魄却与己关联不大的秘辛,聊得已经够多了。 吴振湘将思绪拉回当下,决定把话题引回正轨。 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务实:“但不管他是刺客大师的儿子,还是天王老子的儿子,你暂时都不用担心了。” 洛佩斯夫人自然明白他指的是那四百多斤净石带来的缓冲空间。 她长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额上隐隐凸起的青筋也慢慢消了下去。 甚至难得地露出一丝真正的莞尔。 她看着吴振湘,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吴……经历了十四年前那场几乎让你送命的风波,你为什么又要回到吕宋这片伤心地?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第312章 阿兰往事 听到洛佩斯夫人问自己重回吕宋,是怎么想的。 吴振湘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半是表演半是真情流露地抬手,撩起额前些许头发,露出了那块冰冷的钢护额。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叩叩”的脆响。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恨意:“我经历的痛苦,不能白白让它过去。当初害我不得不装上这玩意儿的,不管是谁,躲在哪儿,我都一定要报复回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咬牙切齿,目光锐利如刀。 洛佩斯夫人微微挑眉:“你想对付总督卡洛斯?” 吴振湘毫不避讳:“不怕你知道。毕竟……你跟现**督卡洛斯阁下的关系,也没有面子上看起来的那么和睦,不是吗?” 洛佩斯夫人先是一声冷笑,继而像是找到了共鸣,毫不掩饰地骂了起来:“卡洛斯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他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该信他的天主、买他的赎罪券,结果呢? 硬来之下,搞出火烧教堂、土著暴动这么大乱子! 最后烂摊子还得是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掏钱给他擦屁股。”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语带讥讽,“而他最可笑的地方,还不在于他笃信天主。 而在于他蠢到不知道,真正的上位者,信的根本不是天主—— 是撒旦!” 吴振湘顺着她的话问道:“所以……” 洛佩斯夫人好不掩藏自己的意图,直接交了底:“我既然能整垮前两**督,就也能再整垮这第三任。” 吴振湘目光一闪:“你有人选了?” 洛佩斯夫人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一支精致的小烟斗,点燃,吸了一口,才在袅袅青烟中说道:“胡戈,那个管社区和治安的家伙。” 吴振湘眼珠一转,脑中闪回总督生日宴时见过的那个眼神贪婪的西洋官员印象。“他好像……跟我那位李知涯兄弟,有些龃龉。” “只要不是血海深仇,一切矛盾都可以用金钱和利益抚平。” 洛佩斯夫人吐了个烟圈,冷静地分析,“而且我看中胡戈的,并不是他的能力。 恰恰是他远甚于卡洛斯的贪婪,和远不及卡洛斯的智力。 这样的人,才好控制。” 吴振湘嘴角轻扬,微微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顺势说道:“那这样吧。今天拿过来的净石,多出价值两千两白银的部分,一半是咱们老相识的人情往来,另一半……”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洛佩斯夫人,“是希望你适时多在胡戈大人跟前,帮我们几个堂口多多美言几句,行个方便。” 洛佩斯夫人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将烟斗搁下:“好说,好说。” …… 与此同时,在岷埠另一片以以西巴尼亚人和西洋侨居者为主的社区里,李知涯正挨门挨户地询问打听。 费了一番功夫,他终于在一间看似普通的香料铺子前,找到了那个壮得像头牛似的西洋商人阿兰。 阿兰确实显眼,穿着件略显紧绷的白衬衫,正满头大汗地指挥伙计搬运货袋。 他一抬眼瞧见李知涯,立刻认出了这位狱中难友,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使劲挥着手:“李!我的朋友!” 李知涯笑着迎上去。 阿兰的店铺门面相当凌乱,各种装着不同香料的布袋、木箱胡乱堆叠在一起,想找样东西似乎得把整个店翻个底朝天。 但阿兰把李知涯引向后面他休息的房间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穿过堆满货物的前店,后面是一间小而整洁的屋子。 陈设简单却温馨,符合一个18世纪早期、在热带殖民地努力经营生活的年轻单身商人的模样—— 一张结实的木床,蚊帐挽起。 一个小书架,摆着几本书。 一张书桌,上面有羽毛笔和墨水瓶。 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略显粗糙的家乡风景画。 窗台上放着个小盆栽,给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随便坐,我的朋友!”阿兰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先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李知涯见他如此随意,也放松下来。 他顺势在书桌旁那张看起来挺结实的小竹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随手拿起上面放着的一本书。 封面是熟悉的西文单词,他在这边待了一年多,大致认出是《圣经》。 不过当他随手翻开时,才发现这本书残缺得厉害,足足有一半的页数都不翼而飞。 阿兰看到他的动作,哈哈一笑,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能听懂的官话解释道:“对于患痢疾的人而言,手纸永远是不够用的。” 李知涯先是一愣,随即领会了含义,忍不住与阿兰一同放声大笑起来。 之前稍显拘谨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笑声稍歇,阿兰又说起自己过去的经历。 “在成为香料商人前,”他比划着,“我去过非洲,在一家……嗯,大公司的分公司下面做仓库主管。” 他耸耸肩,“主要职责嘛,就是清点货物、编号,还有……在过秤的时候,稍微动点手脚,你明白的。” 李知涯会意地点点头,这年头,做生意的手脚干净反倒稀奇。 阿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问李知涯:“你见过黑人吗?就是那种浑身皮肤都跟煤炭一样的家伙?我记得岷埠这边也应该有一些才对。” 李知涯对这个时代白人普遍存在的歧视心态早有心理准备,只微微点头,简短答道:“见过。” “你只是见过他们,但没见识过他们到底有多懒!” 阿兰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不知是真心吐槽还是习惯性的偏见。 “这些家伙对老板表面毕恭毕敬,但往往只有挨了棍子才肯真正干活。 可棍子最终却总是把使用棍子的人弄得疲惫不堪—— 比如我当时的那个经理。” 他撇撇嘴,露出不屑的表情,“那个贪墨成性的杂种,因为自己的勾当快要败露。 他在公司总账本上的日子就像一头等待出栏的猪,屈指可数了。 所以他脾气特别暴,动不动就虐待那些黑人雇工。” 阿兰喝了口水,继续讲道:“结果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昏了头,打了一个正给她哥哥送饭的黑人姑娘。 那姑娘气得跑到野外,到晚饭时间都没回家。 她哥哥急得哇哇叫,还跑来求我帮他一起去找妹妹。” 李知涯听得入神,问道:“你帮他了?” 阿兰干脆地摇摇头,语气平淡:“天那么黑,就算要找的是个白人都很困难。” 第313章 决意嫁祸 “天那么黑,就算要找的是个白人都很困难。” 李知涯被这种时候还不忘“幽默”一下的冷峻逗得轻咳了几声。 阿兰摆摆手,结束故事:“总之,不用为那个好几年前就失踪的黑人姑娘担心。 况且,对她而言,真正的危险恐怕不是野外的狮子鬣狗。 反倒是她自己村子里的同胞。” 李知涯不解地皱眉:“为什么?” 阿兰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陈述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实:“每逢旱季,由于猎不到羚羊,村里每周至少要吃掉一个老奶奶。 等老奶奶吃完了,就轮到小孩和年轻姑娘了。” 李知涯:“……”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李知涯看着阿兰那张看似爽朗的脸,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世界看似绚烂、光怪陆离,可绝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一片阴翳。 “话说回来,李。” 阿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搓了搓手,脸上又堆起商人特有的热络笑容:“你今天找我,除了叙旧,有没有考虑过从我这儿买点货物回去? 我这儿都是上好的香料,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李知涯知道他这是王婆卖瓜,摆摆手笑道:“你的生意我自然会照顾。不过在此之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想向你打听打听,你知不知道最近在岷埠搅得人心惶惶的‘维纳斯’刺客?” 阿兰咽了口唾沫,脖颈下意识往后一挺,像是被这个名字惊了一下。 他怔愣了一下,方才眼中透着真实的恐惧,低声道:“谁不知道啊? 这家伙专挑有钱有势的权贵杀。 说真的,我现在也很担心,他会不会哪天就盯上我?” 说着,他还惶惶不安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刺客就藏在这堆满香料袋的角落。 李知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调侃道:“我猜应该不会。你嘛,是有点钱,但暂时还没有‘势’,算不上权贵。” 阿兰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自我安慰地抚了抚胸口:“你说的对!看来贱也有贱的好处。” 语气竟有几分庆幸。 李知涯忽又故作神秘,将声音压得更低:“其实……关于这维纳斯刺客的身份,我倒是有点想法。” “你知道?”阿兰惊讶地瞪大眼睛,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不、不,”李知涯忙纠正,“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猜测。” 阿兰喝了口茶,似乎想压压惊,示意道:“不妨讲讲。” 李知涯低声道:“我怀疑……可能是岷埠的龙头、那个叫‘龙王’的……” 阿兰一听就轻蔑地嗤笑一声,摆摆手:“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倒霉龙王我倒是见过几次,就是一浮华不堪、外强中干的庸碌之辈! 他哪有那个胆子?” “你先听我说完。”李知涯不疾不徐,“真正的刺客,首先要会伪装。 伪装的方向不外乎两种:一是不引人注目到几近透明,让你根本不会怀疑。 二嘛,就是反其道而行,浮夸到极端,让人下意识觉得‘就他这蠢样,怎么可能’? 龙王,恰恰符合后者。” 他顿了顿,观察着阿兰的表情,继续分析:“第二则是利害关系。 众所周知,岷埠的龙头就跟这南洋的季风一样,更迭很快。 殖民官老爷们为了掌控力,肯定定期更换‘黑手套’。 龙王虽是殖民者扶上来的,但能坐到这位子,绝不会忘记他那些‘前辈’是怎么倒台的。 此人极度虚荣、贪图享乐,且性情乖戾。 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在个人利益驱动下铤而走险。 悍然残杀几个以西巴尼亚贵族、富商,制造恐怖,反向威胁殖民者‘没了我,岷埠会更乱’,也不是没有可能。” 阿兰摸着下巴,眼神闪烁:“或许……你说的有点道理。 但问题是龙王这个人…… 我意思是,他有亲自操刀刺杀的能耐吗? 听说现场干净利落,可不是寻常打手能做到的。” “这就是另一个关键了。”李知涯微微一笑,“我先问你:说是维纳斯刺客,就一定只有‘维纳斯’一个人吗?” 阿兰闻言,若有所思。 “当然不一定。” 李知涯自问自答:“龙王个人武艺或许稀松,不代表他手下没有能人。 很有可能是他策划,再由最厉害的几名亲信一同动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案发现场总是收拾得那么干净利落。 人多,手脚快嘛!” 阿兰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说法。” 李知涯双手一摊,总结道:“所以,不管他是不是正主,至少和这档子事脱不开干系。我的直觉,多半是他搞的鬼。” 阿兰叹了口气:“我也有同感。” 但他自然忍不住要问,“可李,你这么关心维纳斯刺客是为什么呢?他杀他的以西巴尼亚人,跟你……似乎关系不大?” 李知涯脸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一丝无奈和愤懑:“关系大了! 你想啊,我是去年才来岷埠的,还拖家带口好几百号人。 不管干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里盯着。 结果现在出了这么一个专杀权贵的刺客。 殖民政府草木皆兵,不会怀疑我吗? 当初我被抓进圣地亚哥堡是为什么? 无非是把我当成搞威胁活动、与殖民政府为敌的人了呗! 偏巧的是…… 就在我搁监狱里待着的那阵子,这倒霉维纳斯刺客暂停了活动。 我这一出来,他又开始活跃了。 我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阿兰听着,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理解的微笑,带着点玩味:“所以……你想揭穿、或者说,干脆坐实其他人是维纳斯刺客,借此洗脱你自己的嫌疑?” 李知涯点头:“没错。至少要转移殖民者的注意力。” 阿兰便顺着他的思路推导下去,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而眼下,最佳的人选莫过于岷埠如今地下势力的龙头——龙王。 除掉他,一石二鸟。 不光能让殖民政府放宽对你们一伙的紧盯,还能让你们…… 有机会取而代之,掌控岷埠的地下脉络!” 李知涯的嘴巴终于忍不住大大咧开,露出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阿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懂了!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证据,能坐实龙王就是维纳斯刺客的证据!” 李知涯目光一冷,声音斩钉截铁:“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 他话音刚落,阿兰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第314章 再提屠刀 李知涯话音刚落,阿兰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他猛地向后靠回椅背,眼神锐利起来,反过来质问李知涯,声音一厉:“等等!—— 李,你这家伙,搞阴谋躲在自己家里搞搞就是了。 为什么偏要跑过来跟我说? 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面对阿兰突如其来的警惕,李知涯并不慌张,坦然道:“当然是名单。” “名单?”阿兰困惑地皱眉。 “往来岷埠的泰西诸国大商贾及贵族的名单。特别是以西巴尼亚的。” 李知涯清晰地说道,“你也是商人,常年在此经营,肯定和他们多少有些来往。我需要你帮我标出其中品性最恶劣、最卑鄙、最该死的那几个。” 阿兰眼珠骨碌一转,脸上那种玩味的表情又回来了。 他挑眉,面带几乎觉察不出的淡淡微笑,慢悠悠地说:“我不敢保证一定给你标出人品最坏的……” 接着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冷飕飕的诙谐:“但一定是跟我矛盾最深的,如何?” 李知涯立刻会意。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默契的、准备搅动风雨的气息。 窗外的喧嚣似乎更近了些,仿佛预示着岷埠即将到来的不眠之夜。 …… 当天下午,申字堂所在地。 李知涯坐在客厅的茶几边,手指划过阿兰提供的名单,上面好几个名字被用炭笔粗粗圈了出来。 他忍不住低声感慨:“这倒霉香料商人,仇家特么挺多啊。” 恰在这时,曾全维和常宁子从外面办事回来。 耿异也似乎终于和他那“心头肉”琼雯度过了最初的激情岁月,脸上带着些许餍足与疲惫,空出精力来问问正事。 曾全维眼尖,见李知涯对着张纸嘀咕,便凑上前问:“堂主,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李知涯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死人的名字。” 曾全维一怔。常宁子和耿异也好奇地勾过头来看。 李知涯这才校正说辞,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圈:“圈出来的,是马上要死的人的名字。” 说完,他把名单往茶几上一拍,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随后目光转向曾全维,看似随意地问道:“老曾,你以前在镇抚司的时候,干过刺杀之类的脏活吗?” 曾全维眼珠滴溜溜直转,像是没立刻摸清李知涯的脉络,含糊道:“这个……略有涉猎。” 常宁子已经拿起名单仔细端详,眉头微蹙:“咦—— 这些名字,看起来都是来往于岷埠的泰西诸国商贾和贵族。 不少在《岷埠商报》上出现过,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耿异最为直率,不解地问:“李兄,好端端的,杀这些西洋人做什么?惹恼了殖民官府,岂不是麻烦?” 李知涯仍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笔普通生意:“帮朋友个忙而已。 我在圣地亚哥堡那个‘招待所’的时候,承蒙一位狱友照顾。 他现在想让我帮他除掉几个生意上的绊脚石。 回报嘛……相当丰厚。” 常宁子抬眼,目光中带着审慎:“什么回报?” “火器。”李知涯吐出两个字。 看到几人眼神都变了,才继续道,“大量的火器。 我们华人在殖民者眼皮子底下搞这些玩意儿,向来麻烦重重。 我这位朋友自己就是西洋人,采购转运不受限制,愿意做我们的中间商。 名单上圈出来的,每干净利落地干掉一个,以后从他手里拿火器,总价就打半成折扣。 八个全干掉,直接打六折。” 耿异一听,当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个划算!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提着枪,一天之内全给他们捅成筛子!” 李知涯放下茶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别急——人家有条件。必须做得干净,不留痕迹,尤其不能叫殖民官员怀疑到他头上。所以我才问老曾——” 他再次望向曾全维,目光锐利了些,“老曾,过了小一年相对安逸的日子,你这把老骨头,还提得动刀吗?镇抚司的手艺,生疏了没有?” 曾全维摸着下巴上新长出来的短硬胡茬,似是已经快速权衡利弊了一番。 被李知涯这么一问,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最后终于绽出当初在寻找大衍枢机时,那种混合着贪婪与狠厉的笑意:“堂主说笑了,吃饭的手艺,哪能忘?当然提得动!您吩咐吧,从哪个开始开刀?” …… 时间一转,来到第二天清晨。 卡米洛·埃尔南德斯先生是个精明的塞维利亚丝绸商人。 他刚刚接到一位潜在的大客户邀请,前往城东一个巴朗盖社区洽谈一笔利润可观的生意。 尽管天气炎热,他依旧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浅亚麻色衬衫和米色长裤,努力维持着体面。 手里拎着一只小巧但结实的皮质公文箱,里面装着预备作为定金的银币和样品清单。 他穿行在城东喧嚣而肮脏的街道里。 牛车慢吞吞地经过,留下满地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污水。 迫使他每次落脚都得像跳舞一样小心翼翼。 这弄得他烦躁不堪,嘴里低声用母语抱怨着。 快到约定地点时,旁边墙拐角突然冲出一群光着脚丫、皮肤黝黑的小孩子,追着一个破旧的皮球蹴鞠。 皮球不偏不倚,“啪”地砸进他面前的一个水洼,浑浊的污水瞬间溅湿了他昂贵的裤腿。 “??Mierda!”(该死!)埃尔南德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慌忙掏出手帕试图擦拭。 孩子们听不懂,但看他狼狈的样子,全都指着他的裤腿哈哈大笑。 埃尔南德斯更加愤怒,挥舞着拳头虚张声势地吓唬他们。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开时还发出嘲弄的嘘声。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丝绸商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试图平复心情。 他安慰自己,只要见到客户,这笔生意谈成,这点小插曲不算什么。 孰料,就在他走过一个狭窄的岔道口,注意力还停留在裤腿的污渍上时。 侧面一个原本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孩冷不丁站起身,抬手对准他的脖颈—— 咻! 第315章 王城兵动 咻! 埃尔南德斯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咽喉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木感。 他想伸手去抓那个袭击他的小身影,但视线迅速模糊、重影,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躯沉重地向前扑倒,脸砸进刚才溅湿他裤腿的泥洼里,抽搐了几下,口吐白沫,顷刻毙命。 几乎同时,刚才那几个蹴鞠的小孩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动作迅捷如狸猫。 一个利落地提起那只装钱的皮箱。 一个将一张事先折叠好的、圈出“VENUS”字母的圣经纸页迅速塞进死者后衣领。 那个发射毒弩的孩子则故意将一块用料考究、绣着清晰四爪龙纹的汗巾丢在尸体旁显眼的位置。 其余孩子则立刻用土语大声呼喊起来:“死人啦!救命啊!” 尖利的童音瞬间吸引了附近居民的注意。 混乱中,那三个得手的孩子早已混入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次日清早,《岷埠商报》头版便刊出醒目标题:“‘维纳斯’再挥镰刀!塞维利亚丝绸商暴毙城东水洼!”。 文章极力渲染刺客的神秘与恐怖,称其“来去如风,专惩富贾权贵,岷埠人人自危”。 紧接着几天,岷埠各个社区接连传出命案。 码头仓库管理员、放高利贷的庄园主、甚至一位低阶殖民官员…… 死者身份各异,但现场都留下了那张象征性的、圈出“VENUS”字样的圣经纸页。 《岷埠商报》的报道标题也步步紧逼。 “连环杀手?‘维纳斯’阴影笼罩岷埠港!” “圣经纸页暗示?刺客或与教会有关?” “独家分析:龙纹汗巾再现!刺客真身指向本地豪强?” “‘龙王’与殖民官嫌隙已久?维纳斯或是权力博弈的凶器!” “岷埠龙头更迭秘辛:谁在恐惧中受益?” 在这连环杀人案制造的恐慌阴影和舆论的巧妙引导下,岷埠总督卡洛斯·桑托斯再也坐不住了。 他决意召见龙王问话。 龙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莫名其妙,在总督府里百般辩解:“总督大人!我怎么会是刺客?这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 然而,在总督先入为主的怀疑和《岷埠商报》营造的“预期”下,龙王的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像是在极力掩饰。 总督阴沉着脸。 虽因缺乏铁证(比如汗巾完全可以推脱是下人偷窃或伪造)无法立即治罪,但警告之意森然:“我希望你好自为之,管好你自己和你的人!岷埠的稳定,不容破坏!” 最后,总督以“保护”为名,暗中派遣了一百名以西巴尼亚士兵,驻扎在龙王的老巢“碧波殿”外围,实为严密监视。 …… 李知涯得知总督已开始怀疑龙王并派兵监视后,大为欣喜。 恰好此时,阿兰名单上需要“处理”的人已全部解决,他立即下令停止刺杀行动。 当晚,申字堂内举行了一场小范围的庆功宴。 气氛轻松,张静媗也应邀前来,她手下的孩子们是这次行动的主力。 曾全维呷了一口甘蔗酒,看着张静媗,不禁感慨道:“后生可畏,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老了,手脚不如你们年轻人灵光咯。” 张静媗闻言,举杯笑道:“曾叔何必伤怀。 知道自己上了年纪,就不要事事硬往上顶嘛。 万一出个三长两短的,李叔还得费心再收编一个前锦衣卫,多麻烦。” 曾全维被这话一噎,佯怒地瞪眼,随即又被她的直白逗得气笑了,指着她道:“你这丫头,好利害的一张嘴!将来不知哪个敢娶你!” 众人哄堂大笑。 李知涯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含笑,目光却悄然投向窗外夜色深处。 岷埠的水,已经被他搅得更浑了。 下一步,就是等着看龙王在这漩涡中,如何挣扎。 …… 然而,正当李知涯一伙尝试利用隐秘手段在岷埠城内达成目的之时。 在吕宋群岛更广阔的南部土地上。 有一股力量正在用最直截了当、也最血腥的方式席卷一切—— 那就是声势日益浩大的土著起义军。 到眼下,这场最初只为抗议殖民者强制改信天主教和加重人头税的土著暴动,已如野火燎原,波及上千个村庄。 起义军所到之处,以西巴尼亚人的小型据点、教堂和庄园被焚毁,零星的殖民者和传教士被砍杀。 岷埠总督卡洛斯再也无法安坐于他的高背椅,终于正式下达命令,从岷埠王城守军和甲米地军港抽调重兵,南下镇压。 王城与军港的防卫,肉眼可见地空虚了许多。 李知涯教给张静媗的“小板凳”观察法立刻派上了用场。 她手下几个机灵得像泥鳅的孩子,在王城大门外和军港路口假装玩耍、乞讨,耗了整整一天,用最笨也最可靠的方法—— 一个一个数。 结果很快摆在李知涯面前:王城调出了六百兵力,加上之前派驻监视龙王的一百人也已随主力南下(监视任务由本地巡捕暂代)。 此刻王城内仅剩约八百守军。 甲米地军港更是被抽走一大半,只剩一百余名水手留守看管战舰。 单从数字看,以西巴尼亚此次增援七百人,加上原先在南部镇压的三百人。 若去掉折损情况,总兵力仍不足一千。 面对成千上万的土著,似乎兵力悬殊。 但李知涯记得清清楚楚,史书上白纸黑字—— 想当年,以西巴尼亚征服者皮萨罗,只用了一百六十八名火枪手,就在卡哈马卡广场击溃并俘虏了印加皇帝阿塔瓦尔帕。 随后更是在一系列战斗中摧毁了庞大的印加帝国,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吕宋诸岛的人口和战略纵深远不及当年的印加。 土著们唯一的优势,大概是技术水平早已脱离了石器时代,懂得使用一些铁器和新式帆船。 但这点点优势,在纵横大洋数百年的老牌殖民帝国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如今的战争,早已从拼人数转向拼技术和资源。 人多? 在成排的火枪和轰鸣的火炮面前,不过是多几排靶子。 李知涯盘算了一下此前通过隐秘渠道资助给土著起义军的火器,满打满算不到五十支老式火绳枪,弹药更是有限。 “看来,又是一场屠杀。” 第316章 以实击虚 “看来,又是一场屠杀。” 李知涯心下冷笑。 鉴于历史上土著部落曾多次参与对吕宋华人的迫害和洗劫。 他对这些起义者的命运毫无同情。 只冷眼希望他们能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多消耗一些以西巴尼亚人的弹药和精力,拖延一些时间。 …… 值此风云变幻的关键时刻,掌经使高向岳召集寅午戌、申子辰六堂堂主及各堂香主齐聚秘所,共商大计。 核心议题便是:如何利用王城兵力空虚之机,最迅捷地夺取岷埠控制权。 会议伊始,寅字堂主王家寅便按捺不住,率先发言。 他声若洪钟:“那还不简单? 趁他病,要他命! 把咱们先前囤积的火器全拿出来。 兄弟们一鼓作气,直接攻下王城,活捉总督卡洛斯!” 但吴振湘立刻提出反对,他捋着胡须,语气沉稳:“王兄弟勇武可嘉。 但王城虽兵力削减,仍有八百守军。 依托坚城利炮,不可小觑。 况且兵法有云‘十则围之’。 我们六堂所有徒众加在一起,也不过八百余人。 强攻胜算渺茫。” 辰字堂主楚眉也附和道:“吴堂主所言极是。 况且,甲米地军港仍有百名士兵。 倘若我们攻城受挫,久战不下。 军港的以西巴尼亚人乘船赶来支援,两面夹击…… 届时我等腹背受敌,恐怕有全军覆没之危。” 一贯笑容可掬的子字堂主陆忻,此刻脸上也没了笑意。 她忧心忡忡地补充:“还有一层隐忧。 岷埠本地盘踞的诸多华人商团、帮会,向来善于见风使舵,甚至惯于掣肘同胞以求殖民者欢心。 一旦我们起事,他们会不会主动向殖民官府通风报信,甚至联合起来配合以西巴尼亚人绞杀我们? 这些状况,不能不考虑在内。” 高向岳端坐上首,将四人意见一一听进耳中,微微点头,未置可否。 尔后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寡言、看似老实巴交的戌字堂主孙知燮:“孙堂主,自到岷埠以来,你甚少在会议上发言。不知对于今日所议,你有何高见?” 孙知燮仿佛一直在沉思。 被掌经使点名,才恍然回过神。 稍怔了怔,用他那略带口音的腔调谨慎地说:“属下愚见……或许,我们应该先取军港?” 此言一出,王家寅皱眉,吴振湘和楚眉则露出思索神色,陆忻也若有所思。 李知涯捻着胡子,默默注视着孙知燮那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脸孔。 心下微动:想不到,这家伙的想法竟与我不谋而合。上次茶话会见他沉默寡言,倒是有些小觑他了…… 正想着,高向岳的目光便落到了李知涯身上:“李堂主,你智计百出,到现在还未发言,不知你有何想法?” “呃……”李知涯忙收敛心神,应声道,“回掌经使,我的想法嘛……倒是与孙堂主不谋而合,也认为先夺取军港更为稳妥。” 他清了清嗓子,条分缕析:“理由有三。 其一,军港守卫力量最弱,仅百余人,且地处相对开阔的港湾,利于我军展开进攻,难以凭险固守。 其二,军港与王城有段距离。 我们攻击军港时,王城守军首要任务是保护总督和城内核心设施,未必敢倾巢出动来援—— 即便来援,在野外遭遇,火器对火器,拼的就是人数和士气,我们未必吃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若能一举夺下军港。 那么停泊在港内的数艘以西巴尼亚战舰,以及舰上数十门威力巨大的火炮,便尽归我手! 届时,进可用舰炮轰击王城。 退可封锁道路,阻击可能从南部回援的敌军,主动权尽在我手!” 高向岳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禁微微颔首。 其后举手表决,先取军港的策略获得了绝大多数堂主的支持。 既然目标一致,后续的计划制定便顺畅起来。 最终议定—— 三日后的子夜时分,寅、午、戌三堂主力打头阵,突袭甲米地军港。 子堂负责守护社区内的徒众家属。 辰堂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各方。 而李知涯的申字堂,则肩负一项更为复杂和关键的任务…… 三天后的寅时,天地间仍是一片浓稠的漆黑。 申字堂据点内却灯火通明,气死风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李知涯端坐主位,面前站着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周易以及两名新近从亲随中提拔起来的护鼎香主。 连账房老宋也抱着厚厚的人员名录和账簿,肃立一旁。 但会议并未立刻开始,因为李知涯还在等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和焦灼。 李知涯每隔一小会儿,便下意识地翻开那枚黄铜怀表看看时间。 表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内心焦急如火,脸上却竭力保持着素日里的平静。 终于,当时针指向寅时二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随低声通报:“堂主,阿兰先生到了!还带着一位老者!” 李知涯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 只见阿兰依旧是那副商人打扮,但眼神比平日锐利许多。 他身边跟着的,正是当初在圣地亚哥堡监狱中有过一面之缘、曾给予李知涯帮助的土著老者希沙姆。 两人风尘仆仆,身后跟着几名力夫,抬着几个沉甸甸、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箱子。 “快请!” 李知涯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将二人迎进屋内。 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堂中央。 顾不上多寒暄,李知涯立刻对账房老宋吩咐道:“老宋,快去,点一点!算算加上这批,咱们手里一共有多少家伙事了!” 油布被掀开,灯光下,崭新的火铳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决战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然而,就在李知涯准备示意手下将阿兰带来的火器尽数收下时。 阿兰却突然伸出手,将那方油布重新盖了回去,动作沉稳有力。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盯着李知涯,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李,你能保证不做权力的奴隶吗?” 李知涯一怔…… 第317章 武器支援 李知涯一怔,随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好笑。 他摊了摊手,指了指自己:“我?权力的奴隶? 阿兰先生,你先看看我现在这光景,像是有丁点权力的人吗? 不过是挣扎求存罢了。” 说着,他便想再次伸手去掀开油布。 可阿兰的手按在油布上,纹丝不动,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将问题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是问—— 你能不能保证,有朝一日,你若拥有了超过平常人的权力时,仍然不会去做权力的奴隶?” 李知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 他看着阿兰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里念头飞转。 为什么阿兰会特别关注这个问题? 听他这语气,倒好像笃定我李知涯将来必定能手握重权似的? 可我自己…… 连明天能否活着都未必有把握。 从逃离大明到在这岷埠立足,哪一步不是走在刀尖上,哪一局不是赌上性命? 成功? 他几乎没敢深想过那个遥远的可能性。 若真有那么一天…… 我会变成什么样? 是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一样,视百姓如草芥? 还是…… 他心底深处,难道就没有一丝对过往欺压的怨恨,没有一丝“彼可取而代之”的黑暗冲动? 他想起无权无势时遭受的屈辱,想起狱中的酷刑。 他不敢保证,若真的大权在握,自己不会想讨回点什么。 “我不吃牛肉”那种肆无忌惮的念头,像幽暗的水底潜流,偶尔也会掠过心头。 阿兰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不仅让李知涯沉默,也让仓库内原本因得到军火而兴奋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耿异、常宁子、老宋,还有几位香主,都屏住了呼吸。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知涯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问题太尖锐,太直指核心,以至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掂量,若是自己,该如何作答。 气氛顿时变得滞涩而沉重,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这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李知涯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阿兰。 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我……只能尽量……不敢夸口绝对如何。” 阿兰眨了眨眼,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他轻吁一口气,移开了始终按着油布的大手。 李知涯心说:看来,这个看似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能让阿兰满意。 果然,阿兰脸上露出了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许多:“你很诚恳。李,这些武器,我免费送给你用了。” “什么?”李知涯愣住了。 他身后的众人更是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老宋头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下意识地就去摸怀里那本厚厚的账册,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可是一大批价值不菲的军火啊! 阿兰对他们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笑道:“怎么,很不敢相信是吗?” 李知涯微微摇头,坦诚道:“我不明白……阿兰先生,刚刚如果我回答的是其他答案,会怎么样?” 阿兰双目炯炯,直言不讳:“如果你斩钉截铁地回答‘能’,或者‘不能’,我都不会把武器交给你。” 李知涯挑眉,嘴角轻扬,露出探究的神色:“哦?为什么?” “因为,”阿兰语气笃定,“从古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抵御权力的诱惑。 说自己‘能’的,要么是自欺欺人的蠢货,要么是现在还要点脸面的伪君子。 日后必会言行不一,自打嘴巴。 而直接说‘不能’的,则是连脸面都不要的纯然无耻之徒,其行可憎。” 李知涯仍然有些不解:“可是,同样的问题,你不管问谁,但凡有点头脑的,大概都会像我那样回答吧?这似乎并不能真正分辨什么。” 阿兰笃定地摇头:“不不不。 李堂主,你高估了大多数人的勇气。 这世上,大部分都是虚伪的懦夫。 因为敢于承认自己内心可能存在的懦弱和不确定性,才是真正的勇敢开端。” 李知涯咀嚼着这番话,觉得其中颇有些耐人寻味的道理,不禁对这位神秘的西洋商人刮目相看,正想再深入交流几句。 不过阿兰的话语适时提醒了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 他拍了拍手,对带来的力夫示意留下箱子,然后对李知涯说:“好了。东西我给到了。就不耽误你们办事了。” 李知涯收敛心神,客气道:“不喝口茶再走?” 阿兰已迈步走向仓库门口,背对着众人随意地摇摇手,不再多言,带着希沙姆和力夫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人一走,仓库内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老宋不用再吩咐,立刻带着几个识数的伙计上前清点。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响了一阵后。 老宋捧着账本向李知涯汇报:“堂主,点清了! 算上咱们之前有的,再去掉之前支援土著、分给其他堂口的一部分,现有长铳二百二十一支,短铳一百五十支,石雷三十枚。 弹药筒拢共七千四百四十个。 至于浪里马号上的那八十门火炮,按计划要借给寅、午、戌三堂攻打军港用,暂不计入咱们堂口的账上。” 李知涯一手托着肘,一手抵在嘴唇,沉吟道:“家伙是够了,人员呢?” 老宋又翻开花名册,答道:“目前咱们申字堂登记在册的徒众,共有二百八十二人。 去掉明确的老弱和专职负责后勤辎重的,能提刀动枪的,满打满算二百一十人。” 李知涯敏锐地注意到,老宋在说到“后勤”二字时,脸颊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眼神也有些闪烁。 他立刻明白,这老账房是把自己也算在“后勤人员”里了,压根没打算亲临战阵。 李知涯心中暗叹:不想冒生命危险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只怕那二百一十个名义上能打仗的人里,抱着类似想法、琢磨着怎么保命的,也只多不少。 一个人一个心眼,十个人就一百个心眼。 如何把一大帮心思各异的人拧成一股绳,让他们甘心卖命? 这向来是让所有领头者最头疼的事。 眼下时间紧迫,李知涯也没有太多精细的手段可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直接问老宋:“咱们现在账面上还有多少钱?” 第318章 复杂任务 听到李知涯问还有多少钱,老宋放下花名册,拿起那本更厚的账簿。 尔后熟练地翻到最新一页,答道:“回堂主,目前净石还剩约四千七百斤。若按如今黑市上炒起来的价格,一两净石能兑十一两白银……” 李知涯打断他:“不要用现价,波动太大。就用过去相对稳定时的均价算。” 老宋立刻纠正:“是! 若按一两净石兑六两白银的均价,这批净石合约四十五万一千二百两。 现银方面,库房里目前存有四万六千两左右。” 李知涯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便斩钉截铁地命令道:“传我的令! 凡参加此次攻打军港行动的,每人先发一百两白银安家费,再加二十两净石! 若出现伤亡,抚恤标准也以此为基础,视情况从一半到五倍不等。 表现英勇机敏、立下功劳者,事后另有额外嘉奖。 老宋,你务必把话给我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保证这两百一十人,全特么给我顶上去!—— 你现在就去办,把钱和净石当场点给他们!” 老宋听到这巨大的开销,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看到李知涯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合上账本,躬身道:“属下领命!” 随即快步退下,安排分发赏银事宜去了。 等待徒众集结的间隙,李知涯让人将几张矮桌拼成一张大桌,铺开那张详尽的岷埠地图。 他招呼留下的六位香主围拢过来。 咸腥的海风从仓库的缝隙吹入,卷动着地图的边角,也带来了远处码头隐约的喧嚣。 李知涯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现在咱们算上我,你们六个,一共七个人。 两百一十个弟兄,刚好均分成七队,每队三十人。” 他首先看向一身道袍的常宁子:“侯道长,你待会儿先行出发,带你的三十人,目标碧波殿附近区域——” 常宁子拂尘一摆:“做什么?” “袭扰那些负责监视‘龙王’的巡捕,”李知涯手指点在地图上碧波殿周围的道路,“不用死战,把他们引开,搞得越乱越好,让龙王那边觉得有机可乘。” 常宁子点点头,表示明白。 接着,李知涯看向耿异:“耿兄弟,你带一队人,赶往‘俺这里死’城区,面见忘忧馆的馆主洛佩斯夫人。 就跟她说:我们得到消息,‘龙王’已经趁乱突出碧波殿,正带着人马过来要找她报复清算前账。” 耿异是个行动派,虽然对这条计策的用意不甚明了,但还是干脆地点头:“明白!” 李知涯随即转向曾全维:“老曾,你的任务关键。 你稍晚耿兄弟一会儿出发,但路线要算准。 等耿兄弟到了忘忧馆不久,你就带人赶到,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负责同耿兄弟‘交火’。” 曾全维是老人,立刻会意,咧嘴一笑:“让我假扮成龙王的手下,去攻打忘忧馆是吧?” 李知涯嘴角上扬:“没错!而且这一仗,你必须打得热闹,但最后要‘大败而归’!” 曾全维心领神会:“明白!那我‘败’了以后,退往何处?” 李知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流经城区的帕西河那道弧形水道。 最后点在北岸的一处标记着高地的地方:“这里,地势不错,易守难攻。 你就退到那里,占据有利位置,待机而动。 没有我的下一步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 曾全维抱拳:“得令!” 接着,李知涯看向两名新提拔不久的香主。 一个叫田见信,年纪不大却已显露出地中海的秃顶迹象,粗眉毛小眼睛,性格孤僻内向,平时少言寡语。 另一个名为晋永功,五官端正,说话做事总是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错。 “田香主,”李知涯指向王城的东门外区域,“你带一队人,在东门外隐蔽处看守。” “晋香主,你负责南门外。”他看向晋永功,“你们的任务是,等其他地方交火起来,一旦发现王城内部的守军有异动,试图出城增援或其他调动,就要不惜代价进行阻击,拖延时间!” 两人齐声领命:“是!” 最后是周易,这位最早跟随李知涯的伙伴之一。 “周易,你带三十人,作为预备队。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同时负责各队之间的联络呼应。” 任务分派完毕,几位香主各自领命,但常宁子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堂主,我们都各有去处,那你呢?” 李知涯伸手轻捋了捋下巴上短短的胡须,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我当然要去碧波殿,亲自找那位‘龙王’,好了结一段旧账。” …… 卯时的梆子声刚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就被一阵密集的火铳声粗暴地打断。 碧波殿内,龙王正搂着个镶满南洋珍珠的枕头睡得口水横流,梦里似乎还在数着金灿灿的西班牙银元。 几声惊慌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把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龙王!龙王!不好了!” 几个亲信连滚带爬地冲进卧室,脸色煞白,“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铳声很急,就在咱们殿外不远!” 龙王猛地坐起,睡眼惺忪,脑子还像一团浆糊。 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好! 肯定是卡洛斯总督那个卸磨杀驴的狗东西,等不及了,要趁乱把我这个“龙头”给换掉! 他顿时惊惶失措,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坏了、坏了!一定是卡洛斯那狗日的要干掉老子!快!快找船!跑路!” 一个亲信还算镇定,问道:“龙王,眼下这情形,能跑去哪儿呢?” 龙王略一迟疑,爪哇那边荷兰人的势力总督轻易不敢招惹…… “去爪哇! 去巴达维亚! 那里是和兰人的地盘! 以西巴尼亚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好!就去爪哇!”亲信们齐声应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立刻,房间里鸡飞狗跳。 这帮平时作威作福的家伙,到了真要逃命的时候,丑态百出。 龙王一边慌里慌张地套裤子,一边指挥:“把那箱金判官带上! 还有我那尊象牙雕的欢喜佛! 对,还有那匣子龙涎香! ……哎哟我的翡翠烟枪可不能落下!” 一个亲信看着瞬间堆起的大小箱笼,忍不住提醒…… 第319章 忠心护送 一个亲信忍不住提醒:“龙王,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带这么多?” 龙王眼睛一瞪,拍着大腿:“这也不要、那也不拿,咱们上爪哇喝西北风吗?快点!都给我搬上!” 他恨不得把整个碧波殿都塞进包里,全然忘了逃命需要的是速度。 就在这乱哄哄的节骨眼上,又一个手下连滚爬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龙王!那个……那个寻经者的姓李的堂主,带着一帮人到殿门外了!” 龙王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唰地白了,一拍大腿:“完了!屋漏偏逢连夜雨!李知涯这家伙也趁机来寻仇了!” 好在旁边一个脑子稍清楚的亲信赶紧稳住他:“龙王,稳住!他又不知道是咱们把他卖去圣地亚哥堡的呀?” 龙王一听,表情瞬间精彩地变换了三次。 先是惊恐:“喔,对的对的……” 接着是怀疑:“喔,不对不对,万一他知道了呢?” 最后是自我安慰式的侥幸:“哦,也对也对,咱们当初都是在密室里谈的,他应该不知道……” 他定了定神,强行摆出架势,对那通报的手下说:“去,问问那姓李的,这时候跑来想干什么?” 手下战战兢兢地去了。 没过多久,竟一脸喜色地跑回来:“回龙王!好事!那李知涯说,是听闻咱们被不明势力攻击,特地带人来帮咱们御敌的!” 龙王大喜过望,简直像听到了天籁之音。 刚才的惊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难时刻见忠心”的错觉。 他大手一挥:“快!快叫他进来!真是雪中送炭啊!” 很快,李知涯带着二十八名亲随以及两名普通徒众,快步走入碧波殿略显凌乱的主厅。 他一身利落的短打扮,系着围脖,腰挎短铳,目光锐利。 一进门,李知涯便大步流星上前,冲着惊魂未定的龙王抱拳拱手。 语气显得急切而诚恳:“龙王阁下! 听闻您这边有难,李某特率弟兄们前来驰援! 救驾来迟,让龙王受惊了,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原宥则个!” 龙王此刻倦意早已被惊吓驱散,脑子也活络了些。 他摆摆手,苦笑道:“都这种时候了,还整这些繁文缛节作甚—— 快说说,外面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李知涯故意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是土著乱军!龙王阁下,乱军已经打进岷埠了!” “什么?”龙王眉头一皱,神色间露出怀疑,“土著?他们能有这本事?” 他显然不信那群拿着竹矛的乌合之众能正面击穿上千以西巴尼亚正规军。 李知涯一跺脚,演技十足:“唉!此次不同以往啊! 据说土著得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暗中大力资助,火铳、大炮一样不缺! 阵势极大,就是冲着攻下王城,彻底赶跑以西巴尼亚人,喜迎他们的荷兰‘王师’进驻来的!” 龙王嘀咕道:“原来不是冲着我来的啊……那我刚才慌什么……” 他顿时觉得腰杆又硬了几分。 李知涯见状,立刻“好心”提醒,语气更加“焦急”:“阁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您想想,您平常跟总督走得最近,关系最铁。 且不说土著对您恨之入骨。 就算乱起来,那些平日里对您位置虎视眈眈的华商头脑、社团头目,哪个不想趁此千载难逢的乱局,把您给……” 说着做了个往下切的动作。 后面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龙王的心坎里。 甚至无需李知涯再多编造,龙王自己就脑补出了一场大戏,脸上露出深刻的憎恶:“不错!这帮贱骨头!墙头草! 不管是讨好以西巴尼亚人还是转头去舔荷兰人的靴子,对他们来说都没差别! 有好处就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拼得头破血流也不管! 妈的,还是得跑!” 他骂得唾沫横飞,浑然忘了自己身上也流着一半他口中的“贱骨头”的血。 瞬间,他把李知涯当成了可以信赖的“自己人”,甚至摆起了架子指挥起来:“李知涯!你来得正好! 你快带人去前面探探路,没问题的话,赶紧想办法搞几条船来。 老子要出海避避风头!” 李知涯心中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忠心耿耿、为其考虑的样子,躬身道:“明白!龙王阁下放心,李某把能找到的船都找来!” …… 稍晚些时候,八条巴朗盖小帆船悄无声息地从碧波殿北面的河道滑入水中。 船上载着李知涯的三十一人,以及龙王和他的四十多名亲信、外加一大堆舍不得丢下的金银细软。 船只借着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掩护,向西朝着出海口方向驶去。 龙王坐在中间一条船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装满珠宝的小匣子,不时回头望望渐渐远去的碧波殿。 脸上既有逃出生天的庆幸,又有一丝不甘。 可万没想到,船队刚行驶到位于河流北岸的“俺这里死”城区河段时,异变陡生! 岸边的芦苇丛和木屋后,突然闪出数十条黑影! 紧接着,爆豆般的火铳声猛然响起! “砰砰砰——” 铅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泼向船队! 瞬间,龙王的手下惨叫着倒下去七八个,还有十余人受伤落水。 船队顿时一片混乱。 龙王吓得差点把怀里的珠宝匣子扔进河里,惊魂未定地爆粗口:“妈的!土著乱军怎么都杀到北岸来了?!” 一个眼尖的亲信趴在船舷边,借着微弱的晨光仔细辨认,颤声回道:“龙王……好像……好像不是土著!是洛佩斯夫人那个老女人的手下!” “什么?!”龙王惊叫,但随即也觉得不意外了。 他和洛佩斯夫人为了争夺总督面前“第一宠信”的位置明争暗斗已久。 那老鸨子跟现**督关系不睦,一直想扶持新总督上台的心思也是众所周知。 看来她是想趁乱把自己这个对头除掉! 而此时在河岸上,洛佩斯夫人亲自坐镇指挥。 她原本对耿异送来的“龙王要趁机报复”的消息还将信将疑。 但随后遭遇了“龙王手下”(曾全维扮演)对忘忧馆的猛烈“袭击”。 尤其是看到耿异为了保护她而胳膊上被流弹擦伤,她才彻底相信龙王这混蛋真打算趁乱要她的命。 这把她气得七窍生烟,立刻点齐人马,由熟悉地形的耿异带路,蹲守在这条龙王最可能前来“突袭”的河道边。 果然,等来了这条“大鱼”! “给我打!往死里打!一个都别放过!” 第320章 取死有道 “给我打!一个都别放过!” 洛佩斯夫人尖声叫道,脸上的脂粉都因愤怒而簌簌抖动。 船上,龙王经过最初的慌乱,心底的凶悍也被激了起来。 他到底是刀头舔血混上来的,见状也发了狠,招呼手下:“妈的!欺人太甚!给我狠狠干她丫的!瞄准了打!” 龙王手下纷纷举起火铳、弓弩,向着岸上黑影晃动的地方拼命还击。 河面上火光闪烁,枪声、呐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李知涯在混乱中,也大声督促自己的手下:“射击!掩护龙王!” 但他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人快速叮嘱了一句:“记住!打没系围脖的!” 原来,在行动前集结时,李知涯就让申字堂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在脖子上系了一条灰色的布围脖,作为夜间和混战中的识别标志。 因此,不管是之前耿异和曾全维演的戏,还是现在这场真假混杂的截击战。 李知涯的人都心知肚明,枪口尽量避开系围脖的“自己人”。 除了耿异胳膊上那一下意外,基本没有误伤。 而这误伤,反而歪打正着,让洛佩斯夫人对耿异和“龙王来袭”的消息深信不疑。 岸上船上打得热闹,双方都不断有人中弹倒下,硝烟弥漫。 不过,船毕竟在移动,火力也不弱。 三轮齐射过后,船队终于冲出了岸上火力最密集的区域,将洛佩斯夫人的人马甩在了后面。 龙王抱着火铳,仰面靠在船舷上,大大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混合物:“妈的……总算……总算杀出来了……” 感觉像是去鬼门关逛了一圈。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前面船上的李知涯突然声音紧张地喊道:“龙王!不好了!前面河道被一条大船给堵住了!” “什么?!”龙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慌忙探头向前望去。 只见在前方河道最狭窄处,一条体型颇大的卡拉考双层帆船赫然横亘在河心,彻底堵死了通往大海的去路! 那船的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显得格外庞大而阴森。 这条卡拉考船,正是当初李知涯突袭汀姆岛解救奴隶时乘坐过的那艘。 之后一直作为备用船只,藏在浪里马号上。 想不到今夜,终于又被派上了关键用场,成了瓮中捉鳖的那最后一道闸门。 而龙王的逃亡之路,恐怕也要到此为止了。 但龙王岂能甘心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却被一条破船堵住去路? 他急得在船上直跳脚,冲着前面李知涯的船大喊:“李知涯! 你还愣着干什么? 快!快带人把那破船给老子弄开! 挪开它!” 李知涯应了一声,便招呼自己船上的手下:“都听见龙王的话了?干活!” 申字堂的徒众们装模作样地跳上那艘横亘的卡拉考船。 或用船桨顶,或用绳索拉,试图将这艘双层大船转动一个角度,让出通道。 可一来他们本就心不在焉,没打算真出力。 二来人站在随着水流晃动的小船上,脚下虚浮,根本使不上劲。 一群人吆喝喝喝忙活了好一阵,那艘卡拉考船就像生了根似的,在河心纹丝不动。 龙王在自己的船上看得心急火燎,再也坐不住了,催着水手把船划到李知涯旁边。 他看看那艘碍事的大船,又看看满头大汗(多半是装的)、正在“努力”指挥的李知涯。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忍不住破口大骂:“李知涯!你他妈属乌龟的?能不能利索点?!” 李知涯脸色一沉,头也没回,冷冷吐出两个字:“一次。” 龙王一愣,没明白:“什么他妈一次?” “人站在船上,一次也使不上劲。” 李知涯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龙王气得五官扭曲,口水几乎喷到李知涯脸上:“使不上劲不会动动脑子? 你他妈傻逼吗? 站在船上使不上劲,不会跳到水里,踩着河底用劲推吗?” 李知涯脸色又是一沉,声音更冷:“两次。” 龙王更加莫名其妙,怒火更旺:“什么两次?” 李知涯解释:“我小时候学了两次游泳都没学会,我怕水太深……” 龙王唾沫星子飞溅,五官都因焦急而扭曲:“你他妈的连个游泳都不会,你跑来南洋做什么?混什么江湖?老子真是瞎了眼,指望你个……” 他越说越觉得李知涯靠不住。 干脆不再废话,转身指挥自己的手下,“你们!都他妈给我下水!去把船推开!” 扑通扑通。 龙王手下那些还算忠心的亲信,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咬着牙跳进了浑浊冰凉的河水里,奋力游向卡拉考船,准备用肩膀去扛。 李知涯见状,便朝自己手下挥挥手:“弟兄们都歇会儿。” 龙王一看又不乐意了,尖声叫道:“哎!你怎么让你的人都歇了?让他们一起下水推啊!” 李知涯喘着粗气,一副力竭的模样:“累了……龙王,刚才使那么大劲……” “累你妈了个……” 龙王此刻逃命受阻。 焦虑恐惧加上对李知涯“无能”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再也抑制不住,一串极其恶毒污秽的咒骂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夹杂着对李知涯出身、能力乃至祖宗十八代的侮辱,在黎明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这一次,李知涯没有等他骂完。 一股压抑已久的暴怒,如同火山般骤然喷发!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眶欲裂,额角青筋暴跳。 他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龙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你他妈给我闭嘴!” 这一声怒吼如同炸雷,把龙王和他身边的人都震得一怔,咒骂声戛然而止。 李知涯目光森寒,死死盯着龙王:“常言道,‘事不过三’。 我好心前来助你,你却在短短片刻之间,对我恶言相向,出言不逊整整四回! 我看你,已是取死有道!” 话音未落,他厉声喝令:“开火!” 刹那间,原本看似在休息的申字堂徒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齐刷刷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火铳!根本不给龙王及其手下任何反应时间! 第321章 手刃仇人 申字堂徒众突然齐刷刷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火铳!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铳声密集响起,硝烟瞬间弥漫。 那些还在水里推船的、留在龙王船上的亲信,根本来不及躲避,纷纷中弹,惨叫着跌入河中。 鲜血迅速染红了一片河水。 龙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一刻还在帮他逃命的“盟友”,瞬间变成了索命的阎王! 短暂的惊骇过后,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反应。 他趁申字堂众人射击后正在匆忙装填的间隙,抓起船上一支装好弹的火铳,几乎是闭着眼朝李知涯的方向胡乱打了一发。 “砰!” 这一发歪打正着,击中了李知涯身旁一名亲随的肩膀,那亲随闷哼一声倒下。 龙王见状,哪里还敢停留? 立刻丢下空铳,抄起船桨,拼了命地朝着来时的方向—— 碧波殿的方向猛划回去! 单人单船,负载轻,一开始速度倒是不慢。 李知涯看了一眼受伤的弟兄,眼神冰冷。 他迅速下令:“留一船人照看伤者。 对河里的那些,补刀!一个不留! 其他人,跟我追!” 两艘巴朗盖船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龙王逃跑的方向疾追而去。 龙王虽然一开始凭借轻舟和逃命的狠劲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他养尊处优惯了,体力很快不支。 划桨的手臂越来越酸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而李知涯的两艘船则稳扎稳打地逐渐逼近。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龙王知道跑不掉了。 他绝望地抱起船上最后一支装好弹的火铳,转过身,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李知涯的船已经追到了火铳的有效射程内。 他默默抽出腰间那支特制的、加装了转轮的三连发手铳。 在船只靠近,龙王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瞄准视线中时,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急促的铳响。 子弹并非瞄准龙王要害,而是精准地打在他身边的船板上,木屑飞溅! 巨大的声响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把龙王吓得魂飞魄散。 龙王手一软,火铳“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紧接着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传来一股腥臊气。 “把他给我捞上来!” 李知涯冷声道。 两名亲随抛出带着倒钩的绳索和网兜,准确地套住了龙王的小船和他本人。 用力一拉,龙王“啊呀”一声惊叫,被硬生生拖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河水,才像条死鱼一样被拖到了李知涯的船上。 龙王瘫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混着泥沙的河水。 稍微缓过点劲,他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李知涯,色厉内荏地咒骂起来:“姓李的!你个狗杂种!阴险小人!你不得好死!我……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知涯蹲下身,面沉似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同样的话,我在心里已经对你说过几十遍了。” 龙王听到这话,骂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眼神开始慌乱起来。 李知涯重新站起身,目光投向南面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圣地亚哥堡轮廓,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龙王阁下,看您这狼狈样,要不……考虑一下,先去城堡里避避风头?” 龙王似乎终于彻底明白了李知涯这番“支援”和“护送”的真正目的,也明白对方早已清楚是自己将他送进了那座人间地狱。 但他表面上还想挣扎一下,装出无辜又为难的样子:“可……可那里是监狱啊!” 李知涯陡然变色,厉声喝道:“你他妈还知道是监狱啊!” 他逼近一步,声音里压抑着愤怒:“我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月,瘦了他妈二十多斤!天天跟老鼠蟑螂做伴!” 接着上下打量了一下其实身形有些偏瘦的龙王,幽默感又上来了:“看你身上这膘…… 虽然不多,但在里面扛个半年应该不成问题吧? 饿不死的!” 龙王彻底崩溃了,再也顾不上面子,涕泪横流地求饶:“李堂主!李爷爷! 饶命啊!那些事…… 那些事都是手底下人撺掇我干的! 真的不是我的本意啊! 现在他们都死了,死有余辜! 您的仇也算报了!求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只要您饶了我,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李爷爷!李祖宗……” 李知涯看着他的丑态,不禁嗤笑一声:“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继而顿了顿,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低声吟了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龙王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到困惑,再到理解,最后化为彻底的绝望。 明白求生无望后,一股歇斯底里的怒火涌了上来。 他再次破口大骂:“姓李的! 你够狠! 你个狗杂种! 断子绝孙的王八蛋!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天天晚上趴你窗户根咒你……” 李知涯不再作声,只是默默地把打空的手铳插回皮套。 然后右手平静地往旁边一伸,动了动手指。 一名亲随会意,将一把寒光闪闪、极具吕宋特色的内弧弯刀,恭敬地递到了李知涯手中。 龙王还在不顾一切地咒骂着。 可看到李知涯手中那柄弧度优美、闪着冷光的弯刀。 骂声不由得变成了惊恐的尖叫,气息紊乱。 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缩。 李知涯提着刀,一步步走近,语气平静,像是在算一笔账:“从刚才到现在,你一共骂了老子我二十七句……现在是二十八、二十九……” 龙王终于被这种冷静的计数吓住了,死死地闭上了嘴,只能用惊恐的眼睛瞪着李知涯。 李知涯点点头:“三十一。好,我就斩你三十一刀!” 话音刚落,刀光一闪! 第一刀狠狠砍在龙王的大腿上! “啊——!” 龙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剧痛瞬间摧毁了刚建立的恐惧,更恶毒的咒骂再次脱口而出。 李知涯无奈地耸耸肩,心说:这真是你自找的。 他不再计数,只是一刀一刀,机械而狠厉地砍下去。 甲板上鲜血淋漓。 龙王的咒骂声渐渐变成了哀嚎,最后只剩下无意识的呻吟。 李知涯也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只觉得手臂酸麻,眼冒金星,浑身都被汗水和溅射的鲜血湿透。 他终于停了下来,拄着刀喘息。 龙王侧卧在甲板上,浑身血肉模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脏话了。 李知涯用脚尖踢了踢他:“喂,这里不准睡觉。” 第322章 攻克监狱 “喂,这里不准睡觉。” 听到堂主的调侃,旁边的亲随们不禁想笑。 但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又笑不出来。 气氛诡异。 李知涯急喘了几口气,疲惫不堪地坐下,后脑勺靠在船舷上,揉着酸痛无比的胳膊。 他看了一眼龙王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淡淡地吩咐道:“把他头砍下来,扔河里。防止复活。” 一名亲随应声上前,手起刀落。 一颗双目圆睁、残留着恐惧与怨恨的头颅,滚落甲板。 随即被踢入帕西河中,打了个旋,消失不见。 黎明终于到来,天色微亮。 河面上的硝烟和血腥气,似乎也淡了一些。 李知涯望着矗立在南岸的圣地亚哥堡轮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段旧账,总算清了。 就在此时—— 砰——轰! 远处西南方向,沉闷的炮声撕裂了短暂的宁静,紧接着是爆豆般绵密的火铳齐射声。 军港的战斗打响了,而且听起来异常激烈。 几乎同时,南面王城附近也传来了交火的动静,铳声急促。 显然是田见信和晋永功的伏击队伍已经与试图支援军港的总督卫队接上了火。 李知涯眉头微蹙。 田、晋两位香主手下虽是个顶个的好手。 但人数有限,打的是出其不意的阻击。 一旦天亮,王城里的以西巴尼亚人看清虚实,集结重兵压上,那点伏兵根本不够看。 时间紧迫。 “你,立刻去找耿香主,让他抽掉一半人手,火速过来增援!” 李知涯点了一名亲随,语速极快,“其余人,跟我上岸,目标——圣地亚哥堡!” 一行人弃舟登岸,快速穿过弥漫着潮湿与腐败气味的街巷。 再次逼近那座曾带给李知涯无尽痛苦的石砌巨兽。 灰色的墙壁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一如他当初被押解至此时的阴森。 憎恶感在胸中翻涌,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铲平它!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主堡大门,一阵隐约的喧嚣便从建筑深处传了出来。 起先是模糊的嘈杂,像困兽的呜咽,随即迅速放大,变成了清晰的、带着愤怒的呐喊和撞击声! 哐!哐!哐! 那是无数双手在奋力摇晃铁栅栏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仿佛整座监狱都在随之震动。 “安静!你们这些猪猡!想找死吗?!” 守卫的呵斥声色厉内荏,夹杂着棍棒敲击铁栏的脆响。 “嗷!”有囚犯吃痛惨叫,骚动似乎为之一窒。 但压抑太久的怒火岂是几根棍棒能吓退的? 短暂的畏怯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抢了他们的棍子!” “抓住他们!” 怒吼声浪高过一浪。 李知涯甚至能想象出里面的场景—— 无数双污浊的手从栅栏缝隙伸出,不顾击打,死死抓住守卫的棍棒乃至手臂,将他们拽到栏前,用胳膊勒住脖颈,抢夺腰间的钥匙串…… 混乱中,一声金属脆响格外清晰—— 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接着是铁门被猛力推开的吱呀巨响! “自由了!” “冲出去!” 囚犯的洪流冲破了牢笼,呐喊声从建筑深处涌向出口。 但迎接他们的是岗楼上爆发的火铳射击! “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身影应声倒地。 后续的人群被火力压制,惊慌地退回建筑内部。 只留下几声痛苦的呻吟在庭院里回荡。 机会! 李知涯眼神一凛,打了个手势。 带着几名身手最好的手下,借着暴动吸引注意力的空当,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沿城堡外墙的阴影处攀援而上。 石壁冰冷粗糙,他的动作却迅捷无比,心中那股积郁的恨意化为了力量。 岗楼上的以西巴尼亚士兵正全神贯注地瞄准下方门口骚动的囚犯,装填下一发弹药,根本没料到死神会从天而降。 李知涯如鬼魅般翻上岗楼,刀光一闪,一名哨兵喉咙喷血倒下。 另一名士兵刚转过身,就被李知涯的手下用短刃从后心刺入。 解决掉岗哨,李知涯夺过火铳,对着下方庭院里其他试图组织抵抗的守卫就是一个点射。 “砰!” 一名正挥舞军刀的守卫头目应声栽倒。 “外面有人帮咱们!兄弟们杀啊!” 囚犯中有人看到了岗楼上的变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里应外合,残存的守卫瞬间被复仇的狂潮淹没。 棍棒、石头、抢来的火铳弯刀,甚至牙齿和指甲,都成了武器。 积压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圣地亚哥堡变成了以西巴尼亚人的炼狱。 李知涯站在岗楼上,冷眼看着下方的厮杀。 畅快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冷静。 这座监狱,这个象征着他屈辱过往的地方,终于被踩在了脚下。 战斗很快结束。 庭院里躺满了守卫的尸体,获释的囚犯们聚集在楼下,仰头望着李知涯,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狂热,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李知涯扬声喊道:“诸位!以西巴尼亚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想活命,想报仇,就拿起这些死鬼的武器,去街上闹! 让那些老爷兵不得安生!” 他并不指望这些刚获自由、形同散沙的囚犯能形成多大战斗力。 但只要他们拿着武器散入街巷,就足以让殖民官府焦头烂额,分散兵力。 囚犯们哄抢着守卫的装备,唿哨着冲出监狱大门,像水滴融入大海,很快消失在岷埠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辰时,天已大亮。 军港方向的炮火声依旧未歇,甚至间歇还能听到小规模爆炸声。 李知涯已与从侧翼迂回过来的晋永功香主汇合,一同在王城南门附近的一条街垒后设伏。 耿异则按计划与田见信一起盯着东门。 “四百多人打一百多人守的港口,两个时辰了还拿不下来?” 李知涯忍不住低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 遂派了名亲随去往军港方向探听具体战况。 接着他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过去几次险中求胜,是否让自己和手下有些低估了正规军的韧性和战斗力? 尤其是在这种正面攻坚的硬仗上。 赌赢的次数多了,容易让人产生实力相当的错觉。 正思忖间。 王城那厚重的南门再次缓缓开启…… 第323章 王城阻击 王城那厚重的南门再次缓缓开启。 又一队以西巴尼亚士兵涌出,约莫百名,白衣显眼,意图明显是增援岷岌可危的军港。 “准备!” 晋永功低吼。 街垒后的寻经者徒众们纷纷架起火铳,屏息以待。 李知涯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这次敌人的火力掩护稀稀拉拉,远不如之前几次出击猛烈。 脑中遂闪过一个念头:他们的弹药快见底了? 随即泛起一丝戏谑:这点倒要谢谢和兰人。几十年如一日抢掠以西巴尼亚运输船,看来真把他们抢虚了。 然而,好消息也就到此为止。 那些冲出城门的以西巴尼亚士兵,状态极其反常。 他们面对寻经者的阻击,竟不似往常那般寻找掩体谨慎射击,而是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顶着铅弹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除非被直接命中要害倒地不起。 否则即便身上中弹,血花迸溅。 他们也恍若未觉,依旧瞪着猩红的眼睛,挥舞着刺刀、长戟和砍刀,以惊人的速度扑向街垒! 晋永功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操!这么凶,嗑药啦?” 李知涯瞳孔一缩,瞬间明悟:“就是嗑药了!” 南洋盛产各种惑人心智的草药,再加上从大明流出的业石、净石。 岷埠的以西巴尼亚人手里有点能调配出类似净石衍化物的“猛药”,一点也不奇怪。 眼前这些,分明就是被药物催发潜能、屏蔽痛感的死士! “避其锋芒!后撤!保持距离射击!” 李知涯当机立断下令。 跟这群“以西巴尼亚超人”硬拼不是明智之举。 拖到药效过去才是上策。 命令下达,寻经者徒众们迅速后撤。 但这一退,阵型难免散乱。 而那些陷入狂热的以西巴尼亚士兵速度惊人,如同嗜血的猎犬般猛扑上来!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一些训练不足的徒众撤退稍慢,还没来得及重新装填弹药,就被疾冲而至的敌人追上。 明晃晃的刺刀捅穿胸膛,沉重的长戟劈开骨肉,短刃抹过喉咙…… 近距离白刃战,寻经者这些大多由水手、匠人、破产农夫组成的队伍,哪里是经验丰富的殖民地正规军的对手? 转眼间,街垒后的街道上便倒下了十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石板路。 溃败似乎就在眼前。 晋永功挥舞着刀,拼命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但面对这群疯狂推进的敌人,防线已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火铳齐射从侧后方的街角响起! 子弹精准地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以西巴尼亚超人”,猛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李知涯预留的预备队,在他的首席大匠师周易率领下,及时赶到! 周易脸上还沾着硫磺粉,他几个箭步冲到李知涯身边,语气急促却带着一丝兴奋:“堂主!军港那边情况不明,我怕这里有变,就带人过来了!” 说着,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塞到李知涯手里:“还有这个!” 李知涯接过口袋,入手沉重。 里面装着的,正是他此前预留的,但一直没使用过的猛罴药、大客丹等净石复合衍化物。 想不到今日有了用武之地。 李知涯接过那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入手微凉。 他迅速打开,将里面用油纸分装好的“猛罴药”分发给身旁的亲随和几名悍勇的徒众。 自己则揣了几颗“大客丹”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吞下去!顶住这帮疯子!” 李知涯低喝道。 众人依言服下药丸。 药力化开,一股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眼中的疲惫褪去些许,肌肉也似乎更有力了。 然而,预想中生龙活虎、摧枯拉朽的场景并未出现。 面对那些状若疯魔的以西巴尼亚士兵。 服了药的寻经者们只是感觉手脚更利索了些,反应更快了点。 堪堪能跟上敌人的狂攻节奏,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触即溃。 而真正的杀伤,依旧依赖那一支支喷吐铅弹的火铳。 精准的射击,默契的配合,才是遏制敌人冲锋的关键。 李知涯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药物终究是外物,顶多拔高一点下限。 真到了刀口舔血的时候,还得看个人的本事和胆气。 这大衍枢机产出的衍化物,虽无寻常净石药物那般酷烈的副作用,但也非点石成金的神丹。 好在,尽管场面有些狼狈,阵线几次岌岌可危。 但在预备队的生力加入和药物支撑下,以西巴尼亚人这波疯狂的冲锋最终还是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丢下十几具尸体后,残存的“以西巴尼超人”似乎也耗尽了狂劲,踉跄着退回了王城阴影之下。 王城南门这边的形势,暂时稳住了。 就在这时,先前派去军港探听消息的那名亲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堂主!”亲随脸上混杂着烟尘和汗水。 李知涯立刻追问:“掌经那边怎么样了?” 亲随咽了口唾沫,快速回禀:“掌经使带着王、吴、孙三位堂主,用咱们‘浪里马’号上的火炮,从三面猛攻军港,已经损毁以西巴尼亚人战船两艘——” 李知涯眉头不禁一皱,下意识反问:“什么,损毁战船两艘?” 原先的计划是夺占军港,夺取船只以增强实力,毁船实属下策。 但转念一想,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按下疑虑,追问:“还有呢?” 亲随继续道:“守卫军港的以西巴尼亚水手十分顽强。 他们据船坚守,利用船上的火器反击,给高掌经带去的人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不过他们毕竟人数太少,鏖战这么久,已是强弩之末。 估计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拿下港口。” 李知涯点了点头:“很好。你先去旁边歇口气,喝点水。” 随即又招手叫来另一名机灵的手下,低声吩咐:“你去军港那边盯着,一旦掌经他们完全拿下港口,立刻回来报我!” “是!”那名亲随领命,转身猫腰钻入街巷,迅速离去。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军港方向的枪炮声逐渐稀疏,变得零落,预示着战斗已近尾声。 王城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暂时蛰伏,南门紧闭,不再有士兵贸然冲出。 但李知涯清楚,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岷埠这块肥肉,盯着的不止他们…… 第324章 会馆讨论 岷埠这块肥肉,盯着的不止李知涯等人。 几乎与此同时,帕西河北,岷埠西洋人社区中心,一所门庭森严的华商会馆内。 气氛与外面的硝烟弥漫截然不同,却同样紧张。 红木桌椅旁,坐满了岷埠有头有脸的华商头领们。 他们衣着光鲜,但眉宇间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上首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端坐着殖民官胡戈·加西亚。 他穿着便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看似平静,但浮肿的眼袋透露了他或许一夜未眠,或是在交战初起时便被惊动。 他身后站着一名低眉顺眼的专职翻译。 华商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刻意压着,却难掩激动—— “打起来了,听这动静,不小啊!” “说是有一支土著乱军,抄小路绕开了官军主力,直接杀到岷埠来了!” “到底什么情况?谁看清了?” …… 每有人发言,翻译便凑近胡戈耳边,用西班牙语低声转述。 胡戈只是默默听着,像一尊石像,没有任何表示。 直到一个满头大汗的商人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带来最新消息:“听……听说了吗?土著人跟南城那边的华人干起来了!” 此言一出,会馆内气氛微妙一变。 有华商头领明显松了口气,甚至带点幸灾乐祸:“南城的华人? 哼,都是些穷酸苦力、下贱匠户。 让他们狗咬狗,倒好!”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没错!让那帮穷鬼去挡刀! 只要拖住时间,等先前派去镇压内陆叛乱的军队回援。 里外夹击,一口气就能把这股乱军击溃!” “对对对,”又一个胖商人抹着额头的油汗,“只要战火不烧到咱们北城和西洋人社区就好,生意照做,钱照赚!” …… 但也有持不同看法的人。 一位年纪稍长、面相沉稳的社团舵主忧心忡忡地开口:“诸位,先别高兴太早。 听这动静,这回土著叛乱的阵仗恐怕不小。 我是说万一…… 万一南城挡不住,或者乱军根本不管南城北城,四处烧杀呢?” 他这话像冷水滴进热油锅,立刻引来了几声带着侥幸心理的嗤笑。 “老陈,你呀,就是胆子太小!” “杞人忧天!土著乱军能有几条枪?成不了气候!” “就是,南城那帮穷鬼别的不行,打架拼命还是在行的,够土著喝一壶了!” “安心啦,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总督府和王城里的以西巴尼亚老爷们还没死光呢!” …… 就在这片心存侥幸的议论声中,一直沉默如石的胡戈·加西亚终于动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馆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胡戈缓缓开口,翻译同步低声转述:“刚才陈舵主说的,不无道理。” 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能放任土著乱军在城中肆意破坏。毕竟,万一造成太大的损失,对所有人的生意,都没有好处。” 华商头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问:“那……胡戈大人有何高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胡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身后的翻译不易察觉地朝人群中某个方向递了个眼色。 只见一个原本坐在角落的精瘦华商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朗声道:“唉!诸位,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还不明白吗?局势之所以糜烂至此,根子都在卡洛斯总督身上!” 他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继续慷慨陈词:“卡洛斯总督一味强硬,非要推行他那套改信政策! 根本不顾土著几百年的传统习俗,硬要把自己的‘虔诚’强加于人,能不激起反抗吗?” 接着顿了顿,环视一周,加重语气,“咱们以西巴尼亚掌管吕宋这一百七十多年来,历**督,有几个是善终的? 为什么? 多半都是因为太过固执,不懂得像我们华人说的‘因地制宜’、‘和气生财’的道理啊!” 随后又话锋一转,刻意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私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总督下面这么多官员里头,就数咱们华商的老朋友—— 胡戈大人最是灵活变通,体恤民情,深得人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其他华商,“诸位,何不趁此机会…… 咱们总得为自己,为岷埠的将来,谋条出路啊!” 有人起头,暗示得如此明显,其他本就摇摆不定或早已被暗中拉拢的华商纷纷反应过来,立刻出声附和—— “说得对!卡洛斯总督刚愎自用,确实难堪大任!” “胡戈大人一向对我们华人社区照顾有加,由他主持大局,最合适不过!” “对!我们愿意拥护胡戈大人担任新**督!” …… 一时间,会馆内充满了“劝进”之声。 胡戈·加西亚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表情。 他捻着精心修剪的上翘胡须,原本因缺觉而浮肿涣散的眼睛里,慢慢放出锐利而贪婪的精光。 他听着翻译低声复述着华商们的拥戴之言,似乎脑海中勾勒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最后,胡戈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华人和土著火并,总督死于乱军之中,殖民官胡戈勘平叛乱,继承职务,听着多么顺耳!” 计划已定,贵在神速。 胡戈不再耽搁,立刻点齐了自家护卫以及部分愿意出人出力的华商手下,一行人匆匆赶往王城。 他要去“劝说”总督卡洛斯亲自出马“平乱”—— 最好是能一头扎进最危险的战场。 然而,刚接近王城东门外的街巷,胡戈一行人就愣住了。 只见前方街垒后,赫然是一群手持火铳、明显是华人打扮的武装人员! 更扎眼的是,在这群人和王城东门之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以西巴尼亚士兵的尸体! 气氛瞬间紧绷。 胡戈身边的护卫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这群“南城华人”怎么会出现在王城脚下? 还刚和守军打过一仗? 就在胡戈眉头紧锁,疑心大起之际。 守在街垒后的耿异突然间智商上线…… 第325章 总督亲征 耿异突然间智商上线。 他抢在对方发问前,猛地站直身子。 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忠勇”与“疲惫”,扬声喊道:“来的可是胡戈大人? 我等是南城义勇! 听闻总督大人有难,特来护卫! 方才在此截击了一股试图偷袭东门的土著乱军。 血战一场,暂时将他们击退了!” 胡戈的翻译赶紧将话译了过去。 胡戈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耿异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经历战斗却阵容不算散乱的“义勇”。 心中的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深了。 他低声对翻译吩咐了几句。 翻译上前一步,扬声道:“胡戈大人问—— 既然是南城遭袭,你们为何不在南城御敌,反而跑到北边的王城来? 还有,若真是阻击土著,为何附近不见一具土著尸首?” 这问题尖锐,直指漏洞。 耿异心里一咯噔,正飞速思索如何圆谎。 他身旁新提拔的香主田见信,那个平素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的汉子,却突然开口了。 田见信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说服力:“乱军势大,但装备杂乱。 他们先是用诡计伏击了巡城的士兵。 我等赶来时,天色未明,依托街垒与他们交火。 这些土著惯会钻巷爬墙,见我们火力不弱,占不到便宜,拖拽着伤亡同伴就退走了。 黑灯瞎火,我们也不敢深追,只好守在此处,以防他们卷土重来。” 这番说辞,细节粗糙,可信度顶多五分。 但结合当下混乱的局势,以及“土著作战习性”的刻板印象,倒也勉强说得通。 最重要的是,田见信那副老实巴交、不像会撒谎的样子,无形中增加了话语的分量。 胡戈盯着田见信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耿异。 他心知肚明这里面有鬼,但他此刻有更重要的目标—— 搞定总督卡洛斯。节外生枝并非上策。 他压下疑虑,摆了摆手,对翻译示意。 翻译便道:“胡戈大人晓得了。你们做得很好。 那就继续在此坚守,护卫王城东门安全。 大人要进城与总督商议平乱大计,或许稍后有指令下达。” 耿异和田见信立刻抱拳,信誓旦旦:“大人放心!有我等在,必无一名乱军能摸到东门一块砖!” 胡戈不再多言,带着手下径直走向王城东门。 守城士兵认得这位权势不小的殖民官,很快打开了城门放他们进去。 王城内,总督府里气氛凝重。 总督卡洛斯,一个穿着陈旧神父袍、身形消瘦的中年人。 正跪在小小的祈祷室中,双手紧握着胸前的十字架,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他这总督之位来得颇为无奈—— 自以西巴尼亚统治吕宋以来,总督这差事堪称高危,死于任上(尤其是非正常死亡)者不胜枚举。 以至于后来没什么贵族愿意来接这烫手山芋。 空缺久了不是办法,最后马德里方面一拍脑袋:让本地德高望重(且无妻无子、牺牲了也无所谓)的神父兼领算了! 于是,学问渊博但行政能力堪忧的卡洛斯神父,就这么被推上了总督宝座。 此刻,面对岌岌可危的局势,他几番调兵遣将皆不见效,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 “神”的干预。 胡戈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听着那虔诚的祈祷,忍不住带着一丝讥诮开口:“总督大人,容我提醒您,这里是岷埠,恐怕……并非上帝的主场。” 卡洛斯猛地转过头,眼中燃烧着被亵渎的怒火:“胡戈!你竟敢说出如此渎神之言! 上帝无处不在! 你的灵魂必将因你的傲慢而受到永恒的诅咒!” 胡戈无所谓地举起双手,做了个“你说了算”的手势,随即抛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好吧,我忏悔。 那么,全知全能的上帝,可曾给予您什么启示? 比如,告诉我们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局势?” 卡洛斯脸色一阵青白,硬着头皮道:“这……这自然是上帝对我的试炼!考验我的信仰是否坚定!” 胡戈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顺势而上,语气带着刻意的推崇:“啊! 既然是上帝的试炼,那作为祂忠诚的仆人,神父您(他刻意略去了‘总督’的称谓)…… 必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决心和勇气才对! 唯有亲身引领羔羊,击退黑暗,方能证明您的信仰如磐石般坚固。” 卡洛斯果然被这套宗教话术套住。 他胸膛一挺,肃然道:“那是自然!我必将亲临前线,以上帝之名为正义而战!” 看来有时候过于虔诚,并非是一件好事。 一段时间后,王城东门再次打开。 守在街垒后的耿异瞪大了眼睛—— 只见卡洛斯总督本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胸甲,骑在一匹矮马上,亲自率领着大约三百名士兵涌出城外! 耿异这边人手有限,加上之前已经骗过了胡戈,此刻哪敢轻举妄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队人马出来。 队伍中,一个先前跟在胡戈身边的军官,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用马鞭指向耿异:“喂!你!有没有注意到乱军往哪个方向跑了?去前面带路!” 耿异心里顿时一万句粗口奔腾而过:入你娘的!真当老子是你们家的狗了?” 但面上却堆起恭敬的笑容,答应得无比利落:“是,军爷!” 他随手胡乱指了一个方向,“大概往那边跑了!” 说完,耿异赶紧趁那军官不注意,悄悄拉过一名机灵的徒众。 压低声音急道:“快!去南门,把这边情况告诉咱们堂主!” …… 南门外,李知涯正靠着断墙打盹。 起得太早,激战后的疲惫涌上来,守得都快困了。 而耿异派来的徒众连滚带爬地赶到,气喘吁吁地将东门外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报告了一遍。 李知涯听完,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什么?总督亲自带人出击?带了多少?耿大个还给他们带上路了?” 徒众便将殖民官员胡戈带人出现,耿、田二位香主随机应变,之后胡戈入王城、总督不知什么原因亲自点了三百人出城一事简单一说。 李知涯反应过来:“也就是说,现在王城里大概还有四百兵丁,且坐镇指挥的是胡戈?” 一旁的周易闻言,眼睛一亮,建议道:“堂主,或许……是个机会。” 第326章 突袭北城 周易建议:“堂主,这或许是个机会。” 李知涯心中已有计较。 但他想考考这个平日醉心匠造的年轻人,便问:“哦?说说看。” 周易压低声音:“曾堂主和他的人马,不是在东北方向的预设阵位待命很久了吗……” 李知涯脸上顿时展露笑容,这明与自己早年有几分相像的年轻人,心中所想的果然和自己不谋而合,脑筋够活络! 他猛地一拍大腿:“没错!正是如此!” 随后立刻递了一枚猛罴药给那传信的徒众,并吩咐道:“兄弟,再辛苦你跑一趟! 去找老曾,就告诉他…… ‘家里大人出门了,看家的狗不多,可以动手掏窝了’! 让他依计行事,动作要快!” 那徒众不敢怠慢,吞了猛罴药。 不多时就觉得疲劳一扫而空,脚下生风。 直奔帕西河东北方向待机而动的曾全维队伍而去。 曾全维和他手下这群兄弟,自打最开始依计佯败后,便一直窝在东北边干等着。 眼看南门那边打得热火朝天,自己却无事可做。 早憋得浑身发痒,骨头缝里都透着急躁。 好不容易等到传令徒众带来李知涯的指令。 曾全维一听“家里大人出门了,看家的狗不多,可以动手掏窝了”。 那张因等待而紧绷的脸顿时笑开了花,猛地一拍大腿:“都听见了吗?堂主有令!终于又到咱们施展的时候了!掏窝去!” 麾下徒众们闻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难耐,抄起家伙便跟着曾全维直扑北城的西洋人社区。 社区里的西洋居民起初见到这群从南城方向来的、手持武器的华人,只是感到诧异,交头接耳地议论。 可当发现他们目标明确,杀气腾腾地直奔社区核心的会馆时,终于觉察到不对劲。 几个胆大的西洋男人上前试图拦路询问。 曾全维起初还想编个“奉命缉拿盗匪”之类的鬼话糊弄过去。 可定睛一瞧,迎面走来的全是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心说:俺又不会讲那鸟语,跟你解释个屁! 遂把心一横,果断下令:“开火、开火!” 麾下徒众早已等候多时,闻令纷纷举起火铳朝挡路者射击。 “砰砰”几声铳响,硝烟弥漫,那几个拦路的西洋人应声倒地。 社区内顿时一片哗然,妇孺哭喊声四起。 正如李知涯所料,社区内绝大部分战斗人员已被胡戈调走,只剩下些零星的护卫和自发抵抗的居民,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 曾全维曾在镇抚司历练,经验老道,对付这种散兵游勇不在话下。 他指挥若定,声音在街巷间回荡:“三人一组,背靠背,占住巷口!铳手居后,弓手望窗,有冒头的就给俺敲掉!” 手下依令而行,动作迅捷。 偶尔有小股武装从侧巷冲出,试图阻击。 曾全维立刻调集附近小组集中火力。 几声急促的铳响夹杂着短兵相接的铿锵声,抵抗便迅速被粉碎。 街道上很快躺下了十几具尸体。 残余的西洋人见势不妙,纷纷丢弃武器,躲进屋内或四散逃窜。 眼见通往会馆的道路似乎变得顺畅。 曾全维心中稍定,催促队伍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临近会馆的最后一条街对面,异变突生!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火铳射击从会馆方向的窗口袭来。 弹丸打得街面青砖碎屑飞溅。 数名冲在前面的徒众猝不及防,当场被射倒在地,痛苦呻吟。 “隐蔽!都找掩体!” 曾全维心头一紧,急忙大吼,带着剩余手下连滚带爬地躲到街角的石墩、货箱之后。 他趁着对方装弹的短暂间隙,冒险探头朝会馆方向观察。 这一看,却让他怒火中烧—— 那些趴在会馆窗口,端着火铳朝他们疯狂射击的,并非西洋守卫。 而是一群衣着体面、同为黑发黄皮的华人! 看那穿着,分明是些华商头领和社团人物。 这些人此刻面目狰狞,仿佛保卫自家祖产一般,死死钉在射击位上,枪口毫不留情地对准了曾经的“同胞”。 由于距离很近,曾全维甚至能清楚听到窗口传来的、夹杂着激烈咒骂的交谈声。 里面居然还蹦出几句腔调怪异的倭国话。 “他娘的,还有倭人掺和?” 曾全维低声嘀咕。 随即想起:早听吴振湘堂主提过,第一次来岷埠开拓时,就被这帮华商和倭人联手打压过。 哼,果然是一群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东西! 正当曾全维紧锁眉头,苦思如何突破这交叉火网,攻入这会馆核心时。 旁边一条小巷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 那人佝偻着身子,在零星飞过的弹丸中灵活穿梭,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曾全维他们藏身的掩体后。 徒众们见来者面孔陌生,立刻警惕地端起火铳对准他:“站住!干什么的?” 那汉子喘着粗气,一口官话显得十分蹩脚:“别、别!我细(是)来帮你们的!我直(知)道另一条安全的路,能绕到会馆后面!” 曾全维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狐疑地问:“你来帮俺们?……你这一嘴怪腔怪调的,到底哪儿的人啊?” 那汉子连忙回答:“我细(是)朝鲜人。” “朝鲜人?” 曾全维一听,心里乐了:高丽棒子! 他心思急转:要真是朝鲜人,跟倭人肯定不对付,指定是来帮俺的。 但这兵荒马乱的,万一是对方派来的诱饵…… 思来想去,眼下强攻损失太大,也没有更好的破局方案。 曾全维把心一横,决定赌一把:“成!俺姑且信你一回!” 他迅速吩咐手下,留下大半人马继续在原地与会馆正门的敌人对峙,吸引火力。 并严令:“若半个时辰后,还没听到俺们从里面动手的消息,就别犹豫,立刻撤退!” 安排妥当,曾全维自己则点了八名最为精悍可靠的徒众。 低声道:“你们几个,跟俺走一趟!招子都放亮点!” 随即对那朝鲜汉子一扬下巴:“前头带路!” 北城地形复杂,曾全维等人又是第一次深入,不熟悉路径。 一行人跟着那朝鲜汉子在狭窄的巷道里七拐八绕,心中不免忐忑。 紧握着火铳的手心都已出汗,生怕被这陌生人引入绝境或埋伏。 第327章 杀入会馆 一行人心中忐忑,都怕被陌生人引入埋伏。 那朝鲜汉子似乎看出曾全维等人的疑虑,也不多言,只是闷头带路。 好在,这番担忧并未成真。 有惊无险地穿行了一段路程后。 那朝鲜汉子果然领着他们绕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面前出现了一道不甚起眼的小门,门上有锁链缠绕。 “就从这里进去,”朝鲜汉子指着小门,“穿过里头一条露天甬道,就能到会馆的后门。” 曾全维见目的地已到,但仍不能百分百确定对方没坑自己,便没急着道谢。 只是对身后八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众人会意,立刻检查火铳,装填弹药,做好突击准备。 曾全维则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火铳,用坚硬的木托猛地砸向门上的锁链。 “哐当”几声,锁链应声而断。 他飞起一脚踹开小门,身体迅速闪到门侧,紧张地预想着最坏的情况—— 门后守株待兔的敌人火铳齐射。 然而,预想中的枪林弹雨并未出现。 门内静悄悄的。 果然如那朝鲜汉子所言,是一条不算太长的露天甬道。 两侧甚至还有些许绿植点缀,显得颇为幽静。 甬道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木门。 直到此刻,曾全维才彻底放下心来,转头对那朝鲜汉子抱了抱拳,语气真诚了些:“兄弟,多谢了!” 说罢,不再犹豫,低吼一声:“跟紧俺!动作快!” 率先冲入甬道,八名徒众紧随其后。 九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过甬道,来到尽头的木门前。 曾全维试探性地一推,门竟然没有上锁! 他心中暗喜,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观察片刻,随即猛地将门完全推开!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正是会馆的后堂所在! 只见前方大厅人影晃动。 嘈杂声中,那些华商头领和夹杂其间的倭人,注意力几乎全被正门方向的激烈枪声和对峙吸引。 一个个背对着后门方向,仍在拼命朝外射击、叫骂。 全然不知死神已从背后悄然逼近。 “动手!” 曾全维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后堂炸响! 九支早已准备多时的火铳几乎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铳响,背对着他们的敌人瞬间倒下去五六个,后心绽开血花。 “后面!后面也有敌人!” 幸存者惊恐地大叫,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曾全维一马当先,扔掉打完的空铳,反手抽出腰刀,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敌群。 一名岛国浪人反应极快,怪叫着挥舞打刀迎面劈来。 曾全维不闪不避,腰刀精准地格开下劈的打刀,刀锋顺势一抹,便切开了那倭人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 他脚步不停,刀光闪动间,又将一名试图举铳瞄准的华商砍翻在地。 “结阵!互相掩护!” 曾全维一边砍杀,一边大声指挥手下。 八名徒众也是勇悍。 两人一组,背靠背,手持腰刀或刺刀,与反应过来、试图反击的敌人缠斗在一起。 混战中,一名徒众追杀敌人过深,被两名华商和一名倭人堵在角落,险象环生。 曾全维眼观六路,瞥见危机,大喝一声:“休伤我弟兄!” 一个箭步冲上前,腰刀力劈华山,逼退那倭人。 随即侧身躲过一记冷枪,刀柄顺势狠狠砸在一名华商的面门上,顿时鼻血飞溅。 他趁机一把拉住那名被围的手下,将其拽回阵中。 头领如此悍勇,手下徒众更是士气大振。 这群生力军从背后发起的突袭,彻底打乱了守军的阵脚。 加之这些华商、倭人本就不是什么正规军队。 打顺风仗尚可,一旦遭遇贴身肉搏和惨烈伤亡,士气迅速崩溃。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抵抗便基本平息。 大厅内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剩余十来个华商和几名倭人见大势已去,纷纷丢弃武器,跪地求饶,被曾全维的手下们看管起来。 迅速肃清大厅残敌后,曾全维留下四人看守俘虏和出口,自己带着另外四人继续向会馆内部搜索。 他们踹开几间内室的门。 终于在深处一间装饰华丽的卧房内,找到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一对西洋妇孺和一个穿着丝绸睡衣、面色惨白的年轻西洋男子—— 正是殖民官胡戈·加西亚来不及带走的妻儿和一名近侍。 那年轻男子(或许是胡戈的妻弟或子侄)试图拔剑反抗。 被曾全维一名手下用刀背狠狠拍在手腕上,长剑“当啷”落地。 曾全维走上前,目光冷峻地扫过这几个重要的“战利品”。 对左右吩咐道:“别伤着他们。这都是咱们跟那胡戈大人‘讲道理’的本钱!把人带走,跟外面那些俘虏一起押回去,交给李堂主发落!” 控制了会馆,俘获了胡戈的妻小,曾全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站在会馆窗口,朝外面仍在佯攻的队伍发出了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至此,北城西洋人社区的核心,已落入寻经者手中。 老曾那边是搞定了。 可另一头,有位似乎已经快被人遗忘的侯道长,正焦头烂额。 常宁子,俗名侯永鑫的野道士。 从一开始领到“诱开碧波殿巡捕”这最简单任务时,心里还老大不乐意。 觉得自个儿一身“本事”被轻视了。 憋着股劲想干票大的露露脸。 可凡事得手上过。 真等执行起来,他才发现自己过去那点街头巷尾打群架、矿场里好勇斗狠的经验,在正规(哪怕只是殖民地巡捕)力量的追击下,也完全不够看。 巡捕是诱开了,问题是一诱开,就跟牛皮糖似的黏上了,甩都甩不掉! 足足追出去十里地! 常宁子也只能带着手下这几十号人逃出足足十里地。 一路上,不断有人跑不动了,被后面喘着粗气却死咬不放的巡捕撵上。 要么被五花大绑俘获,要么被赶上来的火铳或弯刀直接了账。 等到这会儿,常宁子身边只剩下七个气喘如牛、面如土色的徒众了。 他自己也到了极限。 当年在矿场锻炼出的那点体力,早就在近一年岷埠的“安逸”生活中退化殆尽。 “不、不行了……贫道……贫道也扛不住了!” 第328章 伪装败露 “贫道也扛不住了!” 常宁子感觉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双腿灌了铅,实在挪不动半步。 只能倚着郊外一棵孤零零的树,烂泥般瘫坐在地。 心里哀叹:“无量天尊……今日合该贫道兵解于此乎?” 几乎是束手待毙。 说来也巧,追他们的那队巡捕也同样到了体力的极限。 明明目标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却也没人愿意再往前多走一步。 纷纷东倒西歪地坐倒在地,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双方竟在这荒郊野岭达成了奇妙的默契—— 堪称旗鼓相当的对手。 巡捕们放弃了继续追捕所有人,索性原地休息,顺便开始讯问刚才抓到的几个活口。 这些寻经者徒众并不参与战前会议和决策,因此对掌经使高向岳及李知涯堂主的全盘计划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自家香主常宁子带着他们,任务是引开看守碧波殿的巡捕。 为免皮肉之苦,这几个怕死的徒众便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末了,还加上自己的猜测—— 引开巡捕,大概是为了“援救”被软禁的龙王大人。 毕竟,除了张静媗团队的核心成员。 其他人并不清楚李知涯和龙王是生死仇敌。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曾经的合作伙伴遇到了麻烦。 巡捕的头儿,一个被殖民当局任用的本地人头目,称为巴朗盖队长。 听了这怕死徒众的供述,倒也没太激动,更没想着立刻杀回去立功。 他心里门儿清,龙王如今失了势,被总督猜忌。 他们这群人钉死在碧波殿外看守,不过是做做样子,实则枯燥乏味得很,这些日子都快把人憋发霉了。 今天借着追“暴徒”的机会,出来跑了十里地,权当是难得的“郊游”。 呼吸下自由空气,倒也不错。 巡捕们正安心享受着这意外的“自由时光”。 西边土路上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只见一队人马迤逦而来,白衣红帽结,分明是正牌的以西巴尼亚士兵! 巴朗盖队长心里“咯噔”一下,低低骂了句本地土话:“该死!洋大爷怎么跑这儿来了!” 脸上却迅速挤出谦卑的笑容,连忙起身,小跑着迎了上去。 来的这队人马,不是旁人。 正是由被迫带路的耿异“领着”、出王城“清剿土著起义军”的总督卡洛斯神父及其卫队。 耿异远远瞧见前面那群穿着巡捕号服的人,以及被他们捆在一旁的自家兄弟。 心里暗自嘀咕:前面的人……好像是巡捕? 里头绑着的,是堂口的弟兄! 难道说侯道长他们…… 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旁边沉默了一路的田见信香主,此刻也再度开口,声音低沉:“看来,侯道长他们处境不妙啊。” 两人正忧心常宁子的情况,那巴朗盖队长已经屁颠屁颠跑到了总督马前。 总督卡洛斯端坐马上,自然奇怪为什么应该守在碧波殿的巡捕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通过翻译,他表达了疑问。 巴朗盖队长赶紧躬身回答:“报告总督大人,凌晨有一伙暴徒在碧波殿附近作乱,我们一路追讨,直至此处。” “是什么样的暴徒?”卡洛斯总督追问。 “是……是南城的华人组织。”巴朗盖队长照实回答。 “南城的华人组织?” 听到这个回答,总督卡洛斯直接愣住了,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不光他,就连混在队伍里、胡戈麾下那名负责“护送”并随时准备找机会让总督大人“光荣殉职”的骑兵军官,也愣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南城的华人组织…… 特么旁边带队引路的耿异,不就是南城华人组织的人吗?!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耿异反应最快! 他趁身旁以西巴尼亚人因这意外信息而愣神的极短暂空隙,猛地扯下背上用布包裹的长枪组件! 双手快如闪电,“咔咔”几声脆响,便将长枪组装完毕! 旋即,他暴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枪就朝那名骑兵军官的肋下扎去! 那军官还在发懵,根本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猝不及防,被一枪捅穿。 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敌袭——!” 以西巴尼亚士兵中有人惊呼。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乱窜,顿时冲散了前排队列。 “动手!” 耿异一击得手,毫不迟疑。 长枪如毒龙出洞,接连捅刺。 瞬间又将两名试图拔剑的军官挑翻,在他们雪白的军服上绽开朵朵桃花。 旁边田见信见状,知道已无转圜余地,立刻对身后近六十名徒众厉声下令:“杀!护住耿香主!” 刹那间,寻经者徒众们纷纷亮出兵器,如同下山的猛虎,扑向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以西巴尼亚士兵。 耿异更是如同煞神附体。 一杆长枪舞得泼水不进,当者披靡。 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取被亲兵簇拥在中间、吓得面无人色的卡洛斯总督! 他这悍勇,真当得起“以一当百”四字! 以西巴尼亚士兵毕竟训练有素。 初期的混乱过后,一部分人开始试图组织反击。 火铳兵手忙脚乱地装填,试图瞄准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耿异。 “保护耿香主! 弓手、铳手,压制前方! 其他人,随我冲散他们阵型!” 田见信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迅速调度手头有限的几十人。 弓手和几名持有火铳的徒众集中火力,朝着试图列阵的以西巴尼亚士兵自由射击。 “砰砰”的铳响和弓弦震动声不绝于耳。 虽然准头欠佳,但成功扰乱了对方的节奏。 火铳射击产生的浓密硝烟,混合着战场扬起的尘土,在林木间弥漫开来,进一步遮蔽了视线。 使得人数占优的以西巴尼亚士兵难以准确判断寻经者的人数和位置。 至于那帮巡捕? 巴朗盖队长和他手下们早对作威作福的以西巴尼亚人心怀不满。 加上他们装备低劣,除了队长等少数人有老旧火铳。 其他人只有棍棒、砍刀之类的冷兵器,此刻更是出工不出力。 象征性地朝天放了两铳,挥着棍子胡乱喊了几声“冲啊杀啊”。 脚下却像生了根,磨磨蹭蹭不肯上前,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心里巴不得洋大爷多吃点亏。 第329章 急迫上位 巡捕们心里巴不得洋大爷多吃点亏。 而此前被撵了一路、狼狈不堪瘫在树下的常宁子,听到后面骤然爆发的喊杀声和火铳声,猛地一激灵。 他挣扎着探头望去。 透过林木缝隙,依稀分辨出耿异那标志性的高大身影正在与红毛番浴血搏杀。 “是耿大个!他跟红毛番干上了! 兄弟们,咱们的援兵到了! 天尊保佑,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一股莫名的勇气瞬间充盈了常宁子近乎枯竭的身体。 他猛地跳将起来,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把破刀。 对着身边仅存的七个徒众吼道:“随贫道杀回去!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七个人虽然疲惫,但见香主重新振作,又以为真有援兵。 遂也鼓起余勇,跟着常宁子,嘶哑地喊着,朝着硝烟弥漫的战场冲了过去! 他们人数虽少,但出现的时机和方位极其刁钻。 四周林木茂盛,硝烟弥漫,以西巴尼亚一方根本看不清虚实。 只听侧前方杀声又起,还以为是大股土著乱军或者寻经者的伏兵到了。 本就被耿异冲得七零八落的阵型,士气更是遭受重击,出现了动摇。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耿异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格开一名亲卫的刺剑,用不知从哪夺来的短铳“砰”地一声将另一名扑上来的亲卫轰翻。 随即弃铳,长枪如龙,猛地向前一递。 枪尖精准地停在了因惊吓而几乎从马上摔下来的卡洛斯总督的咽喉前! “跪下!投降不杀!” 耿异声如洪钟,浑身浴血,状若魔神。 卡洛斯总督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枪尖,闻着浓重的血腥味,最后一点勇气也消散了。 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被耿异一把揪住衣领,直接从马上拽了下来,死死按住! 总督被擒! 以西巴尼亚士兵们眼见主帅落入敌手,群龙无首。 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溃。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 残存的士兵们再也无心恋战,纷纷丢弃武器,转身就逃,向着王城方向溃散而去…… 荒郊野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惊惶无主的马匹,以及终于可以畅快喘息的胜利者们。 巴朗盖队长和他的巡捕们,则面面相觑,很识时务地放下了手中那点可怜的武器,表示“一切好商量”。 而就在外面打得火热的时候。 王城内的殖民官胡戈,就一直站在东边望楼上,伸长脖子眺望,满心期待着总督大人不幸阵亡、壮烈牺牲的喜讯——啊不,是噩耗。 他盘算着时间,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可左等右等,没等来报捷(或者说报丧)的副官。 反而等来了一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败兵,稀稀拉拉地出现在通往王城的道路上。 胡戈当即心下起疑,眉头拧成了疙瘩:土著乱军有这么大能耐?能把总督卫队打成这副德行? 他立刻扒着垛口,朝下面大声喝问:“怎么回事?前面战况如何?总督大人呢?” 败兵们惊魂未定,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描述起来—— “我们中了埋伏!” “是那群带路的华人!他们和乱军是一伙的!” “对!那个大个子华人,凶得很!” “我们被冲散了……” …… 胡戈听着这混乱的叙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悟:那群南城的华人是骗子!该死的!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脑门。 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卡洛斯总督的生死,这关乎他接下来的计划能否名正言顺。 他厉声追问:“别说这些!总督呢?卡洛斯总督在哪里?是死是活?” 败兵们此刻只想赶紧钻进安全的王城,哪里顾得上仔细确认? 被胡戈逼问得急了,其中一个为了交差,便随口胡诌道:“总……总督大人……被那个大个子华人……杀了!” 旁边几个也连忙附和:“对!杀了!” “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华人用一杆长枪,把卡洛斯大人……穿、穿成烤串了!” “真死了?”胡戈装作极度惊愕,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心里却乐开了花—— 终于死了!还是以这种“英勇战死”的完美方式! “真的!千真万确!”败兵们信誓旦旦。 胡戈瞬间影帝附体,眼中硬是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他捶胸顿足(幅度控制在不会弄皱自己精致衬衫的范围内),声音带着“悲痛”的颤抖:“天杀的啊! 这群该死的刁民!野蛮人! 他们居然…… 居然把仁慈的总督大人给…… 呜呜……” 他哽咽了一下,似乎悲痛得难以自持。 戏做足了,他立刻“强忍悲痛”,用“坚定”的语气下令:“开门!快!放我们的勇士们进来!” 败兵们如蒙大赦,蜂拥而入。 紧接着,胡戈站在望楼上,对着城内惊疑不定的守军和官员们,继续他的表演。 他声音沉痛,宣布了卡洛斯总督“英勇殉职”的“噩耗”(尽管连尸体都没见着),并号召所有人脱帽默哀。 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沉默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先生们!士兵们! 值此危难之际,群龙不可无首! 我,胡戈·加西亚,作为国王陛下忠诚的仆人,岷埠资深的官员。 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愿挺身而出,暂代总督之职。 带领大家抵御外侮,平定叛乱,挽救危局!”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迫不及待上位的劲儿,活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遍。 当然,撇开那点按捺不住的野心,胡戈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了自己的能力。 他迅速整合了从凌晨骚乱、军港遇袭到总督中伏这一系列事件的所有信息。 最后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 什么土著乱军主力入侵? 根本是子虚乌有! 从头到尾,都是那伙南城的华人组织—— “寻经者”在兴风作浪! “我们必须立刻反击!” 胡戈在新搬进的总督府(原卡洛斯的办公室)里,对着几名心腹下达指令—— “发动岷埠所有力量,扫荡南城华人社区!把那些老鼠揪出来!” 他深知动员的重要性。 第330章 舍妻弃儿 胡戈深知动员的重要性。 为确保效果,他派遣了多名得力手下,携带他的命令,火速前往北城、包括“俺这里死”社区内的各商团、社团头领处。 要求他们立刻召集人手,携带武器,前往王城集合,准备联合扫荡。 胡戈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寻经者拢共只有几百人。 而岷埠全城,连西洋人带华人、土著,人口超过八万! 一百倍的差距! 就算排除老弱妇孺,能动员起来的力量也是寻经者的数十倍!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只要坚守王城,等待各方力量聚集。 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南城,这场动乱便可以轻易平息。 胡戈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总督宝座上,接受万民敬仰的场景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锦囊妙计还没来得及展开,家已经被偷了。 胡戈正坐在总督府那张宽大舒适(他觊觎已久)的椅子上,手指悠闲地点着扶手。 盘算着如何论功行赏、清理异己时。 先前派往北城传达指令的一名手下,连滚带爬、一脸苦相地跑了回来。 胡戈看着他那副德行,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皱眉问道:“怎么回事?愁眉苦脸的,命令送到了吗?” 那名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大、大人…… 命令……命令是送到了……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胡戈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尊夫人、公子……还有您的侄子……”手下吞吞吐吐。 胡戈心里“咯噔”一声,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我老婆儿子怎么了?快说!” “他们……他们都被南城华人组织的头目给……给俘虏了!” “什么?!” 胡戈半站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下子重重地陷回了椅子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手下的话还没完,继续禀报着噩耗:“整……整个会馆、北城西洋人社区……现在……现在都在他们手上控制着……” 胡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又坐直了,声音尖利:“那么大片城区怎么会都落到他们手上?他们有多少人?” 手下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大……大概……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 胡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出离愤怒了,几乎气笑了:“被区区二十几个人占了会馆,控制了大半个北城? 城区里的其他人呢? 男人们都死光了吗? 那些商团头领,那些社团打手,都是吃干饭的?” 手下不敢直视胡戈那快要喷火的视线,但还是硬着头皮如实禀报:“有……有一伙朝鲜人帮他们,里应外合……凶、凶悍得很……” “??Hijodeputa!” 狗娘养的! 胡戈再也维持不住风度,一句地道的西语国骂脱口而出,狠狠一拳砸在扶手上。 怒火在他胸中翻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老婆? 儿子? 侄子? 一瞬间,亲情与权力的天平在他心中剧烈晃动。 但仅仅几息之后,天平便彻底倾斜。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老婆死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 但好不容易到手、甚至还没坐热的总督之位,可不会跟吕宋的甘蔗似的,下场雨就能从地里自己长出来! 胡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脸色重新变得阴沉而冰冷。 他看向那名瑟瑟发抖的手下,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传令下去…… 计划不变,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目标南城! 至于北城…… 等我收拾了那群老鼠的老巢,再跟他们慢慢算账!” 胡戈决心已定,要跟这帮狡猾、可恨的南城华人,还有那些该死的朝鲜帮凶,斗到底! 哪怕赌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然而,他这番奋不顾(妻儿)身、舍(妻儿)生取义的想法还未完全落实,自个儿的总督位子下面先长刺了。 城下的喧哗声浪高过一浪。 不是枪炮,是人的呼喊。 只见耿异、常宁子率着一伙寻经者徒众,押着个身穿神父袍的胖大身影,正站在一箭之地外。 旁边一个被反绑双手的翻译正扯着嗓子,用西语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喊话:“卡洛斯总督大人在此!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开门投降!” 城头上一片死寂,随即嗡地炸开。 “总督?胡戈大人不是说……” “卡洛斯神父没死?” “我看得清楚,真是他!” ……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火铳的手都松了几分,目光游移着寻找主心骨。 或者说,寻找那个刚刚宣布继任的新总督。 很快,有士兵将情况告知胡戈总督。 胡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推开身前挡路的士兵,跌跌撞撞冲上东边望楼。 探身一看—— 阳光下,卡洛斯那身熟悉的黑袍,微秃的脑门,甚至脸上那点惶恐不安的神色,都清清楚楚! 他怎么没死?! 胡戈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他猛地扭头,视线扫过周围士兵的脸。 那些眼神里有茫然,有疑惑,更有一种无声的质问—— 两位总督,听谁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起—— 去掉一个,不就完了? 他一把拉过身边最信任的亲随,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找几个好铳手,瞄准下面,送卡洛斯去见他的上帝!” 那亲随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连连后退:“不……不行!大人!那是神父!我不能……” 胡戈又惊又怒,接连点了几个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 回应他的,却是同样惊恐而坚决的摇头。 有人甚至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心里暗骂:坏了!这群蠢货,信教信得脑子都坏了! 怒火攻心之下,他干脆心一横,自己从墙边抄起一支装填好的火铳,溜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角落垛口。 而后将铳管悄悄伸出射击孔,眯起一只眼,准星牢牢套住了卡洛斯那颗微秃的脑袋。 “砰!” 铳口喷出火光和硝烟。 距离太远,铳的准头实在欠奉。 那铅子儿没奔着头去,却钻进了卡洛斯肋下的袍子里。 第331章 开城纳降 铅子没奔着头去,却钻进卡洛斯肋下。 耿异等人听得铳响,均吓了一跳,慌忙扑上去察看。 却见卡洛斯只是踉跄一步,并无大碍。 撩起袍子一看,里面竟露出一块闪亮的胸甲板。 铅弹在上面留下个浅坑,无力地滑落在地。 虚惊一场! 可城头上,亲眼目睹“旧总督”被打黑枪的士兵们,彻底炸了锅。 “谁开的火?!” “是哪个猪猡!他想杀了神父吗?!” “上帝不会饶恕这种罪行!” …… 而那头“猪猡”—— 胡戈·加西亚听见此起彼伏的骂声,悻悻放下火铳,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地回到了兵士们当中。 他那几名亲信手下看他的眼神,已从之前的敬畏忠诚,变成了彻底的疏离和恐惧。 胡戈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完了,人心尽失,大势已去。 他甚至不用再下什么命令,也不用再挣扎。 士兵们自发地远离了他周围,形成一圈无形的隔离带。 不知是谁率先动手,摘掉了他胸前那枚象征总督权威的徽章。 胡戈·加西亚,在总督位置上坐了还不到一个半时辰,就灰溜溜地,自觉又被迫地,下了台。 连他自己都觉得,脚下这地面,烫得站不住人。 卡洛斯于是原地恢复了职务。 惊魂未定的老总督看着王城周围—— 攻克了甲米地军港的高向岳,终于率领寅、午、戌三堂主力,推着百十门缴获的火炮,浩浩荡荡开来。 并与南门外李知涯的申字堂余部汇合,彻底完成了对王城的合围。 黑压压的人群,森然的炮口。 卡洛斯很识时务,长叹一声,正式同意劝降。 “王城可以交给你们……” 他对寻经者的首领们说道,通过翻译,声音带着疲惫,“我只有一个请求,保留吕宋岛上已建好的教堂,不要驱赶、伤害教会人员。” 李知涯站在高向岳身侧,闻言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透过翻译传过去:“只要你别再摁着头叫所有人都改信你们那套,就成。” 卡洛斯听了翻译,胖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只能报以尴尬的苦笑。 王城大门缓缓开启。 以西巴尼亚士兵垂头丧气,将火铳、刀剑整齐堆放在空地上,然后列队等待发落。 李知涯与高向岳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下令全部释放(包括在外镇压土著起义的那些,日后也一样处理)。 人群中却猛地炸响一个粗粝的声音:“我反对!” 午字堂主吴振湘一步踏出。 他左半边脑袋是冷硬的钢壳,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右眼则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十几年前的排华风波,就是这群畜生! ……我这半颗脑袋! 都是拜他们所赐! 今日不杀,更待何时?!” 气氛瞬间紧绷。 李知涯立刻上前,按住吴振湘激动得发抖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清晰:“吴兄,利害关系要想清楚! 我们千辛万苦,死了多少兄弟才拿下王城,不是来屠城的! 逼反了这些俘虏,城外还有他们的军队,岷埠立刻就是一片血海! 前功尽弃!” 寅字堂主王家寅也赶忙拉住老朋友:“老吴!仇要报,但不是这么个报法!想想活着的弟兄!” 掌经使高向岳须发微动,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振湘,大局为重。个人恩怨,暂且放下。” 一直沉默的玄虚和尚此时也双掌合十,缓声道:“吴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杀伐过甚,有伤天和,非是解脱之道啊。” 吴振湘胸膛剧烈起伏,钢脑壳下的独眼死死瞪着那些以西巴尼亚士兵。 好一阵子。 他才喉结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你们说了算!” 说罢猛地甩开李知涯和王家寅的手,扭过头去,不再看那受降的场面。 算是用沉默表示了不再阻拦。 纳降仪式草草完成。 卡洛斯倒也干脆,配合着签署了一系列命令,派人火速送往吕宋各地,召回以西巴尼亚军队。 最后,他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写下总督任命状。 只在末尾留下签名处一片空白,然后推向寻经者们:“各位,总督之位现在是你们的了。” 高向岳身后那名一直对李知涯抱有莫名敌意的亲随,见状喜形于色,脱口而出:“掌经!您这下可以做一方总督啦!” 高向岳面色古井无波,只是默默捋着长髯,看不出喜怒。 李知涯闻言,心头一凛,冷眼乜了那亲随一眼,警惕如同细针扎在皮肤上。 周围几个堂主、香主见状,也纷纷意动。 似乎都有推举掌经继任这岷埠总督之职的意思。 气氛微妙起来。 就在这时,李知涯突然动了。 他一步上前,伸手便按住了那张空白的任命书。 他故意不看周围神色各异的堂主们,只目光锐利地直视卡洛斯。 声音清晰地穿透短暂的嘈杂:“不,不。卡洛斯先生,您可能完全会错意了。” 稍顿了顿,继而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我们此番起事,抛头颅洒热血,可不是为了争您这总督之位。 我们要的是—— 让这岷埠,从今往后,再无总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寻经者众人无不色变,连高向岳捋须的手指都微微一顿。 卡洛斯在听完翻译后,胖脸上也闪过巨大的惊愕。 但随即又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苦涩。 或许他早该想到,鉴于殖民政府周期性地压迫华人。 这些华人的反抗,也绝非是换一个统治者那么简单。 王家寅忍不住开口,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李兄弟,没有总督,没有管事的人,这岷埠岂不是要乱成一团?” 李知涯这才缓缓转身,面向众多惊疑不定的面孔。 他不慌不忙,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珍藏至今的物件。 揭开油布,那是一块黄铜牙牌,上面铸着清晰可辨的字迹。 他将牙牌亮在众人眼前。 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没了总督府,还有——南洋兵马司!” 牙牌上,“南洋兵马司把总”几个字,在吕宋的阳光下,灼灼生辉。 第332章 终成把总 “没了总督府,还有南洋兵马司!” 李知涯将“南洋兵马司”的名号亮出,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掌经使高向岳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长髯垂胸,看不出深浅。 但他身后那亲随,脸色瞬间阴沉,盯着李知涯手中牙牌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憎恶毫不掩饰。 子堂堂主陆忻和辰堂堂主楚眉这两位并称“济南双姝”的女子,面上露出明显的好奇,显然头次听说这名头。 寅字堂主王家寅和午字堂主吴振湘则是若有所思,眼神闪烁,似乎在掂量这名号背后的分量。 而他的老伙计,耿异、常宁子、曾全维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都勾起玩味的笑。 那意思很明显:好么,老李,搁这儿等着呢是么!就知道你藏着后手! “南洋兵马司?”楚眉性子急,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李堂主,这衙门是怎么来的?为何我等从未听闻?” 陆忻也微微颔首,表示同问。 王家寅哈哈一笑,抢在李知涯前面答道:“两位妹子有所不知。 去年咱们逃到松江时,朝廷为了稳住咱们,好一网打尽,伙同几个西洋传教士演了出‘假招安’的戏码。 用的,就是这有名无实的‘南洋兵马司’幌子。” “假招安?”楚眉秀眉一蹙,“既反对朝廷,怎又接受朝廷敕命?这……不好、不好!” 陆忻也轻轻摇头,显然不赞同。 那掌经亲随立刻抓住机会,高声附和:“楚堂主说得在理! 掌经,咱们寻经者哪个不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 用朝廷衙门的名字,岂不是自打嘴巴? 寒了兄弟们的心啊!”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在场多是苦朝廷久矣的“反贼”。 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和反对之声。 李知涯对此早有预料。 他只是静静站在台阶上,手握牙牌,一言不发,准备等这阵喧闹过去再陈说利害。 出乎他意料的是,没等他开口,一个磕磕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 竟是最为低调、平日几乎毫无存在感的戌字堂堂主孙知燮。 “那个……诸位,听、听我一言。” 孙知燮似乎有些紧张,话说的不太利索,像在努力回忆背诵好的词句,“咱们寻经者…… 眼下,势单力薄。 硬、硬扯大旗,怕是不成。 泰西诸国,除了和兰,都、都跟大明有往来。 咱们若明着对抗朝廷,四面树敌。 生、生力军怕是要被扼杀在襁……襁褓之中。” 他顿了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不如……顺势而为。 假意归附,借、借朝廷名义发展自己。 天高皇帝远,学那杨应龙、李成梁…… 对,学他们!反倒有、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内容其实切中要害。 点明了寻经者目前实力不足、不宜过早与大明及亲明的西洋势力全面对抗的现实,借壳发展是务实之举。 但这番道理从孙知燮嘴里说出来,总给人一种别扭感。 词句生硬,衔接也不够流畅,像是背后有人教他,而他背得并不熟练。 李知涯听着,心里那点怪异感又浮了上来。 但这番话确实帮了他大忙。 众人听了,从最初的反对,渐渐陷入思考。 孙知燮说得虽磕巴,道理却实在。 寻经者刚在吕宋立足,确实经不起大风浪。 连那掌经亲随,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虽然依旧不情愿,但至少不再出声激烈反对。 李知涯心中稍定,暗道侥幸。 谁说泥腿子里头没有有识之士? 就连人义和团都知道,把“扫清灭洋”和“扶清灭洋”俩口号来回颠倒着用,随时抓住主要矛盾、见势而为。 以明朝百姓的综合素质,还能不如清朝的么? 庆幸归庆幸,最终拍板的,还是掌经使高向岳。 这也是李知涯最担心的一环。 他倒不担心高向岳不同意设立“南洋兵马司”,这毕竟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他担心的是,这“把总”的位子,还能不能稳稳捏在自己手里? 翟让和李密、王伦和林冲、晁盖和宋江的故事犹在眼前。 权力面前,内讧的悲剧还少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向岳身上。 高向岳终于动了。 他轻捋长髯,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 声音沉稳有力:“孙堂主所言,虽言语质朴,然切中肯綮。我寻经者新得根基,百废待兴,确不宜骤树强敌。” 接着话锋一转,看向李知涯,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至于这‘南洋兵马司’……李堂主。” “属下在。”李知涯心提了起来。 “朝廷与我,有破家灭门之深仇。 于情,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于理,我身为寻经者掌经,若公然接受朝廷伪职,何以面对死难弟兄? 何以统领天下反志士?” 高向岳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故此,这兵马司把总之职,我高向岳,绝不会任。” 李知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同时又对高向岳生出几分真正的敬佩。 此人胸怀,确实不凡。 高向岳继续道,语气转为殷切:“然,借此名号,暂栖身,蓄力量,确为良策。 李堂主,你既持有此牌,便由你担起这南洋兵马司把总之责,正式挂牌开府! 望你谨记今日之志,善用此权,庇护我寻经者弟兄,在这吕宋之地,慢慢壮大!” 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人心:“假以时日,待我辈羽翼丰满,根基稳固。 我高向岳,自会亲赴中原。 向那朱明朝廷,讨还血债!” 一番话,既撇清了自己与朝廷的干系,保全了个人气节和组织大义。 又全力支持了李知涯,将实权交付,更指明了未来的复仇方向。 格局、风度、远见、个人魅力,尽显无疑。 连之前反对的亲随,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再有异议。 “属下,定不负掌经重托!” 李知涯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心。 于是乎,以西巴尼亚王城顶上的旗帜被换下。 “南洋兵马司”的牌匾很快挂了上去。 名义上,这里成了大明官方机构在吕宋的驻地。 李知涯坐进原本属于总督的办公室,发出的第一道政令很简单,主要就两点—— 第333章 衙门编制 李知涯发出的第一道政令主要就两点—— 一、禁止强制改信,各色人等,信仰自由。 二、停止征收以西巴尼亚人定下的、针对非信徒的高额人头税。 外加一条补充宣告: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排挤、打压华人。 政策一出,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有些骚动的土著人群,怒火竟肉眼可见地平息了大半。 压迫感最强的两座大山被搬开,他们已然满足。 至于其他的苛捐杂税? 对不起,照旧。 和以西巴尼亚人统治时,没什么两样。 有人私下问起。 李知涯表面上一本正经:“主事人更易,百事待兴,不宜大动筋骨,以免生乱。” 这说法四平八稳,无可指摘。 只有在他独自一人,翻阅着以西巴尼亚人留下的、记录着一百七十多年来各项税收明细的厚厚账册时,嘴角才会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李知涯指尖划过那些惊人的数字,心里暗啐一口—— “你红毛番在吕宋这儿刮了一百七十多年地皮,吃得脑满肠肥。如今换了我…… 凭什么他妈的少吃啊?” 而靠着几乎等同于西洋殖民者的税收,李知涯一伙总算摆脱了坐吃山空的窘境,账面上第一次出现了盈余。 虽然不多,但也是个好兆头。 钱袋子稍微鼓胀,接下来便是理顺这“南洋兵马司”的架子。 把总之下的职务安排,倒是省了他一番口舌。 当初在松江,不知是乔阿魁神父的“假招安”毒计,几个堂主还为这虚名争抢过。 如今真把这摊子立起来,反倒没人提这茬了。 子堂堂主陆忻、辰堂堂主楚眉推说身兼两职过于劳累。 王家寅、吴振湘也表示堂口事务繁忙,分身乏术。 就连那戌字堂的孙知燮,也缩着脖子不吭声。 李知涯心里门清:在寻经者组织里,大家同是堂主,平起平坐。 谁乐意在兵马司里矮自己一头,当个下属? 面子上挂不住。 不过这倒正合了他意。 四个百总的肥缺,他毫不客气,全安排了自己人。 耿异、曾全维是起家的老班底,自然在列。 常宁子机变灵活。 田见信在夺取岷埠一战中表现抢眼,也都提拔上来。 至于另一位从汀姆岛救出的奴工晋永功,作战勇猛,为人可靠,被委以警卫旗总的重任,专司护卫把总衙署。 而首席匠师周易自觉精力不济,主动提出只专注技术,不再兼任战兵职务。 李知涯乐得如此,技术人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发光。 四个百总,四个局,职责分明—— 耿异、曾全维领火器局,专精鸟铳、火枪阵列。 田见信领重火器局,掌管火炮、爆破诸事。 以上三局,专职战阵搏杀。 常宁子领奇械局,负责后勤转运、器械维护、工事营造,是兵马司的筋骨血脉。 四局下设八旗,各有威风名号:神机、雷音、鹰击、霹雳、摧城、铁壁、天工、百宝。 旗总皆由此次战事中有功者担任。 每旗还配属一名匠师,专司武备修缮。 再往下,每旗下辖四队。 每队队长一人,战兵十人,伙兵一人。 算得清清楚楚。 如此一番梳理,架子搭起来了—— 每队十二人,每旗五十人(含旗总、匠师),每局一百零一人(含百总),四局合计四百零四人。 其中战兵三百六十四名,伙兵三十二名,匠师八名。 至于把总亲随的警卫旗,连同旗总在内四十九人。 但不设专职匠师—— 有周易这位首席在,够用了。 此外,编制上理应还有副把总两名、天文生(向导)一名,暂缺。 若全部补齐,加上李知涯自己,这南洋兵马司满编四百五十八人。 真实情况往往如此,数字都是有零有整的。 李知涯对着新造好的花名册,满意地点点头。 权力,就得这样一点点攥紧,落到实处。 其实他琢磨过,是否要把耿异和曾全维提为副把总,以示荣宠。 但转念一想,副职乃是虚衔,远不如正牌百总这等实权指战官来得重要。 眼下战兵才是根本,让这两位老兄弟管着俩火器局,比放在身边当个高级跟班强得多。 “罢了,副把总的位置,先空着吧。” 他自语。 统领几百人作战,自己又不是没经验。 倒是那天文生向导,是个问题。 身处南洋,茫茫大海,没有精通航海水文的人,如同盲人骑瞎马。 找个西洋航海家? 李知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迭戈舰长。 那个被他用“净石”忽悠瘸了的佛郎机人。 “他得了净石,带着水手们去往何方了呢?” 李知涯倚在窗边,望着码头的方向出神。 按常理,抢了松江士族、炮轰了黄浦江码头。 无论大明还是佛郎机本国,恐怕都容不下这位倒霉船长了。 “他不会真听了我当初的鬼话,随便找了个化外之地,当起土皇帝了吧?” 想到这里,李知涯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那画面,竟有几分滑稽的和谐。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清苦中带着微甘的药香,幽幽飘进鼻孔。 李知涯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说来也怪,打完喷嚏,脑袋里好像一连串破了好多个憋闷的气泡。 从昨天早晨就开始隐隐作痛、令他烦躁的偏头痛。 竟奇异地缓解、消失了。 神清气爽。 正所谓:未见其人、先嗅其香。 不用说,定是钟大夫、钟露慈来了。 他刚抬首,那道丰腴身影已出现在书房门口。 钟露慈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花,依旧清丽得如同雨后初荷。 她停在门槛外,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刻意保持的距离:“见过李把总。” 李知涯闻言便笑了,搁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姿态自然而从容,是过去绝不会有的。 “露慈,这就生分了。” 他语气温和,却透着如今身份赋予的底气。 钟露慈抬眼看他,眸中神色复杂,钦佩里掺着些许敬畏。 “李叔如今是岷埠的主事人,掌一方生杀大权,奴家不敢不遵服。” “你说的我好像多残暴一样。” 李知涯摇头失笑。 第334章 君子豹变 李知涯刚摇头失笑。 钟露慈便微微压低声音:“听说为夺岷埠,李叔您手段狠辣—— 帕西河上血流漂杵,北城突袭迅如雷霆。 奴家虽未亲眼所见,亦为耳闻所胆寒。” 李知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正色道:“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亦时常为此感到遗憾。” 接着话锋一转,目光诚恳地看向她,“不过钟娘子你放心,我治岷埠,必定以人为本。” 钟露慈似乎轻轻吁了口气。 一直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脸上慢慢浮现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以人为本’?这话倒是不常听。” “以人为本,就是重视每一个人,不盲目牺牲个体利益去成全所谓的大局。” 李知涯解释道:“所以说,我跟过去的以西巴尼亚总督,绝不一样。” 钟露慈笑意更深了些,眼波流转:“希望李叔说到做到。” 听她又自然地唤出“李叔”二字,李知涯心底掠过一丝欣慰—— 她并未因自己地位骤升而真正疏远。 “既然李叔您说了要以人为本,”钟露慈趁势接话,聪慧地抓住了时机,“能不能马上落到实处呢?” “哦?什么意思?”李知涯挑眉。 “先前总督府下的戒严令,已持续近半年。 港封市歇,药材补给断绝。 城内药铺早已捉襟见肘。” 她语带忧虑:“许多病人瞪大眼睛等着救治,一日也耽搁不起了。” 李知涯一愣,随即抬手一拍脑门:“唉哟—— 你瞧瞧我这记性! 光顾着整军布防,居然把这等要紧事给忘了!” 他语带自责,行动却毫不拖沓,立即铺纸研墨,“我马上、马上就宣布解除戒严,一切商贸往来,恢复如常!” 李知涯提笔疾书。 命令写得简洁明了。 盖上得自大明兵部的“南洋兵马司把总”印信。 随即唤来亲兵,令其即刻誊抄,张贴各处。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钟露慈见了,屈膝深深一福:“露慈代岷埠病患,谢过李把总。” “跟我还这么客气,”李知涯摆手,“真是见外了。” 岂料钟露慈引经据典:“《礼记》有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她声音温软却立场分明:“熟稔虽好,然若失了分寸,也非长久相处之道。” 李知涯微微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知书达理,心思明澈。如此,我可更要高看你了。” 说着话锋微妙一转,带着些许试探,“但你要一直跟我这般过分客气,我往后倒不好同你深交了。” 钟露慈闻言,低头莞尔。 再抬起头时,那份刻意维持的谨小慎微褪去不少。 她轻移莲步,缓缓上前。 语气恢复了过往的自然,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李叔如今是君子豹变,威仪赫赫。 居然肯舍得下脸面,同奴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谈什么‘深交’?” 她措辞依旧委婉,但较快的语速和那抹透出几分紧迫感的眼神,却分明泄露出心底的焦虑—— 似是害怕自己若再不主动些,便会被人捷足先登。 李知涯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这层意味。 他心下安然,再次印证了那个现实—— 权势就是最好的魅药。 过去他仰望的这株空谷幽兰,如今似乎也愿为他这新任“园丁”而绽放。 而他本也非滥情之人。 此前因自身五行疫未愈,不愿耽误他人。 如今沉疴已去,心病既除。 面对眼前这郎有情、妾有意的局面,似乎再无理由踌躇不前。 唯有一点,仍让他觉得需要厘清。 李知涯完全舒展开眉头,身上那股兵马司把总的官威瞬间敛去。 他起身离开那张宽大的扶手椅,走到墙边那张朴素的靠背长椅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钟露慈会意,略一迟疑,便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半拳距离。 “其实我就盼着你来呢。” 李知涯开口,语气如同闲话家常:“我这一直有个毛病——老爱头疼。就是左边靠后这点位置——”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隔三差五就胀得疼,一疼就能闹腾一整天。你有什么方子能根治没有?” 钟露慈侧首看他,目光带着医者的审视:“你这是思虑太重,心神耗损。 平常记着早睡早起,规律作息,过阵子自然就好了。 至于方子嘛…… 是药三分毒,最好别老吃。” “理是这么个理,”李知涯顺势而下,其实此刻他头痛早已无踪,却故意说道,“可……万一它现在又疼起来了呢?总得有个应急的法子吧?” 钟露慈看着他微微蹙眉的模样,唇角微弯:“你躺下。” 李知涯从善如流,身体向下一滑,头便自然而然地枕在了她并拢的双腿上。 一股混合着草药清香的暖意瞬间包裹了他。 钟露慈并未躲闪,一双纤手暖呼呼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精准地按上他所说的位置。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 揉、按、推、压,韵律独特。 李知涯只觉得那最后一点残留的紧绷感也烟消云散,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轻声问:“好些了吗?” 李知涯早已舒服地闭上眼睛,含糊应道:“好,好多了……” 又静默片刻,他觉得时机成熟,才故意长长叹了口气。 钟露慈手下微顿:“不是好多了吗?为何又叹起气来?” 李知涯仍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看似无奈的感慨:“唉…… 只是忽然觉得,我这般年纪,比你大了足足一轮还有余。 头发都快熬白了,才……” 他才适可而止地停住。 钟露慈的手指并未离开他的太阳穴,依旧轻柔地按压着。 她的声音从上方的传来,平静而坚定:“李叔可读过《庄子》?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生命长短,天意难测。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若只因世俗眼光,便囿于年齿之别,错过眼前之人,岂非如同因噎废食?”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却字字清晰:“露慈虽不才,却也懂得,真心可贵,胜于世间万千虚礼俗规。” 李知涯睁开眼,恰好对上她低垂下来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如水…… 第335章 病理差异 钟露慈的目光清澈如水,里面没有丝毫犹豫与畏惧,只有坦诚与勇气。 李知涯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在这目光中彻底冰消瓦解。 “说得对。”他释然一笑,抬手轻轻覆上她按在自己额角的手,“是我想岔了,迂腐了。” 李知涯握着钟露慈的手,缓缓坐起身。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可闻。 他没有再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看着钟露慈,眼神温和而坚定。 钟露慈脸颊微红,却没有避开他的注视,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书房内,只有熏香袅袅,和一种无声的默契在静静流淌。 岷埠的晨光透窗而入,将两人的身影淡淡地投在地上,仿佛本就该融为一体。 李知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与掌心细微的脉搏,心中一片宁和。 但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他毕竟是干正事的人。 旖旎情思稍定,一个身影便立刻闯入脑海。 李知涯轻轻将手抽出,顺势坐直了身体,脑袋也从钟露慈温软的腿上移开。 “露慈,”他语气转为认真,“小张丫头怎么样了?她的五行疫,近来可有好转的迹象?” 钟露慈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怪异:“这阵子,她与你见面商议事情,怕是比见我这个大夫还勤些。她……没同你讲吗?” 李知涯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唉—— 每次碰头,不是谋划军务,就是整顿治安,桩桩件件都是火烧眉毛的急事。 我……我还真没顾得上细细问过她的病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会儿要是突然特意跑去问,倒显得我……虚情假意,只顾用她出力,却漠视她疾苦似的。” 最后看向钟露慈,目光坦诚,“小张一直是你经手调理,她的情形,你应当最清楚。” 钟露慈闻言,低头轻叹一声,神色凝重起来:“她跟你的情况,大不相同。 你是火毒侵肌、金邪蚀脉,其中又以金毒为主,火毒略轻。 张静媗则不然,她是木枯肝损、水竭肾衰、火毒焚心,三样兼有,且纠缠极深。 五行之中,水生木,木生火。 如今她水源枯竭,无以涵木,木气焦燃,反而助长了心脉火毒。 此火持久难消,最是损耗精元。 因此她身上若有些许创口,便极难愈合。 只因她年纪尚轻,那火毒又会令其精神呈现异样亢奋。 所以乍看上去,行动如常,甚至比常人更显锐利。 然而实际上,内里精气神耗损极速,还常常夜晚失眠、白日困倦,恶性循环。 时日一长,最易导致情志不舒、气机郁滞,脏腑躁动不安。 因此……这类五行疫病人,往往最后并非直接死于疫症本身,而是…… 心力交瘁,自寻短见。” 李知涯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钟露慈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不过,以小张妹妹那般坚韧的心性,情志上的坎,她多半是能撑得住的。 可……她纵然心志如铁,也阻挡不了体内火毒一味加重,愈演愈烈。 一旦火毒彻底失控,侵入膏肓之间,就极有可能……” 李知涯立即会意,眼睛下意识一瞪,脱口而出:“暴死?” 钟露慈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极不愿意亲口说出这两个字,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李知涯消化着这个坏消息,眉头紧锁。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上次我和你说的‘霉斑’之事,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钟露慈自然明白他指的是用圣地亚哥堡墙皮霉斑意外治愈五行疫的事。 她沉吟道:“你提及此事后,我反复思量过。但……始终未敢轻易尝试。 只因墙垣霉斑种类繁杂,毒性未知,谁也无法断定起效的是哪一种,更不知其性味归经。 若贸然取用,一旦用错,非但无效,恐怕反而会激发火毒,加速病人死亡。 所以,没有万全把握,我不敢下手。” 李知涯点点头,心中明了。 他自己那番遭遇,严格说来纯属侥幸。 霉菌千千万万,天知道是哪种起了作用? 搞不好还是这个独特时空背景下变异出的、原本历史线里根本不存在的特殊菌类呢! 他下意识地喃喃低语:“要是有个显微镜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却猛地顿住,眼睛骤然一亮,像是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等等!显微镜…… 这个时代,说不定真有啊! 要知道,列文虎克在1670年代便磨制出了高精度单透镜显微镜,已能观测到细菌。 此世明朝得以中兴,海禁松弛,传教士往来频繁。 以明廷尤其是宫廷对西洋奇器的兴趣,太医院弄到一两架并非不可能! 李知涯顿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钟露慈的双肩,语气急促:“显微镜! 如果能弄到一架真正的显微镜,你是不是就有把握,去区分那些霉斑里细微的…… 唉呀,就是那些肉眼根本看不见的、不同模样的小东西?” 钟露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情绪感染。 先是一惊,随即眼中也迸发出属于医者的兴奋光彩:“显微镜? 我好像听先师倪先生提起过。 他说太医院秘藏一具西洋贡镜,名曰‘显微镜’,能窥见毛发肌肤之中潜藏的、肉眼难辨的‘微虫’。 若能得此物相助,对于探究医理、辨析药性,定然是如虎添翼!” “好!就这么定了!”李知涯大手一挥,神色决然,“不惜重金,托人走门路,也一定要搞一架显微镜过来!” 见李知涯如此支持自己的医道探索,钟露慈心中暖流涌动。 看向他的目光更是柔婉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与感激。 然而,岷埠戒严令的解除,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最先尝到甜头的,并非李知涯和他的南洋兵马司。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 细雨绵绵,如烟似雾,将岷埠港口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朦胧之中。 三条黑影,戴着宽大斗笠,披着厚重蓑衣,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码头旁。 其中一人正准备登上一艘即将启航的小型货船。 他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随身行囊。 尤其摸了摸怀中一封用火漆严密封缄的信笺。 确认无误后,转向送行的两人中那个身形略显精干的。 “我走之后,这里一切事务,你要听从林总旗的调度。” 第336章 平安之夜 “我走之后,你要听从林总旗的调度。” 登船者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平常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做事,切勿惹得那些乱党疑心。” 孙知燮—— 即被吩咐之人—— 立刻躬身,语气郑重:“属下明白,定当谨遵林总旗之命,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站在他身旁那名一直沉默的壮硕汉子,此刻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竟是原山阳县愿花仓守卫队长、现升任锦衣卫总旗的林仲虎! 而那即将登船离去者,不是别人,正是曾在清浦截囚战中损兵折将、被辽阳侯朱伯淙麾下百户、绰号“铁笛客”的崔卓华。 当日惨败,若非林仲虎伸出援手,他早已性命不保。 返回京师后,崔卓华力荐林仲虎补了总旗的缺。 而他自己则因办事不力,此番是戴罪立功,受锦衣卫副千户宗万煊亲自指派,负责将精干人员安插进寻经者内部。 至于小旗孙知燮,凭借早前通过“股神”瞿祥的路子混入寻经者,并以其能力迅速获得掌经使高向岳的信任,如今顺势担任戌字堂主。 更可怕的是,整个戌字堂内,过半数的香主、徒众,骨子里都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 家里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么多“鬼”,而掌经使高向岳、各堂堂主,乃至刚刚站稳脚跟的李知涯,对此竟仍是一无所知! 崔卓华最后扫了一眼雨幕中沉寂的现南洋兵马司衙门、故以西巴尼亚王城轮廓,不再多言,转身敏捷地跃上甲板。 货船很快解缆起航,悄无声息地滑入茫茫夜海,向着大明的方向驶去。 岸上,林仲虎与孙知燮默立片刻。 直到船影彻底消失在雨雾深处,这才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随即转身,各自没入昏暗的街巷,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绵绵细雨,依旧不知疲倦地洒落,掩盖了所有痕迹。 …… 一个月后。 泰衡四年十一月廿四,即西历十二月二十四日,晚。 崔卓华牵着一匹和他一样瘦骨嶙峋的驿马,踏入了京师的地界。 一股混合着香料、煤烟与某种甜腻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与他记忆中凛冽的北国冬夜截然不同。 眼前的京师,已不是他离京时的模样。 飞檐斗拱的楼阁依旧,却被缠绕其上、嘶嘶作响的紫铜管道与无数亮晶晶的琉璃彩灯装点得怪诞莫名。 巨大的、由齿轮和连杆驱动的“圣诞老人”木偶,在蒸汽驱动的轨道上,沿着主要街道笨拙地巡游。 机械手臂时不时抛洒下裹着彩纸的糖果,引来孩童疯抢。 街道两旁,原本庄重的牌楼石狮,被强行戴上了红白相间的尖顶软帽,显得不伦不类。 空气中弥漫着烤鹅、香料红酒,以及一种来自异域的、浓烈到近乎糜烂的甜点气味。 整个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过度装饰的蒸汽锅炉,在冬夜里发出喧嚣而浮华的轰鸣。 刚下过的一场大雪,本该让京城银装素裹,此刻却被无数灯火染得光怪陆离。 积雪被践踏成肮脏的泥泞,反射着琉璃灯扭曲的光晕。 达官贵人们裹着昂贵的裘皮,乘坐着带有黄铜镶边的西式车辇,穿梭于宴席之间,欢声笑语,对路边蜷缩的冻殍视若无睹。 而那些身穿黑袍、胸挂十字架的传教士,反倒像是成了此地的主人。 他们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或是利用那些怪诞建筑的阳台,居高临下。 操着满口比京爷还地道的官话向着人群布道,挥手赐下“平安”的祝祷。 信众们仰望着这些西洋面孔,眼神狂热。 崔卓华牵马穿行其中。 南洋的潜伏生涯让他变得更黑,更瘦。 颧骨如刀锋般突出,眼神锐利得像淬过火的匕首。 整个人精悍如一头刚从丛林归来的猎豹。 他身上的风尘与肃杀,与周遭醉生梦死的节日氛围格格不入。 看着那些互相道着“平安”,沉浸在虚假欢乐中的人们,崔卓华的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一来,他在南洋出生入死,在潮湿闷热、危机四伏的异域苦苦支撑。 而这些京爷们却在享受着用民脂民膏堆砌起来的安逸。 二来,他并非信徒。 更关键的是,他的顶头上司辽阳侯朱伯淙,早已敏锐察觉到这些传教士及其背后的势力对泰衡皇帝朱简燦的日益增长的影响,故而对此类“洋玩意儿”深恶痛绝。 连带着,崔卓华也对这弥漫全城的西洋节日,感到由衷的厌恶。 正当他心头火气,脸色最是阴沉之时,偏巧撞上一个面熟的旧识。 对方显然刚饮了酒,满面红光。 见到他,笑嘻嘻地作了个揖:“呦!这不是崔百户么?好久不见!平安夜,祝您康福胜意,心顺平安!” 崔卓华正在气头上,闻言眼皮都未抬。 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用刀子般冰冷的眼神狠狠剜了对方一眼。 随后兀自牵马走开,留下那人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那人和他同伴不满的嘀咕声—— “什么毛病?” “啧,在镇抚司当差就了不起了?眼睛长到头顶上了!” “就是,以后不跟他说话了!晦气!” …… 崔卓华充耳不闻,只想尽快离开这让他窒息的“喜庆”之地。 他无心庆祝这“倒霉洋节”。 遂径自牵着马,穿过张灯结彩的街巷,返回了森严肃穆的北镇抚司衙门。 踏入理刑千户所的公廨,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陈旧卷宗和冰冷石砖的气息。 这稍稍驱散了崔卓华心头的烦躁。 公廨内灯火不算明亮,值班的正是他的上级,副千户宗万煊。 宗万煊面容俊朗,下颌环髯显然是又修剪过了,维持在最合适的尺寸。此刻正就着灯光翻阅一份文书。 角落里,号称“地听”的陆朝先,一张瘦长脸显得无精打采。 “鬼医”庄洪达,那张青皮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阴沉。 俩人正进行着雷打不动的换班打瞌睡。 一个伏案假寐,另一个就强撑着眼皮发呆。 待一个醒来,另一个立刻接上,循环往复。 崔卓华粗略一算,自己进来到现在,这两人怕是已换了六班瞌睡。 而他们手边那叠文书,翻动的页数绝超不过五张。 整个公廨弥漫着一种人浮于事、慵懒到极致的氛围。 崔卓华上前,对着宗万煊抱拳行礼:“宗爷,卑职回来了。” 第337章 东西圣人 “宗爷,卑职回来了。” 崔卓华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封小心翼翼保管、火漆封缄的信笺,双手呈上。 “此信详细记录了自潜入寻经者南下,至目睹李知涯等逆夺取岷埠,建立所谓‘南洋兵马司’,并假借朝廷名义占据吕宋之全部经过。详情卑职可再口述补充。” 宗万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明显清减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那封信上。 他伸手接过,指尖在坚硬的火漆封口上摩挲了一下,却并未拆开,反而随手将其搁在了书案一角。 “嗯,辛苦了。” 宗万煊语气平淡,“这信嘛…… 内容干系重大,理应由皇上圣览先决。 我等,只需静候陛下指示即可。” 他轻描淡写,就将这烫手山芋推了出去,绝不主动承担任何拆阅定性的责任。 崔卓华眉头微蹙:“那……这信何时呈递上去?” 宗万煊端起旁边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急什么? 起码等这圣诞节过了再说。 眼下宫里宫外都在庆贺,你也不想在这时节,拿海外这些糟心事去扫陛下的兴,对吧?” 他瞥了崔卓华一眼,意有所指。 崔卓华忍不住低声嘀咕:“这破节……” “诶——!” 宗万煊声音陡然拔高,手指虚点着崔卓华,虽是提醒,却也带了几分厉色。 “话别乱说!咱们的皇帝陛下,最是中意这些传教士带来的新奇物事。 今日之言,也就是在这公廨之内。 若是在外面,被哪个有心人听去,记在小本子上…… 哼,有你好看的时候!” 他重重放下茶杯,发出“磕哒”一声脆响。 崔卓华腮帮子紧了紧,不甘心地低下头。 但终究没忍住,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是,卑职知错。 属下以后,再不敢妄议传教士半句不是。 传教士带来的东西,就是好,就是棒! 咱们大明,就得全盘接受……” 宗万煊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指着他的鼻子:“啧啧,你呀你,还是有情绪!这毛病得改……” 话音未落,公廨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宗爷,平安夜安康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宦官袍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宗万煊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起身迎道:“呦,余公公,您也平安夜喜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那年轻宦官笑了笑,目光在崔卓华身上扫过,随即道:“奉圣上口谕—— 听东厂的人说,你们镇抚司先前派出去办差的崔百户回来了,不知差事当得怎么样了? 圣上心系海外事宜,你们赶紧着一人,即刻进宫奏对吧。” “听东厂的人说”几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得崔卓华一个激灵,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宗万煊。 宗万煊冲他狠狠瞪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 随即却又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转向宦官,笑容可掬:“有劳公公传谕。我这便拿上相关文书,随您进宫面圣,详细奏对。” 说着,他一把抓起书案上那封尚未拆阅的火漆信函,快步向外走去。 经过崔卓华身边时,还不忘再递过去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 公廨内,只剩下三人。 崔卓华站在原地,只觉得窗外传来的节日喧嚣,格外刺耳。 陆朝先和庄洪达这俩瞌睡虫不知何时也醒了。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默契地同时别开目光,继续保持他们那套沉默是金的生存哲学。 …… 一段时间后,紫禁城,乾清宫西侧弘德殿。 殿内暖阁烧得火热,与外间的寒气判若两个世界。 檀香与墨香混合,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帝王独有的锐气。 锦衣卫副千户宗万煊垂首躬身,礼数一丝不苟。 他刚刚完成了面圣的跪拜大礼,此刻正依照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古怪习俗,与御座上的泰衡帝朱简燦互道了一句“平安夜吉祥”。 “托陛下的福,卑职一切安好。” 宗万煊的声音平稳谦恭,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顺势从袖中取出崔卓华带回的信笺,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百户崔卓华从南洋带回的密报,请陛下御览。” 侍立一旁的小太监碎步上前,接过信笺,转呈至御案。 泰衡帝朱简燦,尚未到而立之年,面容犹有几分清俊,眉宇间却已积蕴深沉。 他并未急着拆信,修长的手指在那完好无损的火漆印上轻轻一敲,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宗卿家办事,总是这般周全。”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连火漆都原封不动,是怕沾上一星半点的干系么?” 宗万煊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陛下明鉴,卑职不敢。此乃规矩所在,卑职只是循例而行。” “规矩……” 泰衡帝轻笑一声,随手将那封可能关系南洋巨变的密报往书案角落一搁,仿佛那只是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值此佳节,先不管那些烦心事。”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问道:“总说‘圣诞’、‘圣诞’,宗卿,你可知指的是哪位圣人?” 宗万煊暗松半口气,只要不谈正事,陪皇帝聊什么都行。 “回陛下,指的是西方一位名为耶稣的圣人。” “喔?看来你也有些了解嘛。” “不敢妄言了解,只是略有听闻。” 宗万煊赔着笑,脑子飞快转动,搜刮着从那些西洋传教士和手下番子那里听来的零碎。 “据说其教义宣扬……博爱、宽恕,还有……信望爱之类。” 泰衡帝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更有兴味:“你还知道的不少嘛。那你说说,你觉得东方的圣人,跟这西方的圣人有什么异同吗?” 宗万煊心里立刻骂开了:我管你东方圣人西方圣人,能让我安安稳稳休个假的才是好圣人! 这倒霉耶稣,过个生日还要老子在镇抚司值班站岗,算个球儿的圣人! 可脸上却是十足的恭顺与思索状:“陛下,依卑职浅见,这共同点嘛…… 无论是孔孟先贤求的‘仁’,还是这耶稣讲的‘爱’,核心都是劝人向善。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气概。 那耶稣据说也是为了替众生赎罪,自愿上了十字架,都有那么点舍生取义的意思。 想来是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吧。”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总结:“至于不同点嘛……那最明显的,大概就是人种不同了。” 泰衡帝微微颔首。 第338章 百年谶语 泰衡帝微微颔首。 这位自幼接触西学,对天文地理乃至西洋哲学都有所涉猎的皇帝,似乎对这个圆滑又不失巧妙的回答颇为受用。 然而,年轻帝王脸上的闲适笑意骤然收敛,眉头陡然一蹙,语气也沉了下来。 “既然做到这份上,舍生取义,才可称为‘圣人’。 那为何民间总有逆乱跳出来,凭空说自己是所谓‘圣人’呢?” 宗万煊一怔,话题跳得太快,让他险些没跟上。 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瞬间便反应了过来,试探着问:“陛下的意思是……最近又冒出许多假圣人来了?” 泰衡帝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于殿壁的巨幅《坤舆万国全图》前。 背对着宗万煊,负起双手,用低沉而清晰的声调诵念起来—— “国祚再延,百二十载。岁到甲申,更易主宰。 昊天诸仙,皆失所在。群魔起处,玉花复开。 三界索水,化作尘埃。兹尔圣人,另投女胎。 巽在东南,济世之才。一朝开悟,庇佑四海。” 诵罢,泰衡帝徐徐吁出一口气,这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宗万煊:“这便是天启朝,那位官至天官的莫德铭留下的遗言。 后来被删改成了‘国祚再延,百二十载。岁到甲申,更易主宰。兹尔圣人,救世之才。一朝起事,平定四海’等多种版本,在民间流传。 如今,距离最近一个甲申年,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二十五年。 各地都有对朝廷不满的贼党,蠢蠢欲动啊。” 宗万煊心下了然,原来是这桩陈年旧案又被翻了出来。 他脸上堆起不以为然的神情:“嗐!陛下,一个一百多年前疯老头临死前的胡话,是真是假尚且不论,您又未曾亲耳听闻。何必为此等虚无缥缈之事过于劳神呢?” 接着略一斟酌,讲起典故:“便如东汉,明帝时引入佛家祥瑞,本是好事。 可后来呢? 但凡天有异象,或世间出点什么事,就总有人拿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做文章,蛊惑人心。 到最后,强汉也多少栽在了这些‘迷信’之上。 所谓谶语,九成九是有心之人为达目的,故意捏造散布。” 他见皇帝神色稍霁,趁热打铁道:“再说那莫德铭,身为司掌天象、沟通天人的天官,本该清心寡欲,终身不婚不嗣以侍君王。 可他晚年竟娶妻生子,这本就是大忌,引得天启爷猜忌冷落,也是咎由自取。 如此心性,他临死前说的话,谁敢保证没有一丝报复朝廷、搅乱世道的成分?” 泰衡帝被这番说辞劝解得舒坦了些,微微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 所谓谶语,何尝不是人为去践行的‘预言’? 如同那西洋故事里的俄狄浦斯王,正是因为他父王相信预言,将其抛弃,反而一步步促成了预言成真。”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自身博学的满意,以及对命运捉弄的洞悉。 但紧接着,泰衡帝话锋再次一转:“不过凡事需做两手准备。万一那个莫德铭没有说疯话,而是果真推演出了什么呢……” 皇帝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自称也随之改变:“宗万煊,你去替朕办一件事—— 去一趟钦天监,开一下太乙经纬仪。” “太乙经纬仪?!” 宗万煊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几乎失声。 那玩意儿他只听说过,是工部、钦天监联合西洋传教士,耗费数十年心血,动用海量业石与净石,才鼓捣出来的庞然大物! 号称能推演天机,算尽万物。 他甚至隐约听闻,那逃至南洋的“寻经者”头目李知涯手中持有的神秘器物,据说就是这太乙经纬仪核心部件的副件! 但这仪器启动一次消耗巨大,功率骇人,向来只用于推算国运、历法、大规模战争胜负等顶级国事。 即便是皇帝,想用它来算私事,于“理”而言,也是绝不允许的。 宗万煊头皮发麻,本能地就想推卸这烫手山芋。 “陛下,”他面露难色,“非是卑职推脱…… 一则,卑职对此物一窍不通,见都未曾见过。 二则,按规矩,此物原则上……不允许用于此类私…… 此类非国家大事啊。” 泰衡帝眉头一皱,不悦道:“天下都是朕的,朕用一下花自己家钱打造的器具怎么了?” 接着语气稍缓,“不会用无妨,朕会让懂行的人陪同你去。 你只需给朕守住大门,不许任何闲杂人等窥探,便是大功一件。” 宗万煊心知躲不过,最后一搏:“那……恳请陛下赐下手谕,卑职也好……” “没有手谕。”泰衡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只有口谕。” 宗万煊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只有口谕,空口无凭! 这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万一此事泄露或引发非议,就让他这个具体经手人去顶缸! 宗万煊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压下追问皇帝究竟要算什么的冲动——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卑职,”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低下头,“领命。” …… 紫禁城,通往钦天监的路上。 夜色浓重,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两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宗万煊跟在泰衡帝指派的那名年轻近侍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这近侍一身素色道袍,无官无品,可步履从容。 宫道上来往的侍卫、太监见了他,都下意识地放缓脚步,微微颔首致意,态度客气得近乎恭敬。 加上皇帝亲口说他“懂”太乙经纬仪的运转…… 宗万煊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几度想开口套个近乎,缓和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位……仙师,不知如何称呼?” “仙师祖籍何处?听口音不似北人。” “今夜风寒,有劳仙师辛苦了……” 那年轻近侍却像是没听见,只顾在前引路,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丝毫回应。 直到前方钦天监那座比其他殿宇更高一截的院墙轮廓在望,他才骤然停步,头也不回地吐出几个字—— “霄明派,丹华散人。” 第339章 国之重器 “霄明派,丹华散人。” 天官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说完,便继续前行。 宗万煊到了嘴边的奉承话只好又咽了回去。 心里暗骂一声“木头疙瘩”,脚下却不敢怠慢,赶紧跟上。 钦天监,紫微殿外。 果然如宗万煊所料,值此“平安夜”,钦天监里也是冷冷清清。 紫微殿外值房里,只有一个五官司晨和两个漏刻博士。 三人正轮流打着盹儿,一共就睁着两双迷蒙的眼睛。 听见脚步声,三人一个激灵,互相用胳膊肘捅了捅,总算都清醒过来。 宗万煊不等他们发问,抢先一步,亮出身份,沉声道:“奉皇上口谕,启用太乙经纬仪!速开殿门!” 那三个九品小官一看宗万煊那身显眼的锦衣卫副千户服饰,再瞥见他身旁那位一言不发、气质超然的丹华散人,哪里还敢有半分质疑? 连验证手续都省了,忙不迭地取出钥匙,手脚麻利地打开了紫微殿那沉重的大门。 紫微殿内。 殿门一开,就嗅到一股混合着金属、机油和淡淡业石的气味。 宗万煊迈步而入,只一眼,便愣在了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太乙经纬仪是个大家伙,但亲眼所见,仍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庞然大物几乎占据了这座专门为它修建的巍峨殿宇三分之二的空间! 整体以黄铜和精铁为主材,打磨得锃亮,在殿内长明灯的照耀下,泛着威严而温润的金色光泽。 无数繁复的龙纹、云纹以及他看不懂的八卦、星宿图案雕刻其上,使其不仅仅是一台机器,更像是一件象征着皇家权威与天命的巨大礼器。 仪器主体层层叠叠,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齿轮、轴承、连杆和刻满度数的转盘。 数条坚固的扶手楼梯依附其上,如同攀附巨树的藤蔓,方便操作人员上下攀爬,进行检修和填料。 其精密与宏大,远超镇抚司里那些机关武器。 丹华散人对此奇景却视若无睹,仿佛面对的只是自家丹炉。 他径直走向殿门正对着的主操作台,开始熟练地检查各种仪表,并摇动几个手柄,将仪器复位,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 “宗副千户,”他头也不回,声音平淡,“烦请为‘地枢’部填入三块标准业石。铅箱在左翼楼梯下,火钳在一旁。” 宗万煊还沉浸在对这“蒸汽超算”的震撼中,对自己堂堂锦衣卫副千户被当成填料工使唤毫无抵触,连忙应了声:“哦,好,好!” 他小跑到左翼,果然看到一个密封的铅皮箱子。 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和刺鼻气味的业石。 他抄起一旁特制的长柄火钳,小心翼翼地从铅皮箱子里夹出三块沉甸甸的业石。 按照丹华散人之前的示意,找到那个铭刻着“地枢”字样的填料口,用力旋开沉重的青铜盖塞,将业石一块块塞了进去,再合拢盖紧。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踮着脚尖,小碎步跑回主操作台前,伸着脖子想看看丹华散人如何操作。 操作台更是让他眼花缭乱。 正中央是一个复杂的机械日历,同时显示着农历和西历日期互相对照。 旁边是数个不断运转的精密时钟。 输入指令的区域,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刻着汉字偏旁部首和基本笔画的黄铜按钮,以及十几个代表不同推算领域—— 如“兵”、“农”、“天”、“地”、“人”、“财”等的拉杆。 只见丹华散人先是快速旋转机械日历的旋钮,将日期校准到泰衡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接着,他枯瘦的手指在那排铜质按钮上飞快地按动起来,动作快得带起残影,组合着不同的偏旁部首。 同时另一只手拽动了标有“谶”、“运”、“秘”字样的几根摇杆。 “轰——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太乙经纬仪的深处传来。 随即整个仪器开始发出有节奏的震动和齿轮咬合的密集声响。 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开始转动,连杆此起彼伏。 蒸汽从某些缝隙中丝丝溢出,带动着整个“巨兽”活了过来! 宗万煊哪见过这场面?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吓得往后跳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脚后跟绊倒。 他心惊胆战地看着这台仿佛拥有生命的庞大机器,生怕它下一刻就散了架。 可见丹华散人依旧岿然不动地站在操作台前,面无表情,眼都不眨一下。 宗万煊才意识到是自己少见多怪,失了体统。 脸上有些发烫,讪讪地慢慢挪回到丹华散人的右手边,强自镇定。 轰鸣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突然,一阵不同的、更加清脆急促的“咔嚓咔嚓”声从仪器的左侧传来。 丹华散人这才动了。 他缓缓离开操作台,绕着仍在微微震动的太乙经纬仪,走向左侧。 宗万煊赶紧跟上。 只见仪器左侧壁上,一个细长的开口处,正“吐”出一长串坚韧平硬、颜色深青、触手细滑如玉的特制纸带。 纸上并无墨迹,只有一排排内径一致、分布规整、如同蜂巢般密集的小圆孔。 尽管宗万煊的生存哲学是“不多看,不多问,不多想”。 但面对这跨越了常识的一幕,好奇心终于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岩浆,冲破了理智的岩层。 他指着那还在不断吐出的、布满孔洞的磁青纸。 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问道:“丹华道长,这纸上的小孔……应该代表某种涵义吧?” 丹华散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纸带的末端。 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神秘的孔洞上,仿佛在无声的天书。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亘古不变的平淡语调回答:“嗯。此为‘天机码’。需对照《千字文》编码表,方可转译成文。” 宗万煊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千字文》编码? 天机码? 皇帝不惜动用国之重器,想要推演的,究竟是什么? 那纸带上无声的孔洞,又隐藏着怎样石破天惊的秘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不断吐出的并非纸页,而是一道道催命符。 第340章 转译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 “咔嚓”声终于停了。 那长长的、布满孔洞的磁青纸带被彻底“吐”了出来。 太乙经纬仪内部的轰鸣与震动也如同退潮般渐渐止息。 只剩下一些齿轮惯性的、细微的“咔哒”余音。 丹华散人面无表情地将这长长的纸带依循折痕小心叠好,变成厚厚的一沓。 他抱着这沓“天机”回到主操作台,又是一通宗万煊看不懂的旋钮、拉杆操作。 伴随着最后几声气阀泄压的“嘶”声,这台庞大的机器终于彻底沉寂下来,恢复了它作为“死物”的威严姿态。 接着,丹华散人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殿旁的偏殿。 宗万煊迟疑了一下,跟了过去。 偏殿更像是一间书房,陈设简单。 丹华散人点燃书案上一盏明亮的“气死风”灯,随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看起来经常翻阅的、封面写着《千字文译码通则》的册子,又铺开一张素白宣纸。 他坐下,开始工作。 每对照一个孔洞组合,便在编码表上找到对应的文字,然后用随身携带的一支细杆注墨毛笔,在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那个字。 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宗万煊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好家伙,这玩意儿用起来也忒麻烦了! 推演半天,还得像蒙童识字一样一个个去“翻译”? 这效率,赶上衙门里誊抄卷宗的老书吏了。 最初那点对“天机”的好奇心,随着理智回笼,迅速消退。 宗万煊深知,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脑袋在脖子上待得越稳当。 于是,他非常识趣地转过身,不再去看丹华散人转译的过程。 而是踱步到偏殿门口,背对着书案,佯装欣赏窗外紫禁城的夜景。 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灯火点缀着庞大的宫殿群阴影。 他的思绪飘忽起来。 说实话,他宗万煊和这世上大部分奔波劳碌的明国人一样,对这些玄而又玄的易理、术数,向来是“敬鬼神而远之”,将信将疑。 这太乙经纬仪,名头听着唬人,内部运转逻辑也源自《易》经八卦。 可它真能准确推演未来? 宗万煊心底是存着个老大问号的。 这东西,怕不是工部和钦天监那帮人,为了讨皇帝欢心(顺便多捞点预算)鼓捣出来的、无比精密的“祥瑞”吧? 可没办法啊! 自打那位一心修仙的嘉靖爷开始,老朱家这皇帝宝座上坐着的,多多少少都沾点这爱好。 等到那种独特的、带着辐射的“业石”被钦天监的天官们“发现”并进献后,后来的皇帝就更加笃信这套“玄学”与“实学”结合的路子了。 毕竟,业石这玩意儿本身就跟“天外”、“星力”这些概念扯不清。 更吊诡的是,那些跨海而来的西夷传教士,他们带来了泰西诸国的文化、思想,听着像是过来学习交流的。 可这帮红毛番自己就是“传教士”,原本干的也是传播信仰的活儿,从根子上说,搞不好比大明本土的道士和尚还迷信! 结果呢? 东西方思想在这片土地上碰撞,没碰出多少理性的火花。 反而搞得从上到下,更加光怪陆离,封建迷信的花样翻新了! 宗万煊尤其想起一桩旧闻:前朝万历年间,有个叫利玛窦的大鼻子传教士,为了融入大明上层,居然拿着西洋罗盘给达官贵人算命看风水! 据说这家伙还深入研究并“改进”了紫微斗数,算得比许多本土高人还准! 你就说这事儿荒诞不荒诞吧? 一群漂洋过海来传播“福音”的教士,反倒成了东方玄学的权威改良者……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宗万煊想着这些,不禁撇了撇嘴。 而正当他神驰天外,腹诽着这荒诞的世道时。 忽听身后书案传来丹华散人一声难以自抑的、带着颤抖的轻叹:“推出来了……推出来了!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这……这……” 声音里充满了激动,甚至有一丝惊骇。 宗万煊闻声下意识转头。 却见丹华散人身体微颤,以手捂口,指缝间竟渗出一缕鲜红! 他竟激动得吐血了! 宗万煊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快步上前:“道长!您这是……” 至于这么大动静么? 还是说窥探天机真的会折损寿元,这讲究是真的? 他心里飞快闪过念头。 丹华散人听到他靠近,反应极快。 先是强压住咳嗽,一把将桌上那张墨迹还未干透的宣纸抓起来,迅速折好,塞入怀中。 动作快得几乎带风。 之后,才掏出帕子,掩住口唇,擦拭血迹。 尽管他反应迅捷,但宗万煊是何等人物? 锦衣卫副千户,干的就是察言观色、捕捉细节的活儿。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瞥间,他已将宣纸上开头的几行字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步辇下明光,鸣鞘出未央。 末尾又记下几列—— 昆仑路远不复通,金山有径谁能穷? 白驹跃上黄龙塔,华盖。 世如野草亦枯荣。 宗万煊心中默念,瞬间便记住了。 同时心思电转:“步辇下明光,鸣鞘出未央”…… 这似乎是宋人杨亿的诗句,描绘的是帝王仪仗出宫的景象。 而后面“昆仑路远不复通”几句,则全然陌生,未曾见于任何诗集。 这难道真是那太乙经纬仪一个字一个字推演出来的“天机”? 尤其最后一句“世如野草亦枯荣”。 笔触冷酷而理性,仿佛站在云端俯瞰尘世。 将王朝兴替、众生百态都视作野草般的自然枯荣。 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淡漠与宿命感。 连他这个惯见生死的锦衣卫,心头也不由泛起一丝莫名的喟叹与凉意。 丹华散人擦净嘴角,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目光已恢复锐利,如冷电般射向宗万煊:“你看到了?” 宗万煊脸上瞬间切换成恰到好处的诧异与关切,演技浑然天成:“啊?什么? 我听见道长您好像不太舒服,咳嗽得厉害,这才过来看看。 您没有大碍吧? 要不要去太医院瞧瞧?” 他眼神纯良,带着一丝“专家”应有的恭敬与担忧,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丹华散人目光如炬,在他脸上逡巡…… 第341章 太医对话 丹华散人目光如炬,在宗万煊脸上逡巡片刻,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这才心下稍安。 但天官依旧谨慎,将怀中那张转译结果和那沓磁青纸按得更紧了些。 随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需即刻面圣,回禀推演结果。 宗副千户,今夜之事已了。 您若没有其他吩咐,便请回衙门吧。” 宗万煊瞥了眼他嘴角那未完全擦干净的一丝暗红血痕,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行吧。道长保重身体,卑职告辞。” 二人出了钦天监,便在寒夜中分道扬镳。 丹华散人抱着那关乎“天机”与“催命符”的纸卷,匆匆赶往乾清宫方向。 宗万煊则慢悠悠地朝着镇抚司衙门走去。 回镇抚司的路,本该向西穿过千步廊,并不算远。 但宗万煊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几句谶诗,试图从中逆推出皇帝究竟让天官推演了什么。 “步辇”、“鸣鞘”、“未央宫”…… 这明显指向帝王出行或某种宫廷行动。 “昆仑路远”、“金山有径”…… 像是在说某种艰难的追寻或机遇? “白驹跃上黄龙塔”…… 白驹过隙,意指时间? 黄龙塔又指代什么? 京城好像没这名儿的塔。 “华盖”…… 这可是星名,也指帝王车驾的伞盖,更与命运相关,比如“华盖运”。 最后那句“世如野草亦枯荣”,更是笼罩全局,定下基调。 他边走边想,心神不属。 揣度上意,论理说这叫“大不敬”。 可在这官场上混,不琢磨领导心思的干部,能叫好干部吗? 至少,不容易混成“好”干部。 反正只是在心里想想,只要不宣之于口,想什么都是自由的。 结果,他光顾着琢磨这几句玄乎的诗,脚下竟走错了路。 本该往西,不知怎的七拐八绕,眼前出现的竟是太医院那熟悉的门庭和灯火。 真是鬼打墙了! 宗万煊暗骂自己一句,转身就想走。 可就在这时,他发觉太医院里有些异常。 这平安夜里,此处却灯火通明,远超平常值守的亮度。 隔着糊得严实的窗户纸,都能看见里面人影幢幢。 似乎里面聚集了不少人。 隐隐还有激烈的讨论声传来,叽里咕噜,听不真切。 宗万煊心下起疑:怪了,最近没听说宫里哪位贵人或是阁部大臣突发重病啊? 就算有,也不至于让整个太医院值夜班的医士都聚在一起讨论吧? 这帮杏林高手,大过节的晚上不休息,聚在这里忙活什么? 他本能地想避开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左右看看,夜色深沉,四周寂静无人。 那几分被谶诗勾起的好奇心,以及锦衣卫职业性的警觉,最终压倒了他平日里给自己设下的“界线”。 就听一耳朵…… 他心想。 随即悄无声息地贴近太医院值房的外墙,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 接着从怀里掏出“隔垣听”,紧紧贴在墙壁上,几根铜管的末端则分别凑近自己的双耳。 值房内的谈话声,起初像是隔着一层棉絮,模糊不清。 但随着他内息渐沉,变得清晰起来。 先是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几分老迈沉稳的声音,似乎在翻阅什么卷宗,纸张窸窣作响。 “……‘索水’乃人身根本,源自先天,滋于后天。 医经有云,‘阴平阳秘,精神乃治’。 如今各地征上来的‘索水’,质与量皆远不如前,犹如江河日下,此非吉兆啊。” 这声音宗万煊依稀记得,是太医院一位以持重著称的老太医,姓王。 “王院判此言差矣。” 一个尖细些的声音立刻接过,语速快而略显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索水’之于朝廷,犹如薪柴之于‘业火’。 ‘玉花’之盛开,全赖‘索水’浇灌。 黔首百姓,身如草芥。 其‘索水’能为陛下延年益寿,铸就‘天界金’之无上功业,乃是他们几世修来的造化。 眼下‘业火’催动枢机,天下蒸蒸日上,岂能因小仁而废大义? 当行雷霆手段,加大征敛力度才是正理!” 宗万煊心中一动。 索水、玉花、业火、天界金…… 这些词汇在平常人听来,不过是业石产业相关物什的代称。 但它们此刻从太医院医官的口中如此自然地道出,带着一种医理探讨般的平静,倒让宗万煊脊背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仿佛他们谈论的,似乎不仅仅是矿物。 王院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忧虑:“刘御医,话不是这么说。 ‘索水’固然重要,然‘玉花’怒放,亦需‘息壤’涵养根基。 ‘息壤’者,看似浊物,实乃万物生发之基,民力之象征。 若只顾索取‘索水’,竭泽而渔,致使‘息壤’贫瘠,民力枯竭,恐动摇国本,非长久之计。 依老夫看,当效法古之良医,调理阴阳,徐徐图之。 方能使‘索水’长流,‘息壤’厚载。” 那被称作刘御医的尖细声音冷哼道:“徐徐图之? 陛下龙体关乎社稷,岂容耽搁? ‘天界金’之凝练,乃逆天夺命之功,些许代价,何足挂齿? 那些泥腿子,死了便死了,化作‘息壤’滋养大地,也算是尽其用了。” 这话语中的冷酷,让墙外的宗万煊眉头紧锁。 他仿佛看到无数枯槁的面容,在“五行疫”的折磨下化作尘土。 而在这帮医官口中,竟只是轻描淡写的“些许代价”、“尽其用”。 争论似乎陷入了僵局。 值房内沉默了片刻,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第三个声音响起了。 这声音阴柔低沉,像是一条滑腻的蛇爬过石阶,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着感。 宗万煊辨出,这是太医院院使周鹤。 周院使平日里总是一副和蔼可亲、医者仁心的模样,深得皇帝信任。 “王院判忧国忧民,刘御医忠君体国,皆有其理。” 周鹤的声音不疾不徐,“然而,现实确是如此严峻。 现有之法,无论是以净石衍化物入汤剂,还是行针引导,借‘玉花’之力强行激发人体潜能,结果诸位也看到了—— 死囚实验,无一成功。 皆因受术者体内‘索水’瞬间沸腾枯竭,或经脉错乱如‘业火’焚身,暴毙而亡。 传统医路,似乎已走到了尽头。” 他顿了顿,值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宗万煊屏住呼吸,预感他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第342章 西洋邪法 宗万煊屏住呼吸,预感周鹤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既然岐黄正道难通,”周鹤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惑般的诡秘,“何不……另辟蹊径?譬如,试试西洋人的法子?” “西洋人?” “周院使,此言何意?” 前一刻还在争论的王、刘二人几乎同时出声,语气中充满了惊疑。 宗万煊也是心中一凛。 西洋人的法子? 那些红毛夷难道也觊觎长生不死之术? 他不由得将耳朵贴得更紧,生怕漏掉一个字。 周鹤似乎很满意引起的反应,阴柔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得意:“不错,正是西洋秘术。 下官曾与几位常驻澳门的西洋传教士深谈,亦查阅过他们带来的些许残篇孤本。 其法门,与我中土迥异,讲究…… 以形补形,以命续命。” “荒谬!”王院判的声音带着怒意,“蛮夷之术,茹毛饮血,岂能登大雅之堂?更遑论用于陛下龙体!” 刘御医也罕见地表示了反对:“周大人,西洋人自己都未必弄得明白的东西,拿来给陛下用?未免太过儿戏!” 周鹤却不慌不忙:“二位稍安勿躁。且听我细说—— 西洋秘法,并非全无道理。 他们深信,生命之精华,蕴藏于血液与魂魄之中,尤以童稚之躯,最为纯净充沛,称之为‘原始之索水’。 他们的法子,便是通过特定的…… 嗯,‘仪式’,将这份最纯粹的‘索水’连同其未染尘垢的魂魄精气,一并抽取、炼化。” 他斟酌着用词,仿佛在描述一种罕见的药方:“据闻,此法需筑一特殊祭坛,以特定纹路引导,辅以秘药与咒言。 被选中的‘药引’—— 通常是未经人事的童男童女—— 置于坛中,其‘索水’与魂魄会被缓慢而彻底地抽离。 过程据说极为痛苦,最终肉身枯萎,形销骨立。 而凝聚出的精华,其纯度远超寻常‘玉花’树场所产,几近…… 嗯,几近我等所追求的‘天界金’之雏形。”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宗万煊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 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抽取童男童女的血液和魂魄? 这哪里是什么医术,分明是邪魔手段! “此等行径……”王院判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惊骇,“此等行径,与妖邪何异?! 简直闻所未闻!有伤天和! 大大的有伤天和啊! 陛下乃天子,行事当合乎天道。 岂能用此等戕害幼弱、灭绝人伦之法? 若天道震怒,降下灾殃,谁人能当?!” 刘御医似乎也被这描述震住了,迟疑道:“这……这也太过…… 匪夷所思。 且不说是否有效,单是行事,若传扬出去,天下必将大乱!” 周鹤叹了口气,语气却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天道?天和? 诸位同僚,我等追求的是逆天改命,是陛下万寿无疆! 既是逆天而行,又何必拘泥于所谓‘天和’? 至于天下大乱…… 呵呵,只要陛下安然,这天下,就乱不了。 些许蝼蚁般的孩童,能为陛下的大业献身,是他们的‘福分’。 西洋人自己或许不敢轻易尝试,是因其蛮夷之躯,承受不起这‘天界金’的造化。 但我天朝上国,陛下真龙天子,自可承受此等福缘。”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幽冷:“况且…… 南洋吕宋等地,以西巴尼亚人为了他们的‘神’,行类似之事,亦非绝无仅有。 红毛番嘴上说不敢尝试,诸位还真当他们纯良不成?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若传统之路已绝,这西洋邪…… 西洋秘法,或许就是那唯一的突破口。” 墙外的宗万煊,汗毛根根倒竖! 周鹤那番将残酷邪术**成“福分”、“生机”的言论,比直接描述血腥场面更让他感到恶心与恐惧。 宗万煊仿佛看到无数孩童在无形的祭坛上哭嚎,生命被一点点榨取,化作权贵们延寿的资粮。 而这番讨论,竟然发生在掌管天下医政、本应以“仁心仁术”为准则的太医院值房之内! 疯了……真是疯了…… 宗万煊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他原本只以为“净石”骗局是盘剥百姓。 如今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要黑暗得多。 这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盛世景象,更是为了满足某些人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欲望,甚至不惜坠入邪魔之道! 宗万煊轻轻地将“隔垣听”从墙上取下,冰冷的铜管上似乎也沾染了值房内的那股邪气。 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需要立刻将今夜所闻,一字不落地禀报辽阳侯。 太医院,这个本应救死扶伤之地,其核心竟已腐烂至此。 周鹤等人探讨的“长生术”,已然超出了权谋的范畴,触及了人性与伦常的底线。 皇宫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沉默着,而宗万煊的心却如同被投入冰窖。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依旧亮着灯火的值房,心中一片冰冷。 值房内的争论还在继续,而宗万煊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墙阴影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大明朝的根,怕是已经烂透了。 宗万煊带着一肚子隐忧回到镇抚司衙门,那太医院值房里听见的只言片语像毒蛇般在他心头缠绕。 他正低头寻思,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宗爷。” 宗万煊抬头,但见一人风尘仆仆,刚翻身下马。 正是辽阳侯朱伯淙麾下排第三的百户,人称“铁佛”的冯有廉。 此人平素铁面无私,能连续一个时辰保持一个表情或动作,更练就一身硬气功,故得此名。 半年前随朱伯淙前往江陵查办那非法教派“无为教”—— 亦称无生教,据传是白莲教分支之一。 此刻方归。 “冯三!”宗万煊敛起心神,“从江陵回来?” 冯有廉那张如同铸铜浇铁的脸上毫无波澜,只微微颔首:“正是。我正打算进宫奏对。” 宗万煊心念一动,扯住他胳膊:“先不急,进来喝口水。跟我说说,江陵那边什么情况?” 冯有廉沉默片刻,面上肌肉纹丝未动,只吐出一个字:“好。” 第343章 江陵案情 宗万煊和冯有廉二人并肩走入公廨。 屋内炭火烘得人发燥,他们一进门就热得把斗篷摘了。 角落里,陆朝先和庄洪达正满脸倦容地翻阅文书。 过去这么久了,俩人手头那卷才刚翻到第十张,。 里间小屋门扉紧闭,崔卓华早已困顿不堪,自顾睡觉去了。 宗冯二人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尽量把声音放低。 宗万煊给冯有廉倒了碗温茶,看他饮下,才问道:“怎么说,有眉目了吗?” 冯有廉放下茶碗,那张犹如石雕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极古怪的笑意,像是冰河裂开一道细缝。 “有。”他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咱侯爷千户牺牲‘美色’得来的线索。” 宗万煊眉梢一挑,来了兴致。 能让铁佛开口说笑,简直比日头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喔?”他凑近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如此说来,咱侯爷千户还失身了不成?” 他俩声音虽小,但那头原本昏昏欲睡的陆朝先和庄洪达,却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眯瞪的眼。 手里文书也不翻了,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地旁听起来。 冯有廉嘴角那丝古怪笑意加深了些:“差点。” 宗万煊催道:“别卖关子,细细道来。” 冯有廉便娓娓道来:“侯爷带着我们到了江陵,按规矩,自然要先拜会一下惠王爷。” 宗万煊点头表示知晓。 “可这位惠王爷……” 冯有廉继续道,语调平直依旧,却莫名透出几分无奈:“是个热衷弓马的,三天两头不在府里,带着大队人马往山林里钻。 侯爷接连递了几次帖子,回回都扑空,只得由王府的官家和王妃出面接待。 头两次,我也跟着,没觉出什么异样。 那王妃待人接物,倒也合乎礼数。 可次数一多……” 冯有廉略一停顿,像是斟酌词句,“就感觉不对味了。 那王妃对侯爷,似乎……格外热情些。 不是留饭,就是邀他下回再来。 言语眼神,总透着点别的意思。” 宗万煊问:“侯爷是何等刚正不阿、一身正气的人?自然……” “自然是要答应的。”冯有廉接得干脆。 宗万煊一愣:“他不推辞?” “推辞?”冯有廉反问,“人家是王妃,三番五次盛情相邀,面子能不给? 再说,侯爷一心想着通过王妃这条线,总能见上惠王一面,把礼数了了。 每次都想着‘下回’,下回准能见着。” “然后呢?” “然后就更怪了。”冯有廉道,“有一回,侯爷又应约去了。 王妃陪着喝了会儿茶。 聊了不多时,忽然说起府上收藏了些古玩珍宝,想请侯爷这等见过世面的帮忙鉴别真伪。” 宗万煊“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可临了,”冯有廉语气微妙起来,“王妃又说,那珍宝阁地方狭小。 我们这些跟班的粗手粗脚,怕碰坏了东西。 言下之意,只请侯爷一人进去。” 宗万煊瞳孔微缩:“喔?!” 旁边偷听的陆朝先和庄洪达,脖子伸得老长,连呼吸都放轻了。 冯有廉慢悠悠喝了口茶,才在宗万煊催促的目光中继续说道:“第二天早晨呐……” 宗万煊声量陡然提高了五分,急道:“哪儿就第二天早上了? 我问的是当天晚上! 当晚发生了什么?” 冯有廉放下茶碗,脸上那丝笑意终于明显了些,带着点促狭:“当天晚上? 当晚我又没跟着进去,黑灯瞎火的,侯爷和王妃在珍宝阁里赏玩那些易碎的‘宝贝’,我如何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仿佛回味无穷,“总而言之,第二天早上,侯爷他…… 是从那珍宝阁里出来的,衣衫略有些……不整。 脸红得跟那猴屁股一般。 眼神躲闪,鬓角还沾着点露水似的潮气。 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发飘。啧啧啧……” 他言尽于此,留下无穷的想象空间。 宗万煊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问道:“侯爷不会真……那啥了吧?” 冯有廉一板一眼地答:“没有—— 反正他事后跟我们说,没有。” 宗万煊撇嘴,满脸不信:“真的吗?我不信。” “我也不信。”冯有廉坦然道,随即模仿起朱伯淙的语气,“可侯爷跟我们解释,说他当时一进那珍宝阁,就被里面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晃得眼花缭乱。 而在这数不尽的珍宝当中,最美妙的、最勾魂摄魄的,无疑是…… 那位倾国倾城的王妃本人!” 宗万煊听得搓手诡笑:“好家伙! 这真是侯爷的原话? 他平日里可是最重官体,不苟言笑的。” “千真万确。”冯有廉肯定道,“那王妃本就是一位绝世美人,这点不假。 我们远远瞧见的,也都觉得赏心悦目。 但侯爷回忆说,他当时就好像…… 中了邪一般。 不管目光扫过哪件珍宝,最终都会不由自主地黏回王妃身上。 到后来,更是神魂颠倒,眼前竟浮现出幻象。 看见自己同王妃在仙气缭绕的天宫之内,蹁跹共舞,衣袂飘飘…… 嗯,总之,一时间幻想出许多不该有的、禁忌的场面。” 宗万煊摸着下巴的短髯,边寻思边道:“居然能看见自己跟王妃在天上跳舞?侯爷这怕不是被下了药,灌了迷魂汤吧?” 冯有廉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一声脆响,把偷听的陆、庄二人吓了一跳。 “宗爷!您还真说对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找到知音的感慨:“侯爷事后醒过味来,也一口咬定,当时肯定是被下药了!” 宗万煊沉吟道:“助情的药物,向来是那些王公贵族热衷的玩意儿。 惠王妃手头有,也不奇怪。 只是…… 如何下的药? 下在茶里?” 冯有廉摇头:“要真下在茶里,我们这些跟着喝茶的怎么屁事没有? 这就是最怪异的地方了。 侯爷说,他进那珍宝阁前,清醒得很。” “那……”宗万煊眉头紧锁:“是某种熏香?” 冯有廉点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侯爷怀疑,就是熏香出了问题。 前几次去王府,会客厅里点的都是寻常的瑞龙脑、苏合香。 次数一多,我们鼻子也惯了,觉着王府就这味儿。 直到那次进珍宝阁…… 里面的香气截然不同,幽深得很。 闻着倒也不冲,反而有种异样的勾人。 侯爷一时不察,多吸了几口,便着了道。” 宗万煊微微颔首:“这惠王妃也懂得温水煮蛙的伎俩?” 随后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这倒是让我想起一桩万历年间的旧案……” 第344章 王妃身世 “这倒是让我想起一桩万历年间的旧案……” 宗万煊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过去的幽灵:“当初那天极教作乱,其教主边鸿影,就使得一手好‘助情香’。 不知勾了多少王公贵族落入她魔掌,套取了多少机密。 后来天极教被铲除,万历爷龙颜震怒,不仅将边鸿影处死,更是颁下严旨,彻底禁绝了这等‘助情香’。 并对天下所有进贡、市售的熏香之物,严加‘勘验’。 凡有可疑,立焚毁,涉事者重惩不贷。 惠王身为一大藩王,理应恪守朝廷法度,岂会不知这其中的忌讳? 他府上怎敢私藏这等违禁之物? 这熏香…… 究竟从何而来?” 话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若真与“无为教”的邪术有关,那这江陵的水,可就深了。 先前太医院那“长生术”的阴霾尚未散去,此刻又添了一层诡谲。 镇抚司的公廨内,灯火摇曳。 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随着火苗微微晃动,仿佛有无形的暗流在悄然涌动。 沉默了片刻,冯有廉幽幽开口:“人都说惠王虽说喜好奢靡,讲究排场。 但在大节上,倒也拎得清轻重。 应当不至于明知故犯,私藏这等先帝明令禁止的助情熏香。 那么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很可能就出在这位王妃娘娘身上了。” 宗万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所以,你们暗中调查了?” 冯有廉摇头:“直接查王妃? 那多不合适,打草惊蛇不说,更是大不敬。 侯爷心思缜密,让我们先从别处着手—— 查查惠王为何明明有如此一位美人守在家里,却偏要天天外出游猎,甚至…… 有些避之不及的模样。” 宗万煊心里嘀咕:兴许是山珍海味吃多了,腻了呢? 当然,以他的城府,嘴上自然不会讲。 只问道:“哦?具体是什么缘由?” 冯有廉:“宗爷别急,听属下细细道来。” 他这一细说,连原本在旁边小房间里睡觉的崔卓华都被惊动了。 但听“吱呀”一声,里间小屋门开了条缝。 崔卓华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身上胡乱披着件棉袄当被子,探出半个身子。 连眼角的眼屎都没顾上揩,就迷迷糊糊地竖起耳朵。 显然是被外间这桩秘闻勾得睡意全无。 冯有廉瞥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压低声音道:“我们多方打探,才知这惠王夫妇,起初也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甜蜜岁月。 据说新婚那时,二人真是如胶似漆,你侬我侬,王爷恨不得把王妃捧在手心里。 可后来不知怎的,王爷就慢慢开始疏远起了王妃。 先是歇在书房的次数多了,后面索性分了房。 再到如今,竟是成天带着大队随从在外游猎。 有时甚至连王府大门都不愿踏入,宁愿宿在城外的别院。”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关键:“经过更深入的查访,才隐约摸到点边,这缘由,竟似乎和王妃娘娘的过往有关。” 听到“王妃的过往”这几个字,不仅宗万煊屏息凝神。 连偷听的崔卓华和那边假装整理文书,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的陆朝先、庄洪达,都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冯有廉道:“这位惠王妃,原是苏州府长洲县人,姓柳,闺名……未央。” “未央?” 宗万煊脑中仿佛劈开一道闪电! 不久前,他才亲眼目睹天官“丹华散人”启动太乙经纬仪。 那耗费巨大推演出的谶诗,其中一句赫然便是“步辇下明光,鸣鞘出未央”! 这“未央”二字,竟在此处,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出现? 是巧合,还是…… 他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甚至微微扯出一个调侃的笑容:“柳未央?那我猜,她应该还有个哥哥,叫‘长乐’吧?” 冯有廉那张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你怎知道”的诧异:“是弟弟。” 他饮了口茶,继续道:“这柳未央、柳长乐姐弟俩,命苦,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个跑码头的昆剧班主收养了去。 两人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长得俊,嗓子好,身段更佳,十二三岁时就在苏杭一带有了名气。 后来再大些,名声更响,便被一位嘉兴的富商看上了。 那班主还想挽留,毕竟台柱子走了班子难撑,可您猜怎么着? 那柳未央当时就回了句:班主,您总不能阻止我,奔向更好的前程吧?” 冯有廉学着他想象中的女子腔调,虽不像,但意思到了。 他恢复平直语调:“于是这对姐弟是铁了心离开戏班,去给那富商当了……嬖宠。” 宗万煊本来也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听到最后那俩字,喉咙里“咕”一声,差点没喷出来。 他强行咽下,只觉得那口茶烫得心口都疼。 心里暗骂:妈的!好端端的角儿不当,非要去当人家的泄欲之物! 真是自甘下贱! 过两年人老色衰,看你们怎么兜得住屎! 当然,以宗万煊的为人,嘴上仍是不会说的。 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冯有廉也是感慨:“您说,堂堂藩王正妃,母仪一方,竟然曾经是某个商贾的玩物,这……换您是惠王,一旦知晓了,心里能不膈应吗?” 宗万煊只微微点头,旋即又问:“既然曾是嘉兴富商的……侍妾。 这柳未央又是如何摇身一变,进入远在江陵的惠王府,还成了王妃的呢?” 冯有廉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鄙夷和猎奇的神色:“宗爷,这说起来,可就大有意思了。 简直像话本传奇,却又透着邪性。 据我们查知—— 柳未央姐弟在嘉兴那富商家待了约莫两年光景,那富商就突生急病,一命呜呼了。 家里几个儿子争夺家产自是鸡飞狗跳。 此外,还对柳未央姐弟展开了争夺。 其中老二,像是被迷了心窍。 为了独占这对姐弟,居然甘愿舍弃一部分看得见的田产铺面,也要把他二人纳入自己房中。 为此,这二少爷还跟他母亲大吵一架。 据说把老母活活气死了。 可结果呢?” 第345章 依样葫芦 “可结果呢?” 冯有廉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这富商二少爷,把他爹的宠妾弄到手还不到一年,就步了他爹的后尘,也是吹吹打打,直接入了土。 二少爷死了,家产自然落到大少爷手里,这对姐弟也顺理成章被大少爷接手。 嘿,您猜怎么着? 这大少爷还不如他兄弟。 半年! 就半年工夫,也噶了,去阴曹地府跟他爹和兄弟团聚去了。 这一下,嘉兴当地可就炸开锅了。 风言风语传得厉害。 都说这对姐弟身带邪术,不是狐狸精转世就是修炼了什么魅惑厌胜之法,专门吸干男人的精血阳元。 剩下那个三少爷,当时年纪尚轻,直接吓破了胆。 为了自个儿的小命,也为了家里那点还没断的香火,硬生生扛住了美色的诱惑,没敢接手。 反而赶紧凑了一笔不算少的银钱,客客气气地把这对‘瘟神’姐弟给打发走了。 这柳氏姐弟呢,揣着银子,就离开了嘉兴。 也是一路走,一路……嗯,据说靠着脸蛋和身子,在不同地方、不同男人之间辗转。” 冯有廉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明白那意思。 总而言之,许是外地人不清楚他们姐弟那“榨干阳元”的赫赫凶名,亦或者真有不信邪的。 就这么着,柳氏姐弟手头从未紧过。 反倒一路过着优渥的生活,来到了江陵府地界。 也是凑巧,当时江陵城里一个有名的戏班。 台柱子因为迷恋一个青楼小姐,求之不得,竟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了。 班主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看班子要垮。 柳未央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主动找上门去,说是暂时搭班救场,当着班主的面试唱了一嗓子。 那班主当时就如获至宝,简直是天上掉下个活菩萨,赶紧把这姐弟俩留了下来。 柳未央也确实有本事,愣是靠着她那身段唱腔,和她弟弟的帮衬。 把个濒临散伙的戏班子又给撑了起来,名声反而比以前更响了。 之后不久,恰逢惠王寿辰,府里要大办堂会,这戏班自然在被邀之列。 柳未央、柳长乐姐弟俩便在王府的戏台上一展身手。 讲到这儿,冯有廉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一唱,可就唱进了惠王爷的心里……” 当时的惠王,尚不知姐弟二人那段“辉煌”的过往。 只觉这姐弟俩,尤其是那柳未央,真是貌若天仙,技艺超群,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我见犹怜的劲儿。 柳未央也是抓住机会,在王爷面前编造了一段孤苦无依、漂泊江湖的凄惨身世,引得惠王同情心大发,怜爱之心更甚。 惠王那时正对柳未央痴迷,便大手一挥,说要留下这姐弟俩。 那戏班主虽不舍,但哪里敢跟王爷争人? 何况柳氏姐弟本也就是临时搭班,去意已决。 班主若强留,怕是柳未央又要祭出那句名言—— 你总不能阻止我,奔向更好的前程吧? 冯有廉说到这儿,摊了摊手:“于是乎,这柳氏姐弟,便这么名正言顺地入住进了惠王府。 再后来,不知柳未央使了什么手段,竟让惠王力排众议,将她一个戏子出身、来历不明的女子,扶上了王妃的宝座。 直到如今,东窗…… 呃,是直到旧事隐隐被翻出,夫妻离心。” 一番长长的叙述完毕,公廨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宗万煊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动着。 柳未央的升迁之路,看似机缘巧合,步步登高,实则处处透着精心算计与难以言说的诡异。 那“未央”之名,与谶诗的关联,更是在他心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崔卓华早已忘了冷,敞着小被,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这曲折离奇又香艳诡秘的故事深深吸引。 陆朝先和庄洪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惠王府,怕是要出大事了。 而这背后,似乎隐约浮现出“无为教”那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宗万煊抬起头,看向冯有廉,缓缓问道:“那么,那个柳长乐,如今何在?” 冯有廉答道:“仍在王府,名义上是王府的清客,掌管着府内一部分乐舞伶人。 但据我们观察,他时常为王妃姐姐出谋划策,在王府内影响力不容小觑。” 宗万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是了,这柳未央,绝非寻常人物。 他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心下思忖。 若这柳未央只是个一心攀附权贵、步步为营的狐媚子,那倒还算是宫闱常态,不足为奇。 可她能弄到宫中严查的“助情香”。 又从苏州戏班的戏子,到几任富商宠姬,再到如今尊贵的惠王妃。 这一路走来,步步缜密,环环相扣,绝非仅凭美色就能做到。 此女背后,恐怕真藏着“无为教”那见不得光的影子。 正所谓世上无鲜事,无非是依样画葫芦。 宗万煊不禁又联想到卷宗里记载的万历年旧案。 当初那个邪教“天极教”的女头子边鸿影。 不也是从一个乡野村姑,凭借类似的手段,一步步爬上所谓“圣女”的高位,最终搅得数省不宁么?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想罢,他抬眼看向对面那尊“铁佛”。 状似随意地多问了一句:“冯三啊,你打算进宫面圣奏对时,把惠王妃的这番来历,也原原本本给陛下说一遍吗?” 冯有廉面庞依旧如铁铸般,声音硬邦邦的:“案情相关,自当如实禀报圣上,岂敢有所隐瞒?” 宗万煊未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隐瞒不报,自然是渎职。 可若将这柳未央的前情过往,尤其是可能牵扯邪教这等丑事全都抖落出来…… 万一查实了,自是公事公办,大功一件。 可万一不是呢? 平白得罪一位藩王,这后果…… 他们这些锦衣卫,在外头被人称作太保、罗汉。 听着威风,实则不过是陛下手中的扫帚、抹布,甚至是……擦屁股纸,用完了随手即弃。 有几颗脑袋够去开罪一位王爷? 想到这里,宗万煊终究没再表态,只将话题引向了其他细节。 如此一来,即便日后真得罪了惠王,也与他宗副千户无关了。 然而,事情后续的发展,却稍稍超出了宗万煊的预料…… 第346章 召王进京 次日上午,休息了一夜的冯有廉依例进宫奏对。 弘德殿内,他以其一贯的铁面作风。 将查得的无为教相关线索、辽阳侯朱伯淙在惠王府的遭遇,以及二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猜测。 都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禀报给了泰衡帝朱简燦。 泰衡帝端坐于书案之后。 一面听着冯有廉那没什么起伏的汇报,一面翻阅着他呈上的“揭帖”,其中详述了调查细节。 皇帝手边还摊着几份湖广官员早前交上来的“题本”。 两相对照,以确保下面的人没有欺瞒或保留。 听到大半,泰衡帝面上依旧平淡如云。 只淡淡道:“看来这无为教行事,倒也并非全无痕迹。只是其人员之庞杂,手段之诡谲,较之寻经者乱党,又远甚矣。” 他言下之意清晰—— 寻经者好歹是明火执仗,有组织有纲领的反贼。 虽占据吕宋,表面上已愿归附。 再不济也可派郑氏水师剿抚,已算不上心腹大患。 而这无为教,专以迷香邪术蛊惑人心,搅得民间惶惶不安,如同暗处毒疮,反倒成了亟待清理的麻烦。 随后,泰衡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你方才说,那惠王妃叫什么来着?朕没听清,你这揭帖上也未写明。” “回陛下,王妃名讳,柳未央。杨柳的柳,未央宫的未央。” 冯有廉躬身回答。 “柳……未央……” 泰衡帝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喃喃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紧接着追问:“她是江陵人氏?” 冯有廉答:“并非江陵人,乃苏州府长洲县人氏。” “长洲县……”泰衡帝眼神微动,自言自语道:“那不就是在东南?” 冯有廉虽不明陛下为何突然对籍贯如此感兴趣,仍是依着事实接话:“回陛下,苏州府确属我大明东南富庶之地。” 泰衡帝脸色稍稍一沉,似乎对臣下这般积极地接茬略有不满。 他略一思忖,转头问侍立在旁的宦官:“那什么……先帝在时,可曾召过惠王进京?” 那宦官闻言一愣。 大明祖制,藩王无诏不得入京,皇帝通常也不会召见。 这问题着实有些突兀。 他愣了愣神,才尖声细气地回道:“回万岁爷的话—— 先帝爷在位时,是老惠王在位,老惠王从未奉召进过京。 万岁爷您登基的第二年,老惠王薨了,如今在位的是新惠王。” “喔……”泰衡帝恍然状,“新惠王今年多大年纪了?” “估摸着,也就二十四五吧。” “比朕还小些,那是朕的兄弟了?”泰衡帝语气带着些探究。 宦官掩口轻笑:“爷您记岔了,新惠王是‘仲’字辈的,论起辈分来,该是爷您的远房叔叔。” “诶呀!”泰衡帝故作惊讶,抬手拍了拍额头,“是朕的叔叔呀!” 随即他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之色,叹道:“朕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 这许多宗亲藩王,散居各地,竟是从未得见。 想找位家里人说说体己话,都这般不易……” 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寂寥。 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吩咐道:“那什么…… 过几日让礼部寻个由头,拟个章程,召惠王带着他府上家眷,一同进京来。 朕要好好与这位皇叔,叙一叙亲情。” 冯有廉垂首听着,心里直犯嘀咕:惠王?那跟当今圣上都远到哪儿去了? 只怕连面都没见过,与陌生人何异? 何况当今皇帝,从太子时期就以沉稳持重、不徇私情著称。 继位后更是鲜少谈及什么“骨肉亲情”。 这会儿怎么突然转了性,要和八竿子打不着的藩王攀起亲戚来了? 冯有廉这会儿仍是从案情本身考量—— 若陛下真认为惠王妃与无为教有染,派他们镇抚司的精干力量暗中调查、伺机解决便是。 何必要大张旗鼓地把惠王全家都召进京来? 这岂不是打草惊蛇,将事情闹得更大? 陛下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正当他心中疑窦丛生之际。 泰衡帝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什么,冯有廉……” “卑职在。”冯有廉连忙收敛心神。 泰衡帝指着他,刚要继续吩咐。 话到嘴边却顿住了,摇了摇头:“不、不,差点忘了……你的身份,办这事不合适。” 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宦官,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你去,传朕口谕:着礼部即刻安排妥当人员,筹备迎惠王携眷进京一事,务必要周全,显朕之眷顾。” “奴婢领旨。”宦官躬身应道。 冯有廉低头称是,心中那团迷雾,却愈发浓重了。 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亲情”,只怕比无为教的迷香,更要莫测高深。 …… 一月后。 腊月三十,京师银装素裹。 惠王朱仲权一行车马,踩着年关的钟点,驶入了承天门。 礼部官员早已按制等候,一切依藩王入京旧例,不显过分亲热,也未敢有丝毫怠慢。 惠王下榻于朝廷安排的王府别院,所献年贡随即送入内承运库—— 无非是些活鹿、锦鸡、孔雀等珍禽异兽,并若干湖广特产珍玩。 倒也符合他这闲散王爷喜好弓马、不涉权势的性情。 未及休整,宫中便传口谕,召惠王暖阁觐见。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泰衡帝朱简燦身着常服,坐于炕上。 见朱仲权进来,竟起身虚扶了一下,脸上带着罕见的温和:“皇叔一路辛苦,快请坐。” 朱仲权忙行大礼,口称“陛下”,心下却是七上八下。 他偷眼觑看这位年轻的天子。 只见对方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难测。 虽只年长自己几岁,但那通身的威仪气度,却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 反观自己,虽也身材挺拔,面容英伟,此刻却只觉得手足无措。 “一家人,不必拘礼。”泰衡帝亲手递过一盏热茶,语气愈发温和。 “朕在这深宫之中,平日里见的不是大臣就是宦官,连个能说说家常话的亲戚都难寻。 想起皇叔在江陵,这才特召你来京,陪朕过个年,说说话。” 皇帝演得太过真诚,一口一个“皇叔”叫得亲热。 朱仲权本性纯良,没什么机心,几盏御酒下肚,那紧绷的心弦便松弛下来。 谈及近况,他不由得想起家中那难以启齿的烦忧。 第347章 惠王夫妇 惠王谈及近况。 酒意混杂着委屈,他竟真的红了眼眶。 将娶了柳未央这位“名媛”后的种种憋闷,以及如今夫妻形同陌路的境况,断断续续地倾诉出来。 泰衡帝静静听着,适时宽慰道:“皇叔何必过于计较出身? 我朝仁孝文皇后亦非高门。 神宗、光宗皇帝生母更是宫女出身。 只要王妃如今能安分守己,一心侍奉皇叔,便是佳偶。” 朱仲权却摇头,语气苦涩:“陛下不知…… 那些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如今臣与她,早已是同床异梦。 若非顾及宗室体面,无有实证……”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这婚姻已是名存实亡。 泰衡帝眸光微闪,转而笑道:“既如此,皇叔更不必为此烦忧。 大丈夫何患无妻? 若为子嗣计…… 这紫禁城内宫娥数千,皇叔若有入眼的,只管与朕说一声便是,朕为你做主。 何必困守于一隅?” 朱仲权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显然不愿再谈。 泰衡帝见状,便转换话题,问起他进贡的那些异兽狩猎经过。 提及弓马狩猎,朱仲权果然重新振作,眼中有了神采,将其中门道娓娓道来。 暖阁一角,始终静立如松的天官丹华散人,默默观察着惠王的言行举止。 见他性情坦率,不似奸猾之辈。 天官眼中才掠过一丝放心之色,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仁寿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惠王妃柳未央身着王妃礼制服饰,却难掩其秾丽姿容。 她身量高挑,体态丰腴合度,冰肌玉骨,芳馨满体。 尤其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顾盼生辉,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太后并几位在场的妃嫔哄得眉开眼笑,殿内其乐融融。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有个宁妃素来得宠,又自恃出身高贵。 见柳未央如此得太后欢心,心中不忿。 便假意笑道:“早听闻王妃昔年在苏州,一曲昆腔曾引得万人空巷,连惠王殿下都为之倾倒。 今日佳节,不知我等可有耳福,能请王妃亮一嗓子,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殿内笑声虽未绝,却已带了几分不自然。 谁听不出宁妃这是在暗讽柳未央的戏子出身? 太后眉头微蹙,正欲出言转圜。 不料柳未央神色如常,不见半分愠怒。 只嫣然一笑:“宁妃娘娘有命,未央岂敢推辞? 只是技艺生疏,恐污了诸位凤耳。 既如此,便献丑一段《玉簪记·琴挑》吧。” 她略清喉,曼声唱道:“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嗓音清越婉转,情致缠绵。 虽未着戏服,未配丝竹,但那眉眼间的风情,身段里的韵味,已将这闺中幽怨、才子佳人的缱绻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旋即爆发出真心实意的喝彩。 宁妃脸色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讪讪然。 太后更是拉着柳未央的手,叹道:“好!唱得好! 如今这世道,好的梨园子弟,那也是受人追捧,收入不菲的体面行当,不比从前了。 只要守得住本分,有何不可?” 宁妃在一旁犹自不甘,低声嘀咕了一句:“是啊,如今是‘笑贫不笑娼’呗……” 这话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钻入柳未央耳中。 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快得无人捕捉,随即又恢复那温婉大度的模样,仿佛未曾听闻。 闲聊至午膳时分,太后才想起吩咐宫人去御膳房传膳。 柳未央适时柔声道:“太后,王爷此次进贡,带了些新鲜的江陵山珍野味,不如让御厨一并烹制了,给太后和各位娘娘尝个鲜?” 太后却摆摆手,慈爱道:“先让他们做些清淡小食来垫垫。那些个山珍,留着晚上年夜饭再享用不迟。” 她看向柳未央的眼神,愈发满意。 这女子,不仅貌美懂事,还这般贴心。 两边仿佛都有说不完的话,竟从上午直聊到日影西斜。 酉时三刻,宫中年夜饭的时辰将至。 依明制,皇帝除夕不与朝臣同宴,但会在奉天殿举行大宴,赐宴群臣。 此刻,奉天殿内外,旌旗仪仗森列。 四品以上官员依序入殿,五品以下则于殿外廊下候立。 教坊司奏响中和韶乐,光禄寺官员穿梭往来,布置酒馔,气氛庄重而喜庆。 泰衡帝于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与宗室勋戚同席的惠王夫妇。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柳未央。 灯下观美人,更觉其明艳不可方物。 且柳未央举止端庄得体,应对周遭命妇的寒谈,亦是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侧首对侍立在御座旁不远的丹华散人道:“道长别站着了,今日佳节,也入席吧。” 丹华散人躬身谢恩,这才在末席恭敬坐下。 他的目光,自柳未央入场后便未曾离开。 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此女言笑晏晏,待人接物无可指摘,容貌气度更是万中无一。 处处皆是优点,浑身上下竟看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完美,丹华散人心头那股不安便越是强烈。 他趁无人注意,将手缩入袖中,于桌案下急速掐算。 今日是己未年十二月三十,戌时。 指诀轮转,心中默念:空亡、小吉、速喜。 这卦象……先凶后吉,虚妄之中藏骤变之机? 丹华散人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 抬眼再次望向那抹巧笑倩兮的窈窕身影,心中惊疑不定:难道…… 这惠王妃,真就是太乙经纬仪所预示的那位,应了“未央”之谶的女子? 可这卦象,为何如此扑朔迷离? 他对自己毕生所学的推演之术,头一次产生了深深的不自信。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金砖墁地,映照着穹顶藻井的蟠龙衔珠,熠熠生辉。 御座之下,数百张紫檀木大案按品级排列。 上面陈设的器皿非金即玉,琉璃盏、玛瑙盘、犀角杯……在煌煌灯烛下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酒肴珍馐混合的馥郁气息。 教坊司演奏的《万岁乐》、《朝天子》等中和韶乐,庄重恢宏,声震屋瓦。 光禄寺准备的御宴更是极尽奢华。 猩唇、驼峰、猴头、熊掌……八珍罗列。 东海炙鳆、西域烤羊、南海血燕、北漠鹿筋……四方奇珍汇聚。 每一道菜皆如艺术品,雕龙刻凤,配色精雅,光是看已是一种享受。 更有那“活吃猴脑”、“炭烤鹅掌”之类的猎奇菜式,无声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资源的靡费。 舞乐更是从未停歇。 身着霓裳的宫娥们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如云如霞。 健硕的力士表演着角抵百戏,引得阵阵喝彩。 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交织出一派太平盛世的狂欢景象。 席间,不时有太监尖着嗓子,高声宣读各地官员、藩属进呈的贺表—— 第348章 天官分析 席间不时有太监高声宣读各地进呈的贺表。 “辽东都指挥使司进贺表:陛下圣德广被,泽被苍生,值此新春,辽东风调雨顺,边关宁谧,皆仰陛下天威!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琉球王尚敬进贺表:天朝皇帝陛下,德配天地,威加四海。小邦僻处海隅,得沐皇恩,感激涕零。敬献珊瑚明珠,祈愿陛下龙体康泰,国运昌隆!” “南京守备太监进贺表:陛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致使江南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今岁瑞雪兆丰年,实乃陛下仁政感天所致也……” 每读一份,殿内便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阿谀奉承之词,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然而,在这满堂的喧闹与喜庆中,有一人却始终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天官丹华散人坐在末席,面前的珍馐几乎未动。 他只偶尔举杯示意,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惠王夫妇所在的方向,尤其是那位光彩照人的惠王妃。 她谈笑自若,应对得体,与周遭命妇宗亲言笑晏晏,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破绽。 可越是如此,丹华散人心头那股源于卦象的不安便越是强烈,如同阴云般笼罩不去。 泰衡帝高踞御座,将丹华散人的异样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 依旧与群臣谈笑风生,接受着轮番的敬酒与颂扬。 盛宴直至子时将近,守岁的礼炮在紫禁城上空轰然炸响,连绵不绝,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来临。 绚丽的烟花照亮了夜空,也映照着殿内一张张或醉意醺然、或强颜欢笑、或心思各异的脸孔。 礼毕,大宴终散。 百官依序叩首告退,偌大的奉天殿渐渐空寂下来,只留下杯盘狼藉与萦绕不散的酒肉香气。 泰衡帝在内侍的簇拥下,踏着清冷的月色,缓步返回乾清宫。 行至半路,他忽而驻足,仿佛不经意地回头,正看见丹华散人默默跟在仪仗之后。 “人,你看过了?”泰衡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响起,不带什么情绪。 丹华散人疾走几步,躬身恭敬答道:“回陛下,看过了。” “怎么样?”泰衡帝继续前行,脚步不停,“合乎经纬仪推演的结果吗?” 丹华散人跟在他侧后方,犹豫再三,才艰涩开口:“回陛下……很难讲。” 泰衡帝倏然回头,乜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是或不是,很难讲吗?” 丹华散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额角似又有汗意,惶恐道:“……陛下明鉴。一者,姓名之类,本是身外之物,人皆可改……” 泰衡帝立刻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经纬仪是一个多月前启用的。 可惠王妃的名字,却是少说十几年前就定下的。 你可以说天下同名者甚多,不足为奇。 但偏偏在转译了推演结果的第二天,就叫朕知道了这么个人,知道了这个名字。 这就有点意思了,不是么?” 丹华散人连忙低头:“是小人思虑不周,妄加揣测。” 他先为自己的失言告罪,而后继续阐述观感。 “我观惠王妃其人,虽出身民间,然身处天家盛宴,毫无怯场之色。 举止从容,言谈有节,已非常人所能及。 再者其相貌……”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组织专业的语言:“眉浓如黛,不散不乱,直拂天仓。 卧蚕丰盈光洁,山根挺拔饱满,鼻头圆润有肉,唇形虽薄却天然上翘。 此等组合,在女子相法中实属罕见,分明有着万分尊贵之气。只是……” 泰衡帝不等他吐出那“只是”后面的转折,便已接过话头。 语气竟带着几分玩味的分析,显露出他广博的杂学储备:“眉拂天仓,主其人早慧老成,心志坚定。 卧蚕丰盈,桃花必旺,情缘纠葛难免。 山根饱满,定力十足,非轻易可动摇。 鼻头有肉,是为旺夫之相,能助益夫婿运势。 唇薄而翘,伶牙俐齿,善于言辞交际。 如此看来,此女显然不是池中之物。” 泰衡帝说着,竟驻足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若她真和无为教有些关联,那倒算是他们捡到宝了,竟能网罗到这般人物。” 话锋随即一转,又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审慎:“不过面相一说,拿来参考尚可,绝不能完全生搬硬套,奉为圭臬。毕竟,凡事都有例外,人心更是最难测度。” 丹华散人深深低头:“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朕打算留惠王至少到元宵以后。” 泰衡帝继续向前走去,语气变得指令分明。 “这十几天里,你好好分派徒弟,收集各方意见。 并且将朕的意思传达到位。 让他们心里有个数,提前拟几个‘名目’,留待后用。” 丹华散人心头一震:皇帝这是已经开始为后续的事情铺路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应道:“是,小人明白了。定会办得妥帖。” 泰衡帝再无其他表示,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表示谈话结束,该休息了。 立刻便有随行的带刀卫士上前,对丹华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天官,请随卑职往灵台值房安歇。” 泰衡帝则在内侍的提灯引路下,径直入了乾清宫寝殿。 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算计,暂时隔绝。 …… 正月里的北京城,银装未褪,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冷清。 从初一到初五,依着朝廷定例,百官封印,军民同乐,百业俱歇。 往日摩肩接踵的街巷,此刻除了偶尔走过的更夫和披甲持械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兵士,几乎看不到一个闲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里面传来团圆宴饮的隐约笑语,更反衬出街面的空寂。 这可急坏了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副千户宗万煊。 他妻子染了风寒,发起高烧,偏偏家中备着的草药不对症。 宗万煊心急如焚,顶着凛冽寒风,骑马将所居的北城区域跑了个遍—— 大时雍坊、小时雍坊、安富坊、积庆坊…… 平日里药铺林立的街面,如今家家关门落锁。 任他如何拍打,里面也只有伙计隔着门板歉然的回应:“对不住官爷,东家吩咐了,破五之前,概不营业!” 宗万煊身为锦衣卫,却也毫无办法。 他望着冷清的街道,仿佛听到妻子在家的呻吟,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最后实在没法子,这位素来不信神佛的铁血汉子,竟鬼使神差地策马来到了西城的广济寺。 第349章 一路跟踪 宗万煊竟鬼使神差地策马来到了西城的广济寺。 或许,在这无处求医的时刻,也只能祈求渺茫的神佛庇佑了。 寺内香火鼎盛,前来祈福的百姓倒是不少。 宗万煊踏入大雄宝殿。 佛前香烟缭绕,慈眉善目的佛祖金身俯瞰着众生。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下。 取过签筒,心中默念妻子病情,虔诚地摇晃起来。 “啪!”一支竹签落地。 他拾起一看,是中上签。 签文云:病者逢真道,灾消福自来。如同月中桂,终得云开见月明。 旁边还有小字解曰:此签吉兆,病势虽凶,三五日却可转安,否极泰来。 宗万煊反复咀嚼着签文,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松弛。 不管怎样,总算是个盼头。 他对着佛像恭敬地叩了三个头,心中默祷妻子早日康复。 心里踏实了些,他叩谢完毕,刚要起身。 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 只见一个身着华贵紫貂裘衣的年轻男子,正抖落肩头的些许雪花,迈步走进殿来。 这男子生得唇红齿白,面若桃花,一双凤眼流转间自带风情。 虽是男子,却有种过于精致的阴柔之美。 那男子也上了香,在他旁边的蒲团跪下,闭目合十,低声祷告起来。 殿内人声嘈杂,香客络绎,寻常人根本听不清旁人的低语。 但宗万煊是何等人物? 北镇抚司的副千户! 缉捕侦讯是看家本领,耳力之敏锐远超常人。 他看似无意,实则耳廓微动,已将旁边那微若蚊蚋的祷告声,一字不落地全卷了过来。 但听那年轻男子低声祈求道:“……佛祖保佑—— 信男柳长乐,别无他求。 唯愿姐姐未央,能早日入主椒房,凤翼加身,脱去凡胎,成就圣业…… 信男必当重塑金身,广结善缘……” 入主椒房? 脱凡成圣? 宗万煊的眼睛猛地瞪大,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连妻子的病情都忘了大半! 椒房,那是皇后居所的代称! 这柳长乐……他姐姐是柳未央? 他们想干什么?! 宗万煊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将那名名为柳长乐的年轻男子,从头到脚,牢牢地刻印在了脑海深处。 他感觉自己的猜想进一步被验证:柳氏姐弟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就在步步为营,逐步向上攀爬,最终目标直指那凤冠椒房。 其实真论起来,歌女做皇后也不是没有先例—— 战国时就有赵国倡后,和秦始皇的母亲赵姬。 汉朝有卫子夫。曹魏卞后。 近几百年也有北宋的刘娥、南宋的杨皇后。 “好像他大领导就得娶歌星,咱也不知道是不是某种传统。” 宗万煊腹诽。 不过嘛,这些歌女皇后,其中好坏皆有。 甚至二婚的也有。 你不能硬说歌女就做不得皇后。 问题是…… 宗万煊眉头拧紧:先做藩王妃子,后入主后宫的,好像的确没有先例啊! 更何况…… 他仔细打量那柳长乐,怎么看怎么都是俩字—— 嬖宠。 油头粉面,擦脂抹粉,身形纤细,举止间如弱柳扶风。 不是面首是什么? 眼瞧柳长乐祷告求签。 宗万煊在后头仔细瞄着,竟看到柳长乐求得了一个上上签。 具体签词被挡着没看见清楚。 再瞅一眼自己刚为病妻求到的中上签。 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呵…… 他无声冷笑,把签文塞进袖子里,仿佛塞进一团晦气。 柳长乐起身,拂了拂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翩然离去。 宗万煊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一路尾随,穿过熙攘的街市。 柳长乐并未返回惠王目前下榻的别院,而是拐向了怪远的明时坊,钻进一条僻静巷子。 周围人烟渐稀,宗万煊停下脚步,隐在巷口。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中段,他才装作漫不经心的路人,踱步进去。 经过每一扇门前,他俯身,朝门板上迅速哈一口白气。 水汽凝结,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一扇小门上的水痕边缘,清晰地印着几个不久前才按上去的指印。 就是这儿了。 这是一所二层小楼,没有院子。 宗万煊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紧闭。 但不敢保证里边人会不会开缝透气。 当面窃听风险太大。 他退到巷尾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犬。 时间不长,听见木门“吱呀”开合。 柳长乐的背影出现,原路返回。 宗万煊等他身影转过巷头,立刻疾步回到小楼下,抬手拍门。 “砰、砰、砰。” 如他预想的一样,楼上立刻传来窗户轴转动的细微“嘎吱”声。 随即,那扇窗严丝合缝地关上,楼下再无丁点动静。 宗万煊顿时明白了什么。 便再无顾忌,后退半步。 腰腿发力,一脚猛踹在门轴结合处! “咔嚓!” 门轴断裂,门板轰然拍在地上,冷风霎时裹挟着雪粒直往里灌。 里头一个皂衣青年,见他骤然闯入,似乎早有准备,攥着一只拳头,口中念念有词。 等他上前,便撒出一把白色粉末。 宗万煊下意识抬手掩面。 继而才发觉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从外面灌进屋里的穿堂风,把那粉末完美地糊回了青年人自己脸上。 “啊!我的眼睛!”青年惨叫。 宗万煊趁他揉眼睛的当儿,抢上前一个手刀精准劈在后颈。 青年软软倒地。 宗万煊拔出腰刀,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二楼。 二楼陈设简单,只有床铺、桌椅和一个柜子。 宗万煊手腕一振,腰刀化作数点寒星,隔着柜门连刺数下。 抽回刀,刀刃干净,未见血迹。 他这才用刀尖挑开那被刺得木刺龇牙咧嘴的柜门。 里面叠着些寻常衣物。 看来确实只有一个人。 接着不忘检查床下,挪动桌椅,敲击地板墙壁,并无任何机关消息。 可以确认,这就是一处寻常居所,或者说,一个临时的联络点。 宗万煊将那昏迷的年轻人架起,半拖半抱,装作照顾醉酒朋友的样子,一路“辛苦”、“劳驾”地挪到了镇抚司衙门。 因是过年,衙门里冷清得很,拢共只有不到二十个人执勤,其中一大半还是别的千户麾下的校尉、力士。 属辽阳侯朱伯淙这一系的,就只剩“阴阳眼”韩新亮,外加一个总旗、四个校尉,没了。 韩新亮看见宗万煊不在家过年,却扶着个陌生面孔来衙门“凑热闹”,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瞳仁同时放出异样光芒。 “宗爷您怎么今儿个就来了?还没到初六呢。” 第350章 药粉比对 “宗爷您怎么今儿个就来了?还没到初六呢。”韩新亮诧异道。 宗万煊说:“逮到个身份可疑的人。说来话长……” 韩新亮压低声音:“我这就把诏狱里收拾一下?” 宗万煊却摆摆手:“别那么大张旗鼓的。这会儿衙门里不全是咱们的人。就搁公廨里头问话。” “是。”韩新亮旋即吩咐旁边几个校尉,“搭把手,把人弄进去!” 等把可疑分子结结实实捆在椅子里。 宗万煊擦了擦额角逼出的细汗,没忘了问一句:“你们谁家有管风寒的药?” 韩新亮一愣:“怎么?” “媳妇病了,药铺都不开门。” 有个校尉举手:“卑职家里有!” 宗万煊从怀里胡乱掏出两锭碎银子塞他手里:“送两剂去我家。 知道我家在哪儿吧? 就旁边大时雍坊。 出了衙门往南走,到西江米巷,沿着西江米巷往西,过岔道口……” “知道知道!”校尉不等他说完,就揣好银子,积极跑腿去了。 宗万煊这才轻吁了口气,转头看向椅子上那刚刚苏醒的年轻人,活动了一下手腕。 “好了,现在……就剩咱们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青年男子脸上并未浮现丝毫惊恐。 但硬说是胆色过人、或是背景深厚也未必。 因为他呈现出的,是一种更为怪异、叫人看着脊背发凉的状态。 只见他双眼涣散,瞳孔放大,嘴角挂着痴傻的笑涎。 “嘿嘿……嘿嘿嘿……” 青年先是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低笑。 韩新亮皱眉,上前一步:“姓名?” 那青年猛地一昂头,脖颈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唱了起来:“我本是——凌霄殿上散仙官——” 破锣嗓子,荒腔走板。 校尉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被韩新亮瞪了一眼。 宗万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青年唱完一句,又开始手舞足蹈,被绳子捆着也不安生,连人带椅子在地上“砰砰”乱跳:“尔等妖魔!见了本天尊,还不速速跪拜——!” 总旗试着上前,照着他肩膀给了一拳。 “噗!” 青年挨了打,反而笑得更欢畅了,唾沫星子横飞:“痛快!再来!本天尊金刚不坏!”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问什么都答非所问。 时而高歌,时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时而对着空气怒斥“妖精休走”。 整个人亢奋得如同打了十升鸡血。 闹腾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青年动作才渐渐迟缓,声音低了下去。 就在众人以为这家伙消停了的时候。 他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白眼翻得只剩下眼白。 口吐白沫,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 随即彻底瘫软在椅子上,不动了。 一名校尉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探了探鼻息。 旋即带着惊讶的眼神望向宗万煊、韩新亮二人。 韩新亮啐了一口:“妈的,死了?” 宗万煊心头一跳,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要不是那阵穿堂风,死的可就是老子我了! 宗万煊定了定神,指示道:“他衣服上,尤其是袖口和前襟,还残留了些毒粉,小心刮下来,收集好。” 旁边一直沉默的总旗忽然开口:“上上个月底,冯三爷从江陵回来的时候。 好像带回来几份从无为教香堂搜到的‘证物样品’。 要不……比对一下? 万一有相似之处呢?” 这倒提醒了宗万煊。 老说没有足够证据证实惠王妃和无为教有关联,这下有了物证,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 不过他亲身试验自然是不敢的。 “去,”宗万煊吩咐校尉,“到街面上,找两条体型、花色差不多的黄狗来,尽量没病,要活的。” 两名校尉领命而去。 总旗又指着椅子上的尸体问:“那这死人……” 宗万煊挥挥手,像赶苍蝇:“到诏狱找间空囚室丢进去。反正这么冷的天,一时半会儿也烂不了。” 总旗和剩下一名校尉,皱着眉,合力将那软塌塌的尸体抬了出去。 等二人办完差事回来,公廨里就只剩下宗万煊、韩新亮、总旗和最初那名校尉,四人干等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抓狗的两名校尉回来了。 俩人一人牵着一条毛色暗淡的黄狗。 两条狗差不多大,都瘦骨嶙峋,跟这大明朝的百姓一个德行。 等把狗拴在院中柱子上,俩校尉又从伙房弄来两块冷肉。 宗万煊叫人拿来样品。 总旗也刚刚取来的那个贴着“江陵无为教证物—疑似迷药”标签的小瓷瓶。 “这瓶子里装的就是从无为教教众身上搜到的药粉。”总旗介绍道。 几人小心翼翼,将瓷瓶里的药粉和从死者衣服上刮下来的药粉,各掺了一点到肉块里,分别喂给两条饿得直摇尾巴的黄狗。 两条狗狼吞虎咽。 时间不长,药效发作。 先是吃了“衣服粉”的那条,走路开始打晃,眼神发直,对着空气呜呜叫。 另一条吃了“无为教粉”的,也没好到哪里去,站立不稳,原地转圈。 接着,两条狗几乎同时开始上吐下泻,院里味道一度十分难闻。 随即两条狗四脚肌肉抽搐、震颤。 最后相继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昏睡过去。 一名校尉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其中一条,汇报:“没死,还有气儿。” 另一名校尉不禁调侃:“嘿,那人还不如狗的药量大?这就嗝屁了?” 韩新亮摸着下巴分析:“看来这两种药粉成分不敢说完全一致,至少十分接近。 而且毒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也对,无为教是要招揽信众积蓄实力。 把人都毒死了还积攒什么信众?” 宗万煊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咯噔一下:那青年搞不好是被我给“砍”死的! 他还记得自己那记干净利落的手刀。 下手重了? 还是那小子脖子太脆? 接着心里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埋怨:现在的年轻人,也忒不扛揍了!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钓到一条大鱼,却因为收杆太猛把鱼线扯断了,徒留一腔郁闷。 害我断了一条线索! 第351章 复杂背景 害我断了一条线索! 宗万煊心里暗骂。 不过好在,那疑似无为教的年轻人尸体身上,还搜出来几样零碎。 此刻在书案上摆成一排,透着股寒酸气。 一把刮毛刀,刃口都锈了,估计是用来修剪那几根稀疏胡须的。 一把磨得发亮的锉刀,显然是锉指甲的——还是个讲究人。 第三样看样子像是度牒。 可等打开才发现里头没有朝廷的官印,格式也透着一股子山寨味,显然是伪造的。 “得,又是个野道士。” 宗万煊撇嘴。 这年头,十个出家人里得有九个半是野路子,倒也不稀奇。 第四样则是一副卡牌,一共七十八张。 背面是漆黑的底,衬着白边,中间印着个醒目的黄色六芒星。 正面则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图案。 什么钱币、杯子、宝剑,还有个吊死鬼,画风诡异。 宗万煊拿起一张画着倒吊人的牌,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什么玩意儿?” 韩新亮凑过来瞧了瞧,他那双异色瞳闪了闪:“这应该是……塔罗牌。红毛番占卜时用的工具。” “西洋占卜术?” 宗万煊啧啧两声,拿起那张“吊死鬼”,对着空气晃了晃,调侃道:“这野道士信的还挺杂,又是无为教,又是西洋景儿。” 旋即他脸色微变,反应过来:“等等——这无为教,不会还跟西洋人有所牵扯吧?” 宗万煊脑子里“嗡”地一下,猛地记起一个多月前在太医院墙根底下偷听到的只言片语。 那些太医们当时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西洋长生邪法。 什么祭坛、血祭、仪式、抽取啥的…… 再看看眼前这透着邪气的塔罗牌,怎么看怎么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不行!”他斩钉截铁,“得找机会查查那些传教士!” 韩新亮有些迟疑:“传教士?应该不至于吧?” 继而掰着指头分析,“那些西洋和尚入华以来,还算守规矩。 就算跟本地人有点摩擦,事后也认罚,绝不纠缠。 他们专心传他们的教,劝人向善,还积极学咱们的文章,巴结士大夫。 前两年闹什么‘祭祖禁令’,他们可是坚决站在咱们这边,维护老传统的。 论起来,这帮红毛番比不少自己人—— 比如那帮闹事的寻经者—— 还显得‘爱大明’呢。 他们有什么理由跟无为教这种下九流的歪门邪道搅和在一起?” 宗万煊微微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 但他还是拈起那张塔罗牌,在指间翻转。 “不过……西洋人的玩意儿,终究还是西洋人自己更懂。还是找个传教士问问,稳妥些。” “找谁啊?”韩新亮问。 宗万煊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髯:“郎世宁?” “不不不,”韩新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郎画师久在深宫,不方便。” 一来郎世宁是御用画师,大部分时间耗在御花园,时间上难碰。 二来是皇帝近臣,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透。 宗万煊犯了难:“那找谁?我跟那些神父们也不熟。” 韩新亮提了个人选:“罗怀中,罗医士如何? 一来他是医士,虽也常进出内廷,但外边有自己的诊所,时间灵活。 二来他只是个助理修士,估计没那么‘虔诚’,脑筋活络。 加上他长年行医,重实证,讲逻辑。 而且风评一向不错,人品应该靠得住。” 宗万煊嘀咕:“罗怀中……医士……”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去罗怀中的诊所碰碰运气,万一开着门呢? 不过既然已有校尉帮忙回家送药了,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嘴上应道:“好,那我过几日就去找这个姓罗的问问。” 韩新亮亦点点头。 过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宗爷,您怎么突然对无为教的案子如此上心起来?您最近不一直忙着追查寻经者那头的线吗?” 宗万煊随口应道:“这无为教的案子是陛下亲自交代给侯爷的。 我们又是侯爷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侯爷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遇上了自然要多留心。” 韩新亮正要点头称是,却忍不住又多提醒了一句:“宗爷,无为教妖术案是陛下吩咐给侯爷的。 陛下吩咐给您的,是寻经者的案子。 您又要管这个、又要问那个,就不怕顾头不顾腚? 到时候两头没落好,又当如何向陛下和侯爷交待呢?” 宗万煊闻言,猛地怔住。 他呆立片刻,眼睛眨了眨,忽然像是被点醒了,嘴里发出一连串恍然大悟的感叹—— “诶、对哦。” “诶,对哦!” “诶——对哦!”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敞亮。 最后他两手一摊,如释重负:“不是我的事我干嘛要管呢?家去!陪媳妇儿过年要紧!” 说罢,竟真就撂下手头一切事务—— 包括那堆零碎和昏睡的狗—— 拍拍屁股,潇洒地转身离开衙门回家去了。 徒留下韩新亮、总旗和几个校尉在原地,面面相觑,几脸茫然。 宗万煊是撂下不相干的担子,一身轻松,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去了。 可被他那一记“温柔”手刀误伤了颈椎,下去见了阎王的野道士,还直挺挺地躺在诏狱冰冷的囚室里呢。 平白没了一个重要的联络人,这可把某些人吓得不轻。 时间转到正月初六,临近中午。 惠王下榻的别院内,柳长乐行色匆匆地从外边回来,一张粉白的脸此刻更是煞白。 他一路穿堂过屋,跟失了魂似的,对沿途婢子杂役们的问候充耳不闻。 接连撞倒了两个搬花盆的花匠、一个提着热水壶的丫鬟。 听见小姑娘被烫着的嚎哭声,他愣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冲进了姐姐惠王妃柳未央所住的暖阁。 柳未央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只鎏金手炉。 见他进来,慵懒地抬了抬眼:“回来了啊。” 她起初并未注意到弟弟神色有异。 柳长乐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变了调:“坏了坏了!” 柳未央蹙起秀眉:“什么坏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柳长乐冲到近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一直跟咱联络的‘真阳执事’出事了!” 柳未央拨弄手炉的手指猛地一顿,霍然坐直了身子。 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眸子里瞬间结了一层寒冰:“真阳子?说清楚!” 第352章 自信满满 柳长乐声音尖利中带着惶惧:“坏脱哉!坏脱哉!” 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柳未央慵懒地倚在窗边的榻上,指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紫铜手炉上的鎏金缠枝莲纹。 闻得此言,她秀眉微微一蹙,声音里含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啥事体?慌里慌张,像啥个样子。” 她语调平稳,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自有一股寒意。 柳长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 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撑在榻边的小几上,震得茶碗叮当响。 他竭力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像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一直搭伲联络格‘真阳执事’,出事体哉!” 柳未央拨弄着手炉格手指猛地一停,“霍”地坐直了身子。 那双总是含了春水格眸子里,霎时间结了一层薄冰:“真阳子?讲清爽!” 柳长乐被姐姐陡然转变的气势骇得一缩。 咽了口唾沫,才颤声道:“早浪向我去明时坊寻真阳道长,想拿事体格细节再推敲推敲。 结果去仔就看见俚住场化格门拨拆下来拍勒地浪,房间里向一塌糊涂,一塌刮子乱煞哉,人也弗见脱哉!” 柳未央面色沉静,追问道:“值铜钿物事阿曾少脱?” “啥场化还会有啥值铜钿物事剩下来?”柳长乐激动地比划着:“连得只熏香炉子也弗见脱哉!怕勿是心里向吓煞快,收作细软跑路哉!” 柳未央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暖炉上敲了敲:“弗对。若真是跑路,自家收作物事,何苦拿房间里弄得实梗一团糟?我估摸哩,是遭仔贼骨头哉。” “遭仔贼哉?”柳长乐一愣,显然没转过弯来。 “喏。贼骨头也要过年格呀。” 柳未央语气平淡,好像在讲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柳长乐更加急了,额上冒出细汗:“遭个贼,哪亨连人也一道遭没脱哉?” 柳未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声音里只剩下纯粹理性的冰冷,听不出一点为之可怜的同情:“要么是俚当时拨吵醒哉,搭贼骨头搏斗。 乱哄哄里向……遭遇仔弗测哉。 贼骨头怕东窗事发,就拿俚格尸身处理脱哉。 至于金银细软…… 葛末还能有剩下来格么?” 要么是他当时恰好被响动吵醒,与贼人搏斗,混乱之中遭遇了不测。 贼人见闹出了人命,害怕东窗事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他的尸身拖去处理了。 至于屋里的金银细软自然归了贼人,那还能有剩的吗? 柳长乐听到这个分析,心里稍定一些,瘫软般在小几旁的绣墩上坐下,用袖子擦了擦汗。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又想起更要命的事,脸色再次垮了下来:“没脱真阳执事,伲啥场化去搞新格彼岸香粉?伲手头浪格已经弗多哉。” 没了真阳执事,咱们如何能搞到新的彼岸香粉?咱们手头存的,可是不多了啊! 柳未央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倷还当真指望靠格个物事过一辈子? 何况京师弗比地方,格搭格人啥个新鲜物事朆见过? 非要再用格种香粉,搞弗好还要适得其反。” 你还真指望一辈子靠那东西过日子? 那是不得已时,用来撬开缝隙的敲门砖,岂是能倚为长城的? 何况,这里是京师,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不比江陵那种地方。 这里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 非要在这种地方,依赖那等来路不明的香粉,一个不慎,搞不好还会画虎不成反类犬,适得其反! “勿用彼岸香啊?” 柳长乐瞪大了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着姐姐。 声音里满是犹豫:“阿姐你……有把握伐?皇宫里向侪勿是寻常人呀……” 柳未央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在冰层上骤然绽放的雪莲。 清冷,妖异,却又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她眸中光华流转,仿佛已看穿了未来的重重迷雾。 “把握?” 柳未央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侬啊,就把心摆到肚皮里向去,只管替我安安分分蹲勒嗨,等着看好哉。” 她那笃定的姿态,像是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柳长乐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果然不出柳未央所料。 不过一个多时辰后,庭院外便传来了细碎而规整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举止沉稳的宫娥,在王府内侍的引领下步入暖阁。 她对着柳未央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黄鹂:“奴婢奉太后娘娘懿旨,请惠王妃入宫一叙。 太后娘娘说,近日得了些江南新贡的软绒,想着王妃是南边人,必是识货的。 请王妃过去帮忙瞧瞧。” 柳长乐在一旁听了,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只觉得是寻常的皇室亲眷走动,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甚至还为姐姐能得太后青眼而暗自高兴。 柳未央心中却是雪亮。 她面上含着一贯的温婉笑容,柔声应道:“有劳姑娘回禀,臣妾稍作整理,即刻便入宫向太后娘娘请安。” 打发走宫娥后,她转身走向妆台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冷静。 太后习惯午后小睡半个时辰,雷打不动,绝不会在这个时辰邀请女眷入宫闲话。 定是另有其人假借太后之名。 搞不好就是……乾清宫那位。 柳未央对着菱花镜,仔细描摹着眉黛,心里早已电光石火般将种种可能性预演了几十遍。 从挑选衣物—— 她最终选了一身既不逾制又格外衬她气质的藕荷色宫装,配以素雅的珍珠头面。 到精细的梳妆打扮—— 薄施粉黛,淡扫蛾眉,刻意突出那份我见犹怜的娇柔。 再到乘上内监抬着的肩舆,随着引路宫人在这九重宫阙中穿行。 柳未央始终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心中却片刻未停。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侧巍峨的朱红宫墙和琉璃瓦顶。 发现肩舆行进的方向果然并非通往太后所居的仁寿宫。 路线反而越来越偏向宫城前朝。 她的心,也随着肩舆那有节奏的起伏,一点点沉静下来。 如同猎人进入了预设的伏击圈。 终于,肩舆在一座更加宏伟壮丽的宫殿前稳稳停下。 引路宫人躬身退至一旁。 柳未央微微抬首。 目光掠过那汉白玉雕砌的层层台阶,落在了殿宇上方那巨大的、金边蓝底的匾额之上—— 第353章 代有影后 匾额之上—— 乾清宫。 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权力。 柳未央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一丝极淡、却尽在掌握的笑意。 心里最后一点悬疑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兴奋与冷静。 她扶了扶鬓边的珠钗,深吸一口气,心里已有了十足的计较。 殿内极为开阔,地铺金砖,光可鉴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 并非寻常的暖香,而是带着一种提神醒脑的意味。 御座设在高高的丹陛之上。 泰衡帝朱简燦并未正襟危坐,而是略显随意地倚在御案之后。 手中拿着一份邸报,似乎正看得入神。 他刚到而立之年,面容俊朗。 眉宇间却积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疲惫,以及一种久居人上、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无形威压。 在丹陛之下,御座侧后方的阴影里,当代天官“丹华散人”静立一旁。 他穿着寻常的道袍,低眉垂目。 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几乎与那深色的帷幔融为一体。 但柳未央一进来就敏锐地感觉到了那道若有若无、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目光。 “臣妾柳氏,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未央步履从容,行至殿中,依照宫廷大礼,盈盈下拜。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既展现了王妃的尊贵气度,又不失臣子的恭谨。 泰衡帝似乎这才从邸报中回过神,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审视器物、或者说审视棋子的冷静与探究。 他并未立刻叫她起身,任由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过了几息,才平淡开口:“平身。赐座。” “谢陛下隆恩。” 柳未央声音柔和,依言起身,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姿态端庄,目光微垂,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前的双手上。 “朕听闻……” 泰衡帝放下邸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十指交叉,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惠王妃之名,颇为雅致。‘未央’二字,可有出处?” 柳未央适时地抬眸,恰好迎上皇帝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她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被帝王垂询的荣幸与谨慎,从容应答:“回陛下,此名乃是当年收养臣妾姐弟的戏班班主所起。 班主略通文墨,言说此名取自《诗经·小雅》中的句子:‘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寓意长夜未尽,光明在前,祈愿美好绵长,福泽深远。 班主盼我等孤苦孩童能有一个好前程,便以此名相赠。 臣妾姐弟感念其恩,便一直沿用至今。” 泰衡帝听罢,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好一个‘夜未央’,确是美好的寄望。”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朕还听闻,你与惠王,夫妻恩爱,在江陵时便是举案齐眉,甚是和睦?皇叔他性子纯良,能得此良配,朕心甚慰。” 柳未央眼中立刻适时地泛起一丝朦胧水光。 她微微低下头,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哀伤的阴影。 接着轻咬了下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与委屈:“陛下明鉴…… 王爷……王爷待臣妾,确实是极好的。 臣妾出身微贱,得配王爷,已是天大的福分,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是……只是近来,王爷不知从何处,听到了些…… 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心中生了芥蒂,故而…… 感情不似从前那般融洽了。” 她刻意在此处停顿,营造出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愤,等待着皇帝顺着这“流言蜚语”追问下去。 她已准备好了一套关于闺阁艳闻、女子名节的、足以博取同情的说辞。 然而—— 泰衡帝并未如她所料般追问那些风流韵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去,如同乌云压顶:“哦?流言蜚语? 朕倒是好奇,是什么样的流言,能让皇叔如此介怀,以至于冷落娇妻? 莫非……”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是跟那无法无天、蛊惑人心的‘无为教’,有所相关吗?” “无为教”三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炸响在柳未央的耳边! 她心中剧震,仿佛一瞬间血液都凝固了! 她千算万算,万没想到皇帝竟完全跳过了她预设的“情色陷阱”,而是直指那最要命、最核心、一旦沾上便是灭顶之灾的邪教名目!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 否认? 皇帝既然能当面问出,必然已掌握了些许线索,强硬否认只会显得心虚,坐实嫌疑。 辩解? 如何辩解? 从何说起? 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柳未央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急智与定力。 面上,她丝毫不显慌乱。 反而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流露出一种被戳中痛处、混合着恐惧、委屈与终于得以倾诉的复杂情绪。 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倏然从绣墩上滑落,再次跪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与决绝—— “陛下……陛下圣明烛照! 臣妾……臣妾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臣妾确与那……那无为邪教,有过…… 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牵连!” 这一下,连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里的丹华散人,那半阖的眼眸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精光内敛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再次仔细丈量着殿中跪伏的女子。 柳未央再抬起头时,已是泪盈于睫。 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滚动,却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那强忍悲戚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显楚楚可怜,也更易引人信服。 她仰视着丹陛上的皇帝,眼神充满了无助与恳求:“陛下明鉴! 臣妾与幼弟长乐,本是苏州人士,父母早亡,孤苦无依,相依为命。 早年辗转于戏班之中,虽清苦,尚能苟活。 后来离开戏班,为了求生计,有段时间走投无路,被…… 被一些看似好心之人诱骗,一度误入无为教中! 彼时臣妾年幼无知,只见他们时常施粥赠药。 便只当他们是救苦救难、布施行善的善人,心中还存有感激…… 不成想,他们竟是包藏祸心,假借行善之名,行那蛊惑百姓、聚敛钱财、甚至…… 甚至动摇朝廷根基的勾当!” 她语速渐快,带着后怕、愤懑,以及一种恍然醒悟的痛恨,情绪饱满,逻辑清晰—— 第354章 高手过招 柳未央语速渐快,带着后怕、愤懑,情绪饱满,逻辑清晰—— “臣妾在教中时日稍长,便渐渐发觉不对。 那些教中头目,行事诡秘,且极其迷信方术谶语。 他们不知从何处听得一句‘东南有圣人出’的荒唐谣言。 便如同疯魔了一般,在江南各地四处寻访有几分姿色或是机敏的年轻男女。 企图将其**成所谓的‘圣人’或‘圣女’,以愚弄信众,扩张势力!” 她语气中适时地带上了一丝荒谬感。 “可笑的是,据臣妾所知。 他们之前精心挑选、着力**的几个所谓‘圣人’,往往刚有些名气,便迅速被官府侦知,一一捉拿归案。 倒使得他们教中骨干折损甚重。” 柳未央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那段不堪的往事,声音转为凄然与自伤—— “吃了几次大亏后,他们便学乖了。 不再将所有赌注压在一人身上,转而采取广撒网、多培养的策略。 在教外,或是寻找那些并非核心成员、易于控制的孤弱女子,暗中观察培养,以备不时之需。 臣妾……臣妾便是那时,在他们一次装神弄鬼的跳神扶乩之后,被他们莫名其妙选中,意欲将臣妾培养成什么劳什子‘圣女’…… 据臣妾后来所知,如臣妾这般被他们选中,或明或暗进行培养的女子,在江南各地,尚有数人之多! 皆是为他们这荒谬图谋所准备的、随时可以牺牲抛弃的傀儡!” 说到动情处,她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绝望与后怕—— “臣妾惊惧交加,深知此乃抄家灭族之祸! 一旦卷入其中,绝无善终! 这才狠下心,寻了个机会,带着弟弟拼死逃离江南那片是非之地,远走江陵,隐姓埋名。 只求能彻底摆脱此等邪教纠缠,过几天安生日子。 谁知……谁知他们势力盘根错节,阴魂不散! 即便臣妾侥幸得蒙天恩,被选为惠王妃,他们…… 他们仍不肯放过臣妾!” 柳未央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恐惧。 “他们不断派人暗中接触,威逼利诱,让臣妾为他们所用。 见臣妾不肯就范,便使出下作手段—— 四处散播臣妾的污糟谣言,刻意败坏臣妾名节! 他们就是想让王爷厌弃臣妾,让皇室蒙羞,将臣妾逐出王府! 一旦臣妾失去王妃身份,无所依凭,便能重新落入他们的魔掌,任由他们摆布! 陛下……陛下! 臣妾一介弱质女流,势单力薄,如何能与这等根深蒂固、行事狠辣的邪教抗衡? 臣妾日夜忧惧,如履薄冰…… 今日陛下垂询,臣妾不敢再有隐瞒,唯有将满腹冤屈尽数陈于陛下面前! 唯有陛下天威,方能斩妖除邪,救臣妾于水火啊!” 言罢,柳未央俯身再拜,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头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 一番话情真意切,细节丰满,逻辑缜密。 硬生生将她自己从一个可能深度参与、甚至主导某些阴谋的“圣人”候选。 彻底扭转为一个年幼无知被骗、及时醒悟逃离、如今被邪教苦苦纠缠报复的无辜受害者。 甚至还是一个勇于反抗邪教势力的“勇士”。 角落的阴影里,丹华散人微微颔首。 他之前观测到的那丝缠绕在柳未央身上、吉凶难测的诡异气息。 在她这番声泪俱下的陈述中。 似乎被一种强烈的“委屈”与“冤屈”的“气”所暂时冲淡、覆盖了。 他对着御座方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泰衡帝静默地看着伏在地上那纤细柔弱、仿佛不堪一击的身影。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柳未央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以及香炉中龙涎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将御座之上皇帝的面容遮掩得有些模糊不清,难以揣测其真实情绪。 半晌,那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 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的喜怒。 “原来如此……想不到王妃身后,竟还有这般曲折隐情,倒是朕,先前有所不知了。” 泰衡帝略一停顿,缓缓道:“起来吧。这般跪着,像什么话。” 等看着柳未央依言艰难起身,重新坐回绣墩。 泰衡帝才继续开口,语气似乎温和了些许:“王妃受委屈了。” “臣妾……谢陛下体恤。” 柳未央的声音轻如蚊蚋,却又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颤抖。 她起身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寸筋骨都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旋开一道涟漪。 当她终于落座时,指尖还刻意在绣墩扶手上停留片刻,好让皇帝看清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泰衡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柳未央。 他摩挲着手中那枚羊脂玉扳指,指腹感受着玉石温润的质地。 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 “既言受制于人,”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像你这般的‘圣女’,应当不止一人?” 柳未央的呼吸骤然急促。 她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这份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将你知晓的姓名、教中骨干,俱实道来。朕须得印证。” 天子的语气仍是缓的,但每个字都像淬冰的银针,精准地扎在她耳膜上。 “臣妾明白。” 柳未央倏然抬头。 眼底水光潋滟,恰如其分地展现出一个弱质女流应有的惊惶与决绝:“愿具名以证清白。” 当两个小太监抬着紫榆木卷云纹案几进来时。 浓郁的松烟墨香顿时在龙涎香的馥郁中撕开一道裂隙。 柳未央执起那支狼毫笔,指尖在笔杆上微微发白。 她蘸墨的动作极其优雅,腕底却行云流水—— 这是她在戏班中习得的本事,既要展现楚楚可怜之态,又不能皇家体统。 她落笔时心思电转,刻意在名单中掺入三名早已病殁的教徒,又将海州分坛的主簿改为总坛执事。 这些细微的改动足以证明她的“诚意”,又不会真正伤及教中根本。 待她呈上那张洒金笺纸时,还不忘轻蹙蛾眉,添上一句:“总坛似在海州三教堂……只是当地百姓皆言未见此建筑,许是臣妾当年受训时记忆有误……” “或在地下。”泰衡帝扫过名单,随手用青玉貔貅镇纸压住,动作轻描淡写,“若查证属实,自当还你清白。若有出入……” “臣妾唯死明志!”柳未央倏然跪地,语调决然。 “明志不必。” 天子喉间滚出低沉的笑意,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 “以正视听足矣。” 第355章 潞王助攻 “明志不必,以正视听足矣。” 泰衡帝带着笑意的话像冰锥,直刺柳未央心口。 她生生咽回滚到唇边的辩白,只将额角抵在冷硬的砖面上,任宫灯投下的阴影吞没她煞白的面容。 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帝王,远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 …… 正月十八,元宵的琉璃灯海甫熄。 满城的爆竹硝烟还未散尽,惠王府的青篷车驾便已碾着未扫净的炮仗红纸,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京师。 泰衡帝在弘德殿里,同时铺开两卷截然不同的奏报。 西边是兵部八百里加急。 羊皮卷上墨迹淋漓,详细记述着准噶尔某位可汗如何囤积罗刹国支援的火器。 显然该名军阀打算保存实力,盘算着别的部队击退明军后再出动部队夺权,坐收战争果实。 东边则是厂卫密折,素白宣纸上工笔小楷,记载着按名单擒获的无为教众在诏狱吐露的真相。 一旁太监垂手侍立,声音像浸过油的丝绸:“……果然在海州杏花渡挖出了三教堂。 解救圣女十二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苗子。 可惜首脑似乎事先听到风声逃遁了。” 皇帝屈指敲打楠木御案,震得翡翠笔洗里清水微漾。 看来惠王妃没有撒谎。她可能真是被无为教胁迫。 抱着这一想法,泰衡帝唤了声:“丹华道长。” 始终侍立在蟠龙柱阴影里的天官应声出列,鸦青道袍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他手中的太极拂尘轻轻摆动,流苏缠上枯瘦指节。 就好像知道皇帝马上要问什么似的,丹华散人说:“回陛下,惠王妃生辰八字确属凤鸣九皋之格,面相亦显。只是以小人观之,惠王妃并非单纯女子……” “单纯?” 泰衡帝忽然打断,指尖密折上的文字,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好像从没有规定过,贵人就得是白纸一张吧?” “呃?” 丹华散人反倒一时语噎。 他捏着拂尘的手顿了顿,眼珠在烛光下闪烁:“陛下圣明。只是此女终究与邪教牵连……” “应谶则收归己用,不应则去芜存菁。”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将密折叠好。 此时灯中火焰倏然窜高,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宫里不缺碗筷,更不缺鸩酒。” 丹华散人仍进言:“不过……柳未央乃是藩王妃子,陛下若真的要……以往没有先例啊。” 泰衡帝摸摸下巴:“这倒是有些麻烦……” 继而忽问:“关于此事,你可曾卜过?” 丹华散人如实回答:“小人除夕宴会时曾卜过,得空亡、小吉、速喜……” 泰衡帝抢过话头:“惠王夫妇已经踏上归途,此事暂时没了下文,空亡算是应了。接下来且看小吉如何显化。” …… 二月二,龙抬头。 当卫辉府急报传入宫闱时,檐角铜铃正被春风拂动,发出清脆的鸣响。 几个小太监忙着撤下殿内残存的年节装饰。 红绸落入锦盒的窸窣声里,通政使跪在玉阶下的嗓音显得格外刺耳。 “启奏陛下,惠王殿下途经卫辉,遭潞王强留宴饮。” 他额角的冷汗滴在金砖上,洇开深色痕迹:“席间不知何故发生纠纷,惠王掷铜镇纸击伤潞王眉骨……” 丹华散人看见天子执朱笔的手顿了顿。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西洋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声。 泰衡帝抬眼时,目光掠过窗外初绽的玉兰,语气平静无波:“叫宗人府调查清楚,拟个章程告诉我。” 待众人屏息退去,皇帝忽然对着疆域图上的卫辉府轻嗤:“朕这位皇叔,倒会挑时候惹祸。” 宗人府的动作不算慢。 半月后,一份详尽的调查卷宗便呈递御前。 事情脉络清晰—— 潞王做东,宴请途经卫辉的惠王。 酒过三巡,潞王仗着几分醉意,言语间对惠王妃柳未央的出身多有不敬,暗讽其“来路不明,恐非佳偶”。 素来温吞的惠王朱仲权竟罕见地勃然大怒,当场掀了桌子,挥拳相向。 将潞王打得鼻青脸肿,额角开了个寸长的口子。 泰衡帝指尖敲着卷宗,心中已有计较。 论亲疏,初代潞王是穆宗隆庆帝之子,而初代惠王是神宗万历帝之子。 传到他泰衡这一代,惠王朱仲权这支,血脉无疑更近一层。 更何况,那潞王在封地早已恶名昭彰。 穷奢极欲,强占民女之事屡有发生。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堆满半个书案。 “潞王身为长辈,不知自重,言语无状,挑起事端。 更兼此前多有劣迹,着削去三年岁禄,罚银十万两,赔偿惠王医药、精神损失。 闭门思过半年,非诏不得出。” 皇帝金口一开,宗人府依言照办。 此判一出,朝野顿时议论纷纷。 有同情潞王的,觉得不过是酒后失言,罚得重了。 更有明眼人嗤笑:“潞王掳掠良家时不见这般雷霆手段,如今骂了弟媳反倒重罚,真是稀奇!” 市井间流言蜚语,大多觉得皇帝偏袒惠王,处置有失公允。 风声自然传到泰衡帝耳中。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数日后,皇帝再次召见宗人府宗令。 当着几位内阁辅臣的面,慨然道:“前番处置,只论其咎,未衡其情。 潞王有错,惠王难道就无过? 身为皇叔,国之懿亲,竟因口角之争便大打出手,恃宠而骄,枉顾法度! 若宗室皆效仿此风,朝廷威严何在?”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为彰公道,朕岂能因私废公?惠王朱仲权,降为枝江侯,褫夺全部封地、田产,即日执行!” 这一手堪称漂亮。 先前重罚潞王,是“明察秋毫”。 此刻再降惠王,便是“大公无私”。 舆论瞬间转向,百姓皆赞陛下圣明,不徇私情。 唯有少数精明人窥见,那惠王被没收的江陵良田、商铺,转手便大多划拨给了楚党出身的几位官员“暂管”。 楚党大佬们心领神会,在御前叩谢天恩时,眼神交汇处,已是无声的盟约。 朱仲权从堂堂亲王,一跤跌成空头侯爵,封地尽失,可谓伤筋动骨。 他迁居至狭小的枝江侯府,门庭冷落,心中愤懑难平,终日借酒浇愁,形容憔悴。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此前与他关系淡漠的柳未央,此番却并未离去。 第356章 投石问路 柳未央非但没有离开朱仲权,反而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简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贤惠温良。 偶尔有得了宫内暗示的旧仆,小心翼翼地向朱仲权透露:“侯爷,听闻……听闻陛下召您进京,本意就是为了考察夫人是否应了天启时天官的谶语……” 朱仲权如遭雷击,呆坐半晌,将进京后的种种—— 皇侄异常的关注、除夕夜宴的试探、弘德殿的密谈,乃至卫辉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串联起来。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惨笑一声,心灰意冷。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数日后,枝江侯朱仲权上书宗人府。 以“夫妻缘尽,性情不合”为由,请求与柳未央解除婚姻关系。 宗人府按例准奏。 消息传入宫中,泰衡帝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却故意按捺下来。 不仅未有表示,反而不闻不问,足足矜持了一个多月。 直到一次例行朝会,礼部循例奏报宗室事务。 一位事先通过气的楚党御史,适时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闻前枝江侯夫人柳氏,自离异后,生活颇为困顿。 其本就出身孤苦,如今无所依傍,形只影单,甚为可怜。 柳氏虽已非宗室眷属,然其先前于惠王府……乃至枝江侯府期间,孝奉太后,言行无亏。 朝廷于情于理,亦当有所体恤,以示陛下仁德,不忘旧勋。” 理由冠冕堂皇——体恤落魄宗室前眷,彰显皇恩浩荡。 泰衡帝闻言,面露“怜悯”,从善如流:“卿家所言极是。 柳氏确实无辜。 着内务府拨银千两,妥善安置其于京师,务必使其生活无忧。” 柳未央被接回京师安顿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谁都看得出,这只是前奏。 真正的风暴,在不久后的朔望大朝会上降临。 百官序列中,一位面貌儒雅的中年官员稳步出班。 乃是楚党干将、礼部右侍郎梁焕彤。 他手持玉笏,引经据典,从上古圣王娶再醮之女以安定社稷,说到前朝旧例,最终图穷匕见:“陛下中宫虚位已久,关乎国本。 臣观前枝江侯夫人柳氏,淑德贤良,更兼名讳‘未央’,暗合钦天监所推演之谶纬祥瑞。 此实乃天意示警,亦显陛下圣德感召。 为江山永固计,臣冒死恳请陛下,纳柳氏入宫,正位中宫,以应天命!” 话音刚落,钦天监一位五官保章正立刻出列附议:“臣夜观天象,辅以经纬仪推演,柳氏之名确与星宿相应,于国运大吉!” 龙椅上的泰衡帝,面色平静,目光却扫向下方。 果然,齐党阵营炸开了锅。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性烈如火的齐党骨干赵崇威率先开炮:“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他声音激越,“柳氏乃陛下叔妇,虽已离异,然伦常纲纪岂容混淆? 纳娶婶母,置人伦于何地?置宗庙礼法于何地?! 此例一开,天下效仿,道德沦丧,国将不国!” 他身后数名言官纷纷跟进,言辞激烈,引述《礼记》、《朱子家语》。 将梁焕彤等人的提议批为“悖逆人伦,惑乱朝纲”。 而浙党官员们起初大多袖手旁观,面带讥诮,乐得看楚党和齐党狗咬狗。 直到听见“经纬仪推演”几字。 浙党首领,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谢一敬眉头微蹙,向身旁一位给事中使了个眼色。 那给事中心领神会,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奏! 太乙经纬仪,乃国之重器,耗费巨大。 当用于推演国策、天象灾异。 岂能为窥测私情、验证虚无缥缈之谶语而擅动? 钦天监此举,已是渎职! 若谶纬之言可决国策,要朝廷法度何用?要我等臣工何用?” 这番话,明斥钦天监,暗讽皇帝假公济私,可谓犀利。 泰衡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丹陛之下,乱哄哄吵成一片。 楚党力主“应天顺人”。 齐党高呼“捍卫纲常”。 浙党则揪住“滥用经纬仪”不放。 一场和谐的朝会,彻底演变成了混战。 “够了!”皇帝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关乎礼法体统,非比寻常。容后再议。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文武,神色各异。 回到弘德殿,泰衡帝卸下朝堂上的威仪,面沉如水。 内侍奉上的香茗,他看也不看。 “无非是利益二字。” 他冷哼一声,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是他的心腹穆笙说道。 “楚党刚得了惠王的田地,自然要卖力。浙党……” 他指尖敲着桌面:“谢一敬这老狗,无非是因为前年徐家大仓、松江码头的损失。 朝廷没能足额补偿他们,心里不痛快。 但他们浙党家底厚,伤了些皮毛,叫得不算最凶。” 接着泰衡帝的声音陡然转冷:“最可恨的是齐党! 蓬莱铸造厂效益不佳,股票亏空,地方财政捉襟见肘。 他们捞不到实惠,便事事跟朕作对!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生意算盘! 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穆笙躬身听着,不敢接话。 泰衡帝喘了口气,眼神锐利:“浙党有钱,但吝啬;齐党贪利,却矫情。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动一动位子吧。” 当是时,内阁共有五位阁臣。 首辅谢一敬(浙党,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次辅康幼霖(楚党,文渊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 阁臣于廷机(楚党,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 阁臣涂志高(齐党,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左侍郎)。 阁臣赵东乾(齐党,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右侍郎)。 巧的是,两位齐党阁臣,皆出身兵部。 机会很快到来。 西北准噶尔部一支奇兵突破封锁,奇袭哈密,边关急报频传。 泰衡帝便在御门听政时,直接将难题抛给了涂志高与赵东乾:“二位卿家久在兵部,于戎机最是熟稔。对于西北局势,可有良策以解朕忧?” 涂、赵二人精神一振,以为展现才干、巩固权位的机会到了。 殚精竭虑数日,联名呈上三道方略。 第357章 终得圣女 涂、赵二人殚精竭虑数日,联名呈上三道方略。 上策:主动出击。 主张调集甘、凉精兵,联合漠南蒙古诸部,直捣准噶尔汗廷。 理由是“犁庭扫穴,一劳永逸”。 中策:分化瓦解。 派遣精干使者,携重金前往准噶尔各部,挑拨其内部关系,使其自相残杀,朝廷坐收渔利。 下策:固守筑城。 于关键通道增筑堡垒,加固边防,实行坚壁清野,使准噶尔骑兵无从掳掠,久则自退。 泰衡帝览毕,心中已有定计。 他先将“上策”批得体无完肤:“劳师远征,钱粮何出? 若战事迁延,岂非动摇国本? 尔等欲效汉武帝穷兵黩武乎?” 接着否定“中策”:“分化之策,非一日之功。 如今敌焰正炽,远水岂解近渴? 何况使者跋涉险地,万一有失,徒损国威。” 最后点评“下策”:“筑城固守,虽是老成谋国之言,然未免太过持重。 示弱于敌,恐涨其气焰。 且巨额筑城款项,又从何而来?” 总之,横竖都不行。 与此同时,早已得到暗示的楚党言官们纷纷上疏。 弹劾涂志高、赵东乾“尸位素餐”、“不懂兵事而妄议戎机”、“所献三策,非冒进即畏缩,实乃祸国殃民之论”! 涂、赵二人气得七窍生烟,上疏自辩,与言官们展开一场激烈的骂战。 无奈皇帝心意已暗藏,舆论又被引导。 几轮交锋下来,二人心力交瘁,名声扫地。 最终,迫于巨大压力,双双称病请辞。 泰衡帝“勉为其难”地准了他们的辞呈。 空出的两个阁臣席位,泰衡帝毫不犹豫地从浙党中遴选两人递补入阁。 如此一来,内阁格局变为:浙党三席(首辅谢一敬、于廷机、新入阁者),楚党两席(次辅康幼霖、另一楚党官员),齐党彻底出局。 谢一敬等浙党大佬们心知肚明。 这是皇帝给的甜头,代价就是在“纳妃”一事上保持沉默。 他们权衡利弊,终究是内阁权位更重要。 于是默契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障碍既除,泰衡帝再次将纳娶柳未央之事提上日程。 此番朝堂上安静了许多。 虽有几位齐党残留的官员梗着脖子反对,但已是孤掌难鸣。 楚党大力支持。 浙党默不作声。 大局已定。 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显示自己所为乃是为了大局,同时也为了顾及朝廷法度。 泰衡帝在最终下旨前,于文华殿召见几位核心阁臣及礼部官员,主动提出—— “柳氏入宫,虽应天象,亦需顾全礼法。 朕意,先册为‘慎嫔’,居一宫主位即可。 此外……” 他目光扫过众臣,语气斩钉截铁,“为绝外戚干政之患,朕与卿等约定—— 柳氏亲族子弟,二十年内,无论贤愚,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朝为官! 此条著为令甲,永为成例!” 这一手既达成了目的,又彰显了皇帝本人的“大公无私”,杜绝了未来可能的政治麻烦,让反对者再也无话可说。 圣旨终于颁下—— “咨尔柳氏未央,秉性柔嘉,持躬淑慎。 虽经离乱,静容婉娩不改其度。 名讳暗合星纬,实为祥瑞…… 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慎嫔,赐居永和宫主位。 尔其益修妇德,矢勤矢慎,勿负朕望。 钦此。” 一顶轻巧的鸾轿,将柳未央从京郊别院悄无声息地抬入了紫禁城永和宫。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喧闹的庆典。 但整个大明朝廷上下都知道,这场由皇帝亲手策划、迂回曲折、交织着权谋、谶纬与党争的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泰衡帝朱简燦站在弘德殿的玉阶上,遥望永和宫的方向。 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网罗到了所谓的“圣女”,打击了藩王,平衡了朝中党派,还顺势瓦解了无为教的信仰。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当然每一步也都带着代价与妥协。 “未央……” 泰衡帝低声念着这个如今完全属于他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这枚费尽心机得来的“棋子”,究竟是真能助他应谶安国的“贵人”,还是另一个漩涡的开始? 宫墙深深,夜色渐浓。 只有那西洋自鸣钟,依旧规律地滴答作响,仿佛在计算着下一个风云变幻的时刻…… 几乎同一时间,数千里之外的吕宋,岷埠。 夜幕下的原以西巴尼亚王城,如今的南洋兵马司衙署,灯火通明。 取代了昔日总督府白底红叉旗的,是绣着“南洋兵马司”字样的苍青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李知涯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敲打着石栏。 咸湿的海风拂面,带来了港湾里入夜仍未停歇的船只铃铛声,以及城内渐渐复苏、却又暗流涌动的市井喧闹。 酒馆里的喧嚣、小贩的叫卖、甚至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土著歌谣,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刚刚处理完一桩令人头疼的纠纷—— 一个华商贩售的布匹被指控“缩水严重”。 购买布匹的土著居民觉得受了欺骗,纠结了族人上门理论,险些演变成械斗。 凭借兵马司新立的权威,再加上勒令华商部分退款、小惩大诫,总算暂时将事态压了下去。 掌控一座城市,远比夺取它要复杂得多,也琐碎得多。 每一桩看似微小的矛盾,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但相较于这些华商与土著之间因文化、习惯差异引发的摩擦。 更为尖锐、也更让李知涯感到无力的,却是部分华商与兵马司本身那若隐若现的对立。 这些早年飘洋过海、在此扎根经营的侨商,似乎已经习惯了跪在殖民者面前的姿态。 对于岷埠更换了华人主事者,他们非但没有扬眉吐气之感,反而颇有微词。 他们私下里抱怨兵马司的规矩“太多”、“碍事”,不如以西巴尼亚人统治时“直接”(指贿赂和特权)。 据张静媗团伙所收集到的零碎信息拼凑。 据说有一批商会、社团的头领,正秘密串联。 试图勾结同样不甘心失去特权、盘踞在城外某些堡垒和庄园里的以西巴尼亚残军,酝酿一场暴动。 目标直指这个他们眼中“碍眼”的南洋兵马司。 对于这帮人的行为和想法,李知涯简直无法理解。 第358章 病在上层 李知涯简直无法理解那些侨民的想法。 他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却又无处发泄。 只能在这露台上吹风,试图让那黏腻湿热的海风带走几分烦躁。 只不过南洋的风很难让人感觉舒适。 这里一年到头湿热难耐。 不管几月的风,都裹挟着似有若无、蒸笼般的热气,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 根本让人沉静不下来。 “妈的,要是有空调就好了。” 李知涯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时,木质楼梯吱呀作响。 常宁子那熟悉的身影晃了上来。 野道士手里拎着个陶土瓶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酒熏得微黄的牙齿:“李兄,还在焦心那帮吃里扒外的家伙要造反的事?” 李知涯转过身,顺势走到露台角落的竹制凉棚下坐下。 常宁子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空盏,给他斟了满满一盏清爽的甘蔗酒。 李知涯抄起来,一饮而尽。 酸甜微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才感觉胸中那口闷气稍微顺畅了些。 “谈不上焦心,”李知涯放下酒盏,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冷硬,“就凭那几颗歪瓜裂枣,还能比当初咱们硬闯这王城更难?”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锁起,“我只是不理解…… 他妈的怎么老是有这种二鬼子? 原先我还对吴堂主的话将信将疑。 他早就说过有些侨商骨头软得出奇。 现在再看,还真特么让他说中了! 我简直纳了闷了—— 明明我大明国威赫赫,远迈汉唐。 如今泰衡朝也算不上什么积贫积弱的时代。 怎么老有这种天生的贱骨头? 非得跪着才舒服?” 常宁子这个野道士,平日里看似不修边幅,嬉笑怒骂,此刻却不紧不慢地啜着酒。 明明身为古人(相对李知涯而言),某些看法却尖锐得直达核心:“要我说,李兄,这事儿跟咱大明积不积弱,关系或许倒不大。” “嗯?”李知涯过去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深想过,不禁把刚端到嘴边的酒盏又放下了,“什么意思?” 常宁子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眼睛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贫道我从刚出家那会儿,在山下混日子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 好像如今这世道,入佛入道,就是不如拜他们那个上帝教‘高级’。” 他嗤笑一声—— “你当和尚当道士能干嘛? 运气好,等个十年八年混到张度牒,算是有了身份。 等不到的,那就只能托钵乞讨。 或者到人门上洒点符水,骗几个买包子的铜板,跟要饭的也差球不多。” 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可你要是受了洗,信了那劳什子耶稣,那他妈就不一样了—— 立马就能出入那些自命清高的士大夫的茶会,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要是再机灵点,读点红毛书,没准还能被举荐,混个一官半职! 你说,这诱惑大不大?” 常宁子顿了顿,又喝了口酒,找补道:“当然,我也不是说信佛道的就全都得当叫花子。 也有混得好的,比如‘大帅府’那帮爷。 而且,信耶稣的,该卖沟子也得卖。 但目前,在大明及周边地带,大致就是这么个局面。” 李知涯若有所思,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酒盏边缘:“可问题是……风气怎么会变成现如今这样子的呢?” 这不仅仅是吕宋的问题,他似乎触摸到了某种更庞大、更根深蒂固的顽疾。 常宁子“啧”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咱也不拿太近的举例子。前阵子,文社长送了我一套《资治通鉴》……” 李知涯闻言不禁轻笑:“你这叫不太近的例子?” “我说的是《资治通鉴》里的例子!”常宁子强调道。 随即叹了口气:“这一套书太厚,贫道我也就跳着看,捡些有意思的篇章。 前几天正好看到《唐纪》部分。 唐朝那会儿,国力鼎盛吧?万国来朝! 可就在那时候,有个叫‘回纥’的部落,帮唐朝平过乱,成了‘盟友’。” 李知涯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安史之乱后,回纥人确实跋扈。” “就说这回纥人呐……” 常宁子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来到咱中原长安、洛阳这些大城市落户。 那待遇,嘿! 当地的县官,每天都得按人头,给他们发上好的伙食,还有牛羊牲畜!” “白给?”李知涯挑眉。 “可不就是白给?”常宁子一拍大腿,“这些回纥人,就拿着这白得的东西,转手就去市场上卖掉。 换来的钱,买田买地买门面,每天那银子哗哗地挣啊! 这腰包一鼓,腰杆子自然就挺直了。 好家伙,给本地老百姓一通挤兑! 目无法纪,横行霸道,强买强卖,调戏妇女,甚至当街杀人,都很少有官差敢认真管他们! 为啥?朝廷优待‘盟友’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讽刺:“他们还仗着有钱有势,大量娶汉人妻子做妾。 有些汉人女子,看他们有钱又霸道,觉得是‘英雄’,自然也愿意贴上去。 这情况,跟现在那些削尖脑袋想往西洋人怀里钻的,像不像? 这才有了后来那首诗么—— 关月夜悬青冢镜,寒云秋薄汉宫罗。 君王莫信和亲策,生得胡雏虏更多。” 李知涯目光流转,品味着这首诗。 又联想到现状,喃喃道:“听起来……怎么好像不完全是唐朝的事……” 这描绘的景象,与当下吕宋某些华商巴结以西巴尼亚人、甚至以能与西洋人交往为荣的现象,何其相似! 常宁子嘿嘿一笑,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对喽! 听起来是唐朝,其实说的不就是咱大明的事儿嘛! 你敢说唐朝积贫积弱吗?” 李知涯缓缓摇头。 就算经过了安史之乱,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随随便便碰瓷的。 常宁子一摊手,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对嘛! 强盛如唐朝,对外来的‘贵客’都他妈是这德行。 骨头软的大有人在! 咱大明就更别指望能好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似乎有些上头,声音也高了几分:“更何况,如今的泰衡皇帝,打小就是那几个西洋传教士教出来的! 什么汤若望、南怀仁的徒子徒孙。 这整个脑子……” 他用手指使劲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第359章 因地制宜 常宁子用手指使劲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皇帝的脑子,跟我们这些读四书五经长大的,早就他娘的不一样了! 估计在这位万岁爷眼里,咱大明朝的百姓,天生就是二等人!是贱民! 不然他怎么一直那么优待红毛番? 那耶稣教堂是一个接一个地建,占的都是好地皮! 我们当道士当和尚的,等个度牒都能排队排十年! 妈的,皇帝老子自己都把腰弯下去了。 你还能指望底下的老百姓,在这南洋地界,在那些红毛番面前,个个都能挺直腰杆有自尊吗? 做梦去吧!” 李知涯听着,只觉得一口气郁结于胸。 像是被一块湿冷的巨石死死压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仰头又灌了一杯辛辣的甘蔗酒,那灼烧感似乎才能驱散一点心头的寒意。 接着将空酒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皇帝喜欢西洋人,把自家百姓当二等公民,老子我可不喜欢!” 这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决绝的怒意。 常宁子兴许真是喝多了,被这话题激起了真火,也跟着重重砸了一下空酒盏。 酒盏在桌上弹跳了一下。 “不喜欢? 不喜欢就要表现出来! 用雷霆手段,杀鸡儆猴! 让整个吕宋的人,不管是华人、土著还是以西巴尼亚残渣。 都他妈知道,如今这岷埠,是谁说了算! 咱们的规矩是什么! 不然,过不了两年,信不信连山里的生番土著,都敢摸进城来,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 听着常宁子的话,李知涯眼神锐利了一瞬,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 他想起自己初掌兵马司时,对高向岳和众多寻经者弟兄说过的话,那是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理想光影。 “可我之前还说,治理岷埠,要‘以人为本’,要建立秩序,而非单纯以暴制暴……” “嗐——我的李把总哟!” 常宁子蹙起眉头,脸上是一种似苦笑又似讥笑的复杂表情。 他拉长了音调,带着几分醉意和看透世情的嘲弄。 “你还真指望在这吕宋地界,建立起一个西方极乐世界出来啰?人人平等、人人友爱、路不拾遗、天下大同?” 他夸张地摆着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醒醒吧!我都怀疑你当初夺这王城的时候,是不是酒喝多了,把这脑子给泡坏了!” 而后常宁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这世上,除了我中华—— 还不是全部。 有几个地方是真讲仁义道德的? 就看看这吕宋的土著!” 他指着露台下方,黑暗笼罩的城区。 “我亲眼看见,好些人,听说以西巴尼亚总督府撤了、红毛兵跑了以后,如丧考妣地在那儿哭呢! 觉得天塌了!好日子到头了! 为什么? 因为红毛番虽然抽他们鞭子,但也给他们当中少数听话的狗一点残羹剩饭,让他们能狐假虎威,欺负比自己更弱的同胞! 他们跪久了,站不起来了! 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当你软弱!” 说罢,常宁子冷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李知涯一时无言。 露台上只剩下风声,和海浪不知疲倦拍打礁石的呜咽。 常宁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他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李知涯不禁想起了另一个时空。 某位大使曾说过的一句话:菲律宾人似乎……特别喜欢殖民者。 特么的,连二十一世纪都还是这副德行,你还能指望这十八世纪的土著和部分软骨头的侨商,能有什么觉悟吗? 理想主义的薄纱被残酷的现实撕开,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基石。 李知涯缓缓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石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眺望着黑暗中沉寂的岷埠港,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他明白了。 他也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合理”地治理这片土地了。 仁慈,必须建立在足够强大的、令人畏惧的力量之上。 秩序,有时需要用铁与血来书写。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想要真正贯彻自己的意志,就不能有丝毫的软弱和迟疑。 对于内部的蛀虫和跪舔殖民者的“二鬼子”,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如果最终的目标,是建立一个能让大多数安分守己者安居乐业的根据地的话。 南洋的夜,依旧湿热。 但李知涯的心,却渐渐冷却、坚硬下来。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决断与冷厉的光芒。 岷埠的风,该变一变了。 翌日,李知涯按行程视察《岷埠商报》报社。 他本意是宣扬新政,笼络文脉。 人刚进院,便听见排版房传来几声压抑的议论。 “……伯母去得冤啊!” 一个年轻写手捶着桌子,满脸悲愤。 旁人都围上来问。 那写手红着眼圈道:“还不是因为拆迁! 伯母家拿了那两万两拆迁款,我伯父就觉得此生无忧,变卖家产带着全家乘海船去东瀛游玩。 谁知在长崎街市,遇上了本地诸侯出行。 他们躲避不及,未及跪伏道旁…… 那大名麾下的武士,二话不说,拔刀便把我伯母…… 给斩了!” 于是满室皆惊。 “倭人竟如此凶蛮?他们官府不管?” “管?” 写手惨笑:“那大名便是当地的官府! 他还能自己罚自己不成? 何况人家那儿的‘规矩’便是如此—— 诸侯过境,平民必须跪伏回避,管你是倭人还是明人!” 李知涯在门外静立,面上无波无澜,只眼底寒光一闪。 他默然片刻,将此事刻入心底。 随即换上平常神色,迈步入内。 文社长赶忙迎上,寒暄奉茶。 一番座谈,李知涯言谈如常,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可一等离开报社,回到南洋兵马司那座由原总督府改建的衙门,他周身温和尽褪。 “笔墨!”他沉声道。 挥毫落纸,墨迹淋漓。 一份名为《吕宋礼法新规》的告示顷刻草成—— 第360章 报刊杂读 《吕宋礼法新规》—— “一,自即日起,凡南洋兵马司所属人员,为吕宋最高等秩。除同级外,任何人遇之,须‘顿首’行礼。 二,一般执法巡捕,为其次等。兵马司人员外,其余人等遇之,须‘躬身’以示敬。 三,所有在吕宋之华人,位在土著、泰西诸国人之上。非华籍者遇华人,当‘躬身’。 四,土著、泰西人等,为最末等。其内部相见,依旧俗,然绝不可僭越以上三等。” 写完后,李知涯掷笔于案,目光扫过几位百总。 “即刻刊印,遍贴全城。 兵马司全员荷枪实弹,上街巡行。 有敢违逆、喧哗、抗命者……” 他稍作一顿,声音冰寒,“立拘不赦!” 李知涯已经做好了镇压骚乱的准备,甚至预备了几处空监牢。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 新规推行,如滚汤泼雪,顺利得令人愕然。 想象中的抵抗并未出现,街头巷尾,只有短暂的观望与窃窃私语。 到了第三天,李知涯站在王城城楼望向下方的岷埠城区,看到的竟是一派“和谐”景象—— 土著商贩笑呵呵地对走过的巡捕躬身。 泰西商人虽面色不豫,却也依样弯腰。 而普通华人行走街市,胸膛似乎都比往日挺得高了些。 那些巡捕和兵马司兵士,更是被这意想不到的尊崇弄得有些无措,只能僵硬地点头回应。 李知涯看着一个土著老头儿乐颠颠地对一名年轻巡捕深深鞠躬,那巡捕慌得差点同手同脚。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底那股恶气无处发泄。 最终化作一声冷笑,低声骂道:“咱大使真没说错…… 这菲律宾人,看样子是真喜欢殖民者! 有些人就是记吃不记打! 该的!” 就在他暗骂吕宋人不长记性的时候。 身后传来兵士的喊声:“把总!曾百总找您!” 李知涯收敛心神,边走下城楼边应道:“他找我有什么事?打牌还是喝酒?我这就来。” 下了岗楼,回到公廨。 却见曾全维今天既没摆牌桌,也没备酒菜。 而是眉头紧锁地拿着一沓报纸,坐在靠背长椅上。 听到李知涯的脚步声,曾全维头也不抬,将手里的报纸递过去一半:“皇帝开始瞎搞了,居然跟藩王抢老婆。这几份小报你看看,京师都快炸锅了。” 李知涯走过来坐下,接过那沓报纸。 其中一份的纸质异常熟悉,他不禁莞尔一笑。 再看页首,果然印着《山阳月刊》四个字。 “哈,”李知涯笑道,“这不是我当初做印刷工那会儿,经常偷偷加印的小报吗?” 他展开报纸,找到曾全维所指的那篇报道。 文章用词辛辣。 将泰衡皇帝如何设计陷害惠王朱仲权,使其被降为枝江侯。 又如何一步步将已离婚的原惠王妃柳未央运作进后宫的过程,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一番。 字里行间,极尽讽刺皇帝“见色起意”、“罔顾人伦”。 同时痛斥朝中诸公“见利忘义”,接受了皇帝的“反向贿赂”而集体失声或转而赞成。 文末,则大大赞扬了仍在坚持批判此事的齐党官员,称他们“风骨凛然,堪为士林楷模”。 李知涯放下《山阳月刊》,又拿起另一份名为《中原新知》的小报。 这一份似乎对内情更为洞察。 它不仅报道了事件本身,更提及了宫中流传的“百年预言”谶纬之说,以及柳未央及其家族与“无为教”千丝万缕的联系。 文章暗示,这整件事或许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但笔锋一转,又留有余地—— 至于究竟是无为教套路了皇帝和朝廷,还是皇帝老谋深算,反过来利用了无为教,目前犹未可知。 文章最后写道:“真相迷雾重重,且静待后续。” 李知涯放下《中原新知》,又顺手拿起第三份小报。 这份报纸对皇帝纳妃一事并未明确站队,只是冷冰冰地补充了一条信息:“据传,慎嫔柳氏亲族,二十年内不得入朝为官。” “呵,”李知涯嗤笑一声,将报纸递给曾全维,“柳家拢共就姐弟俩人,就算二十年不得为官又怎样? 等二十年后,柳家那小子成了家、生了崽,再把自己儿子和妻族一股脑塞进去又不迟。 何况一切解释权归皇帝所有。 万一不到二十年他就反悔,你还能拿他怎样? 这种话纯粹就是放屁,安抚人心而已。” 曾全维没接话,而是盯着自己手头那份小报的某处。 眉头拧得更紧:“关键还是拿谶纬之说说事,却又不敢明说用了太乙经纬仪,故意引发民间各种猜测,老套路了……” “太乙经纬仪”这六个字让李知涯心头一凛。 他所持有的大衍枢机,据传就是这台“皇家超算”某个核心部件的复刻品。 如今看来,这台神秘的仪器连皇帝该纳娶什么人当小妾都能算得如此“精准”,其威能确实不容小觑。 那这是否也意味着,倘若自己能设法搞到“天机盘”的图纸,再让首席匠师周易仿造出来。 自己岂不也就拥有了一台能够二十四小时待命、且精确度极高的“机械参谋”? 只可惜,到如今整整一年多过去了。 那天机盘具体是个什么样子,连个影儿都还没摸到…… 他将这丝杂念压下,顺着曾全维的话尾问道:“你说老套路是什么意思?” 曾全维抬起头,给他解释:“喔…… 就是真话假话一起讲,掺和着说,叫底下人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到最后下面人自己就能撕巴起来。 先前不是跟你说过,天启朝时的天官留下过‘两个甲子后将有圣人救世’的谶语嘛—— 如今年岁快到了,江湖上冒出许多‘圣人’。 你看这小报上的风声,多少都暗示那个‘慎嫔’就是无为教推的‘圣女’。 如今皇帝直接把圣女纳入宫中,首先你无为教就没话讲了,圣眷当头啊! 其次,江湖上别的那些‘圣人’们也自动都成了冒牌货。 光为了争谁是正牌圣人,各教各派自己就得打个头破血流,哪里还顾得上给朝廷添堵?” 李知涯捋着下巴上日渐浓密的短须,眼神锐利:“搅乱局面、分化瓦解……这泰衡帝,不愧是跟着西洋传教士学过本事的。” 曾全维补充道…… 第361章 分饼之说 曾全维补充道:“而且啊,这朝廷几十年来,一直明里暗里拿谶纬说事,也是在默许甚至鼓励民间钻研玄学。 换以往的朝代是绝不可能这般放纵,但如今朝廷有太乙经纬仪啊! 你民间人士再钻研,皓首穷经,又能如何? 比得过那台神器几息之间的运转推演? 这下好了,多少人一辈子心血都干进去了,沉溺其中,自然就没心思捣乱了。” 李知涯边思忖边说:“的确,我发现如今喜好谈玄论道、钻研奇门的人是挺多,就连那倒霉龙王……” 他想起被自己设计复仇杀死的那个半桶水“龙王”,嘴角泛起一丝讥诮的冷笑。 “其实说白了,根子都在上边。 大家一起把饼做出来,准备开动。 上面那帮狗东西,倒护起食来了! 物质食粮不够吃怎么办?只好啃啃精神食粮呗!” 曾全维被这新鲜词逗乐了,咧嘴一笑:“‘精神食粮’?这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贴切!” 李知涯没接这茬。 正要放下手中小报,目光无意间扫到中缝处一则不起眼的新闻,标题触目惊心—— 一里铁路两万银!渭南奇观何时休? 他好奇心起,细看内容。 原来是抨击前年年末在渭南开工修建的铁路。 如今满打满算已过了一年多,耗银逾百万两,却连五十里都没修到。 文章用词尖锐,直指其中可能存在巨额的贪墨行为。 而李知涯,首先是被“火车”、“铁路”这两个词给震了一下—— 我这儿船都还是以风帆为主的,你朝廷都整出火车来了? 这科技树点的……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冒着滚滚黑烟的钢铁巨兽在轨道上奔驰的景象,一股莫名的压力涌上心头。 不过好在新闻里写得清楚,照这贪腐架势和效率,估计到最后也修不出个囫囵样来。 他提着的心又稍稍松了口气。 依稀记得原本时间线的“京张”铁路,每公里造价折合白银四万八千两左右。 但那是近二百年后的白银,购买力不高,一两白银也就差不多两百块钱。 而眼下,一两实打实的官银,购买力堪比一千! 这渭南铁路的耗费,已经是京张铁路的两倍有余! 李知涯忍不住对曾全维感慨:“前两天刚跟老宋头盘完账。 咱们到目前为止,库房里净石都还有四千二百五十斤,白银三万五千两。 而我们刚登陆岷埠时,分得的净石是七千斤。 换句话说,从登陆到如今基本掌控吕宋。 大小战事、安抚民生、建造工事,全部开销加在一起。 也才耗费了一万三千多两白银。” 曾全维咂咂嘴,接话道:“更不用说,当时我们几个堂口,加上被佛郎机残部临走时分走的那些净石。 对整个徐家在吕宋的储备大仓来说,仅仅只是九牛一毛。 这些大户手指缝里随便撒点出来,就够办成多少利国利民的大事!” 李知涯冷笑,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讥讽:“不可能的。 你想让他们撒钱? 他们连一粒油渣都不会放过。 对他们而言,做成什么事,于国于民是否有利,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家族,能世世代代坐在金山上,吃到天荒地老。” 二人正准备就这些士族门阀的劣根性更深入地探讨、发泄一番。 不成想公廨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兵士甚至来不及通报完整,就紧张兮兮地闯了进来。 他脸上血色尽褪:“把总!曾百总! 不好了…… 那个…… 那个‘维纳斯刺客’…… 又开始活动了!” 李知涯和曾全维对视一眼,刚才讨论朝廷腐败、铁路贪墨时的那点兴致瞬间消散,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岷埠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又要起风波了。 “走!”李知涯低喝一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去现场看看!” 曾全维立刻跟上,同时招呼了附近一队荷枪实弹的兵士。 一行人脚步匆匆,离开兵马司衙门,直奔事发地点。 现场位于以西巴尼亚人聚居区边缘的一栋石砌宅邸外。 不出所料,这里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华人、土著、还有不少面色惊惶的西洋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现场混乱不堪。 兵马司的巡捕勉强维持着秩序,但第一现场早已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据初步汇报,死者是一名前以西巴尼亚殖民官员,主管税务,名叫萨尔瓦多。 发现尸体的是他的土著仆役,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引来了左邻右舍。 等人群涌入,现场脚印凌乱不堪。 尸体也早已被闻讯赶来的死者家属和几名以西巴尼亚教士抬走,据说要按他们的规矩尽快下葬。 李知涯阴沉着脸扫视一圈,除了混乱的人群和那栋透着不祥气息的空宅子,几乎一无所获。 他们唯一能确认的“证据”,是提前赶到现场的巡捕,从尸体原本停放处附近找到的一页被揉皱的圣经纸张。 上面,几个字母被炭笔刻意圈出,拼凑起来,正是那个令人不安的名字—— VENUS(维纳斯)。 或者说,自这位神出鬼没的“维纳斯刺客”在岷埠活跃以来。 从昔日的以西巴尼亚总督府到如今的南洋兵马司。 历任统治机构在现场能找到的。 除了尸体,就只有这类被做了标记的圣经纸页。 曾全维凑近李知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疑虑:“把总,会不会是……小张丫头他们那伙人干的?为了抢地盘?” 李知涯却举着那张脆弱的圣经纸页,在曾全维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否定:“你的意思是,他们那帮不学无术的小子,还能认得洋文?”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更何况,这帮前殖民税务官,如今权势尽失,和地痞流氓抢地盘有什么瓜葛? 依张静媗那丫头的性子,真要和人争利,直接拉上人马私下里火并就是了,干净利落。 还搞这种神神叨叨、虚头巴脑的仪式?” 曾全维被问得一滞,尴尬地挠了挠他那日渐稀疏的头顶,哂笑道:“把总说的是。” 自己这前锦衣卫的思维,竟一时不如李知涯清晰。 但他很快为自己找回了场子。 就在李知涯拧眉思索这神秘的维纳斯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时。 曾全维眼中精光一闪,开口道…… 第362章 身份推理 曾全维眼里头精光一闪,说道:“把总,或许…… 我们把从最开始到现在,所有被维纳斯刺客刺杀的被害人身份,全部统计、总结一下。 理清脉络,大致上就能推断出这凶手的来历和动机了。” 李知涯闻言,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有道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尽快给我结果。” 曾全维的执行力毋庸置疑。 不过两日功夫,一份详尽的统计清单和分析初稿就摆在了兵马司议事的小公廨里。 曾全维指着清单,向李知涯以及被召来一同分析的耿异、常宁子等人阐述:“根据统计—— 自维纳斯刺客出现以来,死者,包括高度疑似其手笔的,共计九人。 几乎全是泰西诸国人士,以西巴尼亚人为绝大多数。 他们的身份:殖民官员三人,富商两人,航海家兼奴隶贩子两人,大种植园主两人。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大多拥有贵族头衔或出身贵族家庭。” 曾全维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人之间,有些互相认识,甚至有生意往来。 有些则看似素未谋面,分属不同圈子。 但他们都死了,死在相似的手法下,伴有那张标志性的圣经纸页。 由此可以初步推断,凶手并非随机作案,目标明确指向泰西贵族阶层。 而且,凶手应当是与这个阶层或多或少有着社交往来,至少是能够接触到他们的人。 否则难以掌握行踪,屡次得手。” “其次,”曾全维拿起一张作为证物的、被圈画过的圣经纸页副本,“这维纳斯刺客习惯留下此物,并精确圈出能组成‘维纳斯’一词的字母。 这说明,凶手多少受过些教育,至少识文断字,熟悉圣经内容。 而撕下圣经纸张这种行为……动机复杂。 可能纯粹是不信者亵渎,也可能是某种极端的原教旨主义,或者…… 凶手自认为代表了他们教义中的上帝,在向他眼中的‘罪人’降下天罚。” “但不管是哪一种,”曾全维总结道,“凶手手边有圣经,并且很可能仔细、思考过。他极有可能把自己视作了某种更高存在的使者,执行审判。” “那什么样的人,会认为这些殖民官员、富商、航海家、种植园主是罪人,该杀呢?” 曾全维陷入沉思,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正好坐在旁边,正端着大海碗吃饭的耿异,听到他的嘀咕。 这耿大个想也没想,心直口快地插了一句:“那还用问?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呗! 被这帮贵族老爷欺负得活不下去了! 不然还能是什么样的人?” 耿异话糙理不糙。 众人均为止一愣。 但曾全维随即皱眉:“耿兄弟说的在理。 可如此一来,凶手的画像就更矛盾了—— 一个受过教育、大概率是西洋人、能漂洋过海来到岷埠、并有能力持续进行精密暗杀的人…… 自己却还是个穷人? 这不明摆着前后矛盾吗? 穷人哪来的钱财和学识做这些?” 一直静听的常宁子。 此时轻捋拂尘,幽幽地补了一句:“无量天尊。许是…… 先富后贫,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故而心态大变呢?” 常宁子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在曾全维脑海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先富后贫! 对! 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一个人,原本出身优渥,属于那个贵族阶层,受过良好教育。 后来遭遇巨变。 可能是家族破产,可能是政治倾轧,甚至可能是被其他殖民者或权贵迫害。 导致家道中落,亲人罹难。 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沼,饱尝世间艰辛与屈辱。 这种巨大的落差,足以孕育出最深刻的仇恨。 他恨的不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造成他悲剧的阶级—— 那些依旧高高在上的殖民官员、富商、航海家、种植园主…… 然后,机缘巧合…… 或许是发现了某个宝藏,或许是得到了某笔意外之财,或许是凭借自身能力重新崛起,他再度拥有了财富和资源。 这时,积累了多年的仇恨有了宣泄的资本。 他不必再为生计奔波,可以慢慢地、精心地谋划,向那些他眼中的“罪人”展开复仇! 这逻辑,瞬间就通顺了! 李知涯坐在书案后,静静听着三人的讨论。 尤其是曾全维根据常宁子提示勾勒出的这个“先富后贫再复仇”的嫌疑人画像,越听越觉得耳熟。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面,低声嘀咕了一句:“这特么的不是基督山伯爵吗?” 曾全维耳朵尖,疑惑地抬头,“什么基督山伯爵?” 耿异和常宁子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知涯猛地回过神。 意识到失言,赶紧摆手。 并迅速把话题拉回:“呃……没什么,西洋话本里的一个人物,不提也罢——” 接着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们的推理十分缜密,合情合理。我猜,实际情况大概就是如此了。” 尔后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下面要做的,就是立刻行动起来! 曾兄,由你牵头,耿异协助,调动我们能调动的一切人手。 把目前所有身在吕宋,特别是岷埠及其周边的泰西诸国人,逐个进行秘密排查! 重点就是寻找那些背景神秘、资产来源不明、或者有明显‘先富后贫再脱贫’迹象的人员! 列出嫌疑名单,逐一甄别!” “得令!” 曾全维、耿异抱拳领命。 常宁子也微微颔首。 议事散去,压力却未减分毫。 李知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岷埠街景。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不知藏着多少秘密。 维纳斯刺客……基督山伯爵…… 果然艺术来源于现实。 这一夜,李知涯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他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港口,耳边是海浪拍岸的呜咽。 一个修长的黑影立于桅杆之巅,身披星辉,脸覆一张光滑如玉、无口无鼻的纯白面具—— 那便是维纳斯。 刺客手中把玩的,并非匕首,而是一枚闪烁着不祥红光的净石。 “审判……” 虚空中有声音回荡,分不清是男是女。 场景骤然切换。 他看见张静媗躺在病榻上咳嗽,每一次喘息都带出点点金色的光尘—— 那是五行疫加剧的症状。 下一刻,钟露慈手持一架崭新的黄铜显微镜,焦灼地对他呼喊,声音却被浓雾吞噬…… 李知涯猛地惊醒,额上沁出冷汗。 第363章 再访狱友 李知涯猛然惊醒,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窗外天光已大亮,竟已是次日未时。 梦境的碎片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安。 他晃了晃头,驱散残存的睡意。 府内静悄悄的。 随从告知,钟露慈一早就带着那架好不容易从外商手中购得的显微镜,去了碧波殿。 张静媗入主那栋豪华别墅后,并未只顾享受。 她深知自己既是掌控岷埠地下力量的头领,也是处于生命倒计时的五行疫病人。 便在殿内腾出几间通风透光的偏房,专门辟为钟露慈研究“微虫”疗法的场所。 李知涯本想也过去看看,又怕打扰她们的研究。 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趣,便想起了旧友—— 阿兰。 这位昔日圣地亚哥堡的同舍狱友,体壮如牛,乐善好施,在他夺取岷埠时提供了关键的武器支援。 从南洋兵马司取代西巴尼亚总督府至今,诸事繁杂,竟还没好好谢过他。 阿兰的商铺离衙署不远。 李知涯只带了两名随从,信步走去。 刚到店门口,便觉气氛不对。 伙计们都在忙碌地收拾行装,打包货箱。 只有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站在门口,心不在焉地招揽着并不存在的客人。 “这是要搬家?” 李知涯跨入门槛,疑惑地问道。 阿兰洪亮的声音立刻从里间传来:“李把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只见他掀帘而出,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豪迈样子,络腮胡子上还沾着点木箱的碎屑。 “我正打算去香料群岛一趟,进点货。”阿兰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道。 “香料群岛?”李知涯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吕宋南边,”阿兰比划着,“爪哇、渤泥那边,个把月航程就能回来。” “既然航程不过个把月,等那边的货船运过来不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李知涯不解。 “嘿!”阿兰一拍大腿,“自己跑一趟,可比从那帮倒霉奸商手里拿货划算多了! 你是不知道,有些品类的香料,出了产地—— 哪怕就到隔壁村子,价格都能翻两倍! 送到我们岷埠,就是十倍利! 要是再等他们转运回欧罗巴,七八十倍都不止了!” 李知涯咋舌:“看来还真是暴利……” “那当然!不然你以为那些泰西人千里迢迢跑来干嘛?做慈善吗?”阿兰笑道。 见一直站着说话,便拉着李知涯往里走,“进来坐,进来坐,喝杯茶。” 两人走进那间李知涯熟悉的、充满单身贵族气息的居室。 阿兰手脚麻利地沏上两杯茶,坐下来继续道:“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做跨洋生意,直接把货运回母国赚得最多? 道理简单,风险太大! 海上风浪、海盗、货损…… 一不小心船沉了,就血本无归,哭都来不及。 相反,风险最小的买卖,就是从大商人手里拿货,零售出去,赚点‘水钱’,利润薄得像张纸。” 他呷了口茶,眼睛发亮:“所以嘛,我中和一下。做中短程贸易,同时……投资股票。” “股票?”李知涯愕然。 他穿越以来,前面几年全在工坊不见天日地劳作。 后来便是逃亡与斗争,根本就不知道,股票这类金融事物早已出现了一百多年。 “没错,就是股票!” 阿兰来了兴致,从旁边杂乱的书桌上翻出一本《近一年票券概览》。 哗啦摊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西文和数字:“我告诉你几支……” 他猛地想起李知涯不识西语,便改口道,“你就记前面的数字代码。 喏,这支‘00617’,这支‘00609’,还有这支‘20225’。 都是香料贸易相关的。”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据我得到的风声,大概一两个月后,这几支股会集体砸盘,价格会跌得很惨。到时候,你就库库买进就是了!” 李知涯微微点头,随即敏锐地察觉到问题:“一两个月以后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不会是你操盘吧?咱们这么玩,会不会不合规矩?” 阿兰脸上露出一种“叫你放宽心”的笑容:“听到些风声罢了。实不相瞒,这回去香料群岛,就是想亲自确认一下这小道消息是否准确。” 他合起概览,轻轻拍了拍李知涯的肚皮,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况且,如今在这岷埠你最大,合不合规矩,不都是你李把总说了算?怕什么?” 李知涯稍作犹豫。 他对股票一窍不通,但相信阿兰的为人和眼光。 “好吧……等到时候看,你跟我说的这几只股真跌的话,我就稍微买点。” “你放心!”阿兰拍着胸脯,“我也重金买入!赚了一起狂,亏了一起扛!” 这话带着市井的豪气,反而让李知涯安了心。 “好,既然你话都到这儿了……我信你!” 股票的话题暂告一段落。 李知涯喝着略带涩味的粗茶,忽然想起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他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了吗? 最近那个‘维纳斯’刺客,又开始活跃了。 我担心他再这么搞下去,会搅得岷埠百姓人心惶惶。 到时候西洋人全给吓跑了,我这兵马司的财务……” 他话未说完,阿兰却冷不丁地反问:“西洋人全跑了,岷埠的天就塌了?” 李知涯一怔,未曾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阿兰却不看他,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远方:“吕宋,原本也不是西巴尼亚人的吕宋。 既然总督府被你的兵马司取代,岷埠的一切都还能照常运转,甚至更好…… 那么,原本的殖民者都滚回老家去,这片土地难道就会变得糟糕吗? 恰恰相反吧。” 李知涯豁然开朗,心中暗惊。 自己在岷埠呆得久了,潜移默化中,竟也萌生出“此地离不开西洋人”的错误观念。 没想到,竟是被一个西洋朋友点醒。 不过他原本担心的是治安问题,殖民者与殖民地关系似乎扯远了。 他试着把话题拉回来:“我的意思是,这刺客神出鬼没,我怕他弄得人心惶惶,影响稳定。” 阿兰这才收回目光,端着茶杯,跷起二郎腿:“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但就目前来看,这个神秘刺客目标明确。 专杀贵族、恶吏,对平民百姓秋毫无犯。说实话——”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我心里还挺佩服这种行为的。 他执行的不仅仅是暗杀,更像是一种……惩戒。 惩戒那些犯下傲慢、贪婪、暴虐等七宗罪的人。” “我也说实话吧,”李知涯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很欣赏这种人……” 第364章 秘密结社 听到李知涯说:“其实我也很欣赏这种人……” 阿兰脸上不禁露出被赞同的微笑。 李知涯继续道:“如果法律给不了我公正,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自己寻求公正。 因为我一直认为,所谓大众认可的‘公正’,不过是屈从于官府的淫威所达成的一种脆弱共识。 其实,任何人都可以用自己心里那杆秤,去衡量世间万物。” “任何人都可以衡量世间万物……”阿兰饶有兴味地重复着,“这种说法我倒是第一回听。有点意思。” “不过嘛,”李知涯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衡量归衡量,惩戒归惩戒。 你刚刚说的七宗罪,并非贵族专有。 平民百姓中,自利、贪婪、嫉妒之人比比皆是。 假如这时,有一个人跳出来,声称自己有资格审判和惩戒所有人,而他也确实拥有随意刺杀的能力。 那其他人,又当如何自处? 谁又能保证,他手中的那杆秤,永远是准的?” 阿兰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等李知涯抛出这最后一个问题。 他缄默了片刻,才思量着开口:“你说的有道理。 人皆有私欲,私德有亏是常态。 所以,我们或许只能根据其行为造成的危害来划分层级。 那些殖民官、种植园主的贪婪与暴虐,是制度性的,会让成千上万人陷入困苦,家破人亡。 而一个平民内心的残酷…… 很多时候,甚至都没有机会、没有能力落到实处。 你说呢?” 李知涯被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边阿兰那本边角磨损、一半书页都因对付痢疾而消失的《圣经》残本,随手翻了翻—— 全是洋文,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有些烦躁地将其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来到门口,催促道:“老板,船快开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阿兰只好起身,向李知涯致歉:“实在抱歉,李把总,我得赶船去了。要不等我下个月回来再聊?” 李知涯遂也起身告辞。 两人走到店门口,阿兰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脸上戏谑的神情收敛,变得异常严肃。 他压低了声音,半是提醒半是叮咛:“李。由于你是用武力夺取的岷埠。所以等你在这里彻底站稳脚跟之后,‘他们’就会主动出现。” 李知涯心头一凛,诧异道:“他们?他们是谁?” 阿兰没有直接回答。 他目光深邃,仿佛蕴含着某种沉重的担忧:“他们会诱惑你、引导你,用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最后,同化你。 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千万不要……落入他们的陷阱啊。” 说完,不等李知涯再问,阿兰用力拍了拍老友的肩膀,随即转身,大步汇入码头方向的人流中。 李知涯独自站在原地,咀嚼着这番没头没尾、却令人心生寒意的话。 他一头雾水,却又隐隐感到,这岷埠的确还存在着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这股暗流,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就在阿兰的船帆消失在海平面后的第三天,一份邀约送到了南洋兵马司衙署。 发出邀请的,是居住在北部西洋人城区的一位低调富豪,名叫阿尔瓦雷斯。 他措辞谦恭地请求南洋兵马司的把总李知涯及几位核心成员“小聚”。 地点却并非任何一家豪华酒楼或“俺这里死”城区常见的奢华会所。 而是一间位于帕西河北岸的私人茶室。 这茶室选址颇为巧妙,正好与奢靡的“俺这里死”城区隔街相望,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它依偎着河岸,完全由本地常见的竹子与棕榈叶搭建而成。 形制简约,清新雅致。 与对岸那些大理石立柱和彩绘玻璃窗的建筑形成了鲜明对比。 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倒有几分闹中取静的禅意。 李知涯带着常宁子、周易等几个老伙计如约而至。 耿异和曾全维则忙于追查维纳斯刺客的线索,未能前来。 走入竹屋,内部陈设同样素净。 竹桌竹椅,茶香袅袅。 若非知道邀请者的身份,几乎要以为进入了某个隐士的居所。 令李知涯略感意外的是,在阿尔瓦雷斯这位富豪眼中。 前总督、风头无两的洛佩斯夫人乃至前社区官员胡戈·加西亚这类曾经的风云人物。 似乎都无足轻重,并未出现在邀请之列。 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刚坐下没多久,竹帘再次被掀开,进来的竟是张静媗! 这丫头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常,显然也是专程赴约的。 李知涯下意识站起身,诧异道:“你怎么也来了?” 张静媗初时亦有些惊讶,但很快便端起架势,下巴微扬:“怎么,我来不得吗?” 李知涯看着她那故作沉稳实则难掩锋芒的样子,心中暗忖:看来这小贼头子成长速度够快啊。 在这西洋富豪眼里,居然比前总督、殖民官员的分量更重。” 他面上不显,只是与她并排坐下。 寒暄已毕,阿尔瓦雷斯通过身旁一位面带微笑、眼神精明的华商翻译,表达了希望与李把总和张大姐“单独聊聊”的意愿。 常宁子与周易等人会意,退至茶室外围守候。 竹屋内,只剩下李知涯、张静媗、阿尔瓦雷斯及那名华商翻译四人。 阿尔瓦雷斯(通过翻译,下同)首先对李知涯夺取岷埠的“凌厉果决”表达了高度赞许。 他声音温和,措辞讲究:“李把总的手段,令人印象深刻。 更难得的是,在取得控制权后,您虽推行了新规,却并未伤害原本在此地经营者的根本利益。 这份克制与智慧,让大家都感到……安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您积极追查那位‘维纳斯’刺客,维护岷埠秩序,也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您的诚意。” 李知涯心里嘀咕:什么诚意? 我那是为了自己能坐稳这把总位子,怕乱了套不好收拾! 明面上,他则保持着友善而疏离的笑容,微微颔首:“阿尔瓦雷斯先生过誉了。维持岷埠安定繁荣,本是兵马司分内之事。” 接着阿尔瓦雷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细瓷茶杯,话锋一转:“总督府,衙署,这些都只是一个名目而已,并没有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这片土地所能产生的利益。 而这份利益,一直以来,都是由能够代表文明、并有能力维持秩序的人所掌握。”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李知涯,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邀请…… 第365章 首次拉拢 阿尔瓦雷斯看向李知涯,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邀请:“显然,李把总,您已经通过实力和行动,证明了您属于这一行列。 我们认为,您理当坐上餐桌。 与我们一起,分享吕宋这片土地带来的一切。” 李知涯闻言,不禁与身旁的张静媗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已心照不宣。 那并非是对受邀“上餐桌”的欣喜或认同。 而是源于共同底层出身、对这番看似客气实则高高在上的“拉拢”与“餐桌论”的深刻鄙夷。 他们心照不宣的是:这帮殖民者狗东西,真他娘的该死! 这种情绪被完美地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并未让对面的富豪和翻译察觉分毫。 阿尔瓦雷斯似乎想进一步确认他们的“觉悟”,将话题抛了过来:“不知李把总,还有这位…… 张小姐,对于文明世界的构建,以及维持一个…… 嗯,稳定的秩序,有何高见?” 李知涯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正在心里斟酌着如何虚与委蛇。 旁边的张静媗却像是等不及了。 她刻意粗鲁地用手背擦了擦其实嘴角,急不可耐地开口,声音沙哑:“这还用说嘛?多简单的事儿!谁拳头大谁有理,谁有理谁说了算呗!” 她这话看似粗俗直白,毫无文饰,仿佛是底层混混的逻辑。 实则经过考量,精准地切中了这些崇尚实力的殖民者和既得利益者的下怀。 果然,在听完翻译的转述后,阿尔瓦雷斯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容里带着一丝“孺子可教”的意味:“张小姐快人快语,很有意思。 不过,其中道理,倒也不必非得说得如此……直白。 况且,我们的愿景,是希望将这种维持秩序的力量,一直掌握在真正的‘文明人’手中。” 张静媗听完翻译特意强调的“文明人”三个字,眨了眨眼。 故意指着自己的鼻子,看看富豪,又看看李知涯。 一脸“天真”地问:“我不文明吗?” 李知涯掩口轻咳一声,未做回答。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了。 张静媗立刻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还不满地“啧”了一声。 她这番故作姿态的插科打诨,引得那位不苟言笑的华商翻译都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笑意,茶室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就在张静媗看似胡闹,实则为争取思考时间的时候,李知涯心中已经如同明镜一般。 他大致摸清了这个秘密结社,或者说阿尔瓦雷斯所代表的这类人的路数。 在这帮人构建的认知图景里,这世上的人被清晰地划分为两个阶层—— 极少数的“精英”,他们自诩为文明的代表,理应是世界的统治者与利益的分配者。 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其他人,在他们眼中,或许连完整的人都算不上,更像是用于劳动、生产和创造价值的“牲畜”。 他们口中所谓“构建文明秩序”、“确保力量掌握在文明人手中”的终极愿景。 抛开所有华丽的辞藻和文明的伪装。 其核心目的,无非就是要将整个世界,打造成一个壁垒森严、等级分明的巨大围场。 他们是围场外的牧羊人,而其他所有人,都是圈里的羊。 想到这里,李知涯端起茶杯。 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 待啜了口茶,李知涯又轻轻放下茶杯。 目光转向阿尔瓦雷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阿尔瓦雷斯先生,我冒昧地问一句—— 既然阁下所描绘的愿景,是构建一个由团结的精英共同主导的秩序世界。 那为什么,泰西诸国之间还频繁攻伐不止,彼此倾轧呢? 这……岂不是很矛盾吗?” 负责翻译的华商闻听此言,面上亦不禁掠过一丝迷惑。 但他职业素养极高,很快便将李知涯的话准确转译。 阿尔瓦雷斯听完,眉头先是微微一蹙,似在思索如何应对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尖锐的问题。 片刻后,他才通过翻译,用一种从容不迫的语调解释:“李大人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泰西诸国之间的竞争,可以视作一种…… 必要的遴选与整合过程。 正如精铁需要锤炼。 最优秀的理念与力量,也需要在适当的竞争中得以彰显。 这并非无谓的内耗,而是为了最终整合出最合适、最强大的主宰者体系。 当利益版图正式划定,共识达成。 那些经过考验的家族与力量,自然会成为新秩序的基石,引领文明走向稳定与繁荣…… 那将是万世不易的根基。” 他的话语包裹在文明的糖衣下,但核心依旧是对权力和资源永久占有的渴望。 李知涯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恍然和些许谨慎的神色:“原来如此。 既然泰西诸国尚未整合完成,主宰者亦未明确…… 那我不妨先等一等,看一看。” 他紧接着话锋一转,给自己留足了余地:“倒没别的意思。 实在是我连自己在这兵马司把总的位子能否坐得长久都不敢保证。 根基浅薄,又岂敢轻易接受您的……‘青睐’? 您说,有没有道理?” 他用“青睐”一词,既点明了对方的招揽之意,又显得自己谦卑而审慎。 阿尔瓦雷斯闻言,脸上不禁闪过一丝错愕。 他大概没料到李知涯会如此直接地以自身“不稳”为由婉拒。 但他城府极深,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接着通过翻译表示:“既然李把总这样说,那我也不好强求。 就把一切交给时间吧。 或许再过一段日子,局势明朗些,你会重新考虑我的提议。” 随后将目光转向张静媗,语气依旧温和:“下面……张女士……” 张静媗失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你叫我什么? 张女士? 这称呼倒是头回听说,怪别扭的。” 华商翻译微笑着解释:“没错,张女士——这是泰西诸国对身份尊贵女子的惯用敬称。” 他顺势问道:“那么,张女士,您对我们这个……致力于未来秩序的大家庭,是否有兴趣呢?” 李知涯在一旁看着,心里略有些紧张,不知这丫头是真的还是演的。 只见张静媗抱着胳膊,低头斜睨着眼前的茶几,神色怅惘中带着点自嘲:“我啊? 打从记事起就在街面上混饭吃,坑蒙拐骗……哦不对,是劫富济贫! 唉……却从未体验过身处一个所谓的‘家’里是什么感受。” 第366章 立下约定 听着张静媗对自己孤苦出身的伤怀。 那华商翻译微微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李知涯心里打鼓:“这丫头不会真被重利引诱,动了心思吧?” 不成想,张静媗突然话锋一转。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都野惯了这么多年,突然要给我套上笼头,进你们那个红毛番的‘大家庭’? 我还真怕把自己憋屈死! 一样,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行不?” 阿尔瓦雷斯看着这两个滑不溜手的“潜在合作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但依旧保持着风度,将拉拢一事暂且搁置。 茶话会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李知涯和张静媗并肩走出清雅的竹屋茶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只见外面凉棚下,他们带来的随从们早已打成一片。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打牌,有的玩骰子,还有的纯粹在闲扯吹牛。 李知涯手下多是些成年汉子。 但在玩这些市井游戏上,竟然不是张静媗麾下那些机灵小鬼头的对手,输了不少零钱。 不过毕竟是玩乐,赌注不大。 大人们也没跟小孩一般见识,嘻嘻哈哈,气氛融洽,十分和谐。 张静媗看着这番景象,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染上一丝忧色。 她凑近李知涯,压低声音问:“喂,你说今天咱俩这么拂了那红毛番的面子,他会不会记恨我们?背后使绊子?” 李知涯随意踢着脚边的一颗石子,显得并不太在意:“放宽心。一次算不得什么。 世上哪有那么多一次就成的买卖? 况且,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个沉不住气的。 应该有足够的耐心等我们‘想通’。” 张静媗微微摇头,眉头微蹙:“我还是不太理解。” 李知涯侧头看她:“不理解他们那套鬼话,对吗?” “嗯……”张静媗点点头,“听着好像很有道理,什么文明啊秩序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膈应。” 李知涯笑了笑:“真要把他们那套弯弯绕绕解释清楚,太复杂……你就把他们当做……” 他说话间不忘回头瞥了一眼茶室方向,确认那华商翻译没有跟出来偷听,这才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寄生虫。” 张静媗同他一起默契地往河岸边更僻静的地方走了几步。 闻言不解地重复:“寄……生虫?” 李知涯立刻意识到“寄生虫”一词可能过于现代。 便改口道:“就是跳蚤、虱子、蛔虫这些东西!” 张静媗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哦!我明白了,就是趴在别人身上吸血过活的玩意儿!”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李知涯连连点头,随即又语气凝重地补充道:“而且他们里头有一些,危害性更大。 就像绦虫,甚至能钻进人脑子里。 让你不知不觉就被它控制,防不胜防。” 张静媗冷哼一声,眼神锐利起来:“那我更不可能跟他们合作了。 恶心都恶心死了! 你呢? 你会当那种钻人脑子的绦虫吗?” “绝对不会!”李知涯回答得斩钉截铁。 张静媗盯着他的眼睛,确认其中的坚决。 然后郑重地伸出右手小拇指:“那咱俩互相监督!谁要是将来跟这帮虫子同流合污,忘了本……” 李知涯也伸出小拇指,毫不犹豫地勾住她的:“那另一个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干掉!” “说定了!” “一言为定!” 两只小拇指紧紧勾在一起,在帕西河畔的微风中,完成了一项分量沉重的约定。 此后月余,阿尔瓦雷斯所代表的秘密结社果然没再发来邀约。 日子像帕西河的流水,表面平静地向前淌去。 唯一算得上涟漪的,是钟露慈的研究结果。 她借助显微镜在墙体霉斑中发现了数种活的“微虫”,但这个发现很快变成了新的困境—— 无法有效区分它们,不清楚哪些能治愈五行疫,更没有合适的环境保存培养。 最终结论令人沮丧:李知涯通过“墙霉”治愈五行疫的例子,具有孤立性和不可复制性。 不过李知涯倒也没太灰心。 因为若按正常时间线,一般意义上的“现代医学”还得有一百年才能出现。 而这个被业石加速的世界或许能快些,但粗略估计也得五六十年。 况且实在不行,还可以…… 相信后人的智慧。 某个午后,公务暂告段落。 李知涯搁下笔,正瞧见钟露慈拎着药箱从碧波殿回来。 她脚步虚浮,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张静媗今日如何?”他随口问。 钟露慈把药箱往小几上一搁,像被抽了骨头般瘫在靠背长椅上,轻叹一声:“马马虎虎。没明显好转,也没太恶化。” “就是跟之前喝了太医院公布的方剂情况差不多?” “嗯。”她声音闷闷的。 李知涯又问:“那照她现在这种情况,大概还剩多少年月?” 钟露慈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语气前所未有的烦躁:“我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算命的! 还剩几年、几个月? 你自己问她不就得了!” 这一通牢骚发的给李知涯整懵了。 午后的穿堂风带着庭院里的花香飘进来,拂过钟露慈垂落的发梢。 她瘫在长椅上,低头用力剔着指甲,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 李知涯看着她,没被那句“算命的”噎住,反而缓缓走到她身旁坐下。 “研究了几个月的霉斑,”他开口,声音不高,“最后得出‘不可复制’的结论,换作谁都会憋闷。” 钟露慈剔指甲的动作停了一瞬。 “太医院公布的方子,你标了三版注解……” 李知涯继续道,目光落在她药箱上:“今早还跟我说‘或许能从寒症分型里找突破口’。 现在却连提都不愿提—— 不是对张静媗的病情没底,是对自己的努力落空难受,对吧?” 钟露慈猛地抬眼,眼底的烦躁未退,却多了丝错愕。 李知涯俯身,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册边角磨损的笔记。 “你从前面对那些故意刁难人的病患,都能笑着把他们的毛捋顺。今日却对我动了肝火。” 他顿了顿,看向她:“不是我比他们好欺负,而是你信我—— 信我不会觉得你没用,信我知道你不甘心。” 这话像温水漫过冰块。 钟露慈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些。 她别过脸,声音低了半截:“我刚才不应该……” 第367章 海上噩耗 钟露慈别过脸,声音低了有半截:“我刚才不应该……” 李知涯摆摆手打断她:“先喝茶。” 说着将一只茶盏续满温水递过去。 钟露慈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先前的烦躁渐渐散了。 她望着李知涯沉静的眉眼,松弛下来。 李知涯也明白:从前钟露慈一直怕失了体面,故而在自己面前总带着几分克制。 如今敢把丧气和牢骚说出口,不是关系淡了。 而是知道这份安稳里,藏着不必伪装的底气。 就在这片刻宁静间,一个身影出现在公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那个名叫卡西姆的马来亲随站在那儿,黝黑的脸上嵌着两只瞪得滚圆的眼睛,神色紧张。 李知涯抬头:“有事?” 卡西姆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急声道:“把总,您的朋友……阿兰,出事了……” “什么,阿兰出事了?” 李知涯脸上那点松弛瞬间消失无踪。 他站起身,声音沉了下去:“说清楚。” “刚、刚传来的消息,”卡西姆咽了口唾沫:“阿兰先生所在船队在从香料群岛返回吕宋途中……遇了海盗。船沉了。” “船沉了,人呢?” “人……下落不明……”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穿堂风还在不知趣地吹着。 李知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息之后,李知涯怅然道:“上个月临行前,他还说海上万一遇到风浪或海盗,就血本无归。所以才特地做的中短程买卖。不成想,还是一语成谶。” 他声音低沉,像是被海风浸透的船帆,沉甸甸的。 尔后转向卡西姆,目光锐利:“这消息,你是怎么得来的?” 卡西姆忙答:“凡来往岷埠的船只都要登记嘛,消息是从刚回来的几位船长那儿听来的。他们推测,动手的可能是……英机黎人。” 注:此前多译作“谙厄利亚”,近来官方文书及商贾往来间,渐以“英机黎”称之。 “英机黎……” 李知涯低声重复着这个新译名,仿佛在咀嚼这三个字里蕴含的血腥气。 一股混杂着痛惜与憎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想起圣地亚哥堡潮湿牢房里,阿兰那双总带着精明笑意的眼睛。 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海上之事,谁说得准。 但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让他自己都不敢深信。 随即,那点微光便被更沉重的黑暗压下—— 若真是英机黎人,此事绝不能善了! 而且考虑到香料群岛是和兰人的殖民地,和兰人没理由抢自己的主顾。 佛郎机人近来也还算安分。 那么唯一合理的、最干得出这种杀人越货勾当的,也的确是那些英国佬了! 李知涯心下雪亮:按他所知的那个历史走向,英国终将成为海权争霸的最终赢家。 龙虾兵所到之处,皆生灵涂炭。 此世,和兰人比原本时间线晚了一百年都没能拿下马六甲,背后难说没有英机黎对佛郎机的暗中支援。 如今大明朝廷又与那些权贵达成了净石协议…… 这恐怕只会加速英国崛起、成为霸主的进程。 得把英国佬摁死! 这念头如淬火的钢钉,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但随即,一股无力感袭来。 仅凭吕宋诸岛这一百六十万总人口,和尚处于铁器时代的生产力?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暗暗恨道:当初要知道能穿越,就该把那些“疯狂手搓”的视频全看个遍!一个不落! 不,不—— 就算真把手搓万吨水压机、土法炼钢的技术全掌握了。 现实很可能是:你还没准备好呢,他丫的已经开着坚船利炮堵你家门口了! 眼见李知涯背着手在厅内踱步,盘桓良久,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摇头叹气。 钟露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问道:“朋友罹难,固然令人感伤。但这位阿兰……我倒是没怎么听你细细说起过。” 李知涯脚步一顿,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海平面,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沙哑:“说来话长,还是我在圣地亚哥堡蹲苦窑时认识的。一个怪有钱的香料商人……” 话未说尽,他却像是黑暗中摸到了锁孔—— “钱”! 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 英国佬历史上为什么能横行大洋? 因为有钱! 有钱才能造枪造炮造战船,才能招兵买马雇佣军! 在英国佬之前,和兰、以西巴尼亚、佛郎机,哪个不是因为有钱才能远渡重洋、四处设立殖民地? 钱怎么来的? 抢来的。 您甭管后面是搞金融、搞种植园、还是搞别的什么光鲜玩意儿,他妈的“第一桶金”,谁不是抢的? 抢,永远是最快的! 但这招李知涯用不了。 一是他出身底层,还当了那么多年受尽盘剥的机工。 真让他去学那套强盗逻辑,岂不是变成了自己当初最痛恨的那类人? 二是现实不允许—— 吕宋的税,早被前以西巴尼亚总督府收到西元1840年了! 要不是当初他李知涯宣布成立南洋兵马司第一天,就下令取消了额外的人头税。 那么哪怕菲律宾人再喜欢殖民者,也得把这衙署的屋顶给掀了! 那怎么办? 正道走不通,邪路不想走。 家底薄,根基浅。 这局,怎么破? 正愁思间,毫无征兆地,三组数字如同受惊的鱼群,猛地跃出他记忆的深潭,溅起一片思维涟漪—— 00617、00609,还有一组……20225。 这是什么? 他想着想着,便顺嘴低声念了出来:“00617、00609……” 钟露慈站在一旁,自然是一脸茫然。 倒是亲随卡西姆耳朵一动,产生了兴趣,小心翼翼地插话:“把总,您……也炒股?” 李知涯猛地回头:“什么?炒股?” 卡西姆解释道:“您刚刚说的数,00617是爪哇咖啡,00609是摩鹿加豆蔻,都是和兰东印度公司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挂牌的股票代码。” “股票”二字,如同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李知涯脑中混沌的迷雾! 想起来了! 这几组数字,就是阿兰一个月前临别时,看似随意地建议他届时关注、甚至可以考虑购入的股票代码! 但李知涯旋即心生诧异,看向卡西姆…… 第368章 集合议事 李知涯心生诧异,看向卡西姆:“嚯,阿姆斯特丹——你知道的还挺多!” 卡西姆搔了搔鬓角,带着点自嘲笑道:“把总您给的薪俸高。 弟兄们手里有点闲钱,就忍不住琢磨着,怎么叫它变得更多点咯。 市面上流通的和兰东印度公司股票凭证,虽然稀罕,但也不是完全弄不到……” 李知涯点点头,心中瞬间亮堂,已有了计较—— 阿兰当初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句句都像是他提前嗅到了什么危险,特地、却又不能明说的提醒! 结果这个月果然,先是神秘结社试图拉拢,紧跟着就是他自己的商船出事。 那么,阿兰特意指出的这三只股票,其走势定然与他的某些预感有关,大概率真的会跌! 既然如此,绝不能辜负了他这番以性命为代价传递出的苦心。 得联合寻经者各个堂口…… 李知涯目光变得坚定锐利。 要调动能动用的所有资金,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他在心里对着那片可能已吞噬阿兰的茫茫大海,默默立下承诺—— 老友,若此番操作得当,赚了,这份基业有你一半! 若是亏了…… 妈的,亏了只能算我自己的! 李知涯购置股票、调动资金以搏一把的想法,迅速传达至寻经者各个堂口。 果不其然,反应各异。 寅字堂主王家寅,那个曾在漕运上打滚粗豪汉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股票?那就是个无底洞!” 他拍着桌子,声若洪钟,“老子当年在清江浦,亲眼见过两条破船卡了三天,结果他娘的漕运股票连跌三个月! 给老子亏麻了! 屁大点事就能跌穿地心,这玩意儿能信?” 午字堂主吴振湘在一旁抱着胳膊,连连点头。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对“虚头巴脑”玩意儿的鄙夷。 然而,以掌经使高向岳为首的其他几位堂主却对此颇感兴趣。 无他,过去尝过甜头。 在身份暴露、仓皇逃至岷埠之前。 寻经者就曾在前“敢死队队长”瞿祥的策划下,多次精准做空与朝廷业石产业相关的股票,并趁机抄底,狠狠赚了几笔。 这才有了辗转南洋的初始资本。 如今听说和兰东印度公司的股票有机可乘,自然又想起了这位曾经的“股市风云儿”。 于是,一次寻经者高层议事会便在南城华人社区的议事堂内召开。 各堂堂主及几位德高望重的“三灯阁老”均列席在场。 李知涯作为申字堂堂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旁观。 只见以玄虚和尚为首的三位阁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超然物外的漠然姿态。 王家寅和吴振湘两条汉子依旧抱着胳膊,嘴角下撇,毫不掩饰对即将讨论话题的鄙夷。 而子堂堂主陆忻与辰字堂主楚眉,这二位号称“济南双姝”的女中豪杰。 竟煞有介事地让亲随捧着册子、拿着毛笔,准备记录要点。 神情专注得像要聆听圣贤教诲。 最让他留意的是戌字堂那边。 年轻的堂主孙知燮,正时不时侧头,与身后两名心腹汉子低声嘀咕着什么。 “呵,”李知涯心下暗忖,“炒个股而已,阵仗弄得跟决战紫禁之巅似的。” 但转念一想,或许寻经者过去正是欠缺了这种将“搞钱”也视作正经大事来谋划的环节,干事业才屡屡捉襟见肘。 如今意识到并试图补上,倒也无可指摘。 这时,掌经使高向岳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一桩财源大事。具体如何操持,还请戌字堂的瞿祥兄弟为诸位分说详明。” 话音落下,从戌字堂的坐席中,站起一个身影。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却已是头发花白,满脸刀刻般的深壑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青布直身,但拾掇得干干净净。 最显眼的是,他开口说话时,门牙处闪过一点金光——那是颗金牙。 瞿祥走到堂中,先是对四方团团一揖,姿态不卑不亢。 “给列位不认识我的,做下自我介绍。”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浙东口音:“本人瞿祥,瞿是孔子弟子商瞿的瞿,祥是吉祥如意的祥。” 开场白颇有些文绉绉,与他那饱经风霜的外表形成微妙反差。 “瞿某生长于宁波府,后来曾赴澳门、也就是濠镜澳,替佛朗机人当过操盘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似乎在观察反应。 “操盘,”瞿祥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大家都明白吧?开盘、收盘,其实最早都是妓院里的词儿。” 台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位阁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瞿祥面色如故,仍是一副严肃相。 他继续说道:“临傍晚,妓院开门了,客人们都进来,每人给发个盘子。 盘子里有花生瓜子。 客人们一边嗑着花生瓜子,一边听小姐讲荤段子。 这就叫‘开盘’。 我操的,就是这个盘。” 说到这儿,台下隐隐有些许压抑不住的笑声。 尤其是王家寅,虽然依旧板着脸,但肩膀微微耸动。 瞿祥像是没听见,继续说:“我操这个盘呢……” 他故意顿了顿,台下笑声愈发明显了些。 他这才抬了抬手,示意安静:“也许有人觉得,不太文雅——” “没错!” 他陡然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操盘,就不是什么文雅的营生! 青楼小姐是卖春卖笑,让客人开心,心甘情愿掏钱。 我们操盘的,也差不多。 是让进票局的客人们心情跌宕起伏,最后—— 心甘情愿地亏钱。” 说着,瞿祥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刀:“散客不亏钱,我们东家,又怎么赚钱呢?” 堂内的笑声渐渐消失了。 一些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人,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了解的人慢慢都听明白了。 股票这东西,就是击鼓传花,砸在谁手里谁倒霉。 票局本身并不产生财富,只是财富的搬运工。 而所谓操盘手,就是玩弄人性贪婪与恐惧的引导者。 第369章 产生争论 “因为有这段经历……” 瞿祥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所以瞿某很了解操盘手的那些伎俩。 更了解买股票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今,我也不怕告诉列位。 后来我就集合自己家族里的人,组了个‘敢死队’。 专门赚那些自以为聪明、实则眼瞎心盲的冤大头的钱。” 说到这儿,瞿祥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因为这,还蹲了十年大狱。高掌经——” 他转向坐在前排中间的高向岳,高向岳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您早先都知道的。” 随后,瞿祥再次面向所有人,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今天,把我以前干过的那些‘好事’、‘丑事’,都摊开来讲给诸位听。 没别的意思,就是推心置腹,让大家知道瞿祥是个什么人,值不值得信任。 现在,诸位还有什么疑问没有?” 他话音刚落。 虎目环髯的王家寅“嚯”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瞿兄弟的话,我王家寅听完了! 原来瞿兄弟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敢死队队长’,失敬失敬!” 他朝着瞿祥拱了拱手,动作豪迈。 “既然如此,那我们只要跟随瞿兄弟的谋划,在股票上赚到钱,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讲到这儿,王家寅话锋陡然一转,虎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瞿祥,“不过…… 瞿兄弟,王某是个粗人,就问你一句:这钱,赚得到底踏不踏实啊?” 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瞿祥整个人看穿。 整个议事堂的气氛,瞬间绷紧。 瞿祥脸上那抹惯常的、属于精明商人的从容笑意并未减退,反而更浓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呷了一口。 这才抬眼迎向王家寅那灼灼如虎的目光。 指尖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给接下来的话语打拍子。 “王堂主快人快语,问得直爽,瞿某佩服。” 他声音清朗,不带丝毫火气。 “不过,汉朝《大戴礼记》有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话流传千年,自有其道理。 我等聚集于此,所求为何? 莫非是来做道德完人,博个清名传世? 非也。 我等所求,乃是终结那‘净石’滔天骗局,救天下万民于五行疫的水火之中。 此乃旋乾转坤之大业。 若事事拘泥于手段是否光鲜亮丽。 岂非如壮士欲行远路,却自缚双脚,徒惹人笑耳?” 接着,瞿祥放下茶盏,双手摊开,姿态坦诚:“再者,王堂主所言票局股票之事,本就是泰西诸国通行之法,非我辈首创。 远的不说,便是这岷埠,乃至我大明广州、松江府。 官办、商办的票局还少么? 朝廷为充盈国库,剿匪练兵,不也大大方方设了官办票局? 列国朝廷,从和兰到英机黎,皆借此敛财以充国用,无人指摘,视若寻常。 我等今日,不过是在这既有的规则之内,借力打力,取彼之财以资我之大义。 既未欺行霸市,也未违法乱纪。 何错之有? 何不踏实之有?” 这番引经据典,又结合现实的论述,条理清晰,说得王家寅一时语塞。 这位漕帮汉子张了张嘴,脸色憋得有些红。 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重重坐回椅中,抱起了双臂。 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但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紧张的气氛稍缓。 此时,一直静坐主位,凝神倾听的掌经使高向岳缓缓站了起来。 他腰杆挺得如松柏般笔直,目光沉静而有力。 这一起身,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汇聚过去,连王家寅也稍稍收敛了怒容。 “瞿兄弟方才所言,正是点中了今日议事之要害。” 高向岳声音不高,却沉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堂主的顾虑,老夫明白。 是怕我等行差踏错,污了‘寻经者’三个字的清白。 但诸位且放眼看看,我寻经者自创立以来,历经磨难。 堂口折损过半,无数弟兄血洒刑场。 我等不得已,才远遁这南洋异乡,在岷埠另起炉灶。 光是在这人文复杂、虎狼环伺的岷埠站稳脚跟,活下去,便已耗尽我等多少心力,牺牲了多少好弟兄?” 说到这儿,高向岳语气不免显得沉痛。 不过沉痛就意味着要转折了:“如果在这种处境下还计较哪笔钱干净、哪笔钱肮脏,那干脆什么事也别做了! 况且真论起来…… 寅、午、申三堂兄弟们应当最清楚。 当初为了筹集立足之本,打开局面,你们可是在松江抢了徐家的净石大仓。 那时,可有人问过徐家大仓里的东西,来路是否干净? 拿着是否踏实?” 高向岳目光如炬,扫过王家寅,以及他身旁的午字堂主吴振湘。 王家寅脸色更红,吴振湘则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终究是哑口无言,彻底闭上了嘴。 高向岳这话,等于把他们自己也绕了进去,否定了最初“干净钱”的立论基础—— 生存面前,有些界限本就模糊。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高向岳的威望和这番立足于残酷现实的话语,暂时压下了所有的异议。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各堂徒众虽敬重掌经使的为人与牺牲,但并非人人都能立刻转过这个弯来。 有一些人对投身股市投机这种充满铜臭与不确定性的事情,心中难免介怀。 席间开始响起低低的、压抑的窃窃私语声,仿佛蜂巢的嗡鸣。 就在这微妙的当口,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站了起来。 乃是戌字堂堂主孙知燮。 他在寻经者内部素来低调,甚至有些不起眼,此刻主动发言,引得众人侧目。 “掌……掌经,诸位堂主……” 孙知燮说话略有些磕巴,双手下意识地搓着。 “俺……俺觉得掌经说得在理。 但……但俺这脑子里,还有些想法。 想……想补充几句。” 第370章 残酷世代 高向岳道:“孙堂主有何高见,但讲无妨,今日便是要集思广益。” 说罢,他抬手示意,让众人将注意力都放在孙知燮身上。 孙知燮似乎更紧张了,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 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接收某种无形的提示。 他这番姿态,落在李知涯眼中,让这现代人又一次下意识微微眯起了眼睛。 “其实吧……咱大明王朝,到如今已有快四百年了……” 孙知燮开始了,语调自有一种底层民众特有的朴实。 “老百姓过的咋样,在座的弟兄们心里……心里都有本账。 咱们也不跟别人家比、也不跟前朝比,就……就自己跟自己比。 打天启中兴、后面的璇玑新历、再到如今晋德、泰衡二朝的‘坤舆大造’。 看上去是红红火火,热闹非凡。 可……可俺敢说,如今大部分百姓过的日子,那提心吊胆的劲儿,那辛苦劲儿,未必…… 未必比得过永乐、宣德时候的老祖宗。 别的不说,光这天下流民就多了多少? 咱……咱寻经者里的弟兄,来自五湖四海。 这……这足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番话算是老生常谈。 但接下来,孙知燮话锋一转,语气虽然依旧磕绊,内容却骤然尖锐起来—— “所……所以私以为…… 在当今这个世代,光靠着循规蹈矩、埋头苦干,是…… 是根本无法带来希望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强调,又像是在等待提示:“唯…… 唯有‘意外’,和‘侥幸’,才可能…… 才可能给咱这样的人,带来一丝转机!” 循规蹈矩的努力无法带来希望,唯有意外和侥幸才可能带来转机!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入了略显沉闷的议事堂。 这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敏锐,又透着一丝悖逆常理的希望。 瞬间切中了在座大多数人在这个黑暗世道中挣扎求存的共同感受。 是啊,按部就班,遵守朝廷定下的规矩,他们这些匠户、机工、流民,能有活路吗? 净石骗局能被揭穿吗? 五行疫能被治愈吗? 不能! 一切的转机,无论是逃到吕宋,还是夺取岷埠王城。 哪一件不是带着“意外”和“侥幸”的色彩?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不少人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深思、感慨,乃至豁然开朗的神情。 连李知涯也微微颔首,这话虽然极端,却精准地描述了这个扭曲时代的某种本质。 孙知燮似乎被自己的话和众人的反应吓到了一瞬。 他紧张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眼神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瞄了一眼后座端坐的两人—— 崔卓华、林仲虎。 此刻,无人知晓,刚刚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实则出自刚刚秘密返岷埠的锦衣卫百户崔卓华之口。 崔卓华端坐后方,面色深沉铁青,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着。 将压抑在心底许久、绝不敢在镇抚司衙门同僚面前吐露的,对朝廷和这世道的愤懑与失望。 借着孙知燮这个傀儡堂主之口,在这满是“乱党”的场合,酣畅淋漓地发泄了出来。 不可谓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崔卓华的嘴唇再次细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孙知燮像是收到了明确的指令。 便立刻转过头,继续充当传声筒:“嗯…… 掌经,诸位,这……这意外和侥幸,并非……并非不可得。 只不过对于咱们多是机工、匠人出身的寻经者弟兄们来说,大部分的意想不到…… 恐怕都不会让人开心。” 他这话,立刻引燃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共同记忆。 工坊事故、官府盘剥、莫名加税、业石致病…… 哪一桩不是飞来横祸? 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却充满共鸣的苦笑。 那笑声里饱含着太多的辛酸与无奈。 李知涯的嘴角也微微勾起。 他穿越而来,虽未亲历全部,但六年工坊做工痛苦,早已让他深切体会。 孙知燮趁热打铁,语气顺了不少:“既然…… 既然现今有李堂主提出的,这般难得的、能让我等占据主动的‘好’的意外。 咱们就应当牢牢把握住,别再犹豫! 先把钱挣到了,手里有了足够的银子,才…… 才能把咱们的愿景,付诸实践。 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列……列位弟兄,不知觉得俺孙知燮这番话…… 说的对不对?” 说罢,他像是完成了某项极其艰巨的任务,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有些虚脱地跌坐回自己的座位,再次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 议事堂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寂。 众人都在消化着孙知燮—— 其实是崔卓华所抛出的论点。 随即,坐在后排的崔卓华率先抬起手,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毕竟自己的观点自己岂能不支持? 他身旁的林仲虎立刻跟上。 这掌声起初显得有些突兀和孤立。 但很快,这掌声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扩散开来。 一些深受触动、或者本就倾向于抓住机会的堂众开始加入。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被感染。 掌声由疏到密,由弱到强,最终汇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雷鸣。 在议事堂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李知涯也随着众人一起鼓掌。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激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孙知燮身后,那两位看似平静无波的“副手”身上。 李知涯并没有认出二人,只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那两人的沉稳,与孙知燮之前的磕绊激昂,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不过掌声渐息,高向岳再次起身,中断了他的思考。 只见高向岳环视群情激昂的众人,高声道:“既然诸位心意已决,那此事便如此定下。股票投机一应事宜,由瞿兄弟全权负责,各堂需倾力配合,不得有误!” 大局已定。 李知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半温的茶水带着苦涩滑入喉咙。 “意外和侥幸么……” 他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 “或许,我都不能算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意外了。” 决议形成后不久,坏消息便如海上的腥风,吹入了岷埠。 香料群岛附近海域,确实出现了英机黎海盗的踪迹,数艘往来商船遭劫掠。 消息通过侥幸逃脱的水手和商贾之口,在码头酒馆间迅速流传。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第371章 低吸高抛 形成对比的是—— 岷埠交易所内,那些持有大量香料群岛特产相关股票的泰西商人们。 却像是约好了一般,集体缄口,绝口不提海盗之事。 他们甚至指使手下的账房、仆役,在市面上“辟谣”。 声称那只是寻常的海商纠纷,被无知水手夸大其词。 他们试图以此稳定股价,维护自身利益。 “瞧瞧!瞧瞧这帮红毛番!心都黑透了!” “为了手里的几张纸,连人命和事实都能罔顾!” 寻经者内部,原本那少数几个认为借股票敛财有损德行的徒众,此刻也彻底没了心理负担,转而义愤填膺。 对比起来,自己这边只是想趁机捞一笔军资。 而对方则是赤裸裸的吃人不见血! 这一切,早在李知涯预料之中。 他冷笑一声,岂能饶了这帮试图掩耳盗铃的家伙? 他立刻动用了自己掌控的喉舌——《岷埠商报》。 在这个报纸通常一旬才更新一次的慢节奏年代。 《岷埠商报》在短短五天内,连续加印三版特刊! 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馆阁体,详尽报道英机黎海盗在南洋海域的凶残劫掠。 还不忘引述多名目击者证词,描绘商船被焚、船员罹难的惨状,字字惊心。 舆论瞬间引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岷埠的投资者中蔓延。 那些还将信将疑的持有者,再也坐不住了,纷纷抛售手中的香料群岛股票。 爪哇咖啡(00617)、摩鹿加豆蔻(00609)、印度胡椒(20225)…… 这些往日备受追捧的票据,价格如断崖般直线跳水,几乎沦为废纸。 眼看计划顺利,李知涯考虑到这个时代信息传递的迟滞,本想再等一等。 等到和兰东印度公司方面的官方消息或军事行动得到确认,确保香料群岛股票跌无可跌后再行抄底,以求利益最大化。 但瞿祥找到了他。 这位前“敢死队队长”,如今的金融操盘手,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李把总,不能再等了。 市场恐慌已至极致,人心似弓,绷得太紧会断。 迟则生变,恐有他人嗅到血腥,抢先下手。” 李知涯看着瞿祥眼中那种久经沙场般的锐利和冷静,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对这位专业人士交出了全部的信任。 “好,就依瞿兄!” 他大手一挥。 南洋兵马司府库中好不容易积攒的公帑,被成箱地划出,交由瞿祥全权支配。 寻经者其余各堂口见状,也纷纷将各自能动用的资金献出,汇聚成一股可观的资本洪流。 瞿祥出手如电,指挥手下在交易所内疯狂扫货。 所有能买到的、跌入谷底的爪哇咖啡(00617),摩鹿加豆蔻(00609)和印度胡椒(20225),被他们如同捡拾海边贝壳般,尽数吃下。 动作干净利落,结果却让瞿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盘子太小了。 仅仅一个岷埠交易所的流通量,根本无法容纳他们庞大的资金。 一番操作下来,连筹集资金的三分之一都没花完。 “没办法,”瞿祥对李知涯摊手,“岷埠一地,池浅王八…… 呃,池水有限。 想要吞下更多资源,撬动更大利益,非得有更广阔的地盘和更多的交易节点不可。” 他言下之意很明显,南洋兵马司目前的实力,手还伸不了那么远。 这初次牛刀小试,也暴露了他们资本舞台的局限性。 而之后局势的发展,果如瞿祥所料,分毫不差! 在香料群岛相关股票价格恐慌性跌至冰点后。 实力雄厚的和兰东印度公司终于坐不住了。 其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迅速从巴达维亚等地调集常备军、雇佣兵以及仆从国部队。 组建成数个装备精良的巡洋舰队,气势汹汹地开赴香料群岛及周边主要航线,执行清扫任务。 这些专业舰队对付起那些小股、散乱的英机黎海盗,简直如同砍瓜切菜。 一段时间后,海盗或被歼灭,或望风而逃,隐匿无踪。 南洋主要航线的安全迅速得到恢复,香料贸易的航道再次畅通。 消息传回,市场信心以比下跌时更快的速度急速回升。 李知涯他们手中持有的那三只股票,价格随之水涨船高,仿佛坐上了蹿天猴。 短短一个月时间,不仅完全收复失地,回升到砸盘之前的价格。 更是相对于他们那低得可怜的抄底价,足足涨了三倍有余! 财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方式,涌入了寻经者众人的口袋。 这种爆发式的增长,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群体情绪。 许多寻经者徒众,包括那些曾经在工坊里流尽汗水、在战场上刀头舔血的汉子,都懵了。 他们从未想象过,钱,竟然可以这样“凭空”而来。 速度如此之快,数量如此之巨! 巨大的心理冲击之下,一种对金钱的麻木感开始悄然蔓延。 往日里,几钱银子的进账都能让他们欣喜片刻。 如今看着账面上动辄成千上万两银子的浮动,很多人内心却毫无波澜,甚至觉得……不过如此。 小额度的进账,已经无法再在他们心中激起任何情感的涟漪。 就连李知涯的老班底,如耿异、常宁子等人,也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他们找到李知涯,眼神里闪烁着兴奋与贪婪交织的光芒:“把总,你看这涨势……多喜人啊! 要不……咱们再在手里捏一会儿? 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涨涨呢?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李知涯自己,亦不免有些心神摇曳,感到一阵恍惚。 他回想起前年,为了抢夺徐家大仓,他们死战突围,从松江府一路血战逃至南洋。 冒了多大的风险? 折损了多少手足弟兄? 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也不过掳得几万斤净石。 换算成银子虽也不少,但那是用命换来的! 可如今呢? 几张轻飘飘的、印着数字和花纹的纸券。 在瞿祥的一番运作下,就能轻易获得巨量财富。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这个现代灵魂都感到一种不真实的荒诞与冲击。 所有人,似乎都有点沉浸在这轻松获利的迷梦之中,下意识地想要更多。 然而,就在这片乐观与贪婪的气氛里,瞿祥再次展现了他作为顶尖操盘手的冷酷和理智。 第372章 人性玩弄 瞿祥展现了无比的冷酷和理智。 他没有任何犹豫,在李知涯尚未最终下定决心之时,便已果断下令,将手中持有的所有股票,全部抛光! 清仓行动迅速完成。 有趣的是,就在瞿祥刚刚清仓的下一旬。 其中两只股票的价格,仿佛是为了嘲讽他们的“胆小”一般,又往上稍稍拱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下,寻经者内部难免响起了一些杂音。 有堂众私下抱怨:“瞿兄弟是不是太谨慎了?你看,这明明还能涨嘛!白白少赚了不少银子!” 面对这些质疑,瞿祥并未动怒。 只是找到李知涯和几位核心堂主,语重心长地告诫:“诸位,落袋为安。 切记,那些纸券本身,离开交易所,就是一堆废纸,没有任何价值。 只有将它们转手,换得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或者能为我们所用的物资,那才是正经。 账面上的富贵,皆是虚妄,一阵风就能吹走。” 尽管有小插曲。 但这次堪称完美的金融操作,为寻经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额资金注入。 同时也极大地缓解了南洋兵马司的财政压力——虽然本来也没多大。 掌经使高向岳不禁大悦。 在又一次全体堂主会议上,对提出关键倡议的申字堂(李知涯)和在此次行动中表现出色的戌字堂(孙知燮/瞿祥)大加赞许。 “此次能为组织立下如此大功,戌字堂居功至伟,瞿祥兄弟更是首功!” 高向岳抚须微笑,当即下令—— “从此次获利公帑中,拨出七万两,交予戌字堂,任由瞿祥兄弟运作。 此后获利,戌字堂可首先支取部分,余下再由其余各堂均分!” 高向岳的本意是好的。 是论功行赏。 也是给瞿祥这笔“启动资金”,让他这位金融奇才可以继续慢慢为组织创造利润。 但他这当众一表态,效果却截然不同。 在其他各堂成员听来,这无异于宣布:戌字堂,尤其是瞿祥,拥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申字堂赚了大头,现在掌经使又亲自给钱让瞿兄弟“玩”,那跟着喝汤的机会,岂能错过? 会议一散,私下里的暗流便开始涌动。 不少其他堂口的成员,无论是堂主、香主还是普通徒众,都按捺不住心中的眼热。 他们纷纷想方设法,拿出自己积攒的私房钱,或是堂口的小金库,找到瞿祥,陪着笑脸,说着好话。 只求这位新晋的“财神爷”能高抬贵手,帮他们也“运作”一番,带他们发点财。 “瞿兄弟,一点点心意,您看着操作……” “祥哥,拉兄弟一把,赚多赚少无所谓,跟着您喝口汤就行!” 面对这些蜂拥而至的请托和雪花般飞来的银票、现银。 瞿祥来者不拒,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一一照单全收。 “都是自家兄弟,好说,好说。” 于是,明面上,瞿祥手头只有高向岳拨付的七万两公帑。 但暗地里,加上各堂各人私下塞过来的“投资”,他实际掌控的资金规模,很快就逼近了九万两大关! 一笔更为庞大的资本,在他手中悄然汇聚。 而这资金汇聚、人心躁动的景象,却恰恰正中了一个人的下怀! 戌字堂后院,明面上只是普通徒众的崔卓华听着孙知燮磕磕绊绊地汇报着资金涌入的情况。 他那张一向深沉铁青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随后崔卓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被金钱欲望搅动起来的寻经者内部。 “很好。” 他一边听着汇报,一边微微点头。 “水,已经开始浑了……” …… 两个月的光景,在岷埠湿热的空气里一晃而过。 这两个月里,瞿祥完全沉浸在了他的“投资艺术”之中。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带领“敢死队”,在起伏不定的股海浪涛里冲锋陷阵的岁月。 几番精准的短线运作,低吸高抛。 他手中的资金竟又滚出了接近三成的利润! 得了分红的各堂徒众们喜笑颜开,走在岷埠的街巷里,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在崔卓华和林仲虎手下人有意无意的撺掇下,更多的人将积蓄甚至棺材本都掏了出来,争相投入这只会下金蛋的“瞿祥宝盆”。 贪婪如同疫病般蔓延。 有嫌自己赚得没有邻堂兄弟多的,红了眼,竟不惜找泰西诸国商人借那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也要追加注码。 更有几位“胆识过人”的香主,偷偷挪用了堂口储备的公帑,甚至将库存里留作储备的净石也暗中出售。 换得的银钱,一股脑地全押在了瞿祥身上。 雪球越滚越大。 到最后,汇聚到瞿祥手中,由他全权调配的银钱数额,已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近二十万两白银! 望着账册上那串沉甸甸的数字,瞿祥眼眶微湿。 他对着前来送款或打听消息的徒众们,难得地露出了激动之色:“十几年了…… 我瞿某人,终于又能打这么富裕的仗了! 谢谢,谢谢诸位抬爱!” 一股久违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他摩拳擦掌,准备全身心扑到股票上。 誓要借这二十万两白银的磅礴之力,撬动和兰、以西巴尼亚、佛郎机等泰西诸国在南洋的金融大盘。 重振昔日“敢死队长”的威名,为寻经者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金源大道! 然而,命运的戏弄往往就在最高潮时降临。 就在瞿祥雄心万丈,选定了几支看似极具潜力的新股,准备调集巨资进行抄底运作的当天上午。 被他派去戌字堂库房提取现银的几名徒众,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他们的模样狼狈不堪,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如同刚从那阴森恐怖的五行疫病房里逃出来。 为首一人,更是双腿发软,几乎是扑倒在瞿祥面前,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瞿……瞿伯……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徒众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嘶哑而惊惶。 瞿祥正对着一本《票券概览》勾画着他的金融进击路线。 闻声不悦地皱眉:“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比天塌了还可怕!” 那徒众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的惊骇。 “银……银子!库房里的银子……没了!” 第373章 卷包会儿 听到徒众说库房里的银子都没了。 瞿祥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没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是的,没了!” 另一名徒众带着哭腔补充道。 “全没了!箱子……箱子都空了!” “怎么可能?!” 瞿祥猛地站起,一把揪住那徒众的衣领,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 “二十万两! 那是二十万两白银! 不是二十个铜板! 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 如同疯牛般撞开围在身边的徒众,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戌字堂那位于后院最深处、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库房。 沉重的库房门锁头完好。 但推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瞿祥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空。 前所未有的空。 原本应该堆满银箱的库房,此刻空空如也。 地面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难见。 那些装着真金白银的檀木箱子,那些记录着巨额财富往来和股票凭证的铁皮匣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几张被遗弃的废纸,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随着门开带起的气流微微翻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 瞿祥僵立在门口,双眼圆瞪,死死地盯着那片空荡。 他仿佛听见耳畔接连炸响了两个焦雷,震得他神魂俱碎。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甚至连一声悲鸣都未能发出,“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随即眼前一黑,仰面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闻讯赶来的戌字堂主孙知燮,脸上恰到好处地堆满了震惊与“关切”。 他心中自然明镜似的,这一切都是背后那位崔百户的手笔。 但他此刻的表演,堪称滴水不漏。 孙知燮先是疾步上前,蹲下探了探瞿祥的鼻息。 确认人还活着,只是急火攻心昏死了过去。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周围那些同样面无人色的戌字堂徒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严厉得如同寒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瞿伯怎么会变成这样?! 库房重地,何以会出如此纰漏?!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句句问责,字字诛心。 明知瞿祥此刻最受不得刺激,却故意将声音拔高。 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穿透昏迷的屏障,钻进瞿祥的意识里。 果然,本就内息紊乱、郁结于胸的瞿祥。 在昏迷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凌厉的斥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角竟又溢出一缕黑血。 眼见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彻底不省人事了。 孙知燮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假意叹了口气。 换上一种“痛心疾首”又“顾全大局”的语气,对周围的徒众吩咐道:“快,先把瞿伯抬下去,好生照料,请最好的大夫! 记住,此事关系我戌字堂乃至整个寻经者的声誉。 在查清真相之前,谁都不许对外声张。 违令者,堂规处置!” 孙知燮说得语重心长,仿佛真是为了组织的稳定而殚精竭虑。 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 或者说,有人根本就没想让这张纸包住火。 几乎是同时,数个不同堂口的徒众,都“恰好”从不同渠道,“意外”得知了戌字堂库房银钱不翼而飞的消息。 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累了两个月的贪婪、焦虑与恐慌。 “咱们的血汗钱啊!” “姓瞿的,还钱!” “姓孙的,快快交人!给我们一个交代!” …… 愤怒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戌字堂的堂口所在地。 那是一座位于岷埠华人区边缘的三进院落,平日里还算肃穆。 此刻却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叫骂声、哭喊声、砸门声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孙知燮硬着头皮出面解释,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微弱无力:“诸位兄弟,稍安勿躁! 瞿祥也是受害者,他已因此事呕血昏迷,卧病不起了! 我们正在彻查……” “放屁!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戌字堂监守自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瞿祥交出来!” “肯定是他们合伙把咱们的钱吞了!” …… 人群根本不信孙知燮的说辞,情绪越来越激动。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块石子,砸在戌字堂的牌匾上,发出了“哐当”一声脆响。 这一下,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混乱瞬间升级! 只见人群中,子堂堂主陆忻。 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婉的姑娘,此刻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她抄起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短棍,娇叱一声:“戌字堂的狗贼,还我子堂弟兄的活命钱!” 话音未落,一棍子就撂倒了一个试图上前阻拦的戌字堂徒众。 而她身旁的辰字堂主楚眉,号称与陆忻合为“济南双姝”的另一位巾帼,更是彪悍。 她直接解下了缠在腰间的软鞭。 手腕一抖,鞭梢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卷住了一名戌字堂小头目的脚踝。 随后猛地一拉,便将对方摔了个狗吃屎,紧接着便是劈头盖脸一顿猛抽。 其狠辣劲儿让周围许多男人都自愧弗如。 这两位女堂主身先士卒,其手下徒众更是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往前冲。 其他堂口的人见状,也再无顾忌,拳脚如同雨点般朝着戌字堂的人身上招呼过去。 戌字堂的人起初还因理亏而束手束脚。 但眼看同伴被打得头破血流,泥菩萨也生了土性。 不知谁喊了一声:“弟兄们,跟他们拼了!难道要白白被打死吗?!” 反击开始了。 场面彻底失控,从聚众示威演变成了大规模的群殴。 拳来脚往,肘击膝撞,揪头发,插眼睛,撩阴腿…… 市井斗殴的所有招数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怒骂声、惨叫声、骨骼撞击声、器物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丑陋不堪的混乱交响乐。 几个打红了眼的汉子,甚至抱在一起如同滚地葫芦般厮打。 所过之处,撞翻了一片看热闹(实则暗中煽风点火)的“普通徒众”。 就在这片混乱不堪的战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锦衣卫百户崔卓华,正借着普通徒众的身份为掩护,悄然立于阴影之中。 他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冷漠地“观摩”着眼前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闹剧。 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幅绝妙的艺术作品,充满了创造者的满足与嘲弄。 很快,徒手互殴已经无法满足这些杀红了眼的人们。 第374章 火热内斗 很快,互殴开始由徒手往上升级。 有人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有人抡起了旁边的条凳,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碎砖…… 管制刀具和临时找到的凶器纷纷亮相。 “操你祖宗!敢动刀子?” “娘希匹!老子跟你拼了!” …… 最纯粹的方言土语混合着最恶毒的粗口,械斗一触即发。 眼看就要酿成流血惨案。 所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掌经使高向岳洪亮的声音如同雷霆,试图压过现场的喧嚣。 然而,杀红了眼的徒众们早已被愤怒和暴力冲昏了头脑。 高向岳的喊话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打斗和叫骂声中。 甚至有几个混战中的徒众,根本没注意到掌经使的到来。 挥舞着拳头和棍棒差点波及到高向岳和他的亲随。 高向岳脸色铁青。 眼见言语无效,他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决绝。 尔后猛地一挥手:“武力阻止!先把带头掏刀子的给我拿下!” 他身后那些精锐的亲随得令,立刻如虎入羊群般冲入混乱的战团。 这些亲随显然训练有素,出手迅捷狠辣,专攻关节要害。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和闷哼声。 短短十几息间,便有十几名打得最凶、冲在最前的徒众被干脆利落地制服,按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强力干预,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入了一瓢冷水。 虽然激起了短暂的剧烈反应,但也终于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手,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处。 “是掌经使!” “高掌经来了!” 当有人终于认出高向岳以及他身旁那几位面色凝重的三灯阁老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又或是被上位者的威严所慑,叫骂声和打斗声这才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 场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受伤者的呻吟声,以及一片狼藉。 高向岳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衣衫不整、鼻青脸肿,甚至身上带血的徒众。 他们不久前还因分红而喜笑颜开。 此刻却如同斗败的公鸡,眼中只剩下愤怒、不甘和茫然。 高向岳沉默良久。 待到那沉默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他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兄弟……” 他顿了顿:“我们寻经者,因何而聚? 是为反抗那抽吸人髓的净石骗局。 是为给身染五行疫的同胞寻一条生路。 是为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争一口堂堂正正的气! 是为大义!”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痛心疾首:“可如今呢? 看看你们! 为了些许银钱的得失,便同室操戈,拳脚相向,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这般行径,与那些盘剥我们的权贵何异? 与那些视我等如草芥的厂卫何异? 你们扪心自问,如此模样,对得起昔日死难的弟兄吗? 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 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不少人心上。 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何况……” 高向岳语气稍缓:“这些银钱,当初也是诸位信得过瞿兄弟的本事,主动交予他打理。 盼着为组织,也为自己谋些资财。 股票投机,本就是刀头舔血的营生。 有赚,自然就有亏! 哪有只准赚、不准亏的道理? 赚了,大家欢天喜地。 亏了,便要来打要杀。 天下岂有这等好事?” 他试图安抚:“依我看,大家不如放宽心。 只当这钱……全亏出去了! 就当是为往日的情分,买个教训!” 人群中一阵骚动。 大部分人被说得面露惭色。 但仍有人梗着脖子,不甘地喊道:“掌经使! 若真是姓瞿的本事不济,在股海上亏掉了,咱们认栽! 可……可这不是亏啊! 这是突然之间,几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了! 换谁能受得了?” “对啊!这谁受得了?”立刻有人附和。 “一定是姓瞿的见钱眼开,中饱私囊了!” …… 这时,站在高向岳身侧的三灯阁老之一。 那位披着旧袈裟、模样老气中又三分滑稽的的玄虚和尚。 冷哼一声,声如破锣:“阿弥陀佛——放你娘的罗圈屁! 瞿祥要是真想吞了这笔钱,他早就该卷着银子跑得无影无踪了。 还会留在堂里,等着你们来找,甚至急得吐血昏死过去? 他用得着演这出苦肉计? 图啥? 图你们能把他打死,好省了跑路的力气?” 玄虚和尚粗俗却直指要害的反驳,让叫嚣“中饱私囊”的人一时语塞。 那人涨红了脸,强辩道:“所以…… 所以我们才非要亲眼见到他不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见他还在,咱们才能相信钱不是他吞了!” 高向岳闻言,目光如电,猛地射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孙知燮。 孙知燮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一紧,额角见汗。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无奈地冲自己身边的心腹徒众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两名戌字堂徒众抬着一副担架,步履沉重地从内堂走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瞿祥。 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胸膛微弱起伏。 一副元气大伤、几近偏瘫的模样。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去,眼见瞿祥这般凄惨景象。 之前怀疑他卷款潜逃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真……真昏死过去了?” “看来真不是他……” “那他妈我们的钱呢?!” …… 瞿祥的嫌疑是解除了。 但这份天大的嫌疑,却如同无主的幽魂,自然而然地,就要落到戌字堂其他人头上。 “瞿祥是顶缸的!”人群中不知谁又喊了一嗓子,“这次的事情,戌字堂的人全都有份!他们合起伙来蒙骗我们!” 刚刚平复下去的群情,瞬间再次激奋起来,眼看又要失控。 高向岳脸色一寒,知道再不拿出铁腕,今日之事难以收场。 他深吸一口气,展现出作为掌经使应有的雷厉风行。 直接拿出寻经者最高首领的权威,厉声命令孙知燮—— 第375章 审查大会 高向岳厉声冲孙知燮道:“孙堂主! 为证清白,也是为给所有兄弟一个交代! 把你戌字堂的人,全部召集起来,有一个算一个,当众清查! 搜身、查账、验看住处,一处也不许遗漏!” 孙知燮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违拗,只得连连称是。 他趁乱递了个眼色给身旁一名看似普通的随从。 那随从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人群后方,溜进一条阴暗的巷道。 巷道深处,崔卓华依旧抱着双臂,倚墙而立,仿佛从未离开过。 “九爷,乱党头子下令要彻底清查戌字堂所有人,这……”随从急切地低语。 崔卓华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吐出四个字:“不慌,应了就是。” 那名为堂主随从、实为卧底的锦衣卫得了指示,快步回到孙知燮身边。 趁着混乱,在他耳边飞快转达。 孙知燮正心乱如麻,闻言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句:“不慌,应了就是……” 他声音虽低,奈何此刻现场虽乱,却有不少人竖着耳朵紧盯着他。 离得近的,一个耳朵尖的子堂香主立刻抓住了这话柄。 大声喝问:“孙堂主!你自言自语什么呢? 什么应了就是? 给个痛快话! 清查,你到底应是不应?!” 孙知燮一个激灵,赶紧调整好脸上僵硬的表情。 他把心一横,扬声喊道:“好!清查就清查!我戌字堂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接着转向本堂人员,几乎是吼着下令:“传我命令! 所有在册徒众,无论是在堂口当值,还是在岷埠各处营生。 半个时辰内,全部到此地集合! 逾期不至者,以叛徒论处!” 命令传下,戌字堂这台机器开始勉强运转起来。 徒众们面面相觑,有人跑去传令,有人则惶惶不安。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阵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洋兵马司把总、寻经者申字堂主李知涯,领着一队制服鲜艳、手持制式兵器的亲卫旗兵,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李知涯面色沉静,目光锐利。 他身为岷埠的实际执政者,闻听寻经者内部发生大规模殴斗,于公于私都必须前来弹压。 亲卫旗迅速散开,控制住各个出入口,维持秩序。 无形中给躁动的人群施加了一层压力。 然而,令李知涯感到意外的是,他在混乱的人群边缘,看到了两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是这副模样的人—— 耿异和曾全维! 这俩老伙计,比自己更早带着兵马司的人赶到现场—— 但不是维持秩序,而是亲身参与殴斗! 此刻,这两人脸上余怒未消,衣衫不整。 耿异嘴角甚至还有一块乌青,明显是刚刚混战中被谁的老拳误伤。 “耿老弟、曾兄,”李知涯走到他们面前,眉头微蹙,“你俩怎么也在?” 耿异和曾全维一见李知涯,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那表情,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羞愧,倒不全是因为被顶头上司发现自己参与寻经者内斗,更多的是…… 怕让李知涯知道,他们偷偷挪用了南洋兵马司的公帑,投入了那场所谓的“金融盛宴”。 而现在,血本无归! 李知涯是何等人物? 一看他俩这闪烁的眼神、心虚的表情。 再联想到戌字堂的银钱失踪案,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全明白了。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挪用公款,参与投机,还卷入内斗! 哪一条都是大忌!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怒火压了下去。 此刻发作,于事无补,只会让局面更难看。 最后,他只能心情复杂、心怀无奈地深深看了耿、曾二人一眼。 见二人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低下头。 李知涯才沉声对亲卫旗总晋永功吩咐了一句:“维持好秩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动武。” 然后,便走到高向岳身旁,默默站定,冷眼旁观这场寻经者内部的审查大会。 戌字堂的效率此刻倒是奇高。 不到半个时辰,在册徒众,包括堂主、香主、普通徒众,共计八十一人,悉数到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有人睡眼惺忪,显然是从被窝里拉起来的。 有人身上还带着鱼腥味或泥土,像是刚从码头或田里赶来。 高向岳的一名亲随捧着厚厚的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声音洪亮,确保无人遗漏,也无人冒名顶替。 点名完毕,确认八十一人全数在场,清查正式开始。 掌经使的亲随和三灯阁老指派的人员负责逐个问话。 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昨日至今行踪、有无异常、对库房银钱知道多少…… 与此同时,其余各堂则依次派遣代表。 三人一组,互相监督。 拿着戌字堂提供的住址清单,分头前往被问话者的住处、常去的赌坊酒馆甚至相好家里,进行地毯式搜查。 看有无私藏银两或可疑物品。 李知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戌字堂徒众们或惶恐,或愤懑,或麻木地接受盘问。 各堂搜查人员则如同抄家般,进进出出。 不时带回一些零碎物品,却始终不见那耀眼的白色银锭。 整个场面,喧嚣、混乱,却又带着股诡异的正经。 李知涯心里不由得暗道:这他妈的……跟开批斗大会似的。 而这场别开生面的“批斗查账大会”。 从日头正猛的中午,一直开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的黄昏。 才终于接近尾声。 结果是令人绝望的。 戌字堂八十一人,经反复盘查和全城大搜检,无一人被查出私藏巨额银两。 别说二十万两,连超过百两的额外现银都极少见。 甚至有几个香主,还被搜出了欠泰西商人印子钱的字据。 证明他们自己也是这场投机游戏的受害者,甚至还亏空了堂口的公款。 几十万两白银,真的就像阳光下的露水。 蒸发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聚集在此苦等结果的各堂徒众,面对这个结果,没有一个满意的。 失望、愤怒、绝望的情绪再次弥漫开来。 只是碍于高向岳、三灯阁老以及李知涯和他那队剽悍亲卫的存在,才没有再次爆发。 就连一向看似超然物外的玄虚和尚。 看着眼前这荒诞离奇的结局,也忍不住抓了抓光秃秃的脑袋。 望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用乡音喃喃自语:“奶奶个脚,几十万两银子还真他娘哩长住腿跑了不成?” 暮色中,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第376章 恩威并施 堂口里进“鬼”了! 这是李知涯在知悉完整来龙去脉后所得出的结论。 但“鬼”具体是谁、把银两转移到何处又如何藏起来的,暂时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当天晚些时候。 暮色渐沉,原以西巴尼亚王城、现南洋兵马司衙署院内火把噼啪作响,将李知涯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立于台阶之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寂静中只闻海风掠过棕榈叶的沙沙声。 “今天把大家喊来,是为了讲清一些事情。” 李知涯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他并未提高声调,只是将话语平平道出,反而更添了几分寒意。 接着他的目光在耿异和曾全维脸上短暂停留,淡淡说:“有人挪动了兵马司的公款。” 这两人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此刻却面色灰败,不敢抬头。 好在申字堂底子厚,经此一劫,元气未伤。 损失的多数是耿、曾及其亲信下属的私财。 至于挪用的公帑…… 老宋头那里的账目清晰。 过去两个月,这两人借着修缮营房、采买军械等各种名目,拿着他李知涯批的条子支取银钱。 大部分确也用在了正处,真正被挪去填那投机窟窿的,不及三成。 “钱数不多,”李知涯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性质,恶劣。”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的重量沉下去。 “不罚,不足以立信。” 最终处分当众宣布:耿异、曾全维,留职停薪。 并且即日起三个月内,他们俩必须每日带领参与殴斗的那些人,巡察岷埠各社区,维持秩序,风雨无阻,不得告假。 等宣布完毕,李知涯望向二人,拖着长腔问:“你二人,可有话说?” 耿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属下……认罚。” 曾全维则把脑袋埋得更低,闷声道:“谢把总……留情。” 对于其他用私财投机甚至负债的,李知涯并未追加处罚。 反而承诺兵马司会为他们兜底。 但严令“下不为例”。 恩威并施,公开透明。 院内凝滞的气氛悄然松动。 众人脸上服气之余,更多是心有余悸。 李知涯一挥手,人群默然散去。 他独立院中,望着这浓稠夜色,知道寻经者总舵那边,此刻定然是另一番光景了。 …… 寻经者总舵的议事堂内,气氛可比南洋兵马司要粘稠压抑得多。 寅、午、子、辰四堂头领—— 王家寅、吴振湘、陆忻、楚眉,齐聚于此。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笼罩在掌经使高向岳身上。 这位平日儒雅如学者的领袖,此刻端坐上首,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高掌经,”寅堂堂主王家寅率先开口,声音沉郁,“弟兄们的身家性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戌字堂,必须给个说法。” 午堂堂主吴振湘冷哼一声:“说法?几十万两银子,难不成真插翅飞了?我看是有人里应外合!” 高向岳抬了抬手,压下话头,语气依旧平和:“我已令戌字堂自查,结果诸位也看到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垂手站立的孙知燮及其身后四名香主:“孙堂主,你怎么说?” 孙知燮额角见汗,唯唯诺诺:“掌经使明鉴,属下……属下实在不知啊!账目、流程都对。瞿祥他也昏迷不醒,这钱就像……就像……” “就像被鬼叼走了?” 辰堂堂主楚眉接过话,这位以泼辣著称的山东女子,此刻柳眉倒竖。 “孙堂主,戌字堂要是管不了这事,不如换能管的人来管!” 她与子堂堂主陆忻并称“济南双姝”。 此刻虽是为钱发难,言语间却仍带着一丝同乡的情谊,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子堂堂主陆忻性情仁爱聪慧,见状温言道:“楚姐姐稍安。 孙堂主,并非我等不信你,只是此事太过蹊跷。 戌字堂兄弟众多,难道就无一人察觉异常? 还望再细细查访,总能找到线索。” 她声音柔和,试图缓和气氛。 那四名戌字堂香主,表情各异。 原寻经者出身的那两位,一个叫赵夯,一个叫钱碌。 二人本就本事平平,此刻因欠了西洋商人的高利贷,更是魂不守舍,问什么都只摇头。 另外两位,实则是崔卓华麾下小旗官假扮的香主,一名周安,一名郑平。 他俩心中门清,面上却故作凝重,配合着露出焦急又无辜的神色。 自查自然又是一无所获。 四堂堂主面色不豫,却一时沉默。 就在这压抑的当口,侍立在高向岳身后的掌经亲随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刺耳—— “既然怎么查都查不出毛病,那便是戌字堂上下,从堂主到香主,乃至所有知情的徒众,全都参与了,并且早就串供好了。 既如此,依属下看,不如将戌字堂就此解散,人员打散并入各堂,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孙知燮腿一软,差点瘫倒。 赵夯、钱碌面如死灰。 而周安、郑平这两个卧底,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解散? 化整为零虽能更深入渗透,掌握寻经者乱党情报、动向更为完整。 但他们互相联系就变得麻烦,频繁走动也容易引起警觉,反而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何况二人只是小旗官,卧底决策层面是由崔卓华百户决定的。 二人不敢妄下决断,因此紧张不安,也不敢乱说话,就如坐针毡地在座位上“蛄蛹”着。 高向岳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各色反应尽收眼底。 这才面色一沉,呵斥那亲随:“放肆!谁叫你说话了?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 亲随立刻躬身,噤若寒蝉。 但在场哪个不是人精? 这分明是一出投石问路的双簧! 掌经使已然对戌字堂失去了耐心,甚至起了肢解之心。 王家寅、吴振湘二人交换了个眼色,没有作声。 他们只想追回损失,倒未必真要同门相残。 陆忻见状,轻叹一声,再次开口:“掌经使,戌字堂弟兄多为山东同乡。往日也曾为组织出生入死。若因一次不明之事便行解散,恐寒了众人的心。也让新投奔的仁人义士齿冷。” 楚眉也顺势接话,语气虽冲,却转了方向:“就是!散了戌字堂,我们的银子就能回来吗?关键是找到钱!孙知燮,你戌字堂惹出的祸事,还得你们自己擦屁股!” 高向岳默默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第377章 代罪羔羊 高向岳脸上瞧不出喜怒。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总带着温和笑意的学者。 无形的威严与压迫感弥漫开来,让整个议事堂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他目光尤其在周安、郑平脸上停顿了一瞬,看得两人头皮发麻,强自镇定。 待到陆忻、楚眉说完,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高向岳才似乎松动了些,换回了往常那柔和些的语调。 但这柔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有子、辰二堂堂主说情,加之当前我寻经者确值用人之际,正是广纳四方豪杰之时,些微小过,便既往不咎了。” 接着话锋一转,目光如锥,直刺孙知燮:“但大事上,一定要拎得清! 孙堂主,顾念你往日也曾为弟兄们舍身忘死,立下过汗马功劳,今日便不再当众深究。 然,二十万两白银,非同小可。 便是沉入海底,也会冒几个泡。 年底之前,你必须给其他各堂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孙知燮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是是是……一定……一定给个交代!谢掌经使!谢各位堂主!” 会议散了,各怀心思的人群离去。 孙知燮领着四个香主,脚步虚浮地回到戌字堂所在社区。 赵夯、钱碌哭丧着脸,各自返回住处,对着西洋商人的高利贷账单发愁。 孙知燮则立刻带着周安、郑平,进入堂口宅子。 锦衣卫百户崔卓华和总旗林仲虎正在室内等候。 听了孙知燮磕磕巴巴的汇报,崔卓华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年底之前……必须给个交代,是幺?” 他喃喃自语,似在思忖。 随即,目光一厉道:“看来,必须得找个‘替罪羊’了!” 孙知燮闻言,惴惴不安地抬头,试探着问:“那……九爷,咱们从乱党的人里随便找一个?” 崔卓华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随便找一个? 找一个在乱党头目当中说不上话的底边角色,传出去,谁信? 高向岳、李知涯那帮人,是那么好糊弄的?” 孙知燮脖子一缩,连忙低头:“九爷教训的是!卑职草率,卑职草率了!” 一旁抱臂而立的林仲虎沉声开口:“那九爷觉得,谁最合适当这个‘羊’?” 崔卓华稍作思忖,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某个名字上:“就那两个,姓赵的,还有姓钱的香主,当中挑一个。” “赵夯和钱碌?” 林仲虎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据卑职所知,这俩草包,一个欠了二百两,一个欠了五百两,都是跟那帮吸血的泰西商人借的印子钱。眼皮子浅的东西!” “就选欠得多的那个吧。” 崔卓华语气平淡,像在决定丢弃哪件垃圾。 “钱碌?”林仲虎确认。 “做得像一点。” 崔卓华剔了剔指甲盖里并不存在的积垢。 接着忽然感慨起来:“咱们这其实……也算是做善事了。” 他环顾室内几名心腹,嘴角扯出一丝诡笑,“你们想啊,他欠了那么多钱,利滚利,每天夜里是不是得辗转反侧、焦头烂额? 咱们稍微帮他一下,他就彻底解脱了,再也不用为这阿堵物烦心。 岂不是功德一桩?” 此言一出,在场的锦衣卫卧底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哂笑起来。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而阴冷的气息。 钱碌这几天,算是真切体会到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 五百两雪花银的欠债,像条毒蛇缠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紧。 西洋商人派来的爪牙已经来“提醒”过两次,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他夜里噩梦连连。 他这人如其名,一辈子为钱劳碌,没什么大本事,更缺心眼。 此刻已是六神无主,看谁都像能救命的菩萨。 而这菩萨,还真就“适时”出现了。 林仲虎“偶遇”了在堂口外唉声叹气的钱碌,把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面色凝重:“钱香主,听说……堂主最近在查账,好像有点怀疑你。” 钱碌一听,魂飞魄散,差点跳起来:“怀、怀疑我?天地良心! 林兄弟,我钱碌对天发誓! 那二十万两跟我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我、我要是真挪了那么多银子,还会为这区区五百两的印子钱愁得想跳海吗?” 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清白。 林仲虎盯着他看了片刻,才仿佛松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钱兄别急,我信你。 不瞒你说,兄弟我…… 也栽进去了,欠了二百两呢。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呐!” 这“同病相怜”瞬间拉近了距离。 钱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林仲虎的胳膊诉苦,唾沫星子横飞。 林仲虎等他倒完苦水,才故作神秘地四下张望,凑到他耳边:“钱兄,我这儿倒是有个快钱的门路,就是……有点风险。” “什么门路?”钱碌眼睛瞬间亮了。 “有一批从缅甸来的上等‘彼岸香粉’,在港口压了有些日子了。 原本是‘龙王’的货,现在成了无主之物。 最近有买家在暗中询价,如果能帮忙转运出手,中间人少说能拿到这个数。” 林仲虎伸出四根手指:“四百两! 但你也知道,咱们李把总对这东西深恶痛绝。 南洋兵马司查得紧,没人敢沾手。 你要是敢,咱们兄弟俩一起干,四百两,对半分!” “彼岸香粉?”钱碌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白了白。 他知道这是害人的玩意,李把总曾明令,沾此物者重处。 可……二百两银子! 足以解他燃眉之急! 他内心天人交战。 贪婪与恐惧激烈搏杀。 最终,对债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钱碌一咬牙,一跺脚,脸上横肉抽搐:“干了!娘的,逼急了老子,啥都敢干!” 林仲虎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 数日后的晚上。 夜色浓稠,海港区弥漫着咸腥与货物霉变混合的气味。 巨大的库房像一头头沉默的怪兽,匍匐在阴影里。 凭借崔卓华从镇抚司渠道搞来的情报。 林仲虎带着钱碌以及数名被蒙在鼓里的戌字堂徒众,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一间仓库。 库房内货箱堆积如山,空气中漂浮着灰尘。 仅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透入。 对常人而言,这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但林仲虎不同。 第378章 港口行凶 林仲虎不同。 他饮过那净石衍化物——“灵鸮药水”。 双眼在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 只是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失却色彩,只剩下层次分明的灰。 他轻易地引领着队伍,绕过障碍,直扑目标区域。 “找到了!” 林仲虎在一个角落停下,指着几个密封的大木箱。 箱子上隐约可见某种特殊的花纹标记。 钱碌等人凑近,借着气死风灯微弱的光,也能看出这些箱子与周围货物的不同。 钱碌心情激动,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向自己招手。 就在这时,库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间杂着武器碰撞的轻响和低声呼喝! “是兵马司巡夜的!” 一个徒众惊恐地低叫。 钱碌瞬间慌了神,面无人色:“糟了!快跑!” “别慌!跟我来!” 林仲虎显得异常镇定。 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领着众人从货箱间隙中快速穿行,向库房另一个偏僻的出口跑去。 他刻意选择了一条路线,经过一处堆放建材的高台,下方是坚硬的石板地面。 跑到高台边缘的狭窄过道时,林仲虎眼中灰光一闪,对紧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卧底徒众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心领神会。 “钱香主,小心脚下!” 林仲虎假意提醒,身体却看似“不经意”地猛地一撞! 钱碌正全神贯注逃跑,哪料到这背后一击,脚下顿时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高台边缘栽去! 几乎同时,那两名卧底也如法炮制,将他们身旁另外四名真正的戌字堂徒众猛地推下! “啊——!” “林兄弟你——!” 惨叫声和惊怒的质问声被沉重的落地声打断。 噗通、噗通…… 像几袋粮食砸在地上,沉闷而致命。 林仲虎探身向下望去。 在他的灰白视野里,钱碌和那四名徒众以扭曲的姿势躺在血泊中,已然没了声息。 随后林仲虎又冷静地爬下去,从怀中掏出几封事先伪造好的书信和几张仿制的账目单据,塞进钱碌的衣襟中。 做完这一切,林仲虎低喝一声:“走!” 带着两名卧底,迅速消失在库房另一端的黑暗里。 片刻之后,一队举着火把的兵马司兵士冲到了事发地点。 带队之人,正是被李知涯处罚,每日带队巡夜的耿异。 “怎么回事?!” 耿异厉声喝问,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当他看清地上死状凄惨的几人,尤其是钱碌那张因惊愕和痛苦而扭曲的脸时,眉头紧紧皱起。 “耿百总,是戌字堂的钱香主!还有他们堂口的几个兄弟!” 兵士检查后回报。 “搜!” 很快,兵士从钱碌身上搜出了那些“精心准备”的证据。 耿异就着火光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些书信和账单。 上面隐约提到了“资金周转”、“彼岸香粉”、“利润丰厚”等字眼,笔迹和印章都模仿得以假乱真。 耿异是个直肠子,看到眼前景象和这些“铁证”,怒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呸!原来是他! 挪用弟兄们的血汗钱,还敢打彼岸香粉的主意,想靠这害人的玩意牟取暴利? 死有余辜!” 他当即下令:“你们几个,看护好现场! 你,立刻跑步回衙署,禀报把总! 就说挪用公款的内鬼找到了,已遭报应。 但涉及彼岸香粉,事态严重!” 另一边,林仲虎带着两名手下,自以为得计。 正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准备绕路返回戌字堂口复命。 夜风一吹,他因杀人而微微加速的心跳也平复下来。 甚至开始琢磨着回去后如何向崔卓华表功。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巷口,另一支巡夜的队伍,举着火把,迎面走了过来! 带队者,同样是受罚巡察的曾全维! 狭路相逢! 曾全维眼尖,立刻注意到对面三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身上似乎还带着点仓促间未曾清理干净的血迹和灰尘。 他立刻挥手,麾下兵士迅速散开,堵住了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 曾全维按刀上前,目光如电扫过林仲虎三人。 他其实并不认识林仲虎—— 尽管之前在清江浦码头时遇到过,但没看清正脸。 他只当是一帮趁夜作奸犯科之徒。 林仲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倒霉。 他认得曾全维,知道此人是李知涯的老部下,前锦衣卫试百户,眼毒心细。 此刻绝不能承认是寻经者,否则深夜在此出现根本无法解释,必然引火烧身。 林仲虎只得硬着头皮,拱了拱手,赔笑道:“这位军爷,小的们是‘永丰号’胡东家手下的随从。这不,东家不放心港口的货物,派小的们过来瞧瞧。” 他随口借用了一个华商的名号“胡尧明”。 心想做生意的无非茶叶瓷器丝绸这些,应该能蒙混过去。 林仲虎今夜真是流年不利。 若此刻堵路的是耿异,或许凭他这番说辞,耿异那粗线条的性格,盘问几句也就放了。 偏偏是曾全维! 这个对岷埠三教九流、行商坐贾了如指掌的前锦衣卫! 曾全维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永丰号?胡尧明?” “正是,正是。”林仲虎连忙点头。 “哦——”曾全维拖长了音调,看似很随意地随口问道,“胡老板这回运的是什么货?茶叶还是瓷器?” 林仲虎不疑有他,顺着话头答道:“军爷明鉴,就是些茶叶和瓷器。” 岂料话音刚落,曾全维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笑罢,曾全维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四射,厉声呵斥:“胡说八道! 胡尧明那老小子,明明做的是橡胶生意! 他船上、库里,连片茶叶沫子都找不出来!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仲虎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橡胶? 他妈的! 这姓胡的华商不卖茶叶瓷器,居然卖橡胶?! 这他娘的上哪儿说理去! 身份彻底暴露,再无转圜余地。 林仲虎心知无法善了,暴喝一声:“动手!” 率先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刃,扑向曾全维! 他身后的两名卧底也同时发难,试图突围。 战斗,在这狭窄的巷口,骤然爆发! 第379章 虎入羊群 林仲虎的“动手!”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巷口的死寂。 战斗骤然爆发! 金铁交鸣之声与呼喝怒骂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曾全维确实没料到,对方区区三人,在被二十人围堵的情况下,竟敢悍然先手! 他瞳孔一缩,厉声喝道:“举铳!瞄准……” 命令刚出口一半,便已迟了。 林仲虎身形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蹿出! 他并非直线冲锋,而是以一种诡异飘忽的步法,在火把光影交错间左右闪动,瞬间便拉近了大半距离。 他身后的两名锦衣卫校尉亦是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如同双翼般展开,矮身疾冲,手中短刃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开火!快开火!” 曾全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那些新募的兵士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平日里训练,打固定靶尚且手忙脚乱。 何况是三个高速移动、直扑面门的凶徒? 一时间,有人匆忙去扣扳机,有人还在手抖地调整火绳,队列瞬间混乱。 “砰!”“砰!” 零星几声铳响,弹丸大多不知飞向了何处。 只有一发擦着一名校尉的肩头而过,带起一溜血花,却未能阻止其冲势。 “杀!” 林仲虎低吼一声,已如旋风般撞入人群! 他身形高大,力量惊人。 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最前面那名刚放完铳、来不及格挡的兵士,喉咙瞬间被切开,嗬嗬作响着倒下。 林仲虎看都不看,左臂一抡,手肘如同铁锤,狠狠砸在另一名试图挺枪刺来的兵士面门。 鼻梁碎裂声中,那人仰面便倒。 另外两名校尉也同时杀到。 他们虽无林仲虎那般恐怖的个体战力,但久历战阵,招式简洁狠辣,专攻下三路与关节要害。 刀光闪动间,又是两名兵士惨叫着倒地。 一人大腿动脉被割破,鲜血喷溅。 另一人手腕被斩断,抱着残肢哀嚎。 惨烈的景象瞬间摧毁了这些新兵本就脆弱的斗志。 他们过度依赖的火铳在第一轮无效射击后成了烧火棍。 重新装填繁琐费时,敌人却已近在咫尺! 眼看同伴如同砍瓜切菜般被放倒,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胡乱挥舞着兵器,生怕伤到自己人,更别提瞄准射击了。 “结阵!围住他们!用刀枪!” 曾全维看得目眦欲裂,拔刀在手,嘶声怒吼。 他知道,此刻若不能稳住阵脚,这二十人怕是要被这三人杀穿! 他亲自冲上前去,目标直指那名肩头受伤的校尉。 曾全维毕竟是前锦衣卫试百户,底子犹在。 脚步一错,避开对方直刺,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拇指狠狠按在穴道上! 那校尉只觉半条胳膊一麻,力道顿失。 曾全维顺势一扭一拉。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分筋错骨! 那校尉惨叫一声,短刀脱手,整条胳膊软软垂下。 解决一个,曾全维毫不停留。 刀光一转,劈向另一名校尉。 那校尉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曾全维感到虎口发麻,心中暗惊对方力气不小。 他正要变招,以擒拿手法锁拿对方兵刃,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恶风直扑自己后脑! 是林仲虎! 他刚砍翻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兵士。 见曾全维连续出手伤己方一人,威胁另一人,立刻提刀赶来救援。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曾全维顾不得再攻,猛地回身横刀格挡。 “铛——!” 双刀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曾全维只觉得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震得他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持刀的手臂酸麻不止。 他心中骇然,这高大汉子的力气,远超自己的预估! 林仲虎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 手中短刀化作一片连绵的刀影,或劈或砍或削,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将曾全维完全笼罩。 他的灰阶视觉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优势。 曾全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肌肉的牵动、重心的偏移,在他眼中都清晰无比,总能预判到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曾全维咬紧牙关,将昔日在西北战场上学到的搏杀技巧发挥到极致,刀光护住周身,连连格挡。 他经验丰富,招式老辣,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致命攻击。 但正如林仲虎所察觉的,多年的酒色早已掏空了他的根基,体力与耐力大不如前。 这十数个回合的激烈对攻,让他气息粗重如风箱,额头冷汗涔涔,动作也渐渐迟缓,只剩下招架之功。 林仲虎窥准一个破绽,刀尖一挑,差点划开曾全维的胸膛,逼得他又是一个狼狈的后跃。 在林仲虎那失去色彩的世界里,曾全维脸上因力竭和惊惧而产生的细微扭曲,显得格外清晰可笑。 他不由得出言讥讽,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怎么?曾百总,这才几下就不行了? 岷埠的酒楼妓馆,怕是比锦衣卫的演武场更耗你的筋骨吧? 酒色已经掏空你的骨头了吗?” 这话如同毒针,狠狠扎进曾全维的心窝! 他素来自负,虽知自身状态下滑,却最恨旁人当面揭短。 一股羞愤之气直冲顶门,竟暂时压下了疲惫! 他怒吼一声,双眼赤红,不管不顾地合身扑上。 刀法陡然变得狂猛暴烈,以伤换伤般猛攻数招。 一时间竟将林仲虎逼退了两步! “找死!” 曾全维嘶吼着。 趁此间隙,左手迅速摸向腰间,抽出了那把短柄双管手铳! 这一直都是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家伙。 然而,他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瞄准。 林仲虎就如同未卜先知般,早已一个灵巧的侧滑步,身形隐入了旁边一个残破的门洞阴影里。 林仲虎曾被这玩意贴脸打过,险死还生,对此警惕到了极点! 曾全维眼前瞬间失去了目标,仓促间无法完成击发动作。 心中刚升起一丝慌乱,就听得周围喊杀声、惨叫声已经稀疏下来。 他匆忙四顾,心头一片冰凉—— 第380章 疑点重重 曾全维心头冰凉—— 跟随自己巡夜的二十名兵士,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五人。 且个个带伤,面露惊恐,远远围着不敢上前。 而对方三人,除了一人被自己废了胳膊。 为首的和另一名打手几乎毫发无伤,正冷冷地看着他。 林仲虎心中念头飞转。 杀了曾全维容易。 但此人毕竟是李知涯的老部下。 若死在这里,李知涯必定震怒,发动全力追查,到时候麻烦无穷。 今夜目的已达,钱碌已死,替罪羊安排妥当,没必要节外生枝。 林仲虎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走!” 他与那名未受伤的校尉扶起受伤同伴。 三人毫不恋战,身形几个起落。 便没入巷道更深处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曾全维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持铳的手无力垂下,一股强烈的虚脱感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只能以刀拄地,大口喘息。 环顾四周伤亡狼藉的部下,一股屈辱和后怕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李知涯得知港口内外一夜之间连发大事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戌字堂香主钱碌及四名徒众在港口库房坠亡! 紧接着,曾全维率领的巡夜队遭遇不明身份悍匪袭击,死伤十余人! 消息传到兵马司衙署,李知涯正在用早饭。 闻言,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按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自南洋兵马司设立,岷埠秩序初定。 还从未发生过性质如此恶劣、伤亡如此惨重的事件! “彻查!给老子彻底查清楚!” 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公廨内,气氛凝重。 耿异和包扎着伤口、脸色苍白的曾全维站在下首。 耿异率先汇报了他那边的发现,并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把总,依卑职看,事情很清楚。 戌字堂那个钱碌,肯定是挪用了炒股的钱,想走私彼岸香粉牟取暴利。 结果被卑职带队撞见。 仓皇逃跑时,夜黑风高,库房里又堆满货物。 他们慌不择路,这才失足从高处摔死了! 现场找到的书信和账单就是铁证!” 李知涯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耿异的推断,从动机和物证上看,似乎说得通。 但他指了指曾全维:“那老曾这边呢?” 耿异想当然地接话:“那还不简单——定是钱碌的买主,见事情败露,想要灭口或者接应,正好撞上了老曾他们……” “买主是谁?”李知涯直接打断,目光锐利地看向耿异。 耿异张了张嘴,哑火了。 他哪知道买主是谁? 李知涯又转向曾全维:“老曾,你亲自跟他们交过手,说说看。” 曾全维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和余悸。 他深吸一口气,详细描述了昨夜激战的经过。 尤其强调了那为首之人的可怕。 “……把总,那人身形高大,械斗功夫堪称冠绝一世。 力道、速度、反应,都是卑职生平仅见! 招式狠辣刁钻,仿佛能看穿我的动作。 另外两人虽不是顶尖,但也绝对是经验老道的悍卒,绝非普通蟊贼。 卑职拼尽全力,才依仗擒拿手伤了一人。 后与那为首的力战十数合,便已不支…… 若非他们主动退走,卑职恐怕……” 李知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岷埠还有此等人物?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身影:王家寅、吴振湘两位堂主算是一把好手,但似乎也没强到让曾全维如此评价。 高向岳掌经使的那几名亲随? 身手是不错,但……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高向岳没理由这么做。 他的亲随对自己再不友善,也不至于对寻经者内部的戌字堂下此狠手,更没必要袭击兵马司的人。 那会是谁? 一股陌生的、强大的、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一直坐在旁边靠背长椅上,看似神游天外的老道常宁子,此时却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他歪着头看向耿异:“耿大个子,你口口声声说,钱碌那几个人是自个儿慌不择路,‘失足’摔死的。你……确定?” 耿异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想拍胸脯保证。 但话到嘴边,看着常宁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回想了一下当时混乱的场景和高台下的惨状。 底气忽然没那么足了,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当然……现场看起来就是那样……” 常宁子两手一摊,语气带着点戏谑:“你看,你自个儿都不能拍板确认,怎么就敢断定他们一定是摔死的呢?万一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李知涯脑海中的某个区域!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闪烁! 李知涯想起自己穿越前看的一些刑侦剧,里面就举例子分析过。 说如果两个人一起爬山,其中一个人把另一个推下悬崖。 没有目击者,是不是就算完成完美谋杀? 后来的答案是:不算。 因为自己踩空摔死,和被人推下山摔死。 在落点、撞击痕迹、周边摩擦痕迹、死者姿态上,是存在细微差别的! 专业的侦查人员,正是通过这些不易察觉的痕迹来还原真相! 自己之前被“物证”和“动机”先入为主,差点忽略了最基础的现场勘察! “侯道长说得对!” 李知涯断然道:“我们不能光凭几封不知真假的信和账单就下结论! 耿异,你当时看到的现场,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比如,坠落点距离高台边缘是远是近? 周围货箱有没有不正常的刮擦或踩踏痕迹? 死者的衣物、鞋底有没有特别的破损?” 耿异被这一连串专业问题问懵了。 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片狼藉和鲜血,细节根本想不起来。 李知涯不再犹豫,立刻下令:“快! 现在天色还早,港口活动的人少。 现场或许还没被完全破坏! 耿兄弟,老曾,你们俩,立刻再带一队可靠人手,随我亲自去港口库房现场! 我们再仔细勘验一遍!” 他必须亲自去确认,钱碌等人的死,究竟是一场意外的报应,还是一桩精心策划的谋杀! 这背后,到底还隐藏着怎样的鬼蜮伎俩! 第381章 勘验现场 李知涯一行人脚步匆匆,凉鞋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惊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抵达事发的那处港口库房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染上一抹橘红。 得益于李知涯的命令及时,现场已被兵马司的士卒严格封锁,痕迹大致保留完好。 潮湿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鱼腥、朽木和隐约的铁锈味,吹拂着库房顶层边缘。 曾全维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蹲下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一寸寸扫过地面。 他当年在锦衣卫镇抚司当差时练就的刑名功底,此刻尽显无遗。 “把总,您看这里。”曾全维的声音沉稳,指着钱碌尸体原本的落点方位。 泥土上还残留着人形印记和深褐色的干涸血迹。 “落点距离库房墙体基脚,足有一丈五尺余。这距离,太远了。” 他站起身,模拟着动作:“若真是失足滑倒,人本能会向后仰倒,双手乱抓,坠落距离因阻力之故,绝超不过一丈。此乃常情。” 接着,曾全维又引着李知涯和耿异登上通往顶层的简陋木梯,指着边缘几处相对模糊的蹬踏痕迹。 “把总,耿兄弟,请看此处。 痕迹浅而乱,方向却诡异的一致朝外。 这绝非滑倒时双腿无意识的挣扎所能形成。 倒像是……被人从背后发力猛推,双脚来不及蓄力稳定身形,只能徒劳地在边缘蹭刮所致。” 最后,曾全维小心翼翼地用细镊子,从边缘一处翘起的木刺上,夹起几缕极细微的、深蓝色的棉线纤维,呈给李知涯观看。 “这料子,颜色深沉,织法细密,并非钱碌身上所穿寻常棉布。倒像是……某种统一缝制的号服或劲装常用的织物。” 耿异凑过来,瞪大眼睛看了半晌,瓮声瓮气地骂道:“个婊子养的! 照这么说,钱碌那龟儿子不是自己失足,是别个从后头硬推下去摔死哒? 他娘的!莫非是买主想钱跟货都吞了,搞这么一出黑吃黑撒?” 李知涯面色沉静如水,内心却已波涛翻涌。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张之前耿异上交的“证据”—— 记录钱碌购入“彼岸香粉”的账单,以及那份从死者身上搜出的、来自广州的催货单。 他缓缓展开催货单,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过上面那龙飞凤舞、带着几分商贾急切意味的字迹—— “钱碌贤弟台鉴:暌违日久,殊深驰系。 前批‘南洋苏木’百五十斤,货银业已两讫,合作愉快。 然兄处急盼之‘香药’叁箱,念及多年交情,已代为垫付定银千两,盼贤弟速速发来,莫误佳期。 穗城诸友皆翘首以盼。知名不具:蔡瀚文顿首。” “笔迹、印章,之前都核对过了?”李知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曾全维郑重点头:“回把总,单从文书本身看,无甚破绽。 蔡瀚文此人,确系广州城西颇有名的黑市商人,专营南洋各色货品。 其私章样本与我等之前因其他案子掌握的无异。 单据格式、用语,也符合广州那边商界的习惯。 看起来,钱碌私吞货款、暗中走私违禁的‘彼岸香粉’。 因分赃不均或被逼债而遭‘黑吃黑’,倒也……说得通。” 李知涯却缓缓摇头,将单据仔细收好,指尖在那“蔡瀚文”的签名上轻轻摩挲。 “太顺理成章了,老曾。顺理成章得仿佛有人特意为我们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他目光扫过库房下方面积不小的空地,和海平面上逐渐升起的朝阳。 眼神锐利如刀,试图穿透这层层迷雾。 “你我都知,若只是私吞走私,被巡夜兵士撞见。 第一反应是丢弃赃物证据,转身逃跑,何至于被人当场灭口推落高楼? 这分明是有人要借‘私吞’之表层罪名,行彻底‘封口’之实。 目的是掩盖更深、更见不得光的勾当!” 李知涯转向身边的两位得力干将,开始清晰地拆解心中的疑点。 既是在梳理思路,也是在教导下属。 “港口案,关键在‘灭口’二字。 其一,动机疑点:凶手为何偏偏选在兵士巡逻至此的时辰动手? 是真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时间,故意让兵士成为‘目击者’,以此来坐实钱禄‘拒捕意外坠亡’的假象? 其二,证据疑点:这些指向‘私吞’的账单,为何凶手在灭口后不立即销毁? 是当时情况紧迫来不及?还是……故意留在死者身上。 好把我们的调查方向,牢牢锁定在钱碌个人的‘罪行’上,从而忽略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网络?” 李知涯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愈发凝重:“再看昨夜你们遭遇的袭击案,关键在‘阻查’。 能力疑点:区区三名歹徒,对抗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兵马司士卒。 非但造成我方死伤惨重,自身还能几乎全身而退…… 老曾,你亲身经历,你觉得这像是寻常的匪类或乌合之众吗? 他们对我们的巡逻路线、装备配置、反应速度,恐怕是了如指掌! 目的疑点:袭击地点紧邻坠亡现场,时间几乎无缝衔接。 其核心目的绝非劫财,而是阻止你们深入勘验现场,拖延时间让他们同伙善后,或者…… 干脆就是一次赤裸裸的武力示威,警告我们不要再查下去!” 返回南洋兵马司公廨时,刚刚到饭后瘟的钟点。 李知涯毫无倦意,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员—— 耿异、曾全维、闻讯赶来的匠作管事周易,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打着哈欠的野道士常宁子。 议事堂内,透过窗楹的日光共同映照着几人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沉默。 李知涯将港口勘验的结果与自己条分缕析的推断,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耿异就猛地一拍大腿,怒道:“绕来绕去,果然还是那伙见不得光的杂碎在搞鬼!使这种下作手段!” 曾全维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把总所言极是,逻辑缜密,属下深以为然。 这两起案件,必须并案看待。 依属下推断,这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闭环操作’。” 就连平常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在钻研各种匠工器械图纸的周易,此刻也抬起了头。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某种复杂结构的轮廓,接茬道…… 第382章 专业应对 周易接茬道:“从逻辑上推演,完全成立。 第一步,灭口止损,并伪装成意外或内讧,利用‘私吞’表象掩盖真正的走私网络和背后主使。 第二步,武力阻查,打乱我方调查节奏,制造混乱与恐惧。 为可能的证据转移或人员撤退争取时间,同时试探我方虚实。” 李知涯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同伴:“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必须立刻反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接下来的行动,核心目标就是九个字—— ‘抓线索、防渗透、断根源’。” 他环视众人,开始逐一部署,语气果断:“第一,严控证据,深挖账单关联。” 李知涯看向脸上还带着伤疤的曾全维:“老曾,此事由你亲自负责。 立刻封存所有从钱碌身上搜出的单据原件,妥善保管。 同时,派人秘密核对单据上提及的商号、货物品类,尤其是那所谓的‘香药’。 判断其走私渠道和最终流向。 并排查本地与广州有密切贸易往来的所有商户。 重点筛查与钱碌,乃至与那个‘蔡瀚文’有不明资金往来的所有对象! 此外,彻底核查钱碌生前在戌字堂的活动经过。 看他是否利用职务之便,与大明海关、码头管理处乃至我兵马司内部何人有所勾结。 务必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上层联系人! 第二,突击审讯加外部排查,锁定歹徒身份。 昨夜遇袭,你就是亲历者。 务必仔细回忆、详细记录下那三名歹徒的一切特征—— 高矮胖瘦、有无特殊外貌、口音是本地还是外来、所使用的武器样式细节—— 是不是军中制式? 有无特殊磨损或标识? 对比岷埠乃至吕宋近三年所有记录在册的刑案、匪患。 给我把这伙人的来历底细挖出来!同时——” 李知涯语气加重:“立刻下令,封锁港口及各处陆路交通要道。 严查近一月内所有外来可疑人员、车船。 绝不能让任何可疑分子轻易逃离岷埠!” 接下来是第三步—— 内部清查,排除渗透可能。 李知涯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看向耿异:“耿异,此事交由你办。 暂时调离昨日负责港口区域巡逻的全体兵士小队,分开单独问话! 重点查清一件事:遇袭之前,他们是否接触过任何异常的人员或接收到异常信息? 我们必须首先确保,我们自己内部的人都是干净的!” 尽管李知涯内心深处相信南洋兵马司核心队伍的忠诚。 但此步骤既是排查风险,也是做给可能存在的眼线看。 以示内部整顿的决心。 “第四,舆论管控,稳定局势。” 李知涯最后说道,目光沉稳。 “对外,统一口径。 就按‘钱碌涉嫌私吞公款、走私违禁,于交易现场被巡夜兵士撞破,慌不择路意外坠亡。 兵马司兵士随后追捕可疑人员时遭遇悍匪袭击,正在全力缉凶’来发布告示。 暂时绝不暴露两案之间的关联性,以及我们关于‘有组织犯罪’的推测。 以免打草惊蛇,逼得对方狗急跳墙,销毁更多证据或铤而走险制造更大混乱。” 可以说,李知涯等人的这番谋划,条分缕析,手段专业。 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地方治安官吏常见的应对模式,显得过于专业和高效。 尽管因为对手刻意留下的误导性证据。 他们的调查方向暂时并未直接指向戌字堂内部。 更未触及孙知燮背后的崔卓华。 但其展现出的雷厉风行、严密逻辑与精准的反制策略,已让潜伏在阴影中的对手,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南城社区戌字堂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内。 一身普通戌字堂帮众打扮的崔卓华正惬意地喝着茶,静静听着部下对兵马司种种措施的报告。 他面上井然无波。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惊涛骇浪。 心底那一阵抑制不住的寒意,几乎让他指尖微颤。 以往与李知涯的数次交锋,虽屡屡吃亏,损兵折将。 但崔卓华内心深处,始终带着几分根深蒂固的、源自出身的轻视。 他觉得对方不过是个运气好些、手段野些的卑贱印刷工出身。 靠着几分机敏和胆大妄为才爬到如今位置。 本质上难成气候,终有一日会露出破绽,被他这等真正的朝廷精英碾碎。 可此刻,听着那份比镇抚司办案规程还要严谨的应对策略。 崔卓华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感到了一丝惊惧。 这李知涯,思维之敏捷,行动之果决,对阴谋的洞察力,以及对复杂局面的掌控力,简直深不见底! 崔卓华心底无声地咆哮着,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决不能……决不能再放任这家伙继续发展下去了! 否则,假以时日,其必成我大明心腹之患! 崔卓华如同一条被惊扰的毒蛇。 开始更加审慎、也更加狠戾地酝酿着下一步,更致命、更不留痕迹的袭击。 岷埠的午后,阳光普照。 却驱不散这弥漫在权力与阴谋角斗场中的沉沉暮气。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 崔卓华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眼底翻涌着杀机。 “不能再等了。” 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知涯此獠,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且发展太快。必须尽快除掉,以绝后患!” 站在下首的林仲虎,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此刻虽恭敬垂手,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同于崔卓华激进态度的审慎。 “九爷,”林仲虎开口,声音平稳,“您的意思,卑职明白。 只是……眼下风声正紧,港口之事刚过。 李知涯及其麾下如同惊弓之鸟,戒备必然森严。 此时若草率行动,只怕难以成功。 反而会打草惊蛇,暴露我等。” 崔卓华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刺向林仲虎,带着几分不满和责备:“哦?听你这话,是怕了那个下贱的印刷工?” 林仲虎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笑意。 那是对李知涯出身根深蒂固的鄙夷,而非畏惧。 第383章 找准命门 林仲虎轻蔑一笑—— “九爷说笑了。一个侥幸上位的乱党头目,何惧之有?属下只是以为,当下并非最佳时机。” “哼!”崔卓华冷哼一声,语气中责备意味更浓,“若非你那晚节外生枝,杀了那几个兵士,又何至于让他如此警觉?” 林仲虎立刻恭顺地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九爷教训的是。是属下考虑不周,行事孟浪了。” 他认错干脆,毫不辩解。 崔卓华见他如此,想到那一夜若非林仲虎当机立断袭击兵士,制造混乱。 恐怕也难以如此顺利地将钱碌之死伪装成意外,从而看清李知涯真正的能力深浅。 心中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一些,语气也软和了些:“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只是这李知涯…… 难道就任由他继续坐大? 从长计议,要计议到何时?” 林仲虎见崔卓华态度缓和,知道进言的机会来了。 他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九爷,倒也不必真就要等那么久,等到海枯石烂……” 崔卓华乜斜着眼看他,带着审视:“嗯?听你这意思,是有别的想法?说说看。” 林仲虎得了许可,精神微振。 待谨慎地整理了一下语言,才缓缓道:“九爷您应该也听闻过,这李知涯在夺取岷埠管控权之前,曾遭过大难,被红毛番抓去,在圣地亚哥堡里吃了不少苦头。” 崔卓华点了点头,这事在岷埠并非秘密:“我是听说过。后来不就是乱党那个僭称‘明王’的掌经使高向岳,设法把他捞出来的吗?” “是。高向岳确是一环,但今日暂且不谈他。” 林仲虎将话题拉回。 “只说李知涯此人。 他自打从那鬼地方出来,就变得极为谨慎,甚至可说是……疑心甚重。 但凡出行,必先派人清道勘察。 且随行亲卫众多,作息规律难寻。 就是生怕再遭人设计暗算。 所以,九爷,即便您下定决心要诛杀此獠,若想采用直接行刺之法,成功的几率…… 恐怕微乎其微,极易陷入僵局。” 崔卓华面露不悦,拂袖道:“你说这么多,不全是废话吗? 我自然知道没有万全把握,不可草率动手。 难道就因为他戒备森严,我们就束手无策?” “自然不是。” 林仲虎摇头:“直接行刺难。 另外假扮商人、官吏设法接近,借商谈或公务之名行刺,同样难。 如今港口事发,他李知涯正全力清查内部、对外严防。 绝不可能轻易接见陌生面孔,更别提私下会晤了。” 崔卓华愈发不满,语气带上了一丝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岂不是空口白说一气,徒乱人意?” 林仲虎适时地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点成竹在胸的意味:“九爷稍安勿躁。 卑职的意思是…… 咱们不好主动接近李知涯。 但可以想办法,让李知涯‘主动’来接近咱们。 或者……接近我们设下的陷阱。” 崔卓华一怔,显然被这个说法吸引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追问道:“你到底有何具体谋划?别再卖关子,速速道来!” 林仲虎不再犹豫,压低声音,清晰说道:“九爷,卑职自打入岷埠潜伏,便一直在暗中观察研究这个李知涯。期年琢磨,不敢说完全看透,但也算摸清了他几分性情底细。” 他略作停顿,组织语言简述道:“此人,确有过人之处。 思维敏捷,洞察力不俗,往往能见微知著,从其近期应对港口事件便可见一斑。 然,其终究出身低微,早年不过是挣扎求存的印刷工徒,见识、格局有其极限。 这导致他有时会显得急躁,容易在关键时刻激情上脑,缺乏真正的世家大族那般沉潜刚克的气度。 再者……” 林仲虎眼中闪过一丝冷嘲:“此人表面看似能与各色人等打成一片,待人接物也算热络。 但实则内心壁垒森严,几乎从不与人真正交心。 他麾下那个耿异、曾全维,看似心腹,恐怕也难窥其内心全貌。 那个常宁子,不过是个插科打诨的野道士;周易,更是个只知钻研奇技淫巧的匠痴。 李知涯与他们,更多是上下隶属或利用关系。 但是——” 林仲虎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人本身就是矛盾的。 一个几乎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的家伙。 有时却会莫名其妙地、无条件地将自己的全部心意和软肋,交付给某一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他的‘命门’。 是他所有冷静、理智外壳下,唯一不设防的缺口。” 崔卓华听得入神,眼中精光一闪,急声问道:“命门?李知涯的命门……是谁?” 林仲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说出了那个名字:“他老婆,钟露慈。” “钟露慈……” 崔卓华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中迅速闪过相关信息。 此女本是那个因“妖言惑众”、“亵渎太医院”而被锁拿进京的野郎中倪海波的弟子,精通医术。 如今虽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南洋兵马司衙署仅一街之隔的“碧波殿”内,带领一众医士埋头研究治疗五行疫的方法。 但她心肠仁善,时常会抽空前往岷埠各处的社区,为穷苦百姓、乃至土著和番人义诊。 因其医术高明,待人亲切,从不问诊金多寡,在岷埠底层民众中威望颇高。 无论华人土著,见了她都尊称一声“钟医师”或“钟夫人”。 或许正是因为这层声望带来的无形保护,加之她活动范围多在人群聚集处。 钟露慈外出时,反而疏于防范。 常常只是独自一人,提着药箱便穿行于市井之间。 林仲虎的谋划清晰而歹毒:“属下打算,等钟露慈下次外出义诊。 选定一段人迹相对稀少、或易于控制的路径,派人将其秘密绑来。 届时,以其性命为要挟,不怕他李知涯不就范! 只要他方寸大乱,甚至为了救妻自投罗网。 这个伪‘南洋兵马司’立刻群龙无首。 届时,凭借我们这几十个锦衣卫精锐,再稍微花点银子收买联合一些唯利是图的土著头人、红毛番佣兵。 里应外合,逐个击破他麾下那群乌合之众,易如反掌! 更不用说寻经者总舵那边,高向岳手下派系林立。 一旦李知涯出事,他们内部必先大乱。”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到成功的景象:“到了那时,九爷您提着李知涯夫妇这对逆乱首恶的头颅凯旋回京,何止是将功补过? 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便是封爵荫子,也未必不敢想!” 崔卓华听罢,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几步,面色变幻不定。 林仲虎的计划,听起来确实比直接刺杀李知涯要可行得多,成功的把握也更大。 利用对手的情感弱点进行胁迫勒索,本就是锦衣卫的拿手好戏。 然而,他心中仍有一丝顾虑…… 第384章 卑鄙手段 崔卓华仍有顾虑。 像是某种陈旧枷锁的残余,让他脚步略显迟疑。 崔卓华停下脚步,看向林仲虎,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此计……或可行。 只是,这钟露慈,说到底是个医士,悬壶济世,颇得民心。 按道上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七不夺八不抢’。 郎中、卦师、鳏寡孤独…… 这可都在‘不夺不抢’的范围里。 咱们要是绑了她,会不会有点…… 失了道义? 传出去,于名声有碍啊。” 林仲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讥诮,那是对所谓“规矩道义”的全然蔑视。 “九爷!您怎么还信那些老黄历?” 他语气激动起来:“这年头,世道崩坏,人心不古。 只要身上还有条裤衩,就没有不抢的! 何况……”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刻薄:“这钟露慈,本就是那姓倪的妖人之徒! 那倪海波诋毁太医院,亵渎朝廷医政,其罪当诛! 她钟露慈继承其师衣钵,不思悔改。 如今更嫁与乱党头目李知涯为妻,助纣为虐,帮着稳定这岷埠乱局,使得叛贼得以苟延残喘。 论其行径,与叛党同罪! 就算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我等替朝廷除此祸害,正是替天行道。 何来坏规矩、失道义之说?” 林仲虎这番强词夺理、偷换概念的说辞,掷地有声,充满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 然而,他最后提及的“姓倪的”,却像一根细针,不经意间刺了崔卓华一下。 崔卓华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在林仲虎脸上,带着一丝探究:“诶—— 你刚才提到倪海波…… 我忽然记起来,仲虎,你老家是山阳的吧? 我记得,那倪海波被抓进京之前。 有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你们山阳一带行医坐堂,名气不小。 你……或者你家中亲眷,当年难道就没在他师徒跟前瞧过病?” 林仲虎脸色瞬间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感:“九爷说笑了。 属下家住山阳内城,好歹也是军户世家。 那倪海波师徒,常年混迹于外城码头、贫民窟那些腌臜地方,给些苦力、流民瞧病。 我们内城的人,自有官医署和坐堂名医。 岂会去那等地方,寻那等来历不明的野郎中瞧病?” 崔卓华盯着他看了两秒,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淡淡地“喔”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这样啊……”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层骤然微妙起来的气氛。 崔卓华那声淡淡的“喔”,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未能完全掩饰的某种微妙情绪。 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虽然轻微,却已荡开了涟漪。 林仲虎垂手肃立,面色如常,但紧握的拳心里,指甲却已微微掐入了掌心。 之后并没有过去太久,他们就等到了机会。 十一月初十这天上午,钟露慈应邀去城东一个巴朗盖社区义诊。 刚好这天又逢旬休,街面上的巡捕力量不多。 崔卓华、林仲虎得到消息,立刻吩咐一名小旗官,率领三四个校尉,去她必经之路上埋伏。 那小旗官领命,与四名手下伪装成等活的普通劳工,前去埋伏。 果然在一条小路上远远瞅见那个挎着药箱的身影。 待钟露慈走得近些,能够看清容貌,就有校尉露出淫猥的笑:“以前光听过名字,今儿个才算瞧见人。这模样真标致啊。那姓李的乱党头子,艳福真不浅!” 另一个校尉搭腔:“等把她擒了,带回去之前,咱哥俩……那啥一下?” 二人对视一眼,会心而笑。 但小旗官立刻喝止:“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九爷特地叮嘱过,只绑她人,不准在别的地方上为难。你俩赶紧把那脏心收一收!” 两个好色的校尉才悻悻住嘴。 很快,钟露慈已经到了十步之内。 五个锦衣卫左右环视,四下并无旁人,遂迅速出手。 钟露慈满心都在琢磨如何改良太医院公布的针对五行疫的药方,哪里料到会有人突然袭击? 连喊都没喊出一声,就被几人捂住嘴巴迷晕,塞进提前准备好的马车里载走了。 与此同时,兵马司衙署的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炭火在粗制的烧烤架下噼啪作响,混合着肉食与香料的焦香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李知涯挽着袖子,正笨拙地将一串肉往架上放,油滴落炭火,激起一阵青烟。 “我说李兄,”耿异憨笑着凑过来,手里举着杯浑浊的甘蔗酒,“你这手艺,还不如我在惠王府给王爷逮羊时烤得利索。” “有的吃就堵不上你的嘴?”李知涯笑骂一句,将肉串翻了个面,“今日旬休,只谈风月,不论公务。” 曾全维立刻接茬,他前锦衣卫的身份此刻毫无痕迹,活脱脱个市井谐星:“风月?哪来的月?这才刚未时!要说女人,这岷埠的娘们,黑是黑了点,那股子泼辣劲儿……” “咳!”匠作管事周易干咳一声,面无表情地调整着那个以西巴尼亚人留下的旧烤炉风门,“曾兄,慎言。逻辑上讲,当权者私下议论女性,影响不好。” “得,又来个扫兴的!”曾全维夸张地一拍大腿。 野道士常宁子嘿嘿一笑,捋着并不存在的长须:“贫道看来,这风月未必指美人,亦可指……时局风气,月色朦胧嘛。” 他眨眨眼,意有所指。 李知涯哈哈一笑,招呼刚被喊来的晋永功和田见信:“老晋,小田,别站着,自己动手。” 晋永功年长持重,拿起一串烤好的,慢悠悠道:“这炭火烤肉,讲究个火候。急了焦,慢了生。如同这治理岷埠,松紧之间,皆是学问。” 他说话有趣,把枯燥道理讲得生动。 田见信则挺直腰板坐在一旁,年轻的脸庞上写满拘谨。“谢把总。” 他拿起一小串,吃得斯文,酒更是浅尝辄止。 曾全维看不过去,拎起酒坛过去:“小田,休沐之日,绷着个脸作甚?来来来,满上!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无酒?” 田见信推拒不过,被硬灌了几杯。 酒劲上来,那紧绷的脸皮渐渐松弛,话也密了起来:“……其实,风月谁不喜欢,我……我主要是怕得病……” 几轮酒下肚,炭火愈旺,话题也如同架上烤肉,渐渐变了味道。 第385章 午间畅谈 纯男人们的聚会,不论最初的话题是天气、女人还是近日见闻,最后往往还是会拐到键政上去。 南洋兵马司作为如今岷埠的主事衙门,这里没有比他们更大的,自然更加无所顾忌。 李知涯仰头灌了一口椰子酒。 随着那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他眼神有些迷离,语气却异常清晰:“其实……登陆岷埠第一天,看着那些红毛番的堡垒,我就想着,这地方,咱们得要。”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咱们是后来的,想站稳脚跟,发展势力,跟本地帮会、跟那些殖民者,冲突迟早要来。 既然躲不过,不如横下心,一步到位。 从逃难的,变成管事的。 古人有云——” 他抓起酒盏,重重一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曾全维因为受过朝廷腌臜气,立刻大声附和,脸色涨红:“把总说得对! 谁他娘的规定这吕宋就得是红毛番当总督? 他们骑在咱们华人头上拉屎拉尿的日子够久了! 西洋鬼佬一天不滚下去,咱们一天没好日子过!” 周易拿起一根木签,仔细看着尖端,眉头微蹙:“能赢,总归是好的。 只不过……逻辑上,我们赢了,接手他们的地盘,就不可避免地要吸纳他们留下的体系。 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常宁子如数家珍般接话,带着看透世情的调侃:“违禁的香粉、女人、奴隶买卖…… 这些玩意儿,是无法回避的大势所趋。 里边有海量的利润。 而只要银子堆得足够高,不管是谁接手这些,都会被慢慢侵蚀,最终形成…… 称之为‘派系’一类的东西。” 耿异眨巴着眼,乐呵呵地笑:“‘派系’?没错,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方派系了!挺好!” “你不懂,”常宁子摇头,脸上戏谑稍减,“这里头利弊皆有。 它让太多的权势,集中在太少的人手中。 人与钱权打交道越久,难免近墨者黑,变得……越发龌龊。” 其他人闻言,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曾全维更是直接问:“侯道长,你个出家人,咋那么懂里头的道道?” 岂料常宁子发出一声轻笑:“对于一般人来说,勾心斗角,只是日常生活之余的调剂。 可在庙观里,勾心斗角、排除异己,就是生活的一切。” 晋永功微微点头:“侯道长的意思……是我们打败了以西巴尼亚人。 但从长远来看,我们搞不好,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新的……殖民老爷。” 一直听着众人议论的李知涯,此刻猛地抬起头。 他早已喝得满脸通红,眼睛发直,但目光深处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 “我绝对不会。”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所有人都不禁看向他。 李知涯放下酒盏,重复道,一字一顿:“我绝对不会。我希望你们也不会。” 他的目光扫过耿异、曾全维、周易、常宁子、晋永功,以及已有些醉意的田见信。 “所以……我们得互相看着点,互相监督。” 其他人互相看看,脸上表情复杂。 那并非不信任,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对人性与权力本能的疑虑。 说不清是不敢笃定李知涯永远不会变成残暴的殖民者那一类人物。 还是不敢笃定……自己不会。 院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严肃,短暂地凝滞了。 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兵士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 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朝着李知涯嘶声喊道—— “把总!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钟大夫…… 钟大夫她、她在城东被人劫走了!” 刹那间,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李知涯手中那半杯甘蔗酒,举了许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屏住呼吸。 仿佛等待着那瓷盏摔碎在地的刺耳声响,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定下基调。 然而,李知涯的手臂在空中凝滞片刻后。 竟缓缓收回,将酒盏稳稳地、几乎无声地放在了桌上。 动作平稳得令人心惊。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李知涯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叫人听不出丝毫波澜。 兵士喘着粗气回答:“回、回把总! 早先时候钟夫人去城东出诊,辰时前后应该就到了。 但那里巴朗盖社区的人一直没等到她,觉得不对劲,就派人出去迎。 结果……结果在路当中发现了夫人掉落的药箱。 药箱带子是被挣断的,说明此前发生了搏斗。 而钟夫人不见了,巴朗盖社区的人这才判断,是被劫走了!” 听清楚原委,耿异第一个炸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盘乱跳:“他娘的! 什么贼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劫嫂子?! 让我知道是谁,非给他大卸八块不可!” 曾全维反应更快,立刻转向兵士,语速急促:“速速传令,封住港口!找到人之前,不准任何船只出海!快去办!” 他到底是前锦衣卫,第一时间想到掐断对方最可能的逃离路线。 兵士领会用意,抱拳应了声“是!” 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其他人也陆续从震惊中冷静下来。 意识到现在需要的是对策,而非仅仅是愤怒。 年轻的百总田见信眉头紧锁,转向李知涯,做出了准确的判断:“把总,我想……这应该是冲着您来的。” 李知涯点了点头,目光深沉,脑中正在快速闪过无数念头和可能性。 警卫旗总晋永功接着提议,语气沉稳:“把总,总之先封锁岷埠全城吧? 钟夫人遇袭到现在时间过去不久,即便用车马也不会跑出太远。 先赶紧封锁道路,设卡盘查,或许……” 不等他说完,李知涯却抬手制止:“不必——” 他眼神锐利:“既然是冲着我来的,很快就会有人主动传信。 封锁港口,不让他们跑出吕宋岛就足够了。 封锁全城,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逼狗跳墙。” 众人看着李知涯如此镇定自若的态度,都有些不可置信—— 被劫走的可是把总自己的夫人呐,他怎么就能这么冷静? 就连李知涯自己,内心深处也有一丝震惊。 他感觉自己的部分情感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冰冷、坚硬。 好让剩下的全部心神都能专注于思考对策,不容丝毫杂念干扰。 在他的头脑风暴之下,很快给出了合理的思路—— 第386章 冷静分析 李知涯很快有了思路:“首先,我们要锚定两类核心嫌疑人,而非盲目扩大范围——大明厂卫,是最直接的威胁。” 听到“大明厂卫”四个字,除了曾全维面色复杂地抿了抿嘴,其他几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带来的压迫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知涯继续道:“没错,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朝廷厂卫—— 毕竟我们从行为上来说是叛离,走之前还给黄浦江码头轰了个稀巴烂。 朝廷估计正想拿我的人头立威,震慑其他潜在的反叛者。” 常宁子拂尘一摆,问道:“那第二类呢?” 李知涯提到第二类,语气反而轻松了些许:“第二类,是岛上的反对势力。 可能是不满我们兵马司设立后,本地财富分配的泰西诸国移民。 或是对咱们统治仍存芥蒂的前殖民官和土著部落首领。 他们清楚夫人在民间的声望,劫持她,可以撬动我的统治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此外,可以排除纯粹的盗匪。 因盗匪只求财,而夫人义诊时身上并无贵重财物。 这次行动精准、目标明确,直接指向我南洋兵马司的核心。 显然是有更深层次目的的谋划。” 耿异听得拳头又硬了,急吼吼地问:“既然嫌疑人确定了,咱们开始干吧!先从哪边查起?” 曾全维乜他一眼,带着点过来人的不屑:“你就知道撸袖子干! 怎么干你清楚吗? 莽莽撞撞的,过程中万一钟夫人受到威胁怎么办?” 耿异张了张嘴,没话了。 李知涯却清醒地表示:“夫人暂时不会受到太大威胁的—— 至少,在他们抓住我,或者达到主要目的之前。” 他分析道:“无论嫌疑人是谁,目的本质都是‘用夫人换我让步’。 但不同对手的诉求截然不同。 若为厂卫,我认为他们的核心目的绝非简单处决,而是要将我‘活着押回大明’—— 他们需要一场兴师动众的三堂会审,用我的‘罪行’警示全天下的百姓,维护朝廷权威。 若为岛上反对势力,目的更可能是‘逼我妥协’。 泰西诸国豪强或许想要垄断港口贸易权,本地部落可能要求归还被侵占的土地。 他们借夫人的声望施压,逼我放弃部分利益。” 听完李知涯的分析,曾全维表示:“如果是后者倒好办,先假意让步妥协,把人换回来。等秋后算账不迟。” 李知涯点点头:“不错。利益可以再争,地盘可以再打。但如果……” 他语气沉了下去:“策划这起事件的,是朝廷那边的人,就有点麻烦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首席匠师周易,看样子又是经过一番缜密分析,才接过话头。 却听他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如果真是厂卫设局,要抓把总。 那把总你绝不能真的‘只身’赴约。 我以为,至少要三步破局。”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先稳后探:回复袭击者‘同意赴约,但需先见夫人一面,确认她安全’—— 倘若朝廷确实要的是您活口,那就不会轻易伤害钟夫人。 这一步既能验证对方身份,也能拖延时间,观察对方的据点与人数布置。 毕竟厂卫会更在意‘您是否上钩’,而非急于谈具体条件。 第二,暗布伏兵:前往赴约地点时,提前让兵马司的老人隐蔽在周边,约定信号。 一旦确认钟夫人安全,立即合围反制。” 周易说到第三点,顿了顿。 年纪轻轻就已有些秃顶的田见信按捺不住,眼中闪着精光接话:“第三,留足后手,防患未然—— 提前告知港口守卫,‘若发生意外,立即控制或焚毁港口所有悬挂大明旗帜的商船,切断厂卫的退路’—— 朝廷的人马依赖商船撤离,这一步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撕票。 也能确保即便谈判破裂,我仍有筹码营救钟夫人!” 李知涯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好! 总的来讲,朝廷想要的是‘能示众的乱党头目’,而非‘死的兵马司把总’。 而我握有岷埠控制权与一司兵马。 只要不陷入对方的节奏,就能将被动转为主动。” 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眼中的厉色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当然……如果他们真的不讲规矩,要跟我鱼死网破……” 常宁子下意识地问:“怎么样啊?” 李知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我会让他们后悔从娘胎里出来!” 院子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这一次,无人再觉得李知涯的冷静是冷漠。 那平静水面下酝酿的,是足以掀翻一切的惊涛骇浪。 …… “绑匪”果然没让李知涯等人等太久。 两天后的清晨,王城南大门厚重的木门上,被人用匕首钉了一张字条。 守城兵士发现后,不敢怠慢,火速将字条送到了李知涯面前。 字条上的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备白银五千两,明日午时,独携至帕西河码头旧船坞。若报官或多人随行,立撕票。” 耿异捏着字条,反复看了两遍,浓眉拧在一起:“索要五千两…… 这数目对普通富户是巨款,对咱们兵马司来说,却不算什么。 难不成,真是哪伙不开眼的小毛贼,撞大运绑了嫂子?” 常宁子捋着胡须,眼中也露出疑虑:“若真是寻常匪类,只求财,倒也好办。怕是咱们之前,把水想得太深了。” 李知涯将字条放在鼻尖轻轻一嗅,一股劣质墨汁混合着某种本地植物汁液的气味。 他眼神沉静,不见波澜:“是狐是狼,总要见了才知道。先按他们说的准备赎金,人手暗中布置,看看他们玩什么花样。” 次日午时,帕西河码头。 烈日将废弃的船坞烤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咸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耿异带着几名精干手下,扮作苦力,抬着沉重的银箱,在指定地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汗流浃背,却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妈的,耍我们?” 第387章 摸盲伎俩 “耍我们?” 一个手下忍不住低声咒骂。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流浪乞丐,畏畏缩缩地靠近,递上一张揉得发皱的纸。 乞丐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人给钱,让把这个交给你们……” 说完,像受惊的兔子般跑没了影。 耿异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地点有变。未时三刻,西菜市口石像下。” “走!” 耿异咬牙,一挥手。 众人只得抬起银箱,再次出发。 西菜市口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西门那尊洋人总督府留下的天使石像下,众人刚站稳。 又一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塞给耿异一张字条,转身钻入人群。 字条上只有简短的三个字:“移,南城华人社区,青云牌楼。” “操!”一个脾气火爆的兵士终于忍不住,一脚踢在旁边的箩筐上,“妈的搁这儿帮咱们练腿呢?” 另一个也喘着粗气抱怨:“把咱们当猴耍!” 耿异脸色铁青,却还是压抑着怒火:“都闭嘴!走!” 当一行人拖着疲惫的步伐,再次赶到南城华人社区入口那高大的青云牌楼下时。 得到的却是另一个流浪汉传递的、要求再次转移地点的消息。 几次三番的折腾,不仅消耗着体力,更消磨着众人的耐心。 回到临时指挥所—— 一座靠近港口的坚固货栈。 耿异和常宁子都累得瘫坐在椅子上,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李知涯一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港口闪烁的灯火。 听完耿异的汇报,他转过身,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不是土著,也不是泰西诸国的豪强。”他语气肯定。 常宁子强打精神,问道:“把总,你如何确定?” 李知涯走到桌前,用手指在简易的岷埠地图上点出三个位置:“帕西河旧船坞、西菜市口、青云牌楼。 这三个地方,的确是人员混杂,方便布置眼线、观察动静。 但你们看,后两个—— 西菜市口和南城华人社区青云牌楼一带。 过去这一年,早已被小张丫头手下的那些孤儿们,牢牢控制在手里。 那是她的‘地盘’。”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在岷埠扎根多年的土著首领,或者那些泰西殖民者,哪个不清楚地下势力的界限? 他们刚绑了兵马司的把总夫人。 风声鹤唳之时,怎么会蠢到把交易地点,一而再、再而三地设在‘盗贼公主’张静媗的眼皮子底下? 这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至于普通劫匪……” 李知涯冷哼一声,“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能耐在我们封锁港口、全城戒严的情况下,精准绑走露慈。 就算走了狗屎运得手,又岂敢如此大费周章地戏耍我们? 真当咱兵马司的刀不够快吗?” 货栈内一片安静,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 李知涯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行事肆无忌惮,熟悉岷埠地面情况,却又刻意避开,或者根本不在意本地地下势力规矩的…… 只有外来潜入的,朝廷厂卫鹰犬!” “厂卫鹰犬”四个字一出。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曾全维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 曾全维正端着碗喝水,被这齐刷刷的目光看得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他放下碗,摸着光头,哭笑不得:“都看着俺干什么呀? 俺早八年前就不干了! 跟那帮龟孙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李知涯抬手,止住了他的辩解,语气平静:“他们看你,不是怀疑你。 只是不太理解,以你在厂卫待过的经历。 如果厂卫的人早已渗透进岷埠,你为什么完全没有察觉? 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曾全维叹了口气,放下碗,正色道:“把总,你忘了? 俺是从西北回来的,跟京师那边的锦衣卫本就不是一个体系,熟人不多。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镇抚司里人员变动更大,早已物是人非。 朝廷既然要派人潜伏,自然会刻意避开我可能认识的面孔。 加上俺在明,他们在暗。 他们有心躲着我,俺没有察觉,不是很正常?” 李知涯微微点头,走到曾全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接着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凝重,“但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对手就是厂卫中人。 老曾,你熟悉他们的行事风格和手段。 这个时候,就需要你帮咱们好好预判一下。 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 曾全维闻言,面色也严肃起来。 他沉吟片刻,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缓缓开口:“以厂卫中人的德性,尤其是被逼到墙角的时候,那就是不择手段。 现在咱们封了港口,他们成了瓮中之鳖,出不去。 所以只能跟咱们玩这种捉迷藏、疲兵的小把戏。 试图搅乱我们的视线,寻找破绽。” 接着抬起头,看着李知涯:“但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压力就越大。 俺估计,他们很快就会先给一个‘台阶’。 比如,提出一个看似可以谈判的条件。 如果咱不踩,或者表现出强硬的姿态。 他们便会立刻翻脸,用钟夫人的安危进行直接威胁,试图逼迫我们就范。” 李知涯目光幽深:“那如果,我就是不接受威胁呢?” 这话一出,耿异和常宁子都面露震惊,看向李知涯。 不接受威胁? 那钟夫人…… 曾全维也是喉咙发干。 但他顶着压力,继续说道:“如果…… 如果您坚决不接受威胁,表现出鱼死网破的架势…… 那他们很可能不会立刻伤害钟夫人。 而是会换个方式,借力打力。” “怎么个借力打力法?” “他们会利用岷埠的商会,尤其是那些泰西商人和对我们不满的旧土著权贵,向咱们施压。” 曾全维语速加快:“港口封锁,货物积压,损失的是他们的钱。 他们会以民生、以商贸为借口,逼迫咱们解除封锁。 如果咱们迟迟不开港口,造成岷埠市场萧条,物资短缺,民怨积累…… 很难讲,会不会再出现……” 常宁子急道:“再出现什么?你倒是说啊!” 第388章 深度绑定 面对常宁子的追问,曾全维面色凝重。 他一字一顿:“再出现昔日咱们攻占王城,取代西班牙殖民官府的那种情况……动乱。” 随后又顿了顿,补充道:“厂卫最擅长的,就是煽风点火,搅动局势。 他们甚至可以伪装成我们的人,制造事端,激化矛盾。 一旦岷埠陷入混乱,他们就能浑水摸鱼。 更狠的是,如果局势失控。 朝廷甚至可以以此为借口,派兵‘平乱’,顺势接管吕宋! 到那时,他们就不是几个潜伏的鹰犬,而是王师!” 货栈内一片死寂。 曾全维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惊涛骇浪。 李知涯站在原地,双眼微眯,瞳孔深处仿佛有寒光流转。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曾全维的预想,在脑中细细品味、推演了一番。 片刻后,他竟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听不出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止住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应该想到的…… 官面上的人,哪有做一件事只为了一个目的的道理? 把我李知涯抓回去是其一,瓦解寻经者是其二。 趁机统辖吕宋,把这南洋兵马司的基业一口吞下,这才是其三! 甚至还有其四、其五!” 李知涯此话一出,性质就完全变了。 原本,这还只是针对他个人的绑架威胁。 但现在,经过他和曾全维这一番剖析。 厂卫的最终目的,赫然变成了要借机换血,吞掉整个南洋兵马司,夺走他们在吕宋打下的这片基业! 这就不再是李知涯一个人的私事。 而是侵害了全兵马司上下所有成员,从高级军官到普通士卒切身利益的大事! 谁愿意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被朝廷派来的鹰犬摘了桃子? 谁愿意再过回以前那种被压迫、被追剿的日子? 一时间,货栈内群情激愤。 “操他娘的朝廷鹰犬!想摘咱们的果子?做梦!” “把总!咱们跟他们拼了!” “对!一定要将钟夫人救回来,同时也不能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把总,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跟您站在一边!绝不做孬种!” …… 各级武官和闻讯赶来的士卒们纷纷表态。 怒吼声此起彼伏。 刚才因奔波而产生的疲惫和怨气,此刻全都化为了同仇敌忾的怒火。 李知涯看着眼前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心中那股因妻子被掳而压抑的暴戾,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原本激愤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李知涯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弟兄们的心意,我李知涯领了。有你们这番话,比一万两银子还让我踏实。” 接着却又带着几分凝重地说:“但对手,毕竟是大明朝廷的鹰犬。 是藏于九地之下的毒蛇,并非寻常的敌人。 他们手段阴狠,无所不用其极。 接下来,恐怕是步步杀机。 你们……还是要先保全自身。 留得有用之身,方能与贼周旋,护我兵马司基业。” 他这番话,看似是劝慰部下保全自己。 实则字字句句都将个人的安危与组织的存亡捆绑在一起。 无形中更紧密地抓住了人心。 众人听在耳中,只觉得把总在这种时候还心系弟兄,更是感动,那股效死之心也愈发坚定。 李知涯自己或许都未全然意识到。 他这无意间的举动,已在众人心中埋下了何等坚实的忠诚。 而接下来的情况,果然如曾全维所料。 …… 三天之后的清晨,王城南门上再次发现了一封措辞截然不同的信件。 送信的兵士气喘吁吁,将信直接交到了李知涯手中。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而有力,带着一股官衙文书特有的端正气—— “闻君伉俪情深,特请尊夫人小叙。 日久牵挂,想必焦心。 欲迎夫人归,请君巳时三刻,独往北城岷伦洛教堂一晤。 过时不候。” 末尾的落款,是四个字—— “故人崔九”。 “崔九?”耿异凑过来一看,皱起眉头,喃喃念道,“这名字……有点耳熟。” 常宁子捻着胡须的手一顿,眼中闪过回忆之色:“崔九……姓崔的锦衣卫……咱们以前是不是跟一个叫……‘铁笛客’崔卓华的交过手?” 曾全维猛地一拍光头,发出“啪”一声脆响:“对!崔卓华!就是他! 山阳漕运码头那次,还有后来的清江浦,都是这厮带头跟咱们拼杀! 他的绰号就是‘铁笛客’,在锦衣卫里,下级都称呼他‘九爷’!” “崔卓华?!” 李知涯闻听这个名字,神色骤然一凛。 脑海中瞬间闪过数年前,在运河码头的腥风血雨和清江浦的截囚血战。 那个武功高强,手段狠辣的锦衣卫百户形象,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轻轻敲着信纸:“他终于肯表明身份了。 一是想用名号给我施压。 二则是给出明确的时间地点,逼我们不得不分散兵力去布置,甚至想诱我亲自前往。 鬼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带着露慈在教堂等着! 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去!” “可是……” 耿异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这封信后面,还附着这个……是,是嫂子的笔迹。” 李知涯瞳孔猛地一缩,一把将纸条夺过。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清丽,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妻子钟露慈的亲笔。 只是那笔画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见上面写着:“城东瘴气加重,病患甚众,需立即从澳门购入‘金鸡纳霜’,迟则恐疫情扩散,不可收拾。切切。” 瘴气,指的就是疟疾。 李知涯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城东的巴朗盖社区,卫生条件较差,疟疾一直反反复复。 钟露慈最近几个月的心血,大半都耗在了那里。 她如今自身深陷险境,生死未卜,心中挂念的,却还是那些病人的安危…… 这份医者仁心,让他胸口一阵发堵,不知是痛是怒。 但从澳门购药? “金鸡纳霜”…… 这摆明了是厂卫鹰犬,借露慈之口,想逼我重开港口! 第389章 意外之喜 意识到厂卫背后的目的是解封港口。 李知涯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眼神深处,冰与火正在交织、碰撞。 岷伦洛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从北城方向传来。 巳时三刻,快到了。 钟露慈的亲笔字条,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划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 那些被死死锁住的担忧、焦灼、愤怒,此刻仿佛找到了决堤的缝隙,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几乎要打乱他所有的深思和计划。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 就在这心绪翻腾、难以决断的关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公廨内的凝重气氛。 一名负责守卫港口的兵士快步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汇报:“把总!港口有船请求入港!” 李知涯心神正乱,乍一听,耳中捕捉到的仿佛是“有船出港”。 他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一股骇人的气势瞬间腾起,吓得那兵士一个哆嗦。 好在旁边的耿异反应快,随口追问了一句:“慌什么?说清楚,什么样的船进港?” 兵士咽了口唾沫,赶紧补充:“是、是!就……一艘普通的中等商船呗,请求进港靠岸。” 李知涯这才反应过来,强压下心头躁动的杀意。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语调,问道:“挂的什么旗帜?从哪里来的?” 兵士回答:“悬挂的是佛朗机(葡萄牙)旗帜,看航向,是从南边香料群岛那边过来的。” “南边来的……”李知涯喃喃道,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不是北边。” 他挥了挥手:“按规矩例行检查,没有问题就放进来,不必刻意刁难。” “是!”兵士领命,退了出去。 小小的插曲过去,公廨内的众人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如何营救钟露慈这个核心难题上。 争论、猜测、担忧,气氛依旧压抑。 然而,没过太长时间,港口那边又来了人。 还是刚才那个兵士,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神情汇报:“把总,刚才靠港的那艘佛朗机商船上,下来一个人。他自称是您的故人,说什么都要立刻见您。” 曾全维正烦着呢,闻言没好气地牢骚:“什么倒霉催的故人?见把总也不挑个好时候?没看见这儿正忙着吗?” 李知涯却心中一动,某种可能性闪过脑海。 他抬手止住了曾全维的抱怨,淡淡道:“见就见吧。非常时期,万一……真是咱们哪位意想不到的熟人呢?” 他这话一说,耿异、常宁子几人也都回过味来。 佛朗机船……故人…… 几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透出几分惊讶和期待。 “难不成是……那个佛朗机舰长,迭戈?”耿异压低声音。 如果真是那个与他们曾并肩作战、如今被几国通缉的迭戈舰长。 那确实是近段时间以来,唯一值得欣慰的好消息了—— 至少证明这胆大包天——被他们逼得胆大包天的家伙还活着。 带着这份隐约的期待,众人暂时按下了对教堂之约的争论,等着那位“故人”出现。 脚步声由远及近。 当来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耿异几人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慵懒、疲惫中带着几分文雅的佛朗机航海家。 然而,李知涯在看清楚来人面容的瞬间,先是猛地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阿兰?!老天爷……我还以为你死了!” 来人正是之前传闻在海上遭遇海盗袭击,连同货物一起葬身海底的香料商人,阿兰! 此时的阿兰,比起李知涯记忆中那个孔武有力、强壮如牛的形象,清瘦了不少。 面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白皙,嘴唇也缺乏血色,显然是大病初愈或重伤未愈的模样。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有神,脸上带着熟悉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阿兰听着李知涯的话,微微挑眉,用一口流利的汉话反问:“谁跟你说我死了?” 这地道的口音,让门外的兵士们都忍不住转头多看了他几眼。 李知涯已激动地张开双臂,与阿兰热情地拥抱了一下,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 “好家伙!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都说人生四大铁,李知涯和阿兰当年在圣地亚哥堡因缘际会,也算得上是一起蹲过殖民者监狱的难友。 这份在铁窗下结下的交情,自然非比寻常。 寒暄过后,众人重新落座。 阿兰甚至没有客套喝茶,直接切入正题。 他看向李知涯,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李,我听说,你最近遇上了一些麻烦。” 李知涯闻言,眼神微凝,下意识地没有立刻接话。 消息传得这么快? 阿兰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继续道:“有人绑架了你的妻子,对吗?” “你怎么知道?” 李知涯这次真的吃惊了。 按理说,阿兰刚刚登陆岷埠,绝无可能这么快知晓。 阿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 说出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答案:“我认识一个和兰东印度公司的密探,从他那儿知悉的。” “和兰人?”李知涯的眉头紧紧皱起,困惑更深了,“他们又怎么得知此事的?” 厂卫的行动,怎么会和远在东印度群岛的荷兰人扯上关系? 阿兰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李,这是个秘密,但或许你应该知道—— 世上所有的秘密警察,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相互合作的。 而这,正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秘密。” 李知涯瞳孔骤缩,瞬间领会了阿兰话中的含义。 遂不禁失声道:“什么?你的意思是……?” 阿兰替他补充了那句惊人的话:“是的,包括你们母国的锦衣卫、东厂。 至少在情报交换层面,他们并非完全隔绝。 尤其是在对付某些共同的‘麻烦’,或者涉及重要人物、重大利益的时候。 殖民地的情报网络,盘根错节,远超你的想象。” 李知涯下意识地看向曾全维。 第390章 盗贼公主 李知涯不禁看向曾全维。 却见这位前厂卫成员面色凝重,迎着李知涯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眨了一下眼睛,证实了阿兰所言非虚。 李知涯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 半晌才苦笑着对阿兰说:“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这倒不是他不信。 而是这年代信息传递的速度和方式,真的能支撑起如此跨国界的情报合作吗?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深究这个毫无意义。 他甩开这无解的疑惑,转而关心起朋友:“还是说说你吧,你到底是怎么从那次海盗袭击里活过来的?我们都以为你……” 阿兰却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李,眼下不是讲这些故事的时候。 还是先研究研究,怎么把你的夫人安全地救回来。 确保她平安无事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李知涯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期望看向阿兰:“你有主意吗?” 说话间,他下意识又将阿兰打量了一遍。 那不佳的气色让他心中掠过一丝歉意—— 居然让一个显然身体还未康复的朋友为自己劳心劳力。 但阿兰似乎总能洞察李知涯的心思。 他尽力坐直了身体,让自己看起来无恙,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实不相瞒,如果忽略你身边这位光头干将……” 说着朝曾全维微微颔首示意:“我和各种秘密警察打交道的次数,恐怕比你多得多。 我深知这些人卑鄙、固执、又不择手段。 其卑劣程度,往往比他们要抓捕的对象超过数倍。 一切你所知的阴暗手段,他们都炉火纯青。” 耿异听到这里,不免焦急:“照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没招对付他们了?” 阿兰却示意他稍安勿躁,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玩过斗兽棋吗?” 常宁子一脸莫名:“这会儿提小孩子玩的斗兽棋干嘛?” 神经大条的耿异却又接话了:“玩过啊!咋没玩过?不就是象吃老虎、老虎吃豹、豹吃狼狗、狼狗吃猫、猫吃老鼠么?”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规则。 阿兰看着他,循循善诱地问:“那么,老鼠呢?老鼠吃什么?” 耿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老鼠吃……象啊。” 话音刚落,李知涯眼中精光爆闪,猛地站起身,紧紧盯着阿兰:“你是说……让市井里的‘老鼠’,去对付他们?” 阿兰迎着李知涯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意。 “走!”李知涯不再有任何迟疑,立刻下令,“去碧波殿!” 一行人雷厉风行,离开公廨,径直前往那座与王城仅一街之隔,昔日被地头蛇“龙王”占据的豪华宅邸——碧波殿。 如今,这里是新任地下女王、“盗贼公主”张静媗的大本营。 当年那个在山阳县码头上,扎着红头绳、机灵狡黠的小女贼,如今已不再亲自上一线冒险。 她穿起了用料考究的绸缎衣裙,发间插着精致的金簪,做起了运筹帷幄的“幕后主使”。 李知涯等人走进庭院时,正看到她抱着胳膊,柳眉倒竖,训斥几个新收的、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那话语尖酸刻薄,夹杂着市井俚语,简直不忍卒听。 “妈了各比的你手不能快点吗?让你摸的是烟斗,不是老二!” “还有你——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晃,吊你妈的裤裆里塞雀子了啊?给老娘站好!” …… 包括且不限于以上,限于各项规范不宜全部展示。 可一抬眼看见李知涯一行人进来,张静媗瞬间就换了副脸孔。 那泼辣凶悍的表情如同变戏法般消失无踪。 脸上堆起了甜甜的、甚至带着几分乖巧的笑容,声音也软了八度:“李叔,你们来了啊!我刚准备去门口迎你们呢,你们就进来了。” 张静媗这变脸的速度,让跟在李知涯身后的阿兰都微微挑了下眉。 但她显然不止是会变脸,更是察言观色的好手。 随着目光在李知涯、耿异等人脸上迅速一扫。 那甜甜的笑容便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凝重:“李叔,你们今天登门,脸色都不太好,恐怕不是来找我闲聊的吧?” “没错。”李知涯无心寒暄,压低了声音,“是急事。露慈她……” “钟姐姐怎么了?”张静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耿异早急得火烧火燎,抢着道:“你没听说吗?嫂子她……” 张静媗眉头紧蹙,摇了摇头:“我这几日都窝在这碧波殿里,忙着操练这帮不开窍的新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还真不清楚。” 她话虽这么说,动作却丝毫不慢,侧身让开通道:“有什么话,先进屋说吧,站着不像样子。” 说完,她扭头又对那几个吓得噤若寒蝉的小丫头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 把这两天我教给你们的东西,反反复复练上五十遍! 练不会,今天谁也不许吃饭!” 那变脸的速度,再次让阿兰侧目。 一行人进了布置得颇为奢华,却总透着一股暴发户气息的会客厅。 李知涯抬手拒绝了侍女奉上的茶水,直接开门见山:“长话短说—— 露慈被绑架了。 是朝廷的锦衣卫干的。 带头的是那个叫崔卓华的。” 张静媗闻言先是一怔,似乎消化了一下“钟姐姐被绑架”这个事实。 随即,某个名字触动了她的记忆,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崔卓华……? 当年在山阳,带人屠戮漕帮兄弟,四处抓捕我的弟兄,好像就有他一份!” 她枯黄的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绸缎裙裾,面色沉了下来,语气里透出冰冷的恨意。 “我没去找他算旧账,他倒敢来岷埠惹我了!” “所以,”李知涯紧紧盯着她,“我需要你帮我,动用你手下所有的眼线和人手,尽快把这群朝廷鹰犬的藏身地点挖出来!” 张静媗猛地抬起头。 态度一改平日那种带着几分算计的油滑,斩钉截铁地说道:“李叔,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帮忙’?” 第391章 鼠辈之力 “什么叫‘帮忙’? 钟姐姐待我如同亲妹妹,往日里给我诊病送药,从无半点嫌弃。 如今她落了难,正是我张静媗报答的时候! 这不止是帮你,更是帮我自己出这口恶气!” 听完张静媗这番话。 李知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不已。 差点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握她的手表示感谢。 幸好瞬间反应过来这礼节对大明出身的姑娘眼里太过古怪,硬生生止住。 只是用力一点头:“太好了!静媗,我就等你这句话!” 张静媗办事风风火火,立刻追问细节:“那帮杀千刀的鹰犬,有没有给你送勒索信之类的?有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李知涯连忙从怀中掏出今早收到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张静媗伸手要接。 指尖都快碰到信纸了,却略显尴尬地顿住。 随即有些不耐烦地一摆手:“嗐!给我看什么,我又不识字!李叔你直接告诉我上面写了啥!” 李知涯这才想起这茬。 暗骂自己一句糊涂,连忙将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巳时三刻,北城岷伦洛教堂”。 “巳时三刻,岷伦洛教堂是吧……” 张静媗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寒光闪动。 紧接着,她转身,朝着厅外清脆地喊了两声:“小文!小能!死哪儿去了?赶紧给我滚过来!” 话音未落,两个身材精干、眼神灵活的半大小子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 这两人都是当年从山阳就跟着张静媗一路闯荡过来的铁杆心腹。 张静媗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听着!钟姐姐被朝廷的鹰爪子绑了! 现在都把手里旁的屁事放下! 小文,你带一队机灵的,立刻去岷伦洛教堂周边蹲着。 所有形迹可疑的生面孔,特别是看起来像北边来的,练家子模样的,给我盯死了! 但记住,只看,不动,千万别打草惊蛇! 小能!你负责把咱们散在各处的‘小老鼠’们都撒出去! 要搜遍所有的坊区,还有码头附近废弃的仓库、货栈! 告诉下面小的们,眼睛都放亮些,耳朵都竖起来! 谁第一个发现那帮鹰爪子的确切藏身地,老娘赏他一百两现银,外加一个店面!” “是!大姐!” 小文小能毫不含糊,领命后转身就走,脚步带风。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李知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怦怦地加速跳动起来,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希望的灼热。 他似乎已经预见,在不久之后,岷埠庞大而高效的地下情报网络将全力开动。 如同无数嗅觉敏锐的猎犬,将厂卫精心布置的暗桩,一个接一个地揪出来,连根拔起! 布置完任务,张静媗转回身。 脸上兴奋还未褪去,她看向李知涯:“李叔,我这边动起来了。你呢,你们兵马司打算怎么做?” 李知涯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那还用说? 当然是等你的弟兄们探明厂卫的藏身点后,立刻调集人手。 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口气把他们全部肃清!救出露慈!” 旁边,曾全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脸上掠过一丝疑虑。 他或许觉得李知涯的想法有些过于激进和草率,担心会逼急对方,危及人质安全。 但他目光扫过周围—— 耿异摩拳擦掌,常宁子须发皆张,连周易也神情凝重。 所有人都是一副同仇敌忾、眼里喷火,恨不得立刻将厂卫鹰犬碎尸万段的架势。 因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眼下这气氛,实在不适合泼冷水。 而张静媗这头被激怒了的小母狼,更是毫不掩饰她的复仇渴望。 她盯着李知涯,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好!就这么干! 但李叔,你得答应我,那个姓崔的王八蛋,你得留给我! 我要亲手跟他算算山阳的那笔旧账!” 李知涯知道她对崔卓华的恨意,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只要救出露慈,崔卓华随你处置!”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阿兰轻声开口。 他将之前略显凌乱的意思梳理得清晰透彻:“李,张小姐,诸位,我们的首要且唯一的核心目标,是确保钟夫人安全无恙。 任何行动,无论最终如何处置那些‘绑匪’,都必须建立在人质绝对安全的前提之下。 报仇雪恨固然重要,但绝不能本末倒置。” 耿异和常宁子闻言,立刻冷静了几分,纷纷点头。 “阿兰先生说得是!那是自然!” “肯定得以嫂子的安全为重!” …… 接下来,便是最难熬的—— 等待。 时间在寂静和焦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派往岷伦洛教堂的眼线。 一个机灵得像泥鳅般的小乞丐被带进来汇报。 “大姐头,把总老爷!” 小乞丐口齿还算伶俐:“教堂那边,俺们盯紧了。 进进出出的三教九流是不少。 里头确实混着几个生面孔,看着膀大腰圆,眼神凶得很,不像善茬。 但是……俺们盯了半天,里里外外都瞅遍了,没见到钟夫人的影子!” 果然是陷阱! 厅内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所有的猜测和判断,再一次被现实所验证。 崔卓华根本就没打算在教堂交换人质。 他只是想牵制李知涯的注意力,消耗他的精力。 紧接着,各个城区的排查报告也陆续送了回来。 负责北城几个西洋人社区的小头目回报:“那边乱糟糟的。 红毛鬼商人都在抱怨封锁港口耽误了他们赚钱,牢骚不少。 但除了这个,一切如常,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北方来客。” 负责“俺这里死”城区(红灯区)的人回报:“那边还是老样子,笙歌不停,舞照跳。 想在那种地方藏身,没钱可不行。 要真有厂卫的人扮成有钱老爷藏在那儿,咱们手下那些专吃‘肥羊’的小崽子们,早就该注意到了。 但目前没收到任何风声。” 城东的回报更直接:“东边那鬼地方,又穷又脏,瘴气弥漫,遍地蝇蛆。 除了活不下去的土著和被爹妈抛弃的混血杂种,谁愿意待那儿? 京里来的锦衣卫老爷,金贵着呢,能受得了那罪? 不可能!” 至于兵马司大本营所在的城西及王城周边,更是如同铁桶一般。 巡逻的兵卒、捕快络绎不绝,治安最好,报告也最简单:“西边干净得很,连个毛贼都少见,绝无可能藏匿大批可疑人员。” 一个个区域被排除。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地图上最后一片,也是情况最复杂的区域—— 南城,那几个设有寻经者堂口,龙蛇混杂、人口稠密的华人社区。 第392章 棚屋舌战 岷埠西南角。 这里与寻经者戌字堂口所在的、尚有秩序可言的旧区不同,乃是真正鱼龙混杂之地。 棚屋依着港口驳岸胡乱搭建,材料五花八门。 破旧的船板、发霉的竹篾、甚至扯开的旧帆布,都成了遮风挡雨的凭借。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腐烂垃圾的酸臭,以及来自不同国度侨民烹煮食物混杂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气味。 刚落脚此处的暹罗人、弗朗机水手、或是从闽粤沿海冒险而来的新客。 个个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无暇也无力去关注隔壁棚屋里是否多了一个被绑来的女大夫。 其中一间不起眼的棚屋内,陈设简陋,仅一桌两椅,一盏昏黄的油灯是唯一光源。 钟露慈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虽未受缚,姿态却难掩拘谨。 她对面,崔卓华好整以暇地斟着两杯粗茶,动作沉稳,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钟大夫,地方简陋,委屈了。” 崔卓华将一杯茶推至钟露慈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钟露慈没有去碰那杯茶,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崔百户,绑架妇孺,非君子所为,更非朝廷鹰……锦衣卫之堂堂正正吧?” 她将“鹰犬”二字咽回,换了个稍显文雅的说法,但其中的讽刺意味不减。 崔卓华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笑非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然国事维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钟大夫悬壶济世,当知重症需用猛药。” “猛药?”钟露慈微微蹙眉,“崔百户所指的重症,是五行疫,还是我夫君李知涯,以及南洋兵马司?” “皆是。” 崔卓华抿了一口粗茶,神色坦然。 “五行疫肆虐,民不聊生,此乃天灾,亦是人祸。 而李知涯、高向岳之辈,假借寻经之名,行割据之实。 夺占岷埠,勾结泰西,此乃国朝心腹之患,其祸更烈于疫病!” 钟露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医者特有的执着:“崔百户,疫病才是眼前最急迫的‘重症’。 每拖延一日,便有无数百姓在痛苦中煎熬死去。 你们厂卫,将疫情扩散污名化为寻经者作乱,四处抓捕所谓的‘乱党’,这难道就是治疗‘重症’的方子? 这不过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而非解决问题本身! 还有我师傅倪先生,他一生潜心医道。 只因对太医院某些作为有所非议,便被你们押解进京。 治愈五行疫的希望,或许就在其中。 你们此举,与扼杀生机何异?” 她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崔卓华目光微凝,正视着钟露慈:“钟大夫,你可知‘净石’之事?” 钟露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权贵玩物,与民生何干?” “玩物?”崔卓华冷笑一声,“你可知那‘净石’如何而来?每颗光华璀璨背后,皆是民脂民膏,乃至……生灵涂炭!”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锐利。 “但这并非问题的根本! 根本在于,李知涯等人,以此为由,煽动民意,对抗朝廷,破坏纲常! 他们占据岷埠,名为保境安民,实则包藏祸心,引得以西巴尼亚人心怀怨怼。 一旦边衅开启,战火连绵,死的又何止十人、百人? 届时,你纵有医治五行疫的良方,又能救得了几人?” 崔卓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天下大局,重于一方一隅之生死。 朝廷自有法度,太医院亦汇聚天下英才,非离了倪先生便束手无策。 尔等所谓‘治人’,若罔顾‘治世’之根本,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甚至可谓,妇人之仁!”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略重,试图刺痛对方。 钟露慈并未如他预料般激动或委屈。 反而迎着崔卓华的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崔百户,你口口声声天下大局,朝廷法度。 可我亲眼所见,是五行疫患者家破人亡,是普通百姓被净石盘剥,是海外华人若无兵马司庇护便受尽欺辱! 朝廷的法度,太医院的英才,何时真正泽被到此地? 所谓大局,若是以万千黎民的苦难为基石。 那这大局,不要也罢!”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悲悯:“至于‘妇人之仁’…… 崔百户,若脚踏实地、勤恳恳恳救治每一个病患,减少一分世间苦痛,便是浅薄,便是妇人之仁。 那露慈,甘之如饴。 这世间,正是少了太多这等‘仁心’,才多了无数您口中不得不行的‘非常之法’。” 崔卓华一时语塞。 他惯于在朝堂阴谋与刀光剑影中周旋。 面对这种直指本心、不带丝毫矫饰的诘问,反而有些难以招架。 他欣赏这女子的仁心与坚韧,但正因如此,更觉其“执迷不悟”。 “钟大夫,你只看到李知涯庇护华人一时。 可知此举是将所有海外华人置于炭火之上? 朝廷与以西巴尼亚关系微妙,岷埠之事一旦处理不当,便是授人以柄,引来大军压境! 届时,玉石俱焚,你所关心的同胞,谁能保全?” 他试图从利害关系入手。 “所以,便该引颈就戮,任由朝廷……或者说,朝廷中的某些人,继续那净石骗局,继续任五行疫蔓延下去?” 钟露慈反问:“崔百户,您忠于朝廷,露慈佩服。 但您扪心自问,您所效忠的,是这朱明天下的江山社稷。 还是那些躲在京师繁华之地,以百姓生命精气炼制所谓‘净石’的蠹虫?” “放肆!”崔卓华勃然变色,拍案而起。 油灯灯火剧烈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朝廷之事,岂容你妄加揣测!” 钟露慈被他骤然爆发的官威慑得一怔。 但旋即稳住心神,垂下眼帘,轻声道:“露慈失言。 只是,崔百户,您抓了我,押解我师傅。 甚至可能在未来某日,与我夫君兵戎相见…… 这一切,真的能让五行疫消失吗? 真的能让这天下,变得更好吗?” 棚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咸湿的海风从缝隙钻入,吹得灯火明灭不定,亦如两人心中翻涌的思绪。 崔卓华伫立原地,面色阴沉。 钟露慈的话,像一根根细针,刺在他信念最深处某些不愿触及的地方。 他效忠朝廷,但并非对那些蝇营狗苟一无所知……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几乎凝成实质之时。 棚屋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第393章 恐吓手段 只听一阵脚步声。 一名做寻常水手打扮的校尉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对着崔卓华低声道:“九爷!” 崔卓华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个冷峻的锦衣卫百户,沉声问:“讲。” “岷伦洛教堂那边……姓李的没来。”校尉咽了口唾沫,“我们的人埋伏至今,不见他和任何兵马司大队人马的踪影。” 崔卓华眉头骤然锁紧:“他没赴约?哪怕带着兵呢?” 他设下教堂之约,本就是阳谋,无论李知涯是独自前来还是率军硬闯,他都有后手应对。 校尉肯定地摇头:“没有。教堂周围虽然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是洋和尚和本地信徒。” “他真坐得住啊!” 崔卓华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烦躁。 他布局精密,算准了李知涯对钟露慈的感情,笃定对方即便知道是陷阱也会来闯一闯。 没想到竟等来一场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钟露慈。 只见她依旧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抿着唇,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那微微挺直的背脊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却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以及那份对丈夫毫无保留的信任。 崔卓华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夹杂着计策落空的挫败感。 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被这种坚定信任所刺伤的情绪。 他忽然冷笑一声,转向钟露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唆:“钟大夫,我怎么感觉…… 那李知涯,并没有那么在乎你呢? 结发妻子身陷囹圄,他竟能稳坐中军帐,连试探性的营救都吝于派出? 莫非在他心中,这南洋兵马司的权柄,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钟露慈抿着的嘴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崔百户,不必枉费心机挑拨。夫君他…… 只是比一般人更冷静。 他深知你们的目标是他,是兵马司,贸然前来,正合你意。 何况他身边还有众多弟兄辅佐,自然不会轻易中你的圈套。” 钟露慈的话语是对崔卓华说的,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呵……是么?” 崔卓华讥诮地扬起眉毛,眼神在她脸上逡巡,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那要不再试试? 看你的冷静,和他的‘冷静’,究竟哪个更硬?” 钟露慈坐在椅子里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与不安:“你想干什么?” 她清晰地记得,崔卓华曾承诺在将他们押解进京前,不会为难她。 崔卓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衣物。 突然,他猛地近前一步,出手如电,一把擒住了钟露慈的左腕! “啊!” 钟露慈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崔卓华手指精准地扣在她的脉门上,一股酸麻瞬间传遍整条手臂,让她骨软筋酥,提不起半分力气。 崔卓华无视她的惊怒,另一只手抬起,捏住了她左手的尾指。 他低头,仔细端详着那根纤细、因常年捣药施针而指腹略显粗糙的小指,眼神深邃难明。 片刻之后,崔卓华倏地松开了手。 钟露慈立刻抽回手臂,龇牙咧嘴地握住疼痛犹存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崔卓华。 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她完全猜不透,这个男人突然检查她的小指,究竟在盘算着什么恶毒的计划。 …… 另一头,南洋兵马司衙署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知涯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看似落在院中那棵老榕树上。 实则早已穿透重重屋宇,搜寻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常宁子、耿异、曾全维、周易等一众骨干或站或坐,皆沉默不语。 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暴露着内心的焦灼。 张静媗手下的那些“小老鼠”们效率惊人,一张无形的搜索网正迅速收紧。 北城、俺这里死城区、城东、城西……一个个区域被排除。 希望似乎正一步步逼近南城那几个龙蛇混杂的华人社区。 激动与忐忑,如同冰火交织,灼烤着每个人的心。 找到鹰犬藏身处的可能越来越大,但钟露慈是否安好? 厂卫的触角,又是否早已渗入了寻经者内部那几个堂口? 种种疑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之时,门外一阵骚动。 一名兵士引着一个瘦小黝黑、看模样就是刚来岷埠不久的邻国侨民走了进来。 那侨民衣衫褴褛,满脸惊惧,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手里紧紧攥着一只不大的木盒子,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 “把总!这人……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李把总!”兵士禀报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只盒子上。 李知涯倏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审视那送盒之人。 侨民被他目光一扫,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高高举起盒子,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无人能懂的土语。 常宁子使了个眼色,靠近门边的周易上前,谨慎地接过盒子。 掂了掂,又凑到耳边听了听,确认无异状。 这才层层传递,最终送到了李知涯手中。 盒子入手轻巧。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指甲抠入缝隙,轻轻掀开盒盖。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怪异甜腥和一丝若有若无药味的气息逸出。 盒内衬着粗糙的灰色棉布,上面赫然躺着—— 一根断指! 手指纤细,颜色苍白,指腹有一层薄茧。 断口处血肉模糊,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视觉的冲击与气味的诡异瞬间攫住了在场每一个人。 李知涯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盒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耿异性子最急,一眼瞥见,当即炸了毛,一拳捶在身旁柱子上—— “他娘的!这帮杀才!竟真敢对钟夫人下手!” “欺人太甚!”曾全维也胡须戟张,“九爷是吧?老子定要将他斩成九段!” 常宁子反应极快,厉声喝道:“扣住那送信的!别让他跑了!” 门口兵士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那个早已吓瘫的侨民提溜起来。 那侨民被这阵仗吓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问东答西。 第394章 洞悉一切 侨民语无伦次。 折腾了半天,也形容不出胁迫他之人的具体样貌。 只反复说是个“戴斗笠的”、“声音很凶”、“给了几个铜钱”。 衙署内一时群情汹涌,喊打杀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片混乱中,李知涯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再睁开时,眸中那片刻的惊怒与痛楚已被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够了。” 李知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一愣,看向他。 李知涯目光扫过那个被兵士架着、抖若筛糠的侨民。 语气平静得可怕:“放开他。别逼他了,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都不知是经了几手遣来的,问不出什么。” 兵士依言松手,那侨民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把总,你……”常宁子面露忧色。 李知涯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接着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断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片刻后,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诸位,”李知涯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不必惊慌。我已经知道,厂卫的人把露慈藏在哪儿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什么?” “藏在哪儿?” “李把总,何以见得?” …… 众人七嘴八舌,难以置信。 一根血淋淋的断指,除了证明对方穷凶极恶和钟夫人可能已遭不测外。 还能看出什么? 李知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断指递向离他最近的耿异:“耿兄弟,闻闻。” 耿异脸色一白,显然对闻这玩意儿很是发怵。 但在众人注视下,他还是硬着头皮,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过断指,凑到鼻子底下,皱着鼻子嗅了嗅。 “呃……有点……药味。” 他瓮声瓮气地说。 旁边的常宁子接话道:“这不很正常?钟大夫长年接触药材,手上沾染些药味,情理之中。”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常宁子说得在理。 岂料李知涯却缓缓摇手:“不对。” “不对?”众人更疑惑了。 李知涯目光扫过众人,开始解释。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长期接触药材所以手上会沾染气味’,这只是常人的想当然。露慈她……” 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柔和的暖意。 但旋即又被冷静覆盖:“她一不留指甲,为的是方便给病患号脉,力求精准。 二又极勤洗手,诊病制药后必以清水、皂角反复清洁。 试问,如此习惯,手上怎会长期沾染明显的药味?” 李知涯看向耿异:“耿兄弟,你再想想。 平日里去医馆,是坐堂大夫身上药味重。 还是那些缠绵病榻、久服汤药的病人身上药味重?” 耿异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好像是……病人?” “没错。” 李知涯肯定道:“病人因脏腑内有毒素淤积,或是长期服药发汗。 体内药力挥发,反而会由内而外散发出各种异常的、类似药材的气味。 真正身上带着明显药味的,往往是病人,而非大夫。” 耿异似乎有点明白了,但看着手里的断指,还是满脸困惑:“那这指头……” 李知涯指向那断指:“你再闻闻,仔细地闻,忽略掉那点浮在表面的药材末儿的气味。” 耿异依言,再次将断指凑近鼻端。 这次屏息凝神,细细分辨。 他的眉头渐渐皱紧,形成了一个川字:“咦?怎么…… 怎么底下有点臭臭的? 像是刚扒过垃圾堆,或者掏过阴沟的味道!” 这气味竟是带层次感的! 表层是刻意撒上的、用以混淆视听的药材粉末气味。 底层却掩藏着一股更为原始、也更真实的酸腐臭味。 曾全维脑子转得飞快,猛地一击掌:“俺明白了! 李把总的意思是—— 这指头根本就不是钟夫人的! 是某个和钟夫人手型相近的倒霉蛋。 被那帮天杀的厂卫斩了下来。 再抹上点药材末儿,故意送来吓唬咱们、扰乱视听的!” 李知涯赞许地点点头,又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还有这指甲。 你们看,指甲是刚剪不久的。 尽管被人用锉刀仔细打磨过边缘,试图模仿自然生长的圆润。 但与剪完后又自然生长了几天的状态相比,还是有所不同。 边缘处略显毛糙,缺乏那种浑然天成的光滑感。 不信,你们摸摸看。” 好奇心驱散了不适。 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和周易等人依次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摸那断指的指甲边缘。 “嘶……好像……是有点拉手。” “没错,没那么滑溜。” “是刚剪没多久的!” …… 众人纷纷领会,看向李知涯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在这等突如其来的惊吓和压力下,还能保持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冷静的分析。 李把总果然非同一般。 但曾全维又提出了新的疑问:“李把总,您洞察入微,俺佩服! 可是……仅凭这些,似乎也无法确定钟夫人到底被藏在哪儿吧?”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最初那个最核心的断言上。 李知涯走到厅中悬挂的岷埠简图前,目光锐利如刀。 “好,那我们便由此推断。” 他手指点向地图。 “首先,可以确定,这指头的主人,并非露慈。 而是一名与其手型相近的无辜女子。 此人家境必然贫寒,甚至可能以拾荒为生。 否则指端不会带有那种刚扒过垃圾堆的酸腐臭味。” 李知涯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如此,便可首先排除王城周边及北城那几个富人聚居、环境整洁的社区。 那里的女子,纵为仆役,也不至于沾染如此气味。” 众人点头。 “其次……” 李知涯的手指移向城东。 “张静媗手下回报,城东土著与混血儿聚居区,虽鱼龙混杂,但并未发现明显异常动静。 厂卫要藏匿人质,还需临时寻找‘替代品’行此龌龊之举。 必然需要一个足够混乱、足够隐蔽,且人员流动极大、无人关注他人死活的地方。” 他的手指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地图的西南角—— 那片紧邻港口的、用粗线勾勒出的杂乱区域。 “而这里——” 第395章 终识卧底 “而这里——” 李知涯的声音沉静而有力。 “西南靠近港口的棚户区。 多是刚来岷埠落脚、挣扎求生的各国侨民。 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毫无秩序可言。 在这里,莫说藏个人。 便是当街斩了某个倒霉蛋的指头,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几个人,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最后他回过身,看向众人。 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那里既有足够的混乱作为掩护,又能轻易找到符合‘手型相近、家境贫寒’条件的无辜者。 之前搜索排除其他区域。 南城华人社区设有寻经者堂口,华人侨民即便新至,若非走投无路,也不至沦落到去翻捡垃圾。 唯有这片棚户区,完美符合所有条件!” 衙署内一片寂静,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知涯的目光越过众人,仿佛已穿透重重屋舍,直指那片藏污纳垢之地的核心。 “露慈,就在那里。” 李知涯话音甫落,衙署内那根紧绷的弦尚未稍弛。 门外便再次传来急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静媗麾下那对机灵的少年搭档—— 小文与小能,一前一后疾步闯入,脸上带着狩猎者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大姐!李叔!” 小文年纪稍长,率先拱手,语速快而清晰:“手下弟兄回报—— 城西南靠近港口那片棚户区有发现! 一些上午在岷伦洛教堂附近晃悠过的生面孔,在那儿出现了!” 小能紧接着补充,眼神发亮:“他们人不少,三三两两一组,扮作苦力、小贩,行动鬼祟。 用的联络切口古怪得很,江湖上从未听过! 还有,他们的活动轨迹,似乎…… 似乎覆盖到了南城华人社区那边,靠近王叔、吴叔的几个堂口!” 这情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曾全维猛地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两眼放光,兴奋地叫道:“原来如此——对上了!全部都对上了!” 他嗓门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旁边的耿异还眨巴着那双透着几分淳朴的大眼睛,显然没完全转过弯来:“啥?啥对上了?” 曾全维恨铁不成钢地重重捶了他胳膊一下,声音带着豁然开朗的激动:“你个耿大脑袋! 忘了那晚?港口巡夜! 导致戌字堂钱香主坠亡的凶手! 跟咱们狭路相逢那帮身手刁钻的匪徒! 还有现在绑了把总夫人的厂卫鹰犬! 他娘的,根本就是同一批人!” “哎呀!”耿异如梦初醒,大叫一声,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原来是同一批人呐!我怎么才明白过来!” 他懊恼地直拍大腿。 常宁子捻着短须,眼神锐利。 接话道:“那照这么说,当初神不知鬼不觉盗走炒股巨款、嫁祸给戌字堂副香主瞿祥,导致组织资金巨额亏空的,也是他们咯?” 此言一出,曾全维和耿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当初他们一时糊涂,挪用的那一小笔“公款”也在那次失窃中一并“消失”了! 若能趁此机会,从那帮厂卫手中将赃款夺回,岂不是天赐的将功补过良机? 一想到把总当初那张黑脸和“连着巡察港口三个月不得休假”的可怕惩罚,两人顿觉干劲十足。 刹那间,衙署内所有目光,带着询问、期待与决绝,齐刷刷投向始终静立图前的李知涯。 意思再明白不过:头儿,下决断吧。 李知涯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笑意,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还用说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当然是马上行动!” 目标位置既定,接下来便是雷霆般的准备。 “行动归行动,”李知涯补充道,语气转为谨慎,“大张旗鼓,恐逼狗跳墙,伤及露慈。需得隐秘接近,一击必中。” 他迅速下达指令:“耿异、曾全维!” “卑职在!”二人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着你二人,即刻调动麾下神机、雷音、鹰击、霹雳四旗精锐,外加我的警卫旗。所有人,全部换上常服,化整为零!” “得令!” 命令如山倒。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二百多名兵将已迅速更换衣物,褪去军服标识,化作寻常苦力、商贩、水手模样。 虽衣着各异,但那股子经年行伍磨砺出的精干之气,却难以完全掩盖。 李知涯立于阶前,目光如电,扫过肃立的众人:“此番行动,只携短兵、短铳,便于隐匿。 大家人数不多,彼此相熟,无需额外标识。 各队队长率领,分散潜入西南棚户区,听哨音为号!” 他拿起一枚黄铜哨子:“事前无暇演练,只定几种简单指令。 一长声,集结。 两短声,进攻。 三短声,撤退。 连续短促哨音,示警! 各级军官,务必牢记!” “遵命!” 低沉而整齐的回应,在院中回荡。 张静媗亦吩咐小文、小能:“让我们的人散出去,给兵马司的各位大叔、哥哥们带路。眼睛放亮些,务必确保包围圈形成前,不被那些鹰犬嗅到味道。” “放心吧大姐头!” 两个少年拍着胸脯,旋即像两条游鱼般没入街巷。 人员陆续出发,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肮脏而危险的棚户区渗透。 李知涯亦转身,准备回房稍作准备。刚迈步,却被一人叫住。 “李把总,请留步。” 回头,只见首席匠师周易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技术人士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跃跃欲试的神情。 “周兄弟,何事?”李知涯问。 周易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把总,当年……从山阳鬼市与我初识时,我卖与您的那柄袖剑,如今……可还在么?” 袖剑? 李知涯稍一怔愣,尘封的记忆被掀开一角。 是了,当年鬼市初遇,周易还是个鼓捣些奇巧玩意糊口的落魄匠人。 自己似乎确实从他那儿购得一柄设计精巧的袖剑。 只是……吕宋此地,终年湿热。 那袖剑需绑缚小臂,以皮套固定,穿戴起来甚是麻烦,且极易捂出痱子。 加之这两年身处高位,动手的机会寥寥。 那玩意儿早就被他塞进箱底,不知吃了多少灰。 两年多了…… 第396章 武器升级 两年多了…… 那柄袖剑恐怕早已锈迹斑斑。 但此刻周易特意问起,李知涯心念微动,觉得带上以防万一,确有必要。 “还在,只是……恐怕不堪用了。”李知涯道。 “无妨,无妨!”周易眼中顿时迸发出光彩,仿佛期待已久的展示机会终于到来,“您快去取来!” 李知涯回房,从箱底翻出那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打开一看,果如所料。 那柄精钢袖剑连同皮套机括,早已被红褐色的锈迹侵蚀。 试着扳动机括,剑身“咔嗒”一声弹出一半,便卡死不动,进退维谷。 “这……”李知涯拿着这堆废铁,面露难色。 周易却如获至宝,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信心满满:“把总放心,交给在下!” 说罢,也不顾场合,当即蹲在地上,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工具包里掏出各式小巧工具,开始拆解。 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眼花缭乱。 拧下锈死的螺丝,取下变形的弹簧,更换更轻巧却韧性十足的新剑身…… 只见他十指翻飞,如同施展魔法。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堆废铁便焕然一新! 重新组装好的袖剑,结构明显轻巧了许多,线条流畅。 皮套也经过重新塑形和调整,以某种柔韧的新材料制成,恰好贴合人的小臂弧线。 即使只罩一层单衣,也不易看出凸起。 “把总,您试试。”周易双手奉上。 李知涯套上左臂,绑带松紧适宜,毫不气闷。 他微微一屈肘,触动隐藏机括。 “唰”的一声微响,一道寒光自腕下疾射而出。 长不及一尺,稳稳定住,剑身嗡鸣轻微。 “好!”李知涯由衷赞叹,“比原先不知强了多少!尤其这剑身……” 他仔细看去,剑茎部位明显加厚加固,防止因格挡而松动。 更妙的是,剑身并非全部开刃,只在锋芒最盛的前三分之一处开了锋。 中后部分则以细密的缠绳包裹。 既能防止意外划伤自身,又能在需要时直接握持,增强劈刺的稳定性与力度。 “周兄弟,你这手艺,真是巧夺天工!”李知涯爱不释手。 周易憨厚一笑,摸了摸鼻子:“分内之事,当不得把总夸赞。” 而这还没完。 周易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或者说,展示欲刚刚被点燃。 他又看向李知涯腰间的佩铳:“把总,您随身这柄手铳,也请借在下一观。” 李知涯解下铳套递过。 这手铳他甚是喜爱,此前已由周易改良,加装了一个手动旋转的三孔转轮膛。 虽然装填依旧繁琐,且转轮仍是“手动挡”。 但毕竟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三次击发,比之寻常单发火铳,优势不言自明。 “可是这转轮又有何不妥?”李知涯问。 周易神秘一笑,也不答话,再次从他的“百宝囊”里掏摸起来。 片刻,他取出一个崭新的、泛着幽蓝钢色的六孔转轮膛。 与旧部件相比,这个新转轮膛侧面多了一个小巧的联动杆和棘轮结构,精巧异常。 只见他动作娴熟地卸下旧转轮膛,清理铳机接口。 然后将新的安装上去,严丝合缝。 “把总,请您先就着这空铳试试。” 周易将装好新转轮膛、但未填弹药的手铳递回。 李知涯接过,入手沉甸甸,质感依旧。 他注意到新转轮膛上那个多出的部件,似乎连接着尾部的铳机。 他下意识地轻扣扳机——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那转轮膛竟随之转动了一格,下一个铳膛准确无误地对准了铳管! 李知涯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他再次扣动扳机。 “咔嗒。”转轮膛再次转动一格。 连续扣动,转轮便连续转动,每一次都精准到位! 这……这他娘的不就是…… 左轮手枪的击发转换原理吗?! 虽然结构看起来还有些零碎,传动部件略显复杂。 但一个此世间的“土著”匠师,竟能独立设计并制造出雏形! 这已然远远超出了李知涯的预期! 他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直窜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好家伙……” 李知涯喃喃自语,反复端详着这巧夺天工的装置,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周兄弟,这……这你都能想出来?还有什么东西是你做不出来的?” 他看向周易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面对这极高的赞誉,周易的脸却“唰”地一下红了。 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搓着手,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把总,这个新转轮的灵感……并非在下想出来的。” “哦?”李知涯一边熟练地开始给空转轮填装定装火药与弹丸,一边好奇追问:“不是你想出来的?那是谁?” 他心念电转,暗忖岷埠之地竟还藏着如此机械天才? 若能招揽麾下,与周易相辅相成,岂非如虎添翼? 周易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泛起粉色。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李知涯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涩,低声道:“是……是渌瑶。” “渌瑶?”李知涯装弹的动作一顿,愕然抬头,“池渌瑶?” 周易只是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肯定。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李知涯一时语塞,心中错愕难言。 那个平日里喜好戏曲艺术、笔墨丹青,性情恬静温婉的女子池渌瑶? 那个在他印象中,该是抚琴弄箫、吟风弄月的才女? 居然……在匠工机械这等“奇技淫巧”上,也有如此惊人的天赋和巧思? 这……这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摇头失笑,将填装好弹药的手铳谨慎收回铳套。 尔后拍了拍周易的肩膀:“代我谢谢渌瑶姑娘。此物,甚好。” 周易憨厚地点点头。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臂上的袖剑与腰间的“新式”手铳。 心思再次投向衙署之外,那片喧嚣与罪恶并存的棚户区。 他目光锐利如刀。 “出发!” 与此同时,岷埠西南棚户区内。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交织。 钟露慈背靠斑驳木墙,连日的疲惫使她眼袋沉沉。 但他她依旧挺直脊梁,目光清亮地直视着踱步的崔卓华。 “钟大夫还在指望他?” 崔卓华停下脚步,唇角扯出冷峭弧度。 “那截断指送去已过半日,港口的铁索依旧沉沉。 李知涯若真将你的安危置于心上,何至于如此迟疑?” 钟露慈轻轻摇头,散乱的发丝拂过她平静的面颊:“崔百户此言差矣……” 第397章 进攻棚区 “崔百户此言差矣。 正因他心中有我,才更不能开港。 一旦放开通航,我才真正性命难保。 此刻封锁着,我反而安全。” 崔卓华鼻腔里哼出一声:“好个‘安全’!你对他倒是信心十足。” 他话锋陡然锐利,“那你可知他在吕宋都做了些什么? 效仿前朝旧制,设那三六九等—— 兵马司高高在上,巡捕次之,华人再次,土著最末! 这与以西巴尼亚人的歧视何异? 更遑论操控《岷埠商报》,蒙蔽视听。 又纵容那张静媗的贼团祸乱市井。 这便是你那位夫君治下的‘清平世界’?” 钟露慈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地反驳道:“等级之设,是为扭转以西巴尼亚人百年殖民埋下的祸根! 昔日他们视华民如猪狗,今朝若无章法,何以立威? 何以重塑秩序?” 至于《商报》,它所载皆是‘净石’吸血真相、五行疫病根源! 若说蒙蔽,谁能比得过朝廷用‘净石’延年益寿的弥天大谎,将万千黎民性命当作燃料?” 她略顿,喘口气继续道:“盗贼丛生,是因吕宋贫瘠,土著除为奴工几无生计。 此乃积弊,非一日之寒。 我相信知涯,假以时日,推行教化,广开生业,必能……” “必能什么?建成尔等理想的世外桃源?” 崔卓华厉声打断,额角青筋微显。 他竟被这女子一连串反驳噎得一时语塞,一种被戳破虚饰的恼恨涌上心头。 正是这瞬间的失态,让他未能察觉窗外街巷间那不寻常的、逐渐收紧的寂静。 猛然间,木门被砰地撞开。 一名小旗官踉跄闯入,面色惊惶:“百户!外面……外面多了许多生面孔,是申字堂的人!我们被围了!” 崔卓华瞳孔骤缩。 钟露慈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一抹淡淡的笑意终于攀上她苍白的唇角,似欣慰,更似骄傲—— 他来了。他从未放弃。 崔卓华脸上血色尽褪,惊怒交加。 李知涯这不是来谈判,是奔着剿巢来的! 原先挟持人质、逼迫开港的计划瞬间破产。 此刻唯一的目标,只剩下—— 逃! 穷途末路之际,那层伪装的、仅存的道德负担被彻底撕下。 崔卓华眼神变得凶狠,猛地朝外低吼:“林仲虎!” 一个魁梧高大的汉子应声快步而入,正是林仲虎,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神情。 崔卓华死死盯着钟露慈,话却是对林仲虎说的。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看住她。一旦情况不对,你就……” 林仲虎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抢着接话,声音里透着迫不及待:“卑职明白!定不让这女人成为咱们的累赘!” 钟露慈望着林仲虎那残忍而兴奋的表情,再看向崔卓华那双已无任何温度的眼睛,一股寒意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周身。 几乎在林仲虎进入棚屋的同一时刻。 李知涯正隐在一处歪斜的竹棚阴影下,如同蛰伏的猎豹。 耿异从旁侧矮身贴近,低语:“各旗的弟兄已就位,三面包围,留了靠港口的缺口。” “围师必阙,才好降低伤亡。” 李知涯声音极低,目光扫过前方那一间间间看似寻常、却暗藏杀机的棚屋。 袖剑的冰冷触感贴着小臂,腰侧那柄“新式”手铳沉甸甸的,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等掏出黄铜怀钟瞅了一眼后,他打出一个简洁的手势—— 动手! 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棚户区压抑的宁静。 “轰!” 一枚震天雷被精准投入一处棚屋院落,巨响和烟尘瞬间吞噬了门口警戒的两名厂卫番子。 与此同时,数个方向同时响起火铳轰鸣与兵刃交击之声! 李知涯身先士卒,如离弦之箭冲出掩体,直扑其中一处房屋。 周易改装过的袖剑簧机轻响,剑刃悄无声息地滑出,在阳光反射下泛着幽蓝寒芒。 一名锦衣卫校尉刚从烟尘中挥刀扑来。 李知涯侧身避过刀锋,袖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其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耿异、曾全维各带一队人马。 如同两把尖刀,从左右两侧切入。 与反应过来的厂卫精锐绞杀在一起。 短兵相接。 铳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将这片拥挤的棚户区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爆炸声让林仲虎身体一颤。 随即他眼中凶光更盛,猛地抽出佩刀,逼向钟露慈。 崔卓华已拔刀在手,对着几名心腹吼道:“顶住!从后面撤!我先去港口抢船!” 说罢,他竟不再看钟露慈一眼,转身欲向后窗突围。 “崔百户!”钟露慈忽然开口,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晰,“你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如今却要弃手下于不顾,独自逃命么?” 崔卓华身形一滞,脸上肌肉抽搐,羞愤交加。 便在此时—— “砰!” 棚屋那不算厚实的木门连同门轴,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撞开。 木屑纷飞中,李知涯持铳冲入。 他目光如炬,却只扫见一室空荡,以及后窗仍在微微晃动的破旧窗板。 “操!”紧随其后的耿异低骂一声,环视空无一人的棚屋,地上只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绳索。 李知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扑空了! 崔卓华这老狐狸,果然狡兔三窟! 就在此时,棚户区已被他们先前迅猛的行动彻底点燃。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这片鱼龙混杂区域的居民,尤其是那些刚逃难至岷埠、惊魂未定的外乡人。 他们不明所以,只见兵马司士卒持械涌入,火铳轰鸣,刀光闪烁,还以为是本地官府要清剿他们这些“不安定因素”。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官爷饶命!” “快跑啊!官府杀人了!” 哭喊声、惊叫声、杂乱的奔跑声瞬间充斥狭窄、泥泞的巷道。 无数人影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反而严重阻碍了兵马司士卒追捕的脚步。 “把总!乱民挡道,弟兄们展不开!” 曾全维挥刀格开一个慌不择路撞过来的难民,焦急地喊道。 李知涯瞬间从扑空的懊恼中冷静下来。 局面若失控,不仅抓不到崔卓华,还可能酿成更大的骚乱,甚至伤及无辜。 他深吸一口气,运气扬声,声音穿透嘈杂:“乡亲们!稍安勿躁!南洋兵马司在此缉拿犯人,绝非针对诸位移民!” 第398章 港口对峙 李知涯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周围的混乱为之一静。 他继续喊道,语速快而清晰:“我等追捕的,是伪装潜入、祸乱岷埠的贼徒! 有提供其踪迹线索者,赏银十两,米粮三石! 若能协助擒获,兵马司更将开辟新区,优先安置其家!”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 士卒们开始用各种语言高声重复着李知涯的承诺。 效果立竿见影。 恐慌的移民们停下奔逃的脚步,惊疑不定地互相张望。 赏银和米粮已是重赏。 而那“开辟新区优先安置”的承诺,对于这些漂泊无依、渴望落地生根的人来说,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兵马司……是抓坏人?” “真的给赏钱,还分地?” “我看见了!刚才有几个带刀的往港口那边跑了!穿得不像咱穷苦人!” “对!我也看见了,有个女的被他们架着!” “军爷,跟我来!我知道近路!” 几乎是顷刻之间,麻烦变成了助力。 刚刚还阻碍行动的棚户区居民,此刻纷纷化身向导,争先恐后地为兵马司士卒指明方向,甚至主动带路。 人心向背,高下立判。 在无数双“本地眼”的帮助下,兵马司众人迅速排除干扰,目标明确地朝着港口方向挤压、追击。 沿途不断有落单或试图抵抗的厂卫被毙伤、捕获。 这些昔日作威作福的鹰犬,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和兵马司的精准打击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战斗短暂而激烈。 依托棚户区复杂地形的零星抵抗很快被粉碎。 最终,李知涯率领的二百多精锐,以极小代价清理了大部分厂卫卧底。 并在热心移民的带领下,如同赶羊一般,将崔卓华的残部死死堵在了岷埠港口区。 海浪拍打着木制栈桥,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隐约的血腥气。 崔卓华身边只剩下十来个伤痕累累的校尉。 他们如同困兽,急切地寻找着可供逃离的船只。 港口内停泊着各式船只,有以西巴尼亚人的大帆船,佛郎机人的快艇。 更多的是来自两广、福建的华商商船。 崔卓华头脑尚存一丝清醒。 他深知外交风险的厉害,不敢去动西巴尼亚、佛郎机等外邦人的船。 只将目标锁定在那些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华商船只上。 他们冲到一艘悬挂“广福号”旗帜的商船旁。 崔卓华亮出锦衣卫的牙牌,对着船上几个看管船只、面色惶恐的仆役水手厉声喝道:“锦衣卫办差,征用此船!速速起锚升帆!” 那牙牌在午后骄阳下闪着黄铜特有的金光,带着朝廷的威严。 几名仆役膝盖一软,几乎要习惯性地跪下去。 锦衣卫征船,他们这些平民哪敢说个不字? 然而,就在他们犹豫的当口,身后传来了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李知涯率领的大队人马已然赶到。 火铳林立,刀剑反射着灼目的阳光,将码头这一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仆役们看看面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再回头看看气势汹汹、明显是此地实际掌控者的南洋兵马司,顿时陷入了两难。 把船给了锦衣卫,得罪了兵马司,以后还怎么在岷埠混? 不给……眼前这几位爷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一名校尉见仆役迟疑,顿时焦躁起来。 他挥刀虚劈,威胁道:“磨蹭什么!再不升帆,老子砍了你们!” 曾全维在阵前看得分明,知道此刻绝不能弱了气势,否则真让这群丧家之犬夺船成功,前功尽弃! 他怒吼一声:“瞄准那船!放!” 一排火铳手略略调整角度,铳口喷出火焰和浓烟。 弹丸并非射向崔卓华等人(怕误伤水手),而是精准地打在“广福号”的船舷、桅杆附近,木屑纷飞! 正准备起锚的水手们吓得魂飞魄散。 刚拉起来一点的船锚“哐当”一声又被丢回海里。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缩回船舱,任凭锦衣卫们如何威胁叫骂,再不敢露头。 夺船之路被硬生生阻断! 就在这时,林仲虎挟持着钟露慈,从一堆货箱后闪了出来。 他一手死死箍着钟露慈的胳膊,另一只手将冰冷的腰刀横在她白皙的脖颈前,一步步倒退着,向栈桥尽头、崔卓华等人占据的那小片区域靠拢。 “都别动!谁敢再放铳,老子先宰了她!” 林仲虎面目狰狞地嘶吼。 兵马司的兵士们投鼠忌器。 看着被挟持、脸色苍白却依旧强自镇定的把总夫人,举着的火铳微微下垂,无人敢扣动扳机。 林仲虎见状,嚣张之气更盛,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哈哈哈! 李知涯,看见没有?你的人不敢动! 现在,叫他们全都给老子退后! 还有你,自己过来!” 他得寸进尺,试图趁机反制,抓捕李知涯。 已经在栈桥尽头、焦急寻找其他船只的崔卓华看到林仲虎如此张狂,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喝道:“先脱身要紧!别把他们逼急了!” 然而,杀红眼且自觉掌控局面的林仲虎哪里听得进去。 他朝崔卓华的方向喊道:“九爷放心!今日我必教这对逆乱夫妇授首!”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狠毒,顿时激得兵马司众人怒不可遏。 一阵骚动,铳口又纷纷抬了起来。 李知涯心知不妙,赶紧抬手压下众人的怒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稍安勿躁!都克制些!” 他目光死死锁定在林仲虎的刀上,生怕手下哪个沉不住气走火,伤了钟露慈。 李知涯一边说着,脚下一边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向前挪动,试图拉近距离,寻找哪怕一丝救下妻子的机会。 岂料这看似“服软”的举动,更加助长了林仲虎的气焰。 他得意地朝崔卓华炫耀:“九爷!您瞧见没有?他姓李的终究只是条豺狗,在外面吠得凶,见了我林仲虎这头真老虎,还不是得摇尾乞怜!哈哈哈!” 李知涯清晰听到了那个名字——林仲虎。 他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滞,仔细打量起这个挟持了自己妻子的凶徒。 方才情势紧急,未曾细看。 此刻听其自报家门,再结合那格外凶戾的面容,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浮现。 “你是林仲虎?” 李知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林仲虎一愣,随即狞笑:“怎么?你李大人也听说过老子的大名?” “昔日山阳愿花仓守卫队长,林队,我怎会不知?”李知涯缓缓道。 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愿花仓…… 第399章 酝酿杀招 愿花仓…… 那是李知涯与张静媗合作的开始。 为了打探库房排布,他以库丁谈彦威亲戚的身份混入,被守卫发现。 千钧一发之际,他用曾全维的那杆双管手铳射伤了林仲虎。 林仲虎因此丢了活计,老婆还跟人跑了。 自己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他。 后来在清江浦截囚前巧遇林仲虎,无意间用灵鸮水帮他恢复了视觉。 几次相遇,其实互相都没看清对方长相。 之后李知涯就没留意林仲虎的去向。 不成想这家伙竟投奔了镇抚司、做上了锦衣卫,成了今日的死敌! 这因果循环,真是讽刺至极! 李知涯心念电转。 承认? 道出实情? 说“是我打瞎了你的眼,也是我治好了你的眼”? 不! 此刻说出来,反而可能让这家伙更加失控,直接伤害露慈! 必须隐瞒,必须稳住他! “只要你不伤害她,”李知涯目光扫过钟露慈,语气尽量平和,“我跟你走,如何?” 林仲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笑声在港口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你觉得自己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吗?你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 李知涯不为所动,反将一军:“那你又觉得自己能同时制住两个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林仲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崔卓华等人。 并说:“换我过去,你们得到更有价值的人质,突围希望岂不更大?” 林仲虎笑声戛然而止,眯着眼死死盯着李知涯,似乎在权衡。 过了片刻,他朝身后船上的崔卓华瞥了一眼,又对船上几个蠢蠢欲动的校尉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校尉会意,便要跳下船来进行协助。 岂料,李知涯头也不回,只是朝着自己的兵马司阵列,眼神狠厉地一挥手—— “砰!砰!砰!” 一队火铳手毫不犹豫,再次齐射! 这次弹丸打得极准,就打在栈桥边缘、那几个校尉的脚前不足半尺的地方,溅起一片碎石和火星! “哎哟!” “妈的!” 几个校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跳回船上,狼狈不堪。 这哪里是修脚,分明是死亡警告! 林仲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得一愣。 随即暴怒,威胁地将刀锋朝钟露慈的脖颈又贴近了几分:“你敢——!” “你想清楚!” 李知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杀意,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能胁迫我的唯一条件就是她! 我只要看见她身上再多一道伤口—— 哪怕只是破点皮。 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把你们所有人,连同这条栈桥,一起打成筛子! 至于我敢不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卓华和林仲虎:“估计你们潜伏在岷埠已不是一天两天。 我李知涯是什么样的人,说话算不算数。 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 港口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海浪声和火铳手重新装填弹药时发出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李知涯的话语中的决绝,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下令开火。 林仲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权衡着利弊。 他似乎觉得,李知涯作为“逆乱头目”,价值确实远比一个医女要大得多。 而且眼下硬拼似乎也讨不到好。 于是他稍微将刀锋往外移开了半分。 接着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好……你刚刚说,只要你的老婆安全,你就愿意伏法?” “没错。”李知涯坦然道,“但也要看你们,愿不愿意换个人押解了。” 林仲虎复又仰头大笑,试图用夸张来掩饰内心的权衡:“如此轻易就答应跟我们走了?把老子当三岁小孩骗呢?” 他猛地瞪眼:“鬼知道你身上藏没藏什么暗器,想趁着交换人质的当儿搞偷袭!” 李知涯闻言,不再多话。 他主动撸起两边袖子,露出绑在左臂上那结构精巧的袖剑。 随即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根根解开绑带。 将那寒光闪闪的袖剑“哐当”一声丢在脚下的木板上。 接着,他掏出腰间手铳,铳口朝天—— “砰!” 一声爆鸣响彻港口,惊起几只海鸥。 然后,他将还在冒着青烟的手铳,稳稳地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最后,摊开双手,示意再无他物:“没了。”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充满诚意,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仲虎这才微微点头,显然满意了。 但他依旧不忘朝身后的崔卓华看了一眼,以征求最终的意见。 崔卓华站在栈桥尽头,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知涯,又看了看被挟持的钟露慈。 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 得到首肯,林仲虎心中大定。 架在钟露慈脖颈上的刀又往外移了移,冲李知涯喝道:“那好!你过来!一点点,慢慢过来!别耍花样!”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目光与钟露慈担忧、焦急的眼神交汇一瞬,传递去一个“放心”的讯号。 然后,他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栈桥的木板。 一步一步,向着林仲虎和钟露慈走去。 海风更急,吹动他的衣袂。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码头上。 两百多名兵马司士卒屏息凝神,火铳依旧平举,对准着栈桥上的每一个厂卫,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外。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耿异、曾全维等人手心全是汗。 二人死死盯着李知涯的背影,以及林仲虎手中那柄随时可能割断钟露慈喉咙的腰刀。 崔卓华则暗自示意手下校尉做好准备。 一旦李知涯进入掌控范围,立刻接应,夺船,控制人质! 钟露慈看着丈夫一步步走来,为了自己,甘愿卸下武装,走入虎口,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转。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怕扰乱了李知涯的心神。 李知涯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距离,观察着林仲虎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寻找着那电光火石般的反击机会。 袖剑已卸,手铳已鸣,他身上明面的武器确实没了。 但…… 这只是在其他人眼里没了。 第400章 转轮显威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五步…… 四步…… 三步…… 林仲虎脸上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狞笑。 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将李知涯押解回京,升官发财的景象。 就在李知涯距离林仲虎仅有两步之遥,林仲虎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他身上,箍着钟露慈的手臂也略微松懈了半分,准备伸手去抓李知涯的瞬间—— 异变陡生! 李知涯右手突然再度拔铳,左脚同时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骤然发力前冲! 不是冲向林仲虎,而是侧身撞向被挟持的钟露慈! 这一切发生得虽快,但仍在林仲虎反应速度之内。 只不过在他看来用意不明,故而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而等他理解其目的时,早就迟了—— “露慈,低头!”李知涯的低吼与动作同步! 钟露慈闻声想也不想,猛地蹲下身去! “砰砰砰砰砰!” 火铳五连,转轮膛前后喷出的火光与烟尘瞬间将整个栈桥笼罩,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 硝烟尚未散尽,李知涯右臂仍保持着射击后的微颤。 五声铳响余音还在海面上回荡,栈桥上已横陈三具厂卫尸首,另有两人负伤倒地。 兵马司众人见把总夫人脱险,立刻如潮水般涌上栈桥。 数名精锐迅速制住右肩中弹、血流不止的崔卓华。 其余厂卫见长官被擒,纷纷弃械投降。 李知涯的目光越过混乱人群,落在蜷缩在地的林仲虎身上。 这一铳正中其腹部,鲜血正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那双眼里燃烧着愤怒与不甘的火焰。 “相公……”钟露慈轻唤李知涯一声。 她虽惊魂未定,却已恢复医者本能,欲上前查看伤者。 李知涯轻轻按住妻子手臂,自己迈步上前,蹲在林仲虎身旁。 “其实……”李知涯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在愿花仓,射伤你眼睛的人,就是我。” 林仲虎身躯猛然一颤,两眼圆睁,喉间发出嗬嗬声响,却因剧痛说不出完整字句。 他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交织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恍然大悟。 李知涯注视着这张扭曲的面孔,心头掠过一丝恻隐。 但想起方才此人挟持露慈、威逼自己的嚣张模样,那点歉疚便如被海风吹散的薄雾。 他最终只是平静地说道:“抱歉,当时我也没办法。” 林仲虎的独眼死死瞪着李知涯,瞳孔中的光芒逐渐涣散,最终归于沉寂。 李知涯缓缓起身,与妻子对视一眼。 虽成功营救,歼灭强敌,心头却无预期中的畅快。 反而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着。 钟露慈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情绪。 她轻轻挽上他的胳膊,指尖在他臂弯处稍作停留。 这个简单的动作,如春风化雨般悄然驱散了弥漫在他心头的阴霾。 “收拾战场。”李知涯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将俘虏押回衙署。” …… 稍晚时候,南洋兵马司衙署熬审房内。 右臂缠着绷带的崔卓华端坐在审讯椅中。 尽管脸色苍白,姿态却依旧保持着令人恼火的从容。 耿异和曾全维二人绕着他踱步,像两只审视猎物的猛兽。 曾全维第一个停下脚步,光头在油灯下泛着光:“九爷是吧,您还认识俺不?” 崔卓华抬眼瞥了他一下:“忘记谁都不会忘记你这秃脑袋。 前锦衣卫试百户曾全维,先在西北当了逃兵,如今又加入乱党,与朝廷为敌。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搞清楚状况!”曾全维恼火地拍了下椅子扶手,“现在是俺们在审你!” 耿异忍不住抢过话头:“别跟他废话了——快问问,那炒股的二十万两银子被你们藏到哪儿了?” 他心疼得直咧嘴。 当初自个儿头脑发昏往里面投了三十两,还有二百两公款在里面呢! 崔卓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笑什么?”耿异火冒三丈。 “我笑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寻经者,张口闭口为民请命,到头来最关心的,不也是那几两银子?” “废话!”耿异瞪大眼睛,“丢的又不是你的钱!要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没了,我看你还能如此高风亮节?” “天知道你们这群乱党的钱,”崔卓华冷冰冰地回道,“究竟是挣来的,还是抢来的?” “妈了个巴子!”曾全维啐了一口,“老子做过锦衣卫,清楚厂卫里人的德行! 谁他妈不敲人竹杠、借机勒索? 不然就只能跟蚂蚁似的挤在锦衣卫后街的吏舍里! 打个手铳都得防着隔壁屋的人听见! 俺不信你就干净!” 崔卓华闭上了嘴,沉默以对。 “好啦……” 一直在旁边静观其变的常宁子站起身来:“还是先问问他—— 除了今天在棚屋、港口一带打死打伤和抓获的人以外。 他们还有没有其他潜伏下来没被挖出的人。” 耿异和曾全维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对,得排除隐患。 崔卓华似很无奈地白了他们一眼:“你们觉得我会说出来?” 曾全维意味深长地笑笑,从墙上取下一套刑具:“有这些东西在,不怕你不讲。” 就在曾全维和耿异坏笑着要向惊怒的崔卓华逼近时,门外传来一个略沙哑的女声—— “等等——他是我的!” 几人回头,只见张静媗在几名半大少年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穿着一身修身的淡黄色长裙,眼神如刀。 “李叔答应过我,”张静媗目光扫过室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崔卓华身上,“逮到这群鹰爪子,要把他们领头的交给我。” 耿异等人顿时面露难色。 他们深知张静媗与锦衣卫的旧怨。 但若此时将崔卓华交出去,那些可能潜伏的厂卫卧底就再无挖出的可能。 正当犹豫之际,李知涯走进了熬审房。 他已换下沾染血污的外袍,神色平静。 “把总,”耿异急忙迎上前,“你看这……” 张静媗直接看向李知涯:“李叔,你答应过的。” 李知涯的目光与张静媗对视片刻。 随即转向崔卓华,最后又回到张静媗身上。 在来此之前,他已与钟露慈仔细商讨过。 刑讯逼供,或是单纯交给张静媗报仇,似乎都不是最佳选择。 “小张姐,”李知涯声音平和,“你方便过来说话吗?” 第401章 各退一步 张静媗不知道李知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下意识觉得不会让自己满意,脸立刻拉了下来。 她跟着李知涯走到熬审房外一处僻静的回廊下。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快说吧!” 张静媗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不耐。 李知涯稍作酝酿,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打算……放了他们。” 张静媗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放了他们?” 她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来,变成咬牙切齿的低吼:“你脑子坏了,李知涯? 你知道他们当年在山阳杀了我们多少人? 像赶老鼠一样把我们追得无处可逃! 现在你跟我说要放了他们?” “不是无条件释放。”李知涯语气依旧平稳,“是交换。” “交换什么?” “第一,用崔卓华,换回那二十万两银子。兄弟们的血汗钱不能丢。 第二,让他们所以潜伏的人员全部退出岷埠。” 李知涯目光锐利起来,“报仇固然痛快,但除掉所有隐藏的钉子,难道不更重要?” 张静媗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燃烧,但理智告诉她李知涯的话有道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守信?” “所以需要谈判。” 李知涯道:“而谈判,需要筹码。 一个活着的、有价值的崔卓华,就是我们的筹码。 死了的崔卓华,除了能让你解一时之气,毫无用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静媗,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我们现在不是当年在东躲西藏的流民了。 我们是岷埠的主事人,做事要考虑全局。” 张静媗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李知涯,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是李知涯,如果这笔交易出了岔子……” 她猛地回头,眼神凌厉:“我绝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一言为定。”李知涯点头。 当二人回到熬审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李知涯没有理会耿异和曾全维询问的眼神,直接走到崔卓华面前。 “崔百户,”李知涯开口道,“我们来做笔交易。” 崔卓华抬起眼皮,冷笑:“乱党也配与朝廷谈交易?” “配不配,你很快会知道。”李知涯不为所动,“用你和你这几个手下的命,换两样东西。 第一,那二十万两银子,原封不动送回来。 第二,所有潜伏在吕宋的厂卫人员必须全部退出,还我一个清净的岷埠。” 崔卓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我会答应?” “你会答应的。” 李知涯语气笃定:“因为你若死在这里,或者失踪,对朝廷而言,只是损失了一件工具。 毕竟‘咱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你的家人能得到多少抚恤? 而你若活着回去,即便任务失败,至少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你这些兄弟的命。 镇抚司规矩,任务失败者,若能带回有价值的情报,可酌情减罪。 我们甚至可以给你一些‘情报’,让你回去交差。” 崔卓华脸上的嘲讽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熬审房里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我怎么相信你们会守信?” 崔卓华终于再次开口,问出了与张静媗同样的问题。 “你只能信。” 李知涯道:“就像我们现在,也只能信你会守信一样。 这是赌局,赌的是彼此还有几分人性,还想给自己的人留条活路。” 漫长的沉默。 崔卓华的目光扫过身旁受伤被俘的下属,他们眼中带着求生的渴望。 “笔墨。”崔卓华最终哑声说道,“我需要写一封信。” 李知涯示意曾全维取来纸笔。 崔卓华用未受伤的左手,艰难地写下一封短信,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派人送到北城‘永丰’货栈,”崔卓华将信递出,“交给掌柜。他看到信,自然会安排。” 李知涯接过信,交给常宁子:“去办。” 常宁子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熬审房内的气氛异常凝重。 无人说话,只有等待。 李知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张静媗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 终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常宁子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名力夫,抬着数个沉甸甸的木箱。 “银子清点过了,二十万两,分文不少。” 常宁子回禀道,说话间递上一张银钱出入单子。 众人总算面露欣喜,其中尤以耿异和曾全维为甚。 两人看着单子,仿佛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崔卓华则适时询问,语气恢复了三分厂卫的矜持:“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李知涯收起单子,并没有立刻作答。 而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笺。 递到崔卓华面前:“我也有一封信,劳烦崔百户,送交你的上级。” 崔卓华看着那封信,眼珠微微一转。 李知涯一个印刷工出身的反贼头子,有什么话是需要跟他堂堂锦衣卫百户的上级说的? 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 但转念一想,送信,总归是一个寻求交流的信号。 或许表明这群乱党与朝廷的矛盾并非无法化解,内部也存在分歧或软弱之辈。 自己身为朝廷官员,若能从中斡旋,即使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在他看来,朝廷与乱党根本不对等,谈不上“玉帛”—— 至少能让这群盘踞南洋的刺头安分些,不再给朝廷添乱,那也是一件功劳。 这比单纯的任务失败,回去受罚要好得多。 经过这番深思熟虑,崔卓华点了点头,用未受伤的左手接过了信笺:“好,此信,崔某必定带到。” 李知涯脸上终于展露笑容,仿佛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好!崔百户能答应李某人的请求,实在万幸——那个谁……” 他转向门口一名守卫:“去‘俺这里死城区’最好的酒楼,订一桌酒席,给崔百户他们饯行!” “饯行宴就不必了。”崔卓华抬手拒绝,语气冷淡,“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也坐不上一张桌子。” “你!”耿异、常宁子等人闻言,纷纷怒目而视。 这鹰犬头子,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 李知涯却抬手劝止了他们。 第402章 以退为进 李知涯抬手劝止。 他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既然不愿意,就不必强求—— 那谁,准备一艘好船,再雇一些最老道的水手。 务必将崔百户他们,安全送返大明。” 兵马司众人虽不理解把总为何对这伙厂卫如此“礼遇”,甚至有些憋屈,但命令不敢违抗。 常宁子亲自去安排船只水手,耿异和曾全维则监督着银两入库。 耿异嘴里嘟嘟囔囔,显然对不能亲手剁了这帮鹰犬耿耿于怀。 崔卓华倒也配合。 他派遣一名伤势较轻的校尉,持他的信物前去传令。 让布置在寻经者戌字堂的暗桩撤出,一同登船返回。 命令下达后,效果立竿见影。 短短一个时辰内,竟有十余名戌字堂的中低层人员陆续来到码头汇合,默默登上了准备好的海船。 这个数字,让暗中观察的掌经使高向岳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以为堂口只是刚刚被渗透不久,却没想到戌字堂里竟有四分之一都是厂卫的暗桩! 若非崔卓华主动撤走,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崔卓华依旧留了后手。 戌字堂真正的核心,堂主孙知燮,以及香主周安、郑平三人,他并未触动。 这几枚埋藏最深的钉子,将继续在寻经者内部潜伏下去。 表面上,双方都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 一场你死我活的冲突,似乎以一种近乎和平的方式暂告段落。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载着崔卓华一行的帆船缓缓驶离岷埠港,帆影逐渐融入波光粼粼的天际线。 曾全维站在李知涯身边,看着远去的船只,终于忍不住问道:“把总,俺还是不明白,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对这帮杀千刀的鹰犬,何必如此客气?” 李知涯没有回头,海风吹动他的头发:“早先谋划行动的会议上,我看出你有话想说,又因为当时群情激奋而没有开口的样子。 我就猜到,你是想劝我‘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也不是?” 曾全维讪笑着摸了摸光秃秃的后脑勺:“嘿,什么都瞒不了您。所以把总您……也是这么想的?” “我?” 李知涯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我跟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鹰犬,有什么好‘留一线’的? 他们榨取民脂民膏炼制那劳什子‘净石’,散布五行疫,构陷忠良,绑架我妻…… 哪一桩哪一件,值得我留一线?” 曾全维更加困惑:“那为什么……” 李知涯转回头,目光深邃,望向那艘已成黑点的船只,缓缓吟道:“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 曾全维眼珠子提溜直转,迅速消化这两句俗语。 李知涯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这世道,有时候,你想做成点事,就不能把路走绝。 我今天若杀了崔卓华,朝廷只会派来更狠、更隐蔽的对手。 我们就要时刻提防暗处的冷箭。 现在我放他回去,还让他带了信。 这在朝廷某些大人物眼里,意味着什么?” 另一边耿异却先明白了,抢过话头道:“意味着……咱们可能‘怕’了?或者,有得谈?” “没错。” 李知涯点头:“他们会猜,这伙人是不是撑不住了? 是不是想讨价还价?甚至…… 是不是可以招安? 这一猜,就会犹豫,就会内部争论。 这一犹豫,就给了我们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地盘。 需要时间让露慈她们研究出真正能克制五行疫的疗法。 更需要时间……积蓄力量。” 曾全维恍然大悟,看向李知涯的目光充满了敬佩:“把总,您这招高啊!麻痹他们,给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 李知涯背起双手:“等着看吧。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放虎归山,有时候……是为了把枪擦得更亮。” 海风渐强,带着咸腥气,吹动了码头几人的衣袂。 远方的船影已彻底消失,但一场大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03章 多事之秋 北京城的早春,风寒料峭,吹过北镇抚司高耸的院墙,带不起一丝暖意。 反而卷着沙尘,扑打得人脸上生疼。 一个多月的海路兼程,崔卓华带着一身风尘和几分难以言喻的忐忑,站在了理刑公廨的院中。 他怀里那封李知涯托付的火漆信笺,此刻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这一路上,他脑中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因卧底失败、损兵折将而被申斥、降职、甚至投入诏狱。 或者,看在他带回重要“情报”(那封信)以及保全部分人手的份上,功过相抵,留任原职。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上峰对寻经者“有意招安”的姿态大为欣喜,认为他崔卓华虽兵行险着失败,却意外打开了局面,从而另眼相看…… 他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整了整因为奔波而略显褶皱的衣服,迈步走向千户朱伯淙的值房。 值房外,碰到了刚从里面出来的副千户宗万煊。 宗万煊仍修着那整齐精神的短髯,面容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 看到崔卓华,微微挑眉:“呦,老九回来了?这一趟南洋风吹日晒,瞧着可清减了不少。” 他语气随意,仿佛崔卓华只是去京郊出了趟短差。 “宗爷。”崔卓华抱拳行礼,试探着问,“爷在里面?心情如何?” 宗万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还能如何?江陵那边……唉,别提了。先进去吧,爷正等着你呢。” 他拍了拍崔卓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摇着头走了,背影里透着一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混学精髓。 崔卓华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辽阳侯千户朱伯淙,身材颀长,面如冠玉。 本是翩翩君子貌,此刻却面沉如水,坐在宽大的公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一份摊开的卷宗。 案头堆着的文书几乎要淹没他那方象征身份的和田玉镇纸。 “卑职崔卓华,参见侯爷千户!南洋差事……卑职无能,有负侯爷重托!” 崔卓华单膝跪地,垂首请罪。 他将南洋之行,从潜入戌字堂,到资金转移,再到身份暴露、绑架钟露慈,最后港口对峙、被迫交易、狼狈返回的过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当然,其中略去了自己被火铳所伤、以及最终妥协的些许细节。 重点强调了李知涯的“猖獗”与“狡诈”。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保存完好的信,双手呈上:“爷,那乱党头目李知涯,托卑职带回此信,说是要呈交……上级。 卑职愚钝,不知其意,但觉或与招安有关,不敢擅专,特带回呈禀。” 朱伯淙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本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烦躁与不耐。 他瞥了一眼崔卓华手中的信,没有立刻去接,反而哼了一声:“李知涯? 就是那个从山阳跑掉的印刷工? 在吕宋那个空头衙门里自封把总的那个?” 崔卓华答道:“正是此人。 大人,此獠虽出身微贱,但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且在岷埠已成气候,拥有兵马、匠坊,甚至能与泰西人交易。 假以时日,恐成心腹大患啊! 卑职以为……” “你以为?” 朱伯淙打断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你以为的事情多了! 你以为去山阳能抓到寻经者首脑? 结果呢?连根毛都没捞着! 我也以为去查那劳什子无为教能立点功劳。 结果谁能想到查到最后,‘圣女’直接进宫当了慎嫔! 现在皇帝还要升她做妃! 简直是胡闹!”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摞文书晃了三晃:“崔卓华,你知不知道现在朝堂上都在关心什么? 西北!准噶尔那边刚有点起色,一个个请功、要饷、弹劾对手的折子比雪片还多! 那帮杀才,仗着有点战功就尾巴翘上天! 还有江南!江南奴变! 那帮贱奴、匠工、漕棍,竟敢聚众作乱,攻打士绅府邸,焚烧田契! 内阁诸位老先生天天在朝会上捶胸顿足,说此风不可长,要速派大军剿灭! 凡捕获者,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朱伯淙喘了口气,似乎想把胸中的郁结全都吐出来:“兵饷! 粮草! 安抚士林! 稳定江南税赋! 哪一件不是迫在眉睫的要务? 谁有闲工夫去管万里之外,一个破岛上的几个蟊贼? 还招安? 他们配吗? 兵部的人听说这事,都觉得稀奇。 南洋兵马司? 那不是早就名存实亡的空头衙门么? 当初随便丢出去糊弄人的名头,还真有人捡起来当招牌了?” 崔卓华的心,随着朱伯淙的每一句话,一点点沉下去。 他预想过冷遇,却没想过是如此彻底的忽视。 他试图再次强调:“大人,李知涯此人非同小可,其志不小。他如今盘踞吕宋,若坐视不管,将来……” “将来什么将来?” 朱伯淙不耐烦地挥挥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眼下江南的乱子要是平息不了,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至于你那封信……” 他终于纡尊降贵般,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封信,随手丢在案角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最上方,仿佛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放着吧。有空我自会看看。没事你就先下去,好生养伤。最近衙里事多,别添乱。” 崔卓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朱伯淙那已经重新埋首于卷宗、明显不愿再搭理他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地行了个礼,退出了值房。 院中的冷风一吹,崔卓华才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那是屈辱和无力感交织的结果。 “碰钉子了吧?”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崔卓华回头,看见燕宣礼大步走来。 燕宣礼绰号“沧浪蛟”,身量长大,筋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北镇抚司的灰墙背景下显得格外油亮。 他是崔卓华过命的兄弟,排行老六。 “六哥。”崔卓华叹了口气,“上面……根本不在意。” 燕宣礼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老九,别往心里去。 爷最近心情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寻经者、无为教,两桩差事都办得憋屈。 而且现在所有人的眼睛全盯着江南那摊烂事呢。”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咱们锦衣卫,说到底不就是皇帝手里的刀? 他们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他们现在不指南洋,咱们急有什么用?” 这时,另一个矮壮汉子也从旁边的文书房里踱了出来。 正是百户王名彰,人称“铁尺判官”,主要负责刑名律例和文案工作,是众兄弟里的大哥。 “大哥。” 第404章 暗流涌动 “大哥。”崔卓华和燕宣礼同时招呼。 王名彰手里还拿着一份邸报,点了点头,看着崔卓华:“老九回来了?伤没事吧?” 他目光敏锐,注意到了崔卓华右臂动作的不自然。 “皮肉伤,无碍。” 崔卓华摇摇头,忍不住又将南洋的情况和对李知涯的担忧简要说了一遍。 王名彰静静听完,沉吟片刻:“老九,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养虎为患,古有明训。 但眼下,朝廷的重心的确不在此处。 江南奴变,牵扯甚广,不仅仅是乱民闹事那么简单。 百年来奴婢、机工深受压榨,怨气积累非一日之寒。 阁老们欲行镇压,皇上虽乐见士族吃点苦头,但终究要以稳定为重。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就已耗尽了朝堂诸公的心力。” 说着抖了抖手中的邸报:“西北看似捷报频传。 但噶尔丹策零麾下几个汗王心怀异志,与罗刹国勾连,后续麻烦不小。 至于慎嫔娘娘将晋升妃位…… 更是牵扯后宫前朝,微妙得很。” 王名彰叹了口气:“相比之下,南洋一隅,几个疥癣之疾般的乱党,确实……排不上号。 宗爷劝你‘多关心眼前’,话糙理不糙。” 连最为稳重的大哥也这么说,崔卓华彻底无言了。 他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判断有误。 而是在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内部,有太多更“重要”的齿轮在轰鸣、卡顿甚至崩坏。 远在海外的一个小锈点,根本无人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崔卓华在衙署里处理一些积压文书,顺便养伤。 他敏锐地察觉到,除了那些令人头疼的“大事”之外,卫所里似乎也弥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新变化。 偶尔,他会听到几个新调入京师的年轻武官闲聊。 不再是传统的弓马骑射或者四书五经,而是夹杂着一些新鲜的词汇。 “……家父来信,说松江府的工坊今年造出了新式水转纺机,出纱速度快了三成,就是懂维护的匠师太少。” “可不是,如今军中火器更新快,铳管锻造、弹药配比,哪一样不需要精算?光会背武经七书可不行了。” “家叔走了兵部武选司的门路,花了大价钱才把我塞进京营,说明年武考要加试‘格致算学’和‘营造法式’,得赶紧找人补课……” “格致算学?那玩意儿可比拉弓射箭难多了!” “难也得学啊!不然以后怎么升迁?难道一辈子当个百户、千户?你看五军都督府里,那些真正掌权的佥事、同知,哪个不懂点机巧营造之术?” …… “格致算学”、“营造法式”、“机巧营造”…… 这些词汇,崔卓华听着耳生。 他隐约明白,这是那些经营工坊、积累了大量财富的“机主”家族。 因为子弟在科举正途上被传统士族排挤,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要求技术知识的武职。 他们让子弟学习这些被儒生视为“奇技淫巧”的学问,通过武举或门路进入军中,试图掌握一部分实权。 这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渗透,一种权力的缓慢转移。 崔卓华在返回京师的路上,也确实在几个卫所见过类似的情形。 一些低阶武官会不经意间提起自家经营的工坊,抱怨原料、人工,或者炫耀每年的进项。 他当时并未深思,只觉得是武人经商,与民争利,有违祖制。 如今在京师的老爷们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们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定在党争、边患和内部的“叛乱”上。 崔卓华自己也觉得,这不过是细枝末节。 比起李知涯在南洋的威胁,比起江南的烽火。 这些机主子弟入伍,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不过是些钻营之辈罢了。 十几天过去了,那封被朱伯淙随手丢在角落的信,如同石沉大海,再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没有任何人召见崔卓华询问细节。 没有兵部的人来找他核实南洋兵马司的情况。 更没有阁老流露出对“招安”的兴趣。 他冒险带回的“信号”,被京师的巨大喧嚣彻底吞没。 有时,他看到朱伯淙依旧为江南奴变的进展不顺而发火。 听到宗万煊用混学的口吻调侃哪位官员又因为奴变损失惨重。 燕宣礼则被抽调去协助弹压京畿附近的民怨…… 崔卓华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带回来的警告和那封可能蕴含玄机的信,成了无人理睬的呓语。 这一日,他站在北镇抚司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早春的风依旧寒冷,但崔卓华心里却窝着一团火,一团无处发泄、也无人理解的闷火。 南洋的那个对手,李知涯,此刻在做什么? 他是否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他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是真的心存侥幸,意图招安? 还是……另有所图? 崔卓华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场风暴的边缘,而风暴中心的京师,却对此毫无知觉。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 李知涯,绝不会就此沉寂。 那封被忽视的信,终有一天,会以某种方式,带来意想不到的回响。 届时,那些如今对这小小机工嗤之以鼻的大人物们,又会是何等光景? 崔卓华紧了紧身上的青绿绣服,将那份不安与焦躁深深压入心底,转身走入北镇抚司森严的门廊。 棋盘很大,他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但即便是棋子,也该有棋子的警觉。 他得等,等风起于青萍之末的那一刻。 时间一转来到二月初九(西历1741年3月25日)。 冰雪初融,嫩柳抽芽。 护城河畔的泥土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气,但阳光已有了几分暖意。 这是个好日子,尤其是对兵部而言。 天刚蒙蒙亮,兵部衙门里已是人影幢幢,低沉的欢呼与道贺声压抑不住地透出门窗。 消息像长了翅膀:西北的噶尔丹策零上表请降了! 表文措辞恭顺无比,言称“仰慕天朝上国文物之盛,震慑王师雷霆之威,自知螳臂当车,愿罢兵息戈,永为大明西北藩屏,岁岁朝贡,不敢有二心”。 喜气像温吞水,慢慢浸润了六部廊衙。 官员们相遇,不管熟与不熟,都拱着手,脸上堆着“与有荣焉”的笑,互相道着“恭喜”、“太平可期”。 然而,这喜悦并未感染到所有人。 第405章 内阁议事 噶尔丹策零上表请降所带来的喜悦,并未感染所有人。 通往内阁的青石板路上,次辅、户部尚书康幼霖阴沉着脸,大步流星。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绷得像块铁板。 绯红的袍服在他身上仿佛也带了怒气,袖摆甩得猎猎生风。 旁边稍后半步跟着的,是阁臣、礼部尚书于廷机,他须发皆白,神色倒是平和些,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喜?喜从何来?” 康幼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引得附近几个低阶官员慌忙避开目光。 “数百万两雪花银砸进去,九边将士浴血沙场,就为了换来这么一纸空文?呵,好大的排场,好厚的金身!”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于廷机听得明白。 这“金身”镀的是谁,不言自明。 于廷机轻咳一声,靠近低语:“小阁老,慎言。这儿……可不是户部值房。”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宫墙深处。 “我怕什么?” 康幼霖眼睛一瞪,声音反而拔高了些:“我点谁了? 我就事论事! 国库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西北战事就是个无底洞! 如今敌人一句软话,就皆大欢喜了? 那之前花的银子,算谁的?” 于廷机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劝了。 这位“小阁老”仗着资历和帝宠,脾气是越来越冲了。 这时,另一道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是真是假,尚需斟酌。” 首辅谢一敬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身着仙鹤补子绯袍,身形清瘦,面容古井无波,仿佛周遭的喜庆与他毫无干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身上的玄色斗篷解下,递给身后亦步亦趋的中书舍人。 “春荒时节,马瘦毛长,”谢一敬跨步迈入内阁大门,语气平淡,“噶尔丹的火铳骑兵、骆驼炮队都难以机动。此时请降,缓兵之计的可能,不小。” 紧随其后的兵部尚书匡国维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换上了武将特有的警惕。 他身材高大,虽穿着文官袍服,举止间仍带着行伍气息。 他沉吟道:“首辅大人提醒的是。 春荒马瘦,确是敌人战力薄弱之时。 若此时松懈,恐贻误战机…… 依卑职看,还应催促边军,继续进剿。 务必犁庭扫穴,彻底平定西北!” 他说完,直直望向已在内阁首座坐下的谢一敬,带着请示的意味。 谢一敬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你们兵部的事,兵部自己拿主意便是。” 匡国维心中一凛,躬身道:“明白了。” 不多时,诸阁臣尽数到岗。 小小的内阁值房里,汇聚了大明帝国的权力核心。 然而,预想中关于西北捷报(或疑似捷报)的深入讨论并未发生。 短暂的沉默后,话题迅速转向了另一个更让他们焦头烂额的问题—— 江南奴变。 方才还隐约存在的浙党、楚党之别,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为士族阶层的紧迫感与同仇敌忾。 “岂有此理!无锡孙氏百年积累,园子被付之一炬,藏书楼毁于一旦,族中子弟死伤十余人!” “松江徐家更惨,数千亩上好的棉田被乱奴分占,织机尽数被毁,今年苏松的赋税怕是……” “卫所兵呢?营兵呢?都是吃干饭的?弹压不力,坐视乱民势大!” “唉,鞭长莫及,地方营兵亦是疲敝,剿抚两难啊……” …… 你一言我一语,值房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叹息和对地方文武官员无能的斥责。 他们同情着彼此宗族在动乱中损失的田产、宅院、人口。 却浑然未觉,他们赖以镇压动乱的武力根基,正在悄然变化。 如今江南各营兵的中下层武官,早已非纯粹的军户子弟或勋贵荫庇。 大量“机主”—— 那些依托“业石”能源开设工坊的新兴富裕阶层,将子弟通过武举或捐纳送入军中。 这些“机主子弟”出身与传统士族不同,利益亦不相通。 他们对工坊里闹事的“机工”镇压起来毫不手软,因为那直接损害其家业。 但对于冲击士族田庄、宅院的“乱奴”,态度却暧昧许多。 甚至乐见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地头蛇”倒霉。 于是便出现了“半剿不剿”、“养寇自重”的怪象。 既可向朝廷索要更多粮饷,又能借乱奴之手削弱士族势力。 这层微妙的关系,高坐庙堂的阁老们,尚未能洞察。 同仇敌忾地抱怨了一阵,几位阁老也意识到自己终究不能亲临江南提刀上阵。 最终也只能化作几声无奈的叹息,再次强调要行文严厉督促江南各总督、巡抚、总兵官加紧平乱。 随后,各自端起茶盏,啜饮几口,平复心绪,才将话题转向其他政务。 次辅康幼霖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件看似不大,却有些蹊跷的事情:“前阵子,京师育婴堂上报,说是收养的婴孩大多被民间领养,堂内为之一空。 当时我等还欣慰,以为是盛世景象,百姓慈心。”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但近日派人抽查回访,却发现那些被领养的孩子,大多音讯全无,去向不明。 更有甚者,民间流传,在几处教堂附近,夜间偶有‘黑袍人’出没,疑似丢弃小型尸骸。 还有传言,说是在教堂后巷发现孩童尸骨…… 风言风语,都指向那些传教士。”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位阁老捻着胡须开口:“泰西传教士来华百余年,虽固执其教义,但向来安分守己,未曾有作奸犯科之实。 此事……或许是佛道之流,见教堂香火日盛,心中不忿,故意散布谣言,中伤彼等?” 又一人接口,语气不以为意:“至于婴孩下落…… 领养之家,多是无子或求子心切,用以‘冲喜’。 既非亲生,自然不愿养子知晓来历,刻意隐瞒行踪,也是常情。 何必大惊小怪?” 阁臣于廷机也说:“是啊,育婴堂本是善政,岂能因些无根流言,寒了百姓行善之心?” 三言两语间,关于数十乃至可能上百婴孩神秘失踪、可能与教堂牵连的骇人传闻。 就被轻飘飘地定性为“谣言”和“常情”,轻轻揭过。 第406章 手动应谶 婴孩失踪的传闻,被定性为“谣言”,轻轻揭过。 无人深究那“黑袍人”是何身份,那“小型尸骸”又从何而来。 他们更不清楚背后与太医院乃至宫中某些隐秘需求相关的禁忌。 殊不知,那些所谓“被领养”的婴孩。 其中相当一部分,并未进入寻常百姓家。 而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成为了太医院与某些泰西传教士合作进行的、关于“长生术”研究的……实验材料。 同一片早春的日光,洒在紫禁城御花园的琉璃瓦上,却显得格外柔和惬意。 园中积雪已化,露出精心修剪的枯黄草皮。 几株早开的玉兰缀着毛茸茸的花苞,蓄势待发。 湖面冰层初解,泛着粼粼波光。 泰衡帝朱简燦一身常服,闲适地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手边是一盏清茶。 他目光平静,望着园中景致,看不出太多情绪。 身旁,新晋的端妃柳未央盛装而坐。 她身着藕荷色宫装,珠翠环绕,容色晶莹如玉。 鹅蛋脸儿,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确是一等一的绝色。 尤其那双眸子,流转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情。 既有少女的清澈,又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与世故。 她坐在那里,身姿挺拔,仪态万方,俨然已是后宫顶尖人物的气度。 朱简燦并未看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无为教里那些冥顽不灵的老骨头,收拾得差不多了。 剩下些识时务的,愿意为朝廷效力。 嗯……还有几个不自量力,妄称‘圣女’的,也一并打发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今,你便是唯一的‘圣女’了。” 柳未央闻言,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谦卑与感激的弧度,声音柔婉动听:“陛下天恩,妾身感激不尽。 只是……这‘圣女’虚名,妾身早已不在乎了。 昔日漂泊无依,如今能得陛下垂怜,在这深宫之中有一隅安身之所。 每日能见天颜,妾身已是心满意足,惶恐不安,岂敢再有他求?” 她话语真挚,眼神温顺,将一个得蒙圣恩、知足常乐的妃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朱简燦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他忽然笑了笑,不是平日朝臣面前那种威严或莫测的笑。 而是带着一丝了然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柳未央被他这一笑,弄得心头微微一跳。 她自诩演技高超,但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总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她强自维持着脸上的温婉,但那笑意终究有些挂不住,嘴角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柳未央下意识地想低头掩饰,却听得朱简燦笑声更明显了些。 终于,她也忍不住,跟着“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随即赶紧用绣帕掩住口,眼波流转,嗔怪似地睨了皇帝一眼。 仿佛是被他的笑声感染,才一时失态。 这一连串反应,真真假假,倒比刚才纯粹的表演,多了几分生动。 亭中气氛一时缓和不少。 这时,一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宦官悄无声息地趋步近前,跪倒在地,细声禀报:“主子万岁爷,您先前吩咐要好生护送的昆曲班子—— 望舒班,今儿个已平安抵京了。 请示下,将他们安置在何处为宜?” 朱简燦目光从柳未央身上收回,看向宦官,略一思忖。 而后淡淡道:“就先安置在南城的‘演乐胡同’官房吧。” 那里是教坊司下属管理民间优伶的场所,条件算不错的。 “传话下去,让他们好生歇息半日,仔细准备着。下午……叫进宫里来。” 接着顿了顿,侧头看向柳未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端妃娘娘……素来精通音律,正好给他们‘指导指导’。” 柳未央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荣宠。 遂起身盈盈一拜:“陛下信重,妾身定当尽心,不敢辱命。” 她心中却是雪亮,什么“指导指导”? 不过是皇帝借她的名头,行自己享乐之实,顺便也是向外界展示对新晋宠妃的恩眷。 她乐得配合,这于她巩固地位,只有好处。 宦官领旨,躬身退下。 朱简燦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 春日暖阳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却照不透那深不见底的幽潭。 西北的“捷报”,江南的乱局,朝堂的争斗,乃至身边这绝色妃子的心思。 似乎都在这片刻的宁静中,化作了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条。 而他,是唯一的执棋者。 至少,他是如此认为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京师春日下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 当天下午,皇城西苑的漱芳斋内,丝竹声起,却带着几分滞涩。 望舒班的一众伶人,虽已换上簇新的行头,面上敷了粉墨,但眉眼间的疲惫与惊惶却难以尽数遮掩。 舟车劳顿,加之初入宫禁的惶恐。 仅仅半日的休整,远不足以让他们恢复状态。 弦师的调门略低,笛师的吹奏气息不稳。 就连台柱子、青衣云合卿,唱到《长生殿·惊变》中【粉蝶儿】一曲时。 那原本该是清丽婉转、哀而不伤的嗓音,也透出了几分沙哑与力不从心。 “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斓斑:柳添黄,苹减绿,红莲脱瓣。一抹雕阑,喷清香桂花初绽……” 本该是帝妃赏心乐事,却因这七分疲惫、三分怯场,演得索然无味。 泰衡帝朱简燦高坐主位,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本非极度好风雅之人,但既点了这久负盛名的“雅音”,便存了几分期待。 此刻听着这不成调子的演唱,看着那略显凌乱的身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发一言,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沉郁气息,已让侍立左右的宦官们噤若寒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却只剩尴尬的寂静。 云合卿心知不妙,连忙领着全班人等,趋步至御前,深深拜伏下去。 声音带着颤:“民女等学艺不精,仓促献丑,污了圣听,罪该万死!” 第407章 指导工作 云合卿带头请罪。 身旁她的丈夫、武生昭合衍,虽同样跪着,头颅却微不可查地昂着一点,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忿。 但在帝王威仪面前,终究不敢有半分流露。 朱简燦哼了一声,兴致索然。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柳未央。 柳未央适时地开口,声音柔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求情意味:“陛下息怒。 他们千里迢迢刚抵京师,车马劳顿,气息未匀,仓促演唱,难免有失水准。 念在他们一片诚心,又是初犯,还请陛下宽宥。”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既有对皇帝的体贴,又隐含着一丝对故人的维护。 朱简燦本就不欲在此等小事上多费精神。 见爱妃开口,便顺势摆了摆手,语气敷衍:“罢了。确是朕心急了,不该让你们仓促登场。都起来吧。” 话虽如此,他已然兴味索然,站起身,淡淡道:“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端妃既与他们有旧,便代朕好好‘抚慰’一番吧。” 说罢,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径自离去。 皇帝一走,漱芳斋内的气氛顿时一松,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 眼下,是端妃娘娘做主了。 云合卿等人再次叩首:“谢端妃娘娘求情之恩!” 柳未央端坐着,仪态万方,目光落在云合卿低垂的头上,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好师妹,起来吧。多年不见,当真不认得我了么?” 云合卿一怔,依言起身,却不敢抬头。 “抬头,看看我。”柳未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合卿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望向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又贵气逼人的脸。 她仔细端详着,眉头微蹙,眼中尽是茫然。 确是想不起来了。 柳未央轻轻一叹。 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更多的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也是,一别十多载,物是人非。你如今也是名动江南的角儿了,哪里还记得当年早早就离了行当的师姐?” “师姐?”云合卿喃喃道。 很快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尘封已久、模糊的身影渐渐与眼前华贵的妃子重合。 她失声轻呼:“柳师姐?您是……柳未央师姐?” “不然呢?” 柳未央笑意更深,带着一丝矜持的得意:“除了我,还有谁会记得你们这小小的望舒班? 又有谁能请动陛下,派人千里迢迢,将你们从江南那泥潭里‘保’出来,接到这京师繁华之地?” 云合卿顿时被这“同门情谊”冲昏了头脑。 又是感激又是激动,眼圈微红:“师姐!真是您!我……我还以为……多谢师姐!师姐大恩,师妹没齿难忘!” 她说着又要拜下。 柳未央虚抬了抬手:“免了。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多礼。” 她话虽如此,但云合卿已然清醒地意识到两人之间云泥之别的地位差距。 那刚刚升起的亲近感迅速被恭谨取代。 云合卿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再像方才那般失态。 柳未央很满意这种效果。 她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面容俊美阴柔的弟弟柳长乐,笑道:“长乐,你也来见见故人。 我记得你笛子吹得极好,去,替下那位老师傅。 咱们姐弟今日,也好生‘指点指点’师妹师弟们。 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柳长乐应了一声,走上前去。 目光在云合卿和昭合衍脸上掠过,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神情间带着一种与宫廷环境融为一体的疏离和阴柔。 他接过笛师战战兢兢递来的曲笛,试了试音,姿态倒是娴雅。 然而,昭合衍在旁,脸色已是变了又变。 他行走江湖,消息灵通。 早已听说过关于前任惠王妃、如今的端妃柳未央的那些辗转于王侯帝王之间的桃色传闻。 心中本就对这位凭借姿色周旋于男人之间、甚至间接导致前夫惠王被贬的“师姐”心存龃龉。 此刻见她摆出这般“礼贤下士”、“指点江山”的姿态,心中更是抵触。 暗道:你离了戏班多少年?怕是连台步都忘干净了,倒端起架子来指点我们这些日夜磨炼的?真是…… 柳未央仿佛没看到昭合衍难看的脸色,径自对云合卿道:“方才那支《惊变》,气韵未通。 尤其是那句‘喷清香桂花初绽’。 杨玉环此刻心绪已乱,强作欢颜。 你的唱法过于平稳,少了那份内在的惊悸与不安。 来,依我的法子,将这一句,单独再唱一遍与我听听。” 云合卿心中叫苦。 她唱了十几年的戏,这一句自有其传统的处理方式。 讲究的是含蓄内敛,于平静中暗藏波澜。 柳未央所指点的,却是要她在“桂”字上做一个极为突兀的上挑滑音,在“初绽”二字上刻意带出一丝颤巍巍的哭腔,以求突出所谓的“惊悸”。 这改动,与她多年形成的演唱习惯和对此处人物的理解,大相径庭。 但碍于对方尊贵的身份,云合卿不敢违逆。 只得深吸一口气,依着柳未央的唱法,勉强唱道:“一抹雕阑,喷清香桂——(突兀上挑)花初——(带颤音)绽……” 唱完,她自己都觉得别扭,声音发僵,全无美感。 柳未央却点了点头:“嗯,有点意思了,但火候还差得远。 情绪不够,再来。 记住,是‘惊’中之‘美’,‘变’前之‘静’。” 她说着,自己还轻轻哼了一遍。 那唱腔在她刻意雕琢下,确实有种异样的、带着神经质的华丽,但与整出戏的基调,格格不入。 云合卿无奈,只得又唱了一遍。依旧别扭。 “不对,‘桂’字起音再高些,滑得更利落点!” 第三遍。 “‘初绽’的颤音,要绵长,要带着恐惧!” 第四遍。 “……情绪,我说了要情绪!你是木头吗?” 第五遍。 云合卿已是汗透重衣,嗓音越发干涩。 整个戏班的人,弦师、鼓师、配戏的伶人,都得陪着一遍遍重复这一小段。 个个累得手臂发酸,神情麻木。 漱芳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长乐默默吹着笛子伴奏,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第408章 针锋相对 柳长乐眉头微蹙。 他看得出姐姐是在故意刁难。 或者说,是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彰显她如今的身份和“权威”,弥补她早年因贫困和卑微而缺失的、对被仰望被遵从的渴望。 但柳长乐选择沉默。 到第七遍,云合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按照柳未央的要求,将那扭曲的唱腔挤出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陡然响起。 一直强忍着的昭合衍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射柳未央。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柳未央挑眉,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凝住,眼底一丝凶狠乍现即收。 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玩味:“哦?大武生这是何意?莫非觉得本宫……错了?” “是!娘娘错了!” 昭合衍豁出去了,声音斩钉截铁:“这一句‘喷清香桂花初绽’,按传统唱法,贵在含蓄绵长,以乐景写哀情,方是正道! 娘娘这般改动,一味追求奇峭突兀。 不仅破坏了曲牌格律,更扭曲了杨妃此时强自镇定、内心实已波澜初起的复杂心绪! 乃是舍本逐末,非但不能增色,反而……俗了!”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直指要害。 柳未央盯着昭合衍,明明目光冰冷,嘴角笑意却未退半分。 片刻后,她忽又反问:“是么? 本宫倒觉得,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音。 杨玉环马嵬之变在即,心中惊惧已生。 这‘桂花初绽’的安宁,于她而言,正是最后一眼的虚幻! 用些非常手段,点破这层虚幻,有何不可? 大武生……是觉得本宫离了戏台多年,便不配论戏了?” 柳未央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森然的寒意。 昭合衍被她目光所慑,心中也是一凛。 但话已出口,加之对艺术本身的坚持,让他梗着脖子,不肯退让:“不敢!只是技艺传承,自有法度!民人愚见,不敢苟同娘娘之论!” 一时间,漱芳斋内剑拔弩张。 丝竹寂然,所有伶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云合卿更是面色惨白,想去拉丈夫的衣袖,却又不敢。 柳未央看着眼前这张倔强而不驯的脸,心中怒意翻涌。 她享受掌控,享受被仰望。 最恨的便是有人挑战她的权威,尤其是在她自觉“施予恩惠”的对象面前。 这昭合衍,简直不识抬举! 凝固的气氛几乎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一个柔和而带着几分阴柔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姐姐……” 是柳长乐。 他放下手中的曲笛,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谨慎:“方才……方才那一句,或许……是姐姐错了?” 柳未央凌厉的目光瞬间如冰锥般投向自己的弟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明显的杀鸡儆猴的意味:“哦?连你也觉得……本宫错了?” 柳长乐被她目光刺得一缩。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惊变》这一出,唱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在御花园宴饮,突闻安禄山叛乱的故事。 此时……距离马嵬坡兵变,香消玉殒,还有一段时日。 以杨玉环当时的处境和见地,她……她未必能……” 他又咽了口唾沫,仿佛生怕接下来的话会触怒姐姐,引起某种不合适的联想:“……她未必能预见到后面那般绝境。 此时强作惊惧之音,似乎…… 稍嫌过早,于情理略有不合。” 柳未央盯着他,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慢慢绽开一抹值得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与讥诮。 “戏里的杨玉环,自然没有这等见地。” 她声音放缓,目光却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听戏的人……可有的是见地。” 柳未央微微前倾身体,环视着噤若寒蝉的望舒班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其实谁都知道,从过去到现在,但凡能坐在台下,听得懂、品得出昆腔滋味的。 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博古通今的士林子弟? 戏文里的典故、公案,你知道的,他们知道;你不知道的,他们更知道! 不论你在台上如何做戏,如何翻新,都跳不出这些读书人心里那本早已烂熟的史书! 其实框架一直都是死的。”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可是—— 戏是唱给人听的。 要想让戏活起来,就不能只守着那点故纸堆里的规矩。 你就得通俗,就得易懂。 让不论士农工商,什么行当的人,一听就明白你想讲的是什么故事,要弘扬的是什么道理! 否则,墨守成规,抱着那些旧东西固步自封。 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你看还有没有人听你这昆腔! 到时候你就玩不转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 云合卿听得有些发懵。 她觉得端妃娘娘这话,好像挺有道理,戏曲要传播,确实不能太曲高和寡。 但细细一品,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让什么行当的人都听昆腔? 这昆腔本就是文人雅士的玩意儿啊。 还有,守着旧东西过二十年就玩不转了? 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唱了几百年,不也好好的? 可她一个民间戏子,哪里敢质疑皇妃的高论? 只得顺着话头,小心翼翼地问:“所以……端妃娘娘的意思是……” 柳未央见镇住了场面,语气又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姿态:“还不明白吗? 本宫是要借你们望舒班的手,将这昆腔,好好打磨一番,去芜存菁,将来要把它变成大明的国粹! 叫天下百姓,无论识不识字,都爱听,都能听懂! 但在此之前,这戏本、唱腔、身段、做派,乃至行头、布景,都须得仔细认真地‘打磨’! 非如此,不足以成大事!” “打磨?”云合卿、昭合衍及望舒班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词听起来光鲜,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们隐约感到不安,却又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柳未央将他们的茫然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和煦:“不急,不急。你们初来乍到,慢慢就会懂的。” 她挥了挥手:“今日也累了,都回去好生歇着吧。改日,本宫再与你们细细分说。”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昭合衍虽心有不甘,但在云合卿哀求的目光下,也只能铁青着脸,跟着退了出去。 而柳未央所谓的“打磨”,很快便显露出了真意。 第409章 昆腔审核 柳未央的“打磨”,很快显露真实目的。 那绝非艺术上的切磋精进,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为满足其个人权欲与宣传需求的改造。 首先便是剧本。 所有戏本,无论前朝旧本还是新编故事,均需呈送柳未央过目。 由她,或她指定的“文人”(实则是柳长乐网罗的一些不得志、善逢迎的文人墨客)进行修改审定。 标准只有一个:必须突出忠君爱国,提倡愚忠,鼓吹为皇帝、为朝廷舍身奉献。 于是,《琵琶记》里赵五娘寻夫,最后变成了受皇帝旌表,立牌坊光耀门楣。 《牡丹亭》杜丽娘还魂,结局必是皇帝下旨赐婚,表彰其“贞烈”。 便是神魔戏《西游记》,那孙悟空也不能单单成了佛,还得感念“皇恩浩荡”,保大唐江山永固。 凡是戏里忠于皇帝的,无论生前如何,死后必定追封、家族兴盛,甚至白日飞升,成仙上天。 才子佳人的旖旎,神魔斗法的奇诡,最后无一例外,都被生硬地拐到了歌颂皇权、宣扬奴性的套路上。 至于那些带有反叛色彩,或是涉及男女情爱过于直白,如所谓“跳墙尼姑跳墙僧”之类的荤戏。 柳未央大笔一挥,直接扣上“有伤风化”、“诲淫诲盗”、“教坏百姓”的罪名,严禁任何戏班再演。 唱词也要改,要更直白,更“正能量”。 身段动作要改,要更“端庄”,更符合“教化”。 甚至连头面、服饰、布景,都需按照她制定的“新标准”来,力求华丽耀眼,彰显“天朝上国”的气派。 至于是否符合历史真实、人物身份,那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望舒班众人,本是柳未央请泰衡帝派人从因“奴变”而动荡的江南护送进京的,欠着她一份“救命之恩”。 如今她贵为皇妃,权势熏天,谁敢忤逆? 只能唯唯诺诺,按照她的要求来。 改戏、改词、删台本,定标准…… 班主云合卿心中苦不堪言,艺术被如此糟蹋,她心如刀割。 但为了全戏班人的安危,也只能强颜欢笑,领着大家照办。 反正,您爱怎么整就怎么整,我们小命要紧。 唯独武生昭合衍,是个例外。 他表面不说什么,但骨子里极其抵触这套。 柳未央派来的“指导”说戏,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排练时勉强应付。 一旦真正上台,还是照着自己理解的传统路数来。 那股子属于武生的锐气与不羁,在他熟悉的戏码里,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起初,柳未央看在望舒班整体还算“听话”,加上昭合衍是云合卿的丈夫,武生功夫也确实扎实,便容忍了几分。 只当是“艺术家”的臭脾气,并未深究。 然而,这种情况在她亲自督造的一出新戏《天启犁庭扫穴记》排练时,达到了顶点。 这出戏旨在歌颂天启皇帝平定建州叛乱的“伟绩”。 武生扮演的辽东总兵戏份极重,是忠勇的化身。 可昭合衍在排练时,依旧我行我素。 将柳未央要求的、那种模式化的“忠勇”演成了带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莽撞与悲壮。 完全不符合柳未央“忠君工具”的定位。 几次“指导”无效后,柳未央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不便亲自与一个武生反复纠缠,便让弟弟柳长乐私下找了个机会,去与昭合衍“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这一日,望舒班在位于南城演乐胡同的官房院落里练完功,众人皆是汗流浃背。 柳长乐施施然到来,邀请昭合衍去附近的混堂(澡堂)沐浴。 昭合衍本不欲去。 但想到当初在漱芳斋,柳长乐曾出言帮自己分辨过一句,对他观感不算太差。 加之也不好太过驳这位“国舅爷”的面子,便应允了。 在混堂氤氲的蒸汽里,两个男人默然沐浴,倒省去了许多尴尬。 洗完澡,柳长乐又寻了间清静的茶室,点了壶香茗,与昭合衍对坐闲谈。 “昭老板……” 柳长乐抿了口茶,语气温和:“我姐姐那个人,性子是急了些。 说话做事,有时难免……以势压人。 若有得罪之处,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昭合衍没想到他如此开场,愣了一下,忙道:“不敢当。端妃娘娘……也是为戏班前程着想。” 柳长乐笑了笑:“是啊,姐姐的本意是好的。 她如今身份不同,有心要托举你们望舒班。 你想想,若这昆腔‘改良’之事真成了,陛下龙心大悦,颁行天下。 你们望舒班就是头一份的功劳! 从此以后,天下昆腔班子,都得奉你们为圭臬,看你们的本子,学你们的唱法! 你们夫妇,就是名副其实的戏王、戏后! 那是何等的风光? 何等实在的好处?” 他观察着昭合衍的神色,继续道:“说起来,这事也不难。 无非是顺时达变,略改改章程罢了。 昭老板是聪明人,这其中的利害,想必不用我多说吧?” 昭合衍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柳长乐:“柳……公子好意,昭某心领。端妃娘娘的‘托举’之恩,望舒班上下,也不敢或忘。”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 “只是,我这个人,天生驽钝,不喜欢变动。 就爱原先师傅口传心授的那一套老东西。 觉得那样唱着,踏实,对得起祖师爷,也对得起台下的看官。” 昭合衍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至于戏王之名……实非我所愿。 不瞒公子,原先在昆山老家,我们夫妇虽不敢说名动天下,但也小有盛名。 温饱不愁,自在快活。 这京师繁华,戏王虚名,于我…… 不过是浮云罢了。” 柳长乐看着他眼中那份属于艺人的执拗与清高,知道再劝无用。 他叹了口气,不再执着于此,转而聊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宫中,柳长乐将昭合衍的态度原原本本告知了柳未央。 柳未央正在对镜梳妆,闻言,拿着玉梳的手顿了顿,镜中的美眸掠过一丝阴霾。 她冷哼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寒意:“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武生。” 第410章 换人风波 尽管昭合衍不配合,但在柳未央的强力“打磨”和宫廷资源的倾斜下。 改头换面的望舒班,还是在京师迅速打响了名气。 那种华丽炫目的舞台,直白“正能量”的剧情。 虽然让老戏迷嗤之以鼻,却意外地迎合了不少追求新奇、或是意在逢迎上意的官员富商的口味。 邀请望舒班赴府演出的帖子,雪片般飞来,价格也水涨船高。 这一日,次辅康幼霖在府中设宴,款待几位心腹门生,特意重金请了望舒班来演新编的“忠烈戏”《碧血丹心照汗青》。 戏台上,锣鼓铿锵,唱词激昂。 台下,康幼霖眯着眼,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桌面,看似陶醉,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身旁的门生们。 其中一位,工部主事褚文焕,看得尤为“投入”。 不过,他的目光大多时候,并非停留在主角身上,而是粘在了一位扮演忠臣之女的花旦身上。 那花旦艺名芳燕,年纪虽轻,但容貌俏丽,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 褚文焕看得心猿意马,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康幼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戏毕,康幼霖吩咐厚赏。 管家端上红封,挨个分发给望舒班成员。 轮到芳燕时,康幼霖特意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芳燕受宠若惊,连忙碎步上前,盈盈拜倒。 康幼霖呵呵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一个明显厚重许多的锦袋,递给芳燕:“褚主事方才瞧你的戏,甚是欣赏,这是褚主事额外赏你的。拿着吧。” 芳燕一愣,随即看向一旁有些窘迫又掩不住得意的褚文焕,脸上立刻飞起红霞。 她连忙接过,声音又甜又糯:“多谢褚主事厚赏!多谢康阁老!” 等戏班人都退了场,褚文焕才感激地看了恩师一眼。 康幼霖摆摆手,意味深长地低声道:“无需谢我。日后……工部那边,营造新式铁路,用度核销的时候,记着老师一点就好。” 褚文焕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学生明白!恩师提点,学生绝不敢忘!” 自此之后,褚文焕便与芳燕频频接触。 今日送首饰,明日送衣料,私下打赏更是源源不断。 芳燕一个年轻戏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很快便被这糖衣炮弹攻陷,心思全然不在戏台上了。 她憧憬着能脱离戏班,嫁入褚家做姨太太,哪怕是个没名分的外室,也好过这飘蓬生涯。 得了好处,褚文焕也没忘了恩师的“牵线搭桥之功”。 他利用职权,在负责的铁路物料采购、工程款项核销中,大肆挪用、贪墨。 将大笔雪花银以各种名目,“孝敬”给了康幼霖。 而芳燕,沉溺于温柔陷阱与豪门美梦,练功愈发懈怠。 大部分体力,更是消耗在了与褚文焕的私会缠绵之中。 回到戏班排练时,常常精神不济,哈欠连天。 唱腔失了韵味,身段软绵无力,走位频频出错,好几次都差点搅了整场戏。 班主云合卿气得不行,训斥了几回。 她却阳奉阴违,仗着背后有工部主事撑腰,愈发不把班规放在眼里。 芳燕这状况,倒也阴差阳错地,替一直“不合作”的昭合衍分担了柳未央的火力。 柳未央几次前来“巡视”,都看到芳燕错误百出,心中早已不满。 只觉得这小蹄子仗着有几分姿色,便不把自己的“嘱咐”和望舒班的前程当回事,有心要换掉她。 这日,柳未央又来视察。 望舒班众人正在院子里排练《西厢记》。 芳燕扮演的红娘,唱得有气无力,眼神飘忽。 一段本该展现活泼灵动的身段,被她舞得如同驱赶蚊蝇。 柳未央坐在廊下,面沉似水。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正在默默练习基本功的小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 身量未足,但眉眼极为灵秀。 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极其认真刻苦。 柳未央心中一动,招了招手,示意云合卿过来。 问:“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怎么从未见过她上台?” 云合卿顺着目光看去,忙答道:“回娘娘,她叫小丹桂,是班子里最小的徒弟。 还没出师,所以没上过台。 就是……就是性子闷了点,但肯用功。” “小丹桂?”柳未央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叫她过来,唱一段本宫改的那段《佳期》给本宫听听。” 云合卿不敢怠慢,连忙将小丹桂唤了过来。 小丹桂显然没经历过这阵仗,吓得小脸煞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在柳未央目光的注视下,她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开口唱了起来。 初时还有些颤抖,但很快便稳了下来。 嗓音清越,咬字清晰。 尤其对柳未央改动后那些刻意强调“忠心”、“奉献”的唱词,处理得极其准确。 甚至带上了一种她自己理解的、近乎虔诚的投入。 身段虽还稚嫩,但姿态优美,眼神里透着一股符合戏文要求的“奴才替主子憧憬忐忑”的绝妙情绪。 一段唱罢,满院寂静。 芳燕站在一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柳未央抚掌而笑,眼中尽是满意之色:“好!唱得好!身段也好!云班主,你们望舒班,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她目光落在惶恐又带着一丝惊喜的小丹桂身上,如同发现了一件趁手的工具。 “从明日起,《西厢记》的红娘,换小丹桂来演。芳燕……既然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吧。” 芳燕站在一旁,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端妃娘娘那声“换角”如同冰锥,刺得她浑身发冷。 小丹桂则是一愣,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她慌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柳未央的方向连连叩首。 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音:“多、多谢娘娘恩典!小丹桂……小丹桂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负娘娘厚望!” 柳未央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目光已转向别处。 云合卿赶紧上前,一边谢恩,一边示意小丹桂退下。 芳燕死死盯着小丹桂那因兴奋而微微发抖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散场后,后台乱哄哄的。 芳燕堵住正在卸妆的小丹桂,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耳朵尖的听见—— 第411章 同门相残 芳燕堵住小丹桂,阴阳怪气道:“哎哟喂,小师妹呀! 今朝在娘娘跟前呐,这“狗血”洒得倒真当是辰光哉! 满台侪是,差弗多要淹到脚脖子哉!” 几个正在收拾行头的师兄师姐动作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小丹桂正对镜摘着头饰,闻言手顿了顿。 她从镜子里看向芳燕,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师姐说笑哉呀! 师妹戆乎乎个,只不过是照本分唱唱罢了。 要是有啥弗够好个地方,还请师姐多担待指点指点呐!” 她语气诚恳,眼神清澈,仿佛完全没听懂那黑话里的钉子。 芳燕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更不顺了。 遂冷哼一声:“指点?我可弗敢指点您个呀,您是未来个台柱子哟!只不过盼着您这“本分”能长久下去就好哉!” 说罢,一甩袖子,扭身走了,留下一阵刺鼻的香风。 小丹桂等她走远,才轻轻吁了口气。 她看着镜中自己尚显稚嫩的脸庞,低声道:“本分……守住本分就好。” 芳燕憋着一肚子邪火,当晚就溜出班子,找到了褚文焕在京中的私宅。 褚文焕刚和几个同僚饮宴归来,带着几分酒意,见芳燕眼圈红红地扑进来,心里已猜到大半。 听完她添油加醋的哭诉,褚文焕搂着她的肩膀,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而后道:“一个刚冒头的小丫头片子,也值得你生这么大气?端妃娘娘开了金口,明面上动她不得。” “那就任由她骑到我头上?”芳燕不依。 褚文焕眯着眼,手指敲着桌面:“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让她爬得高,才能摔得重。” 他凑近芳燕耳边,低语一番:“……咱们啊,捧杀她。” 几日后,由褚文焕牵头,联合了几名品级相仿的官员,凑了笔颇为可观的银子。 以“贺端妃娘娘凤体安康,雅集共赏昆腔”为名,包了望舒班的半个场子,点名要听小丹桂新排的《红娘》。 小丹桂得知是几位朝廷官员专门赏识,又是感念端妃恩德,更是打叠起十二分精神。 台上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唱念做打,无一不精,比平日里在班子排练更卖力了三分。 台下有一位户部主事段鹤达,年方二十七,进士出身,算是几人中最年轻俊朗的。 他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对身旁的褚文焕低语笑道:“褚兄,这小妮子,倒是块璞玉,经此一番雕琢,更显灵秀了。” 褚文焕捻须一笑,眼中掠过一丝得色,低声道:“郑兄乃是风流才子,若是有意,待会儿散场,让她过来敬杯水酒,近距离聆听雅教,岂不美哉?” 稍晚些时候。 戏散人未散。 小丹桂正卸了一半妆,便被班主云合卿亲自叫住。 云班主脸上带着些许为难,又掺杂着几分讨好:“丹桂啊…… 褚主事、段主事他们几位,极是赏识你的艺业,让你去内厅谢赏……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你好生应对,莫要失了礼数。” 小丹桂心中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初次得到官员赏识的激动与惶恐。 她连忙应下,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布置精巧、熏香袅袅的内厅。 厅内只剩褚文焕、段鹤达等三四位主事,丫鬟小厮早已屏退。 段鹤达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叫小丹桂走到近前来。 言语间已带上了明显的轻佻:“小丹桂姑娘不仅唱腔如黄莺出谷,这身段更是玲珑有致,恰似这画中之人。 不知可否赏光,共饮此杯,让我等细细品味这曲中深意,画中真谛?” 小丹桂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所谓的“谢赏”竟是这般光景。 她脸色霎时白了,连连后退,声音发紧:“各位大人厚爱,小女子……小女子心领了!只是班规森严,不敢……不敢与外客饮酒……” “班规?” 段鹤达嗤笑一声,又逼近一步,伸手便要去拉她的柔荑。 “在这里,我们的话,就是规矩。伺候好了我们,往后有你的好处。” 说着手指触及小丹桂微凉的皮肤。 小丹桂惊惶至极,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挥开段鹤达的手。 段鹤达只是要强来。 小丹桂挣扎不开。 情急之下,张口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 段鹤达猝不及防,痛呼出声,缩回手一看,腕上已多了两排清晰的渗血牙印。 剧痛和羞辱让他勃然变色,风度尽失。 骂道:“好个不知好歹的贱婢!给脸不要脸!” 褚文焕等人也立刻围了上来,面色阴沉如水。 他们虽只是六品主事,在京城高官云集之地算不得什么。 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想要拿捏一个无依无靠的戏子,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激烈的反抗。 今日之事,简直是在打他们的脸! “不识抬举的东西!” 褚文焕冷声道,眼神阴鸷:“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们让你吃罚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 三日后的夜里,月黑风高。 小丹桂接到一封据说是刑部皂隶祝瑜托人送来的急信。 信上字迹潦草,说有关于她安危的急事相商,约在城东一处废弃已久的货栈二楼见面。 小丹桂对祝瑜颇有情谊,心下焦急。 未及细辨真伪,便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住处。 刚走到那僻静货栈附近的阴影里,还未及上楼。 几条黑影便从四面暗处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堵死了她的去路。 她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嘴巴就被一块充满异味的粗布死死捂住,强烈的拖拽力量将她拉向货栈黑洞洞的门口…… 次日清晨,打更人发现她倒在货栈后巷冰冷的石板上,头颅下方积着一滩暗红色的血泊,早已气绝身亡。 官府派来的作作初步勘验,给出了“夜间行走,醉酒失足坠楼”的结论。 而小丹桂的相好祝瑜得知噩耗,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 他根本不曾写过什么信! 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和巨大的愤怒,祝瑜凭借刑部皂隶的身份和办案积累的经验,仔细查看了现场和尸身—— 小丹桂指甲缝里嵌着几丝不属于她衣物的、质地较好的蓝色锦缎纤维。 脖颈侧面有轻微的、疑似被扼压留下的淤痕。 坠楼的位置与货栈窗口的直线距离也显得过于勉强。 他坚信情人是被人谋害,立刻红着眼眶找到直属上官,力陈疑点,要求重新调查此案。 消息很快通过隐秘渠道传到褚文焕耳中。 褚文焕吓出了一身冷汗…… 第412章 阴暗勾当 褚文焕吓出冷汗—— 没想到一个小小皂隶竟如此难缠。 他不敢怠慢,连夜求见恩师、内阁次辅康幼霖。 康幼霖在书房里,当着心腹门生的面,将他骂得抬不起头:“混账东西! 为了个下九流的戏子,闹出人命已是愚蠢至极! 如今竟还留下如此明显的首尾! 那刑部的王侍郎素来与老夫政见不合,正愁找不到由头攻讦! 你这是授人以柄!” 骂虽骂了,康幼霖还是阴沉着脸,修书一封,派心腹家人秘密送往刑部王侍郎府上。 信中隐约提及此事关联甚大,许以未来在官场上的支持,希望对方能高抬贵手,将案子定性压下去。 不料王侍郎收了信,却只回了一句不咸不淡的“依法办理,自有公断”,态度暧昧,更让人心慌。 康幼霖心中警铃大作。 为求万无一失,他动用了另一条线,找上了北镇抚司掌刑千户所,那位以“混”著称的副千户宗万煊。 宗万煊在值房里正翘着脚,用小刀修指甲。 听完康幼霖门人隐去了关键细节(只说是门下官员被卑劣戏子纠缠讹诈,可能涉及一些不便明言的账目往来,需彻底消除隐患,以免惊扰朝局)。 随后他放下小刀,掏了掏耳朵,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康阁老亲自开口,这个忙,卑职就是赴汤蹈火也得帮啊。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搓了搓手指:“您也知道,这其中风险……啧啧。” 宗万煊伸出三根手指,在来人面前晃了晃,“这个数,三百两现银,弟兄们卖命,也得有口饭吃不是?” 康幼霖的门人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心里暗骂这锦衣卫的吸血鬼,但最终还是咬牙点头应下。 银票到手,宗万煊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懒洋洋地把事情丢给了手下两位得力副百户:周慎和冯有廉。 “老规矩,手脚干净点,做成‘香粉鬼’瘾头发作,神智不清跳楼自尽的模样。” 宗万煊吩咐一句,自己则揣着银票,打算等事情办妥,就称病在家躲几天清静。 周慎,人称“隐夜无常”。 其貌不扬,扔人堆里找不着,却最擅长追踪潜伏、秘密行动。 冯有廉,绰号“铁佛”。 不苟言笑,横练功夫极为了得,擅长正面搏杀。 两人领命,点了三四个心狠手辣、手脚麻利的校尉,开始跟踪摸清祝瑜的行动规律。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月隐星稀,凉风习习。 祝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在返回离刑部衙门不远寓所必经的一条狭长坊间小巷中。 青石板路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他心神不宁,小丹桂惨死的模样、上官那含糊其辞的警告、以及那封伪造信件…… 种种疑团在他脑中翻腾,让他未能像平日那般警觉。 突然,前方巷口堆放杂物的阴影处,似乎有极轻微的响动。 祝瑜心头一紧,皂隶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铁尺。 但偷袭者动作更快! 身后恶风骤然袭来! 如同铁塔般的冯有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 一言不发,一记刚猛无匹的劈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祝瑜后颈要害! 祝瑜也算机警,闻声辨位,猛地矮身缩颈。 掌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人也随之一个趔趄。 几乎在同一瞬间—— 两侧低矮的墙头上,如鬼魅般跃下四条黑影。 正是周慎和他带领的三名得力校尉。 手中清一色的短柄铁尺、包铜短棍,在微光下闪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彻底封死了他左右和前方的退路。 狭窄的巷战在瞬间爆发。 冯有廉如同磐石,正面强攻,拳脚势大力沉。 每一击都逼得祝瑜必须硬架硬抗,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周慎则如同鬼魅,游走突袭,身法诡异。 专攻下盘关节和软肋,手法阴狠刁钻。 另外三名校尉配合默契,棍棒铁尺专往祝瑜的太阳穴、咽喉、心窝等要害招呼,显然是要速战速决。 祝瑜虽有些武艺功底,平日也抓捕过毛贼。 但如何是这六名经严格训练、配合默契的锦衣卫好手的对手? 更何况是蓄谋已久的偷袭。 不过七八个回合,他小腿胫骨便被周慎一记刁钻的侧踹狠狠扫中。 祝瑜只觉剧痛钻心,站立不稳,“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冯有廉抓住机会,如同猎豹般猛扑上前。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锁住祝瑜的咽喉,另一只手如同钢爪般按住他的天灵盖。 腰部发力,双臂猛地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小巷中一响而已。 祝瑜双眼猛地凸出。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瞬间熄灭。 脑袋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耷拉下来。 周慎迅速上前,探了探鼻息和颈脉,确认无误。 随后便从怀中掏出一小包“彼岸香粉”,熟练地撕开,将少许粉末撒在祝瑜的衣襟和口鼻附近。 又捏开嘴,在齿缝和舌尖也抹上些许。 几人合力,抬起尚有余温的尸体,悄无声息地拖到附近一座因闹鬼传闻而废弃已久的小楼。 沿着狭窄吱呀的木楼梯上到二楼。 推开一扇破旧的窗户,将尸体从窗口扔了下去,重重摔在下面的硬地上。 伪造出跳楼自尽的现场。 整个行动过程不到一刻钟。 巷子很快恢复了死寂。 只有冯有廉的手臂,被祝瑜临死前本能的反扑,用铁尺的边缘划破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次日清晨,北镇抚司衙门,理刑千户公廨内。 宗万煊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没精打采地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眵目糊。 周慎和冯有廉并肩站在他身后,眼下的乌青如同墨染,显然一夜未得安眠。 另外几名参与了昨夜行动的校尉更是强打精神站着,眼皮却在不停地打架。 千户朱伯淙端坐在主位的公案后,一身熨帖的飞鱼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形挺拔。 他正专注地翻阅着一摞新送来的卷宗,偶尔向下属下达简洁明晰的指令。 朱伯淙敏锐的目光偶尔扫过堂下,轻易便捕捉到了这几人异常萎靡的状态。 于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宗万煊、周慎、冯有廉脸上逐一停留。 那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光亮的桌面。 接着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浸润在骨子里的威严道:“宗万煊,周二,冯三……” 他顿了顿,声音清越:“瞧你们这一个个,哈欠连天,魂不守舍的。 昨天晚上……是集体去做贼了。 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公务’,如此耗费精神?” 第413章 小题大做 面对朱伯淙的话语,宗万煊反应极快。 他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惫懒和讨好的笑容,上前半步,拱手道:“回侯爷的话,瞧您说的,做贼哪能哈欠连天,那不得精神抖擞嘛!” 他先打了个哈哈,随即按照早已备好的说辞往下讲。 “是卑职的不是,拉着周二哥、冯三哥,还有几个弟兄。 昨儿晚上在东市‘回味居’多侃了会儿大山。 哎哟,这人一聊嗨了就没个时辰,一不小心就聊到了半夜。 人家店家伙计都快把凳子架桌上了,我们才散的伙。 等回到家里,洗漱收拾停当,早过了子时了。 今儿个又惦记着点卯,没敢多眯瞪,这才…… 显得萎靡了些,在侯爷面前失仪,卑职该死。” 他这话半真半假。 聚会是真,聚会杀人嘛! 朱伯淙目光如常,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喝酒了?” “喝了!喝了!” 宗万煊拍着胸脯,承认得无比爽快。 “侯爷明鉴!稍微喝了点,驱驱夜寒。 不过卑职敢拿脑袋担保,绝对没喝大!更没误事! 您看我们这不都全须全尾地来点卯了嘛!” 他身上确实还残留着一些隔夜的酒气,不浓,但足以佐证他的说辞—— 这是他回家后为确保万一,特地又灌下去的几杯。 朱伯淙倾身嗅了嗅,那淡淡的酒气做不得假。 他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带着一贯的告诫意味:“没到旬休就聚饮,还是克制着点好。 这些年,朝廷对官员衙役非旬休饮酒抓得多紧,你们不是不知道。” 他随手从案几一角抽出一份邸报抄件,用指尖点了点:“还记得上个月南直隶那边的事吗? 一个县里的县丞,领着三班衙役聚会喝酒。 本也是常情,结果呢? 喝死了一个壮班衙役。 偏偏那天没到旬休,事儿就闹大了。 本来按《户律》‘纵酒生事’罚俸降级便可。 硬是转成了《刑名》‘聚众酗酒,致人死亡’。 从县丞到当事的皂隶、壮班。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一撸到底,永不叙用。 我不希望看见你们,尤其是你,宗万煊,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是是是!侯爷教诲的是!” 宗万煊带头,周慎、冯有廉也跟着躬身,异口同声,态度恭顺无比。 “卑职等一定谨记侯爷教诲,下不为例!绝不敢再犯!” 他们低垂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既是后怕差点被识破的心悸,又觉得用这种小题大做的“错误”掩盖了杀人的勾当,颇有几分荒诞可笑。 看似风波平息,一切如常。 仿佛这又是厂卫生涯中,一次微不足道的、顺利过关的阴暗插曲。 但这次,还真不一样。 …… 端妃柳未央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 她心情很不痛快。 自己刚亲手提拔起来,准备用来推行“昆腔国粹”、宣扬忠君之道的棋子小丹桂。 还没在台上蹦跶几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醉酒坠楼”死了。 消息传来时,柳未央先是愣了下,随即一股邪火就拱了上来。 她并不为小丹桂这个人感到丝毫伤心。 一个戏子而已,死了便死了,如同碎了个茶杯。 她恼火的是,这等于刚打磨好的工具,还没用顺手就被人砸了! 这简直是在给她柳未央,给端妃娘娘的脸上抹灰! “没用的东西!” 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小丹桂的不小心,还是骂那看不见的、搅局的手。 起初,她虽觉晦气,倒也没往深处想。 梨园行里争风吃醋、暗中倾轧乃至闹出人命,也不算稀奇。 直到几天后,心腹太监又禀报。 说小丹桂那个在刑部当皂隶的相好,叫祝瑜的,也死了。 罪名是“服用彼岸香粉,癫狂跳楼自尽”。 柳未央拨弄香炉的手指顿住了。 “彼岸香粉?” 她重复了一遍,秀美的眉毛蹙了起来。 小丹桂之死若是意外或内斗,这祝瑜的死,尤其是沾上“彼岸香粉”,就透着一股浓浓的、欲盖弥彰的味道。 一个刑部皂隶,会那么容易搞到并且沉迷于这种只在顶级权贵圈秘密流传的违禁品? 还偏偏在小丹桂死后,紧跟着就“发疯”自尽? 这背后,肯定有人搞鬼! 想到此处,柳未央心中那点因工具损坏而产生的恼火,瞬间升级成了被挑衅、被算计的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对侍立一旁的宫女冷声道:“去,叫长乐来见我。” 柳长乐如今虽顶着“国舅”的名头,但在京师真正的清流权贵圈里,仍是个边缘人物。 许多自持身份的老派官员,对他这戏子出身、靠姐姐裙带关系上位的“幸进之徒”,多是表面客气,内里鄙夷。 不过,柳长乐能忍,也舍得下身段。 他早年学戏,唱的是旦角,后来又给历任主家当男宠,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伏低做小的本事。 他言行谦恭,姿态温雅,从不与人争锋。 倒也让一些指望攀上端妃高枝、或是本身就有特殊癖好的中下层官员,愿意与他往来。 他常去的一家茶室,位于南城一条僻静胡同里,雅致隐秘,是他与人私下会面的老地方。 此刻,柳长乐对面坐着一位刑部主事,名叫卫思良。 此人年近四十,面容白净,眼神灵活,对柳长乐颇有些“超乎寻常”的欣赏。 几杯香茗下肚,气氛恰到好处。 柳长乐适时提起小丹桂和祝瑜的案子。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卫主事,你是在刑部当差的,消息灵通。 我姐姐……端妃娘娘她,对望舒班那小丹桂颇为赏识。 这突然人就没了,连着那刑部的皂隶也…… 唉,坊间传言纷纷,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卫思良放下茶杯,手指状似无意地搭在柳长乐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尔后压低声音:“长乐啊,这事……里头的确有些蹊跷。” 他左右看看,才凑近些:“不瞒你说,那小丹桂的死…… 据下面人回报,现场就不太对劲,不像单纯失足。 但据说……牵扯到几个六部里的官员。 所以上头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毕竟为了个戏子,得罪同僚不值当。” 他顿了顿,观察着柳长乐的神色,继续道:“至于那个祝瑜,就更离奇了……” 第414章 过河拆桥 卫思良说:“那个祝瑜,在刑部当差也有些年头了。 平日里规规矩矩,从未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 这‘彼岸香粉’…… 嘿嘿,那东西,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皂隶能轻易弄到,还沉迷到跳楼的地步的。 这里头,怕是有人做了手脚,想灭口,顺便把水搅浑。” “搅浑?”柳长乐适时露出疑惑。 “是啊。” 卫思良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神秘:“你想想,‘彼岸香粉’这东西,明面上是违禁品,暗地里…… 跟那‘无为教’可是脱不了干系! 如今端妃娘娘圣眷正浓,又着力推行昆腔,怕是碍了一些人的眼。 有人这是想借题发挥,把娘娘和无为教往日那点渊源重新翻出来说道说道,给娘娘上眼药呢!” 最后,他捏了捏柳长乐的手,语气带着暧昧的关切:“那什么…… 长乐啊,你跟你姐姐当初……嗯…… 那劳什子香粉,你现在可没再私藏、沾染吧? 那可真是催命符!” 柳长乐手腕微微一僵。 随即自然地抽回手,端起茶杯掩饰,语气温顺而肯定:“卫主事说笑了,那等害人之物,长乐早已远离,绝不敢私藏沾染半分。” 卫思良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眼神依旧黏在柳长乐脸上:“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与卫思良分别后,柳长乐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进宫求见柳未央。 在柳未央所居宫殿的暖阁内,屏退左右,只剩下姐弟二人。 柳长乐将卫思良所言,一五一十,详尽地复述了一遍。 “阿姐,情况大致就是格能(这样)。 卫主事讲,小丹桂死得古怪,祝瑜死得更蹊跷。 背后恐怕勿(不)止是梨园行的争斗,还牵扯到部院官员,甚至…… 有人想用‘彼岸香粉’做文章,把污水引到阿拉(我们)和无为教头上。” 柳未央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上的刺绣。 她同样用乡音母语回应,却透着一股冰碴子味:“引到无为教头上? 哼!格帮(这帮)杀千刀,真是阴魂勿散! 存心要跟吾(我)过勿去!” 她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暖阁里踱了几步。 随后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看来,吾伲(我们)和无为教,是彻底要撇清关系了!撇得干干净净!” 柳长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和犹豫:“阿姐……格个(这个)…… 吾伲能有今朝日脚(今天日子),当初在无为教里,毕竟也借了伊拉(他们)不少力…… 如今过河拆桥,是勿是有点…… 有点忒急吼吼(太急切)了? 传出去,名声勿太好听……” “名声?” 柳未央猛地转身,盯着弟弟,冷笑道:“长乐,侬(你)啊,就是心肠忒软! 侬还记得大明太祖皇帝爷吗? 伊(他)当初勿也是加入了明教,靠着明教势力打下了江山? 做了皇帝之后呢? 伊是咋弄(怎么搞)的? 把明教一顿收拾,压得翻勿起身!为啥? 因为格种教门,上了台面就是隐患!” 她越说越激动,走到柳长乐面前。 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再讲回转(回来)! 当初吾伲在无为教里,没少被格帮野和尚、野道士占便宜! 伊拉摸一把,掐一下,当吾伲是啥物事(什么东西)? 侬全都忘记脱了(你都忘掉了)? 如今吾伲好不容易爬上来。 伊拉就像几万只蛆,还想扒着吾伲吸血? 做梦!” 她喘了口气,眼神决绝:“如今勿是吾伲要过河拆桥,是伊拉自己寻死路。 还敢用格种下作手段来撩拨吾! 卸磨杀驴? 哼! 是伊拉自家该的(活该)! 侬立刻去安排。 寻几个靠得牢(靠得住)的人,把吾伲跟无为教过去所有的牵连,所有可能留下的首尾,统统清理干净! 尤其是涉及‘彼岸香粉’的,一点痕迹都勿能留! 要快!” 柳长乐看着姐姐眼中不容置疑的厉色。 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低下头,轻声应道:“是,阿姐,吾晓得了(我知道了)。” 暖阁内,熏香依旧袅袅,却弥漫开一股更为凛冽的肃杀之气。 一场针对旧日盟友的清洗,在宫墙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机会很快到来。 一次看似寻常的御前奏对后。 柳未央并未如常退下,而是轻移莲步,为泰衡帝朱简燦斟上一杯热茶,眉宇间笼着一层轻愁。 “陛下……” 她声音柔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近日宫中虽安。 然臣妾听闻,京畿之外,一些民间教派活动又趋频繁。 尤其是那‘无为教’余部,似乎并未因朝廷招安而彻底敛迹。 反倒借着昔日名头,暗地里串联,更与那害人的‘彼岸香粉’牵扯不清…… 长乐在外头,也听到些风言风语,着实令人不安。” 朱简燦接过茶盏,眼神锐利如鹰,瞥了她一眼,并未立即开口。 一旁的柳长乐适时躬身,语气温顺地补充:“回陛下,阿姐所言甚是。 奴才……微臣近日与一些官宦往来,确也听闻。 说是那无为教中一些旧人,仗着曾与…… 与阿姐有些渊源,在外颇为张扬,甚至妄议朝政,恐生事端。 且‘彼岸香粉’流毒,似有借此教派网络扩散之势。 长此以往,恐伤陛下圣德,动摇国本。” 朱简燦放下茶盏,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性情冷酷,兼具雄猜与缜密。 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任何可能威胁皇权、扰乱秩序的苗头。 无为教,这个曾经被他利用、招安的工具。 若真成了尾大不掉的隐患,甚至继续与禁药牵扯不清。 那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哦?”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依你二人之见,该当如何?” 柳未央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已到,立刻道:“臣妾愚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等蛊惑人心、流毒民间之教派,朝廷当示以雷霆之威,严加整饬,以正视听! 如此方可彰显陛下肃清寰宇之决心。” 柳长乐也道:“微臣以为,当颁布严令,明确各教派活动界限。 凡有越轨,严惩不贷。 尤其对无为教这等与禁药关联者,更需…… 彻底清查。” 朱简燦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第415章 恩威并施 朱简燦眼中显出几分赞许。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彻底”。 很快,一道道措辞日益严厉的诏令从内阁发出。 先是要求各地严查民间教派“不轨”之事。 接着明确将无为教与“彼岸香粉妖术案”挂钩,定性为“邪逆”。 最后便是全国范围内,由厂卫牵头,各地营兵、衙役配合的突袭与清洗。 命令下达,机器开动。 北镇抚司的宗万煊、周慎、冯有廉等人再次忙碌起来。 这次是“奉旨办事”,更是光明正大。 无为教各地分舵接连被破,信徒被抓捕拷问。 海州总舵,那曾经香火鼎盛、被视为圣地的“地下三教堂”。 更是在一个血色的黄昏被大军围困。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亦多被就地正法。 鲜血染红了祭坛,经文与囤积的大量“彼岸香粉”一同被投入烈火—— 结果香粉烟尘弥散整个海州,全城百姓整了一出午夜狂欢。 后来朝廷才下令:销毁彼岸香粉不得用焚烧方式。 而在清扫无为教余部的过程中。 刑部主事卫思良利用职权,暗中协助柳长乐。 将一切可能指向柳氏姐弟与无为教过往密切关联的记录、人证,悄然抹去。 他做得隐秘,只为搏“国舅”一笑,或许还带着点别样心思。 与此同时,民间暗流涌动。那些偷偷贩卖的违禁小报,开始争相报道—— “朝廷颁令,严查民间淫祀,无为教首当其冲!” “昨夜厂卫突袭城西,无为教众负隅顽抗,死伤狼藉!” “招安的代价?端妃故教遭清洗,用后即弃乎?” 随着清洗深入,报道风向渐变—— “起底无为教兴起:妖术惑众,还是愚民易欺?” “揭秘‘彼岸香粉’来源,竟与无为教炼丹术密切相关!” 最后,只剩下一片喊打喊杀—— “邪教死有余辜!查抄香粉窝点,大快人心!” 这场持续了近三个月的大清洗,规模之大,手段之酷烈。 让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洪武朝“空印案”、“郭桓案”的影子。 士林清流们起初对整顿“邪教”拍手称快。 但眼见着厂卫四处拿人,牵连甚广。 甚至有些只是稍有牵连的富户也被抄家灭门,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寒意。 首辅谢一敬、次辅康幼霖等重臣,在朝堂上面无表情,私下里却对泰衡帝的冷酷手腕愈发忌惮。 工部主事褚文焕更是心惊胆战。 他参与害死小丹桂的事刚平息,又见如此腥风血雨,行事愈发谨慎。 最善变的莫过于百姓。 昔日无为教许诺好处时,他们半信半疑地加入。 朝廷将其打成“妖术邪派”时,他们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甚至主动检举揭发。 待到端妃入宫,无为教似乎得了势,又有人跟风巴结。 如今朝廷铁拳落下,他们立刻化身“幡然醒悟”的带路党,踊跃地带着官差去捣毁分舵,指认“妖人”。 其间,公报私仇者有之,趁机抢夺教众财物者有之。 人性之卑劣,在生死利害面前暴露无遗。 而对这一切,泰衡帝朱简燦高踞龙椅之上,心中毫无波澜。 他甚至在内阁议事时,轻描淡写地引用《道德经》,曲解其义以自辩:“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朕非不仁,乃行天道。 为江山社稷计,宁可错杀一千,不可使一魔漏网。 此方为圣人之道。” 冷酷理性,令人胆寒。 这场席卷全国的血雨腥风,让京官们彻底见识了泰衡帝与端妃的手段。 朝堂之上,规矩了许多。 往日那些关于端妃“出身微贱”的窃窃私语,也瞬间消失。 至于望舒班内,更是噤若寒蝉。 班主云合卿战战兢兢,全力配合“改良”。 其夫、武生昭合衍,纵有千般不愿。 想起那些被清洗的无为教徒的下场,也不敢再流露出一丝不满。 练功唱戏,比以往更加卖力。 芳燕经此一吓,更是彻底老实,再不敢生事。 再无掣肘的柳未央,推行其昆腔“国粹”事业,变得异常顺利。 她亲自“指导”望舒班排演的“忠孝节义”新戏,成了样板。 很快,诏令颁行天下—— 各昆腔戏班,无论庙会、社戏还是堂会。 只能在端妃娘娘亲定的“八大戏”(如《精忠记》、《劝善记》)、“十六中小戏”等共计二十四出剧目中择演。 美其名曰“规范演出,提升格调,防杜私货”。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哪里是防止夹带私货? 分明是把全天下的戏台,都变成了宣扬皇权思想、巩固朝廷地位的工具。 天下戏班,敢怒不敢言,只得依令而行。 泰衡帝朱简燦冷眼旁观。 见柳未央并非徒有美貌,竟真能借文化之事,潜移默化地强化忠君观念,稳固秩序。 心中颇为满意。 自觉纳娶此女,确是一步妙棋。 待无为教风波基本平息,昆腔“国粹”之策也已铺开。 他便下了一道恩旨:越级晋封端妃柳未央为皇贵妃,位同副后,恩宠冠绝六宫。 册封礼成当晚,朱简燦驾临皇贵妃新居的宫殿。 柳未央身着皇贵妃吉服,容光焕发,难掩得意。 在宫人簇拥下迎驾,言行间不免带上了几分骄矜之色。 谢恩时,眼角眉梢都流淌着志得意满。 朱简燦端坐上位,静静看着她,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忽然淡淡开口:“皇贵妃。” 柳未央心头一凛,忙收敛神色,恭谨应道:“臣妾在。” “你这‘圣女’之名,”朱简燦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是朕给的。朕能给你,也能收回。” 他目光如冰刃,刮过柳未央瞬间苍白的脸:“今日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记住你的本分。 朕需要的是一个能替朕分忧、安守后宫的皇贵妃,而不是一个…… 野心勃勃、忘了自己是谁的‘圣女’。 那些被处理掉的‘假圣女’们,就是前车之鉴。” 柳未央如坠冰窟,满腔的得意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 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臣妾……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绝不敢有片刻忘怀! 臣妾所有,皆是陛下所赐。 臣妾定当时时自省,恪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她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方才的骄矜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顺从。 第416章 伊犁变故 柳未央伏在地上,哪里还敢有半点骄矜?唯有恐惧与顺从。 朱简燦看着她惶恐的模样,这才微微颔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记住今日的话便好。” 恩威并施,敲打完毕。 他需要的是一个有用且听话的工具,而非一个可能失控的合作伙伴。 宫墙之内,权力场上的暗流从未停歇。 而在遥远的西北,针对噶尔丹的战事也已进入最后阶段。 西北的风,裹挟着黄沙与血腥气,吹来了一个足以震动庙堂的消息。 就在两京十三省的厂卫缇骑如蝗虫过境,疾风骤雨般清扫无为教余部。 弄得民间怨声载道、缙绅噤若寒蝉之际。 遥远的西北边陲,那场持续多年、耗费国库无数的战事。 竟以一种充满蛮荒戏剧性的方式,戛然而止。 时间回溯到月余前的伊犁河谷。 狡黠如狐狼的噶尔丹策零,自认算无遗策。 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明军主力钻入他精心选择的坟场。 他算准了山川地势,算准了明军的补给线与进军节奏,甚至算准了哈密卫总兵那点急于求功的心思。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准身后那几双早已被绝望和怨恨烧红的眼睛。 那几个被他长期驱赶在前、部民勇士死伤殆尽的中小部落首领,血红的眼睛里已没了对首领的敬畏,只剩下求生的野兽般的凶光。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大汗,是要借明军的锋镝,彻底铲除他们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内患”,用他们的尸骨铺平他独霸西域的道路。 “与其部族死绝,不如搏一条生路!” 月黑风高夜,几名心怀死志的汗王,以商议军情为名,潜入金帐。 帐内牛油烛火摇曳,映照着策零志得意满的脸,也映照出突然暴起的刀光。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利器捅入血肉的闷响。 一代枭雄,头颅滚落。 那双曾睥睨草原的眼睛里,最后的凝固影像,是部下们狰狞扭曲的面孔。 内乱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再难合上。 携带降表、赶往明军大营请功的队伍刚出发不久。 策零之子达尔扎便察觉父汗被杀。 复仇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理智,他挥刀杀向那几个动手的汗王。 仓促间,几位首领当场毙命,其部众如羔羊般被达尔扎迅速吞并。 然而,达尔扎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生母出身贫贱,血脉不显。 大部首领们对此耿耿于怀。 认为“孱弱的母羊生不出统领狼群的雄狮”。 便转而拥立血统更为“高贵”的次子,那个名字冗长难记的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 权力面前,兄弟情分薄如纸。 刚刚联手“复仇”的脆弱联盟瞬间破裂。 达尔扎与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挥刀相向,草原再次被兄弟阋墙的鲜血染红。 就在他们杀得人马俱疲、两败俱伤,连战马的嘶鸣都带着疲惫之际。 一直如毒蛇般蛰伏在侧、冷眼旁观的辉特部台吉阿睦尔撒纳,才终于亮出了獠牙。 他亲率养精蓄锐已久的本部精锐,以席卷之态扑向那两个筋疲力尽的王子。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后,两位准噶尔王室的合法继承人均成了刀下之鬼。 阿睦尔撒纳迅速清洗残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控了局面。 随后,他毫不耽搁,以“前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外孙”这块还算光鲜的招牌,向大明递上了言辞极其恳切恭顺的降表。 “罪臣阿睦尔撒纳,顿首百拜天朝皇帝陛下:…… 唯愿陛下念草原苍生之苦,开天地之仁,准留塔城一隅之地,供部民放牧栖息,得以活命…… 罪臣及部众,生生世世,永为大明藩篱,绝不复反!” 文渊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算计味道。 八百里加急军报在几位掌握帝国权柄的阁臣手中缓缓传阅。 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太多波澜。 唯有眼神细微的变化,透露着内心的盘算。 首辅谢一敬,浙党领袖,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百官之首。 他缓缓抚着保养得宜的长须,面色如古井无波,率先定下基调:“噶尔丹策零授首,阿睦尔撒纳诚心请降。 西北糜烂数十年,耗费钱粮无算,将士疲敝,民生凋敝。 如今能以塔城一隅之地,仿土司旧例羁縻,换取边陲太平,实乃皇上洪福,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谢一敬老成持重,句句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点上。 次辅康幼霖,楚党魁首,文渊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管着帝国的钱袋子。 他立刻接话,眼角堆起精明的笑纹,声音洪亮地补充道:“首辅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肯綮! 此正乃皇上天威浩荡,我大明国运昌隆之兆。 设置一安抚使,岁赐些许茶帛,便可省却年年数百万两的军费,消弭边患于无形,实为良策。” 阁臣于廷机,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有名的老好人,也是官场油条。 他慢悠悠地点头,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左右逢源:“善,大善!谢阁老、康阁老所言,真知灼见,于某深以为然,深以为然。” 于廷机绝不轻易表露真实想法,永远附和强者。 新任兵部尚书袁彰毅,因皇帝纳娶柳未央对浙党做出的利益交换才得以入阁。 他资历尚浅,才能平庸。 故而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地在袖中搓动,唯唯诺诺道:“下官…… 下官愚见,首辅大人算无遗策,康阁老统筹有力。 西北能定,全赖中枢运筹。 兵部……兵部只是恪尽职守,按章办事罢了。 下官……附议首辅。” 他将兵部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惹人不快。 一直埋头在角落核算铁路账目,眉头拧成疙瘩的工部侍郎邝盛槐,此刻猛地抬起头。 他双眼因长期熬夜布满血丝,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许墨渍,与周围衣冠楚楚的同僚格格不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理工人特有的直率:“若能就此罢兵,西北转运之费或可截留大部。 渭南至兰州段,路基已夯实过半。 铁轨、枕木皆已备料。 若能周转出五十万两…… 不,三十万两银子! 年内必能铺出渭南府,连接陇东! 届时粮秣转运,朝发夕至……” 他急切地陈述着,仿佛眼前已看到钢铁巨龙蜿蜒西去的景象。 几位大佬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第417章 弹冠相庆 几位阁臣的目光淡淡扫过邝盛槐。 谢一敬端起茶盏,轻轻吹拂浮沫。 康幼霖则与于廷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意思是:看,这邝呆子又来了。 无人接他的话茬。 共识,就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轻描淡写间,达成了。 决议很快由中书舍人拟好,用了印,在一旁晾着墨迹,只待呈送御览。 沉重的气氛仿佛瞬间松弛下来。 然而,真正的戏码,这才刚刚开锣。 康幼霖率先抚掌,发出爽朗(或许在旁人听来是刺耳)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哈哈,此役能一举定鼎西北,廓清边氛。 首功当属谢阁老于中枢运筹帷幄,调和阴阳! 若非阁老坐镇,调度粮草、稳定朝局、压制宵小。 前线将士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难建此不世之功啊!” 他毫不吝啬地将最大的高帽戴给了首辅。 谢一敬捻须微笑,坦然受之。 仿佛这一切本就是理所当然:“康阁老过誉了。 户部统筹钱粮,保障后方源源不绝,使将士无饥馑之忧,此乃定鼎之基。 次辅之功,亦不可没。” 他轻描淡写地回赞一句,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于廷机立刻跟上,笑容可掬,语气圆滑:“正是! 二位阁老居中调度,如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实乃国之干城,定海神针! 当然,兵部袁尚书居中联络,传递枢机,亦功不可没。” 他熟练地将功劳分摊,谁也不得罪。 袁彰毅受宠若惊,几乎要从绣墩上站起来。 他连连摆手,语气惶恐:“于阁老折煞下官了,折煞下官了! 全赖皇上天威庇佑,首辅、次辅及诸位阁老指点迷津,下官…… 下官只是循例而行,岂敢居功?” 袁彰毅将姿态放得极低。 一直沉默侍立在侧,代表内廷势力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汤有坤,此刻那独特的尖细嗓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咱家也说句公道话,前线将士用命固然可嘉。 但厂卫的儿郎们,探查敌情、传递密报、监军肃纪,那也是出了死力,流了血的。 这军功簿上,可不能忘了咱们这些在暗地里为皇上办事的人。” 他笑眯眯地环视众人,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意思不言自明—— 内廷要分一杯羹,而且不能少。 “自然,自然!” “汤公公所言极是!厂卫之功,确是不可或缺!” “公公辛苦!” 一时间,殿内谈笑风生,一团和气。 无形的功劳簿被迅速摊开,仿佛一支无形的朱笔在众人意念中挥毫泼墨。 首功,毫无悬念—— 内阁首辅谢一敬,加太师衔(虽已是荣衔极致,但象征意义巨大),荫一子直接入国子监读书,为日后仕途铺平道路。 次功,次辅康幼霖,加少师衔,赏银千两,锦缎百匹。 再次,兵部尚书袁彰毅,加太子少保衔。虽无实权,却是清贵无比的荣衔。 秉笔太监汤有坤,获司礼监掌印太监提名,特赏蟒袍玉带,内臣殊荣。 再次,是监军太监,及锦衣卫各名色指挥。 再往下则是各部堂官、科道言官…… 一层层分润下去,如同切分一块巨大而油腻的糕饼,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等到那支无形的朱笔,颤颤巍巍、意兴阑珊地落到实际在前线血战数年、麾下儿郎死伤枕藉的哈密卫总兵头上时。 纸上只剩下了一句轻飘飘、干巴巴的话:“忠勇可嘉,加爵一级,赏银六十两。” “六十两?” 康幼霖侧过身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说:“够这粗鄙武夫在吐鲁番最好的馆子里,痛痛快快喝几顿花酒,再搂着胡姬睡上几晚了。” 谢一敬眼皮都未抬。 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淡淡道:“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武人嘛,晓得朝廷记得他们的辛苦,便该知足了。” 角落里的邝盛槐,看着这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场面,听着那刺耳的嗤笑。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默默地将自己那份写满数据、勾画了无数遍的铁路预算条陈,卷起来塞回袖中。 那上面,渭南府外裸露的、被风吹日晒的黄土,和那一根根亟待铺设却因缺银而静静躺在仓库里的冰冷铁轨。 与殿内这片锦绣华章、与阁老们谈论花酒胡姬的轻松惬意,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令人窒息。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那檀香味混合着某种无形的腐臭,几乎让他作呕。 数日后,这份承载着西北和平与朝堂利益的决议,连同那份详尽的“功劳簿”,一同送至泰衡帝朱简燦的御案之上。 弘德殿内灯火通明,朱简燦靠在龙椅上,逐字逐句地浏览着阿睦尔撒纳的降表和内阁的处理意见。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当看到那份长长的、几乎将朝廷三品以上官员及内廷重要人物一网打尽的封赏名单时。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讥诮和冰冷。 不过朱简燦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提起那支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朱笔,在“同意阿睦尔撒纳投降,设塔城安抚使司”的决议上,挥毫批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可”字。 至于那份密密麻麻的封赏名单,他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只随手写了“知道了”三个字,便扔到龙案的一角,任由其被新的奏报覆盖。 “拟旨……”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准阿睦尔撒纳所请—— 封其为塔城安抚使,秩从四品,世袭罔替。 令其恪守臣节,抚辑部众,勿负朕恩。” 说完转向转向侍立一旁,眉眼低垂、如同塑像般的秉笔太监。 “汤有坤。” “奴婢在。”汤有坤立刻躬身,声音又轻又稳,像怕惊扰了殿内的沉寂。 “告诉内阁,西北之事,就按他们拟定的来好了。”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奴婢明白。”汤有坤应道,身体躬得更低了些。 朱简燦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内阁那边不急,明日再转达便是。你先去趟太医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问问他们,‘延龄秘术’的进展如何了?都快两年光景,莫非还在原地踏步不成?” “延龄秘术”,这是宫廷内部对那项禁忌研究的雅称,掩盖了其下可能存在的血腥与悖逆。 汤有坤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愈发恭顺:“奴婢遵旨。” 第418章 输血实验 太医院,深处。 与前面几进院落飘散的、寻常的草药香气不同。 这处僻静宫室周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 浓烈的醋熏味下,隐隐透着令人不适的甜腻血腥。 汤有坤悄无声息地踏入院内。 两名值守的小火者见是他,连忙要通报,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示意二人退下,自己轻手轻脚走到那间灯火通明的实验室窗外。 透过半开的支摘窗。 里面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宫廷阴私的秉笔太监,瞳孔也不由微微收缩。 室内,一众太医和几名身着黑袍、高鼻深目的泰西传教士,正围着中央区域,屏息凝神。 两名太医和两名传教士在核心区域操作。 其余人,包括平日里总是一副和蔼可亲、医者仁心模样的周鹤周院使,此刻也正拿着纸笔,专心致志地记录着。 老成持重的王院判站在稍后位置,花白的眉毛紧蹙,目光却紧紧盯着前方,看不出反对,只有审视。 而那位从一开始就极力鼓吹“延龄秘术”研究的刘御医,更是兴奋得鼻尖冒汗,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憧憬。 汤有坤不敢出声,只与离门最近的两名太医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 随后便如幽魂般立在门旁阴影里,噤声观摩。 他心中暗忖:周院使平日里给娘娘们请平安脉时,那叫一个温言细语,关怀备至。 此刻记笔记的模样,倒像是在观摩一场精彩的杂耍。 王院判这老狐狸,素来滑不溜手,对此等事竟也无动于衷? 还有那刘御医,瞧他那劲儿,怕是恨不得亲自上手。 实验室中央,是两把经过改造、可调节角度的硬木躺椅,上面分别牢牢束缚着两个“材料”。 左边是一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的成年死囚,额角还贴着一块棉布,渗出暗红—— 显然是刚接受了泰西传来的“放血疗法”。 此刻一副精气耗竭、有气无力的将死模样。 右边,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 同样被牛皮绑带和铁锁链固定得动弹不得,嘴巴被布团死死塞住。 孩子脸上早已泪痕交错。 那双尚未完全懂得世事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身体因无声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然而,周围那些身着官袍或黑袍的“医者”们,对此毫无所动。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慈悲,只有对接下来实验结果的纯粹期待。 仿佛躺在那里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两件等待测试的器具。 很快,负责操作的太医用锋利的小银刀,在死囚和孩子的臂弯处,分别精准地割开一道口子。 鲜血立刻涌出,操作者迅速将两根乳黄色的、半透明的橡胶管一端插入血管。 另一端,则连接着特制的、带有琉璃观察窗的黄铜接口。 有人开始调整孩子那边躺椅的高度,利用巧妙的滑轮装置,使得孩子的躺椅略高于死囚。 暗红色的血液,开始顺着橡胶管,汩汩地从孩子体内流向死囚。 汤有坤默默看着,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他注意到,那孩子原本因恐惧而紧绷的身体,随着血液的流失,开始微微抽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而另一边,那死囚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竟真的慢慢泛起一丝诡异的红晕,胸膛的起伏也明显了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光彩。 啧…… 汤有坤心里嘀咕:还真有点邪门效果?莫非这童子的血,真能补益元气? 他看到那死囚似乎想动,但被绑带锁死,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呜咽。 心说:不过瞧这模样,还是在牢里熬得太久,底子亏空了,灌了血也还是个痨病鬼相。” 实验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那孩子彻底昏死过去,面色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操作者们开始收尾,小心翼翼地拔出橡胶管,用特制的药粉和棉布按压伤口止血。 众人各自在笔记上奋笔疾书,低声交流着观察到的细微变化。 王院判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地吩咐旁边几个打下手的御医:“给他们止好血,抬回后面厢房仔细将养着。 用好药,别让他们死了。 诏狱里‘材料’虽不缺,也要‘物尽其用’才是。”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库房清点药材。 等这帮医士们忙完,收拾好器械。 汤有坤才从阴影里踱步而出,轻轻咳嗽了一声。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存在,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院判立刻领着周院使等人,对着汤有坤恭谨行礼,口称:“汤公公。” 汤有坤摆了摆手,尖细的嗓音带着惯有的矜持:“咱家也是刚来,看诸位正忙着正事,没敢打扰。” 他目光扫过周鹤:“周院使,圣上让咱家来问问,那‘延龄秘术’,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他老人家,可是挂念得紧呐。” 周鹤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恭敬又略带紧张的笑容,开始汇报:“回汤公公的话—— 托皇上洪福,近来确有些进展。 说来这‘输血’之法,古已有之。 泰西之地早年曾有医士异想天开,以羊血注入人体,用的还是银管子。 结果自然凶险万分,荒诞不经……” 他顿了顿,试图让解释更清晰:“而今我太医院,仰仗工部通过南洋贸易得来的这‘橡胶’,制成软管,质地柔韧,密闭性好。 我等先从猪、羊、牛等畜类开始,再到猿猴之类灵长之物,反复验证,最后才施之于人。 经长期摸索,兼有罗礼士、艾文思几位泰西教士从旁襄助,目前大致可断定—— 这人血,并非浑然一体,其内颇有分别。 依其性状,暂可划分为四种,我等命名为甲、乙、丙、丁。 几位教士则好用其洋文,以A、B、O等字母标注……” 汤有坤听着这一连串“甲乙丙丁”、“ABO”,只觉得头大如斗,像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 他实在耐不住性子,赔笑着打断:“哎哟我的周院使,您快别跟咱家讲这些天书了!咱家一个粗人,哪里听得懂这个血型那个字母的?” 汤有坤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催促:“您就给咱家个准话—— 圣上心心念念的那件‘大事’,如今…… 摸到几分边了? 是成了五分之一? 还是四分之一? 您给个差不离的数。 咱家回去,也好在皇爷面前有个说道不是?” 周鹤脸上顿时露出难色。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王院判,才支支吾吾地答道:“这个…… 回公公,恐怕…… 没有四分之一,也…… 也没有五分之一那么乐观……” 汤有坤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透出不满:“那到底能有多少?您痛快说!” 周鹤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更低了:“估计…… 只有…… 约莫…… 二十分之一……” “什么?!” 第419章 必要敲打 “什么?!” 汤有坤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才二十分之一?!周院使,您没跟咱家说笑吧?!” 他这边话音未落,旁边那个棕发碧眼、名叫罗礼士的传教士,似乎没完全听懂中文里的婉转。 竟用一口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官话,直愣愣地补充道:“公公,周院使说的是理想状况下的估计。实际……可能还要更慢些。” 汤有坤气得差点乐出来,指着这一屋子人:“两年! 整整两年! 花了多少银子,用了多少‘材料’,就弄出个二十分之一?! 照你们这个磨蹭劲儿,等那‘秘术’钻研出来,岂不是要等到四十年后了?! 圣上哪里能等得了……”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这话岂非在咒皇上活不到那时候? 赶忙刹住话头,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的诸位大人呐! 圣上日理万机,春秋鼎盛,难道要等到…… 唉!总不能让圣上空等这许久,连点实实在在的盼头都瞧不见吧?” 汤有坤越说越气。 目光扫过那边刚刚结束实验、还残留着血迹的躺椅和橡胶管。 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和敲打:“再说了,就算你们这‘输血’的法子真有点效用,难不成…… 还能在圣上的万金之躯上,切开个口子,把这不知底细的血,就这么往里灌?! 这……这成何体统!”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指责太医院和传教士们研究方向走偏,完全是在浪费皇帝的耐心、信任和国库的银钱。 罗礼士被汤有坤陡然提升的威势吓了一跳。 遂连忙躬身,用他那古怪的腔调请罪:“汤公公,请息怒,请稍安勿躁。”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这输血之法,主要…… 主要是用作应急,弥补元气亏损。 因为它在我泰西和贵国古籍中,都曾有过记载,有一定……研究基础。 我们先将其钻研透彻,就好比…… 好比要盖一座三层高楼,是不是得先打好地基? 把一楼、二楼稳稳地盖起来,然后才能有三楼呢? 这输血之法,便是那必不可少的一楼地基啊!” 汤有坤听了这个比喻,情绪稍缓。 但脸色依旧阴沉:“罗教士你这比喻,咱家听明白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圣上催得紧。 他老人家要看的,是楼阁亭台,是能登高望远的景致! 不是永远打不完的地基! 你们得尽快搞出些…… 他能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有用的进展才行!” 罗礼士见汤有坤语气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对旁边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机灵地搬来一个绣墩。 “汤公公请坐,您站着说话,大伙儿心里都不安。”罗礼士赔着笑。 汤有坤哼了一声,终究是拂了拂衣摆,矜持地坐下了。 他一落座,周围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几位太医也暗自松了口气。 罗礼士这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神秘与冒险的神情:“公公,若要快些见到效果的法子……其实在我泰西诸国,早先……是有的。” “哦?”汤有坤斜眼乜他,带着审视与压迫,“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罗礼士似乎有些顾忌,斟酌着用词:“只不过…… 此法一直被教会视为巫术异端。 贵邦大明,亦多认为其……有伤天和,悖逆人伦。 所以,我等一直未敢轻易尝试,甚至提及……” 汤有坤侧首,目光锐利如针,声音带着疑问和不容敷衍的压迫感:“嗯?你是想说……” 罗礼士再次拱手,几乎将身体躬成直角。 声音低得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汤公公是明白人,就是……就是……与‘石匠会’渊源颇深的……那种土法。” “石匠会”三字一出,实验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包括罗礼士本人、王院判、周院使在内的所有人。 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屏住了。 众人噤若寒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汤有坤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几个字所代表的,是比输血更为禁忌、更为黑暗的领域。 汤有坤沉默着,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目光在众人惊惶的脸上扫过。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意味不明的笑声。 起初很轻,继而逐渐放大,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呵呵……哈哈哈哈……” 他用这笑声来安抚(或者说震慑)众人:“罗教士、王院判,周院使……你们啊,也太过谨小慎微了!” 汤有坤止住笑,摇着头,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无奈实则了然的表情:“早在两年前,圣上吩咐你们钻研这‘延龄秘术’时。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叫你们放开手脚,不必拘泥于常理。 去搞那些……嗯……‘有用’的研究吗?”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橡胶管、精巧的铜器、还有角落里堆放的泰西仪器。 语气带着一丝嘲弄:“结果呢? 你们是没听明白他老人家的深意,还是自己心里害怕。 硬是只在这‘输血’一条道上,白白耗了两年光阴! 这进度,能快得起来吗?” 随后汤有坤停下脚步,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原先那种带着阴柔力量的平稳。 字字敲在众人心坎上:“咱家今天就把话给你们说明白咯。 不管是‘石匠会’的土法,还是‘铁匠会’的偏方。 只要那法子……确实有用,能见到成效。 你们就尽管去发掘,去试!” 他顿了顿,嘴角轻扬,轻描淡写地说道:“反正啊,我大明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 罗礼士、王院判等人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又像是被这句话中蕴含的漠然所震慑。 皆忙不迭地躬身应和,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和后怕—— “是是是!汤公公教训的是!” “下官(我等)明白了!”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不负公公期望!” 汤有坤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充斥着野心、恐惧与血腥气息的实验室。 “咱家这就回去,向皇爷禀报诸位……‘锲而不舍’的钻研精神。” 他特意在“锲而不舍”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希望下次再来,能听到些……真正让皇爷高兴的消息。” 第420章 钦天监正 汤有坤说完,不再停留,拂袖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实验室里,留下了一群心思各异的医者和传教士。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但这一次,寂静中躁动的不再仅仅是学术的探究,更添了几分走向更黑暗深渊的决绝与狂热。 王院判与周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而罗礼士,则缓缓直起身,望向窗外灿烂的阳光。 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 得到秉笔太监近乎明示的许可,太医院内部最后一点顾虑也被打消了。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官员,此刻也彻底闭上了嘴。 研究被提升到最高优先级,各种资源开始向这个隐秘的角落倾斜。 王院判亲自坐镇调度。 周鹤负责协调太医与记录。 刘御医更是如同打了鸡血,日夜泡在实验室里。 传教士们也立刻予以“辅助”。 罗礼士当即便向王院判表示,泰西“石匠会”的土法具体操作章程极为精密,他手头并无完整版本。 且这类方法需考虑大明的人物体质、药材特性,必须“因地制宜”。 他需要返回教堂,查阅一些“内部典籍”。 王院判自然无有不允。 罗礼士匆匆返回那座位于京城西隅、带有明显泰西风格的耶稣会教堂时,天色已至黄昏。 教堂内部静悄悄的,只有彩绘玻璃投射下斑斓而肃穆的光影。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办公室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带着德国口音的声音。 罗礼士推门而入。 耶稣会东亚会长、兼任大明钦天监监正的戴进贤,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案前,似乎在摆弄着什么物件。 戴进贤闻声转过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眼神锐利的面孔。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位高权重、精通数理天象的传教士。 手中把玩的并非星图或仪器,而是一幅精美绝伦的双面绣。 从罗礼士的角度看去,绣品的正面是一只憨态可掬、黑白分明的大熊猫。 圆滚滚的身子,无辜的眼神,显得温顺可爱,没有半点攻击性。 戴进贤看到罗礼士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只扫了他一眼,便了然于胸,用拉丁语问道:“看来,大明的皇帝,已经明确许可了?” 罗礼士用力点头,同样以拉丁语回应,语气带着兴奋:“是的,会长。 汤公公亲口许诺,只要有用,不必顾忌手段。 所以,我立刻赶来,请求取用‘石匠会’土法的操作章程。” 戴进贤微微一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双面绣轻轻一拨。 绣框转动,露出了另一面—— 赫然是一只吊睛白额、作势欲扑的猛虎! 针脚凌厉,虎目凶光毕露,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撕碎吞噬! 戴进贤欣赏着这只“老虎”,慢条斯理地说:“操作章程?先不急。” 接着抬起眼,目光深邃,“好东西,当然要多吊一会儿胃口,才能让对方知道其珍贵,懂得感恩,也更容易……付出代价。” 罗礼士略微急切:“会长大人说的是。 不过……具体要等多久呢? 太医院那边,还有皇帝,恐怕耐心有限。” 戴进贤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不急。 ‘石匠会’总部精通此道的几位高层,还要有几个月才能抵达。 专业的事情,终究要交给最专业的人去办,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是吗?”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毕竟,我们要服务的,是一位帝国的至尊。” 听到总部高层亲自前来,罗礼士心里踏实了不少,顺势在旁边一张硬木椅子上坐下。 但他旋即又想起一个积压已久的疑问:“按原计划,石匠会的高层,理应在我们将新君…… 也就是当今皇上,从小培养、施加影响之后,就前来大明布局。 为何会一拖就是五六年之久?” 戴进贤终于放下了那双面绣,走到窗边。 他望着窗外大明京师的景象,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新君确实是由我们暗中影响,看着他长大。 但他终究是生在东方的朱明子孙,而这片土地的文化惯性,太重了。 加之,这片土地上的士林子弟,绝大多数尚未皈依天主的真光。 他们依然在权力结构中占据要津,足以对皇权形成挟制。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不会完全信任、依赖任何一个外来群体,也是情理之中。 帝王心术,首重平衡。” 罗礼士立刻接话,引经据典:“我明白了。 就像卡佩王朝的腓力四世。 他虽是天主教徒,却敢于逼死教皇、解散富可敌国的圣殿骑士团,并扶植亲近自己的新教皇。” “没错。” 戴进贤赞赏地看了罗礼士一眼。 “但谁敢说腓力四世不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呢? 信仰与权力,从来都可以并行不悖。 身居君王之位,他首先考虑的,永远是自己的利益和统治的稳固。” 罗礼士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带着一丝讥诮补充道:“不过,腓力四世在取缔圣殿骑士团后不过两年,便中风去世…… 据我们会内秘传,那并非是意外,而是残存下来的圣殿骑士所为。” 戴进贤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见证历史脉络的光芒:“正是这几粒复仇的火种。 在之后的几百年里,于欧洲的阴影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最终…… 蜕变成了‘自由石匠会’这一参天大树!” 他话锋一转,回到原先的话题:“既然已是大树,根基深厚,为何其主干迟迟不愿前来东方这片广袤的土地进行‘移植’,却只是一直把枝叶伸过来呢?” 罗礼士身体前倾:“这正是我的疑问。” 戴进贤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因为中间,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什么变数?” 戴进贤的目光变得悠远,缓缓说道:“天官。” 原来,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直流传着“天官”的传说。 此号虽是泛称,但戴进贤如数家珍地指出,自古至今,被这片土地公认的“天官”,屈指可数,不过四人—— 辅佐周文王兴周的姜子牙。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留侯张良。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丞相诸葛亮。 以及为大明开国奠定基业的诚意伯刘基。 大约七百年的气运,才孕育出这么一位。 罗礼士对华夏文化也颇有涉猎,当即提出疑问:“会长,我怎么听说,‘天官’命格奇特,似乎不能娶妻生子,必须终身效忠帝王一人? 您刚刚列举的四位,可都是有家室妻儿的。” 戴进贤瞥了他一眼…… 第421章 昔日阴谋 戴进贤瞥了罗礼士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你这都不懂”的意味—— “规矩,是用来约束一般人的。 真正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往往可以享有特权。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再教你吗? 就像教会的规定,在某些‘特殊贡献’面前,也是可以变通的。” 罗礼士遂连连点头称是,不敢再质疑。 戴进贤继续他的讲述,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按那玄乎的规律,本是七百年才出一位天官。 可这大明朝,不知是气运太盛还是怎的,竟然一连出了三个! 刘基之后,紧接着就蹦出一个助朱棣篡位、被称为‘黑衣宰相’的姚广孝。 这已经打乱了某种平衡。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到了天启朝,竟然又冒出来一个!” “谁?” “霄明派的,莫德铭。” 戴进贤提到,这“霄明派”,本身源于嘉靖朝,最初只是个靠着给皇帝炼丹炼药混饭吃的道家小流派,颇有些招摇撞骗的嫌疑。 可到了天启年间,门中不知怎的,竟冒出一个鹤立鸡群的天才人物,便是这莫德铭。 戴进贤特别指出,“莫德铭”就是“没的名”。 据说是后来此人不知犯了什么滔天忌讳,惹得皇帝猜忌,才被下旨将名字从一切官方记录中抹去。 所谓“隐诛”是也。 不过那是后话了,先说这天启朝。 话说这天启皇帝朱由校,童年经历颇为坎坷,基本处于没人管没人爱的状态。 后来因其父泰昌帝误服“红丸”暴毙,他才被赶鸭子上架,仓促登基。 期间还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移宫案”斗争。 这位皇帝老哥,据说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偏偏酷爱摆弄斧凿刨锯。 做起木工活来废寝忘食,技艺精湛。 因此被朝堂上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们极度瞧不起。 背后都取笑他是“文盲皇帝”、“木匠皇帝”。 “其实,”戴进贤冷笑道,“很多文官最初还乐得有个不识字的人当皇帝。 以为这样更方便他们操控权柄,做个‘幕后宰相’。 可后来,人们渐渐发现不对劲了。” 这个被嘲笑的“文盲木匠”,居然无师自通般懂得利用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来制衡尾大不掉的文官集团! 尽管阉党专政的结果弄得朝堂乌烟瘴气,民怨沸腾。 但此举本身,却侧面证明了这位皇帝绝非蠢笨,甚至颇懂得权力制衡之术,其政治直觉堪称敏锐。 “而对于我们传教士而言……” 戴进贤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当年的懊恼与警惕:“更加感到不妙的是,这位天启皇帝对泰西诸国的技术表现出全盘接纳的开放态度! 他大力操办登州火器营,制定武官考核新规,俨然有大搞职业化军校、强军振武的念头。 然而,在做这些事情,大量借用甚至改进我们传教士带来的技术的同时,天启帝却对天主教持一种…… 假信态度!” 所谓假信,即表面皈依,受洗做礼拜一样不落。 实则对教中核心理念全盘不接受,纯粹把传教士当作可利用的技术牛马而已! “后来,前辈们费尽心思才搞清楚,”戴进贤沉声道,“原来这天启帝身边,早有那霄明派的道士莫德铭在暗中指点、出谋划策!一切新政的背后,都有此人的影子!” 最让传教士们气愤且无奈的是。 一些来自葡萄牙(佛郎机)的传教士和雇佣兵,或许是大明朝廷给的实在太多,或许是被中原文化同化,竟真的彻底倒向了朱明皇室。 其忠心耿耿的程度,足以让许多大明的勋贵武将都感到汗颜! 戴进贤总结道,“前辈们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认为我们多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倾注心血、传播福音、施加影响的一切努力。 很有可能因为这个‘天官’莫德铭的出现和天启帝的‘觉醒’,而付诸东流。 所以,我们决定…… 干脆想办法,‘腾笼换鸟’。” 一个庞大而隐秘的计划开始启动。 除了早先就与大明发生过冲突的安南、缅甸、以及关外的建州女真。 传教士背后的势力又主动联络了海上新崛起的荷兰(和兰)、以及西北正在崛起的准噶尔部(噶尔丹)等几乎大明周边所有能联系上的势力。 暗中怂恿、资助,一齐向大明发难。 “可以说……” 戴进贤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当年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意味:“那一时期,大明所面对的敌人,不论是数量、强度还是背后的复杂性,都远超同时期欧洲任何一场战争的总和!” 其中,尤其是关外的建州女真,被寄予厚望。 传教士们暗中穿针引线,通过晋商等边关商人,为他们提供情报,甚至秘密传授火炮铸造与使用技术。 当时传教士们的最终目的,就是希望这股野蛮而强大的力量,能够攻入山海关,取代“顽固”且难以驯服的朱明朝廷。 “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戴进贤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无奈和一丝残留惊悸的表情。 在天官莫德铭的协助下,那位被嘲为“木匠”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展现出了惊人的雄才大略。 他纵横捭阖,南征北战。 凭借登州新军和不断改良的火器,竟然硬生生顶住了四面八方的围攻,并且反推回去! 最终,明军一路高歌猛进,直捣黄龙,攻入了建州女真的老巢赫图阿拉。 实现了名副其实的“犁庭扫穴”! 预想中的“腾笼换鸟”彻底失败。 眼看建州这颗最重要的棋子歇菜了,传教士们又试着把资助的重心转向西北的准噶尔部。 “岂料这时候,”戴进贤叹了口气,“罗刹国(沙俄)横插一脚——” 那些斯拉夫人,一直不受欧洲主流待见,被视为野蛮的化外之民。 加上东正教与天主教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双方在准噶尔地区的争夺中互扯后腿,使得传教士们的计划屡屡受挫。 “对我们而言,那时候与罗刹国的矛盾,甚至一度超过了与大明的矛盾!” 戴进贤语气中仍带着一丝愤懑。 最终,传教士们只能恨恨地退出了对西北的深度干预。 最后,戴进贤回到当下,总结道:“由于自天启朝至今的这一系列‘意外’。 尤其是‘天官’这种超出计算的变量出现。 石匠会高层不愿冒风险亲身前来这片对他们而言依旧神秘而危险的东方土地,也在情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给罗礼士吃了一颗定心丸:“不过不必担心——” 第422章 盛大婚礼 “不过不必担心。 年初的时候,我已预判到当前大明内部因西北平定、无为教清洗后,会迎来一个相对安定的时期。 这正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 所以早就修书给总部,详细分析了利弊。 石匠会总部已回信答应,最晚在明年夏天之前,必定会派核心人员前来大明。 我估计……” 戴进贤说着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了南海的位置。 “这会儿,他们乘坐的船,应该已经穿过马六甲,快到南洋的吕宋一带了。” 吕宋,岷埠。 那里正是反抗组织“寻经者”的根据地。 也是李知涯经营许久的地方。 风暴的漩涡,似乎正在无声地向南洋汇聚。 教堂办公室内,那幅双面绣上的猛虎,在跳动的烛光下,虎视眈眈。 是日,岷埠王城内张灯结彩。 南洋兵马司衙署难得卸下肃杀之气,披红挂彩。 李知涯站在衙署正堂廊下,望着庭院内熙攘喧闹的人群,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今日是首席匠师周易与午字堂香主池渌瑶的大喜之日。 “吉时已到——” 前总督卡洛斯·神父·桑托斯拖长了调子,用他那带着浓重泰西口音的官话高喊。 这位被夺了权的前殖民者,此刻身披圣袍,脸上堆着尽可能真诚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底下,总藏着二分挥之不去的尴尬。 李知涯与午字堂堂主吴振湘端坐高堂之位。 吴振湘凑近低语:“李把总,咱俩今天可算占了周易这小子便宜,当他半日爹娘。” 李知涯瞥了眼满面春风的周易,轻笑:“他若介意,此刻也不会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新人行礼。 池渌瑶未着传统盖头,只罩一层轻纱,笑靥若隐若现,反倒更添风情。 满堂宾客见状,掌声与欢呼几乎掀翻屋顶。 李知涯回头与坐在次席的钟露慈交换了个眼色,夫妻二人会心而笑。 卡洛斯神父念诵祝词的声音略显干涩—— 想来也是,昔日总督府成了反抗军大本营,自己还得为他们主持婚礼,任谁心里都难免憋屈。 但他不敢表露丝毫不满。 因为李知涯允许他保留王城内的教堂、继续传教,已是莫大宽容。 婚礼仪式在欢笑声中顺利进行。 当卡洛斯终于宣布“礼成”,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一声:“开席了!” 方才还秩序井然的宾客瞬间躁动起来。 李知涯瞧着众人撸起袖子、眼冒绿光的架势,不由想起自己年少时赴宴的模样—— 那时恨不能扶着墙进、扶着墙出。 犹记得最彪悍的一战,光牛排就吃了四块! 结果回去就拉了血。 李知涯摇头失笑,踱回主桌。 这一桌坐的都是自己人:钟露慈、耿异与其妻琼雯、野道士常宁子、曾全维夫妇、新人周易与池渌瑶,还有个特殊宾客—— 当年与他同蹲过殖民者大牢的西洋香料商人阿兰。 十人围坐圆桌,刚好满员。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直到酒过三巡,新人起身逐桌敬酒,阿兰才趁机挪到李知涯身侧。 “有消息,”阿兰以手掩口,声音压得极低,“‘石匠会’的人来岷埠了。” 李知涯正夹起一块芙蓉虾,闻言动作未停:“石匠会?” “你不知石匠会?”阿兰略显诧异,又瞥了眼四周,“他们渗透东方二百余年,但高层核心亲至,这是头一遭。” 李知涯将虾送入碗中,又夹起一只鸭腿,不以为意:“来便来吧,与咱们何干?” 阿兰“唉”了一声,身体又倾近几分:“殖民者到哪里,石匠会就跟到哪里。 如今他们抵达岷埠,眼见总督府变作兵马司,会作何想? 又会如何做?” 李知涯执筷的手顿在半空。 尔后缓缓放下筷子,鸭腿骨落在瓷盘里发出“咔”的轻响。 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阿兰,眼神锐利起来:“你是想说……影子政府?” 阿兰凝重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他们从不站在台前,却在幕后操控一切。西巴尼亚总督当年诸多政令,背后皆有石匠会的影子。” 欢宴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李知涯目光扫过满堂笑脸—— 周易正被灌得满脸通红,池渌瑶笑着替他挡酒。 吴振湘搂着耿异高唱荒腔走板的乡谣。 钟露慈与张静媗低声笑谈,眉眼温柔。 而这其乐融融的景象之下,暗流已无声涌动。 李知涯端起酒杯轻啜一口,酒液辛辣入喉。 他望向窗外渐合的暮色,仿佛能看见遥远海平面上正悄然逼近的阴影。 “来得正好。” 李知涯轻声自语,指节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我倒要看看,这群藏了二百年的老鼠,究竟想怎么啃老子这块硬骨头!” 其实不止二百年…… 婚宴的喧嚣散去,红绸未撤。 但兵马司公廨后侧的小会客厅内,气氛已截然不同。 窗外夜色浓重,屋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光影在众人脸上跳跃。 阿兰啜了口浓茶,润了润因婚礼上多喝了几杯而有些沙哑的嗓子,开始细说从头。 “话说自打泰西传教士敲开东西往来之门,这交流便没停过。可诸位莫被那些泰西人吹嘘的‘西学东渐’唬住。” 阿兰嘴角扯出一丝讥诮:“早百十年,实则是‘东学西渐’更盛。 你们东方的思想、技艺,顺着海船流过去。 他们学了去,依着自家情形改头换面,弄出些新花样,再卖回东方来…… 美其名曰‘改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众人:“可并非所有东西,都合那些泰西君主老爷的胃口。 就比如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话在他们那边学界掀起好大风浪,却把国王贵族们吓得够呛。” 李知涯嗤笑一声:“屁民怎能贵过老爷?自然要禁。” “正是!” 阿兰一拍大腿:“各国严令,禁止传播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可思想这东西,一旦见了光,就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而石匠会,最初便是这野草下藏着的一粒火种。” “等等——” 常宁子拂尘一摆,眉头紧锁:“阿兰居士,你方才还说这石匠会助纣为虐,帮殖民者劫掠四方。 怎地转眼又成了‘火种’? 前后矛盾,贫道糊涂矣。” 第423章 圣殿骑士 面对常宁子的疑问,阿兰忙抬手:“道长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分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众人重新坐定,阿兰清了清嗓子,继续用堪比母语的流利官话讲述。 却说这石匠会,最早不过是一群手艺人—— 石匠、木匠之流组建的行会。 初衷简单:保护自家技艺秘方不外传,遇上黑心雇主拖欠工钱,兄弟们也能抱团讨个公道。 后来渐渐吸纳了不少活不下去的苦力、乞丐、孤儿,甚至些鸡鸣狗盗之徒。 表面上,俨然一副为穷苦人撑腰做主的架势。 可阿兰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冷意:“但事实果真如此? 呵,后来诸多事端表明,这会中底层百姓,多半只是被利用的卒子。 真正的好处,全落进了那少数管理层的口袋。 这帮人拿着搜刮积累的巨额钱财,或资助,或亲自组建武装船队,出海劫掠,跑去找新大陆,扶持听话的殖民政府。 他们便隐在幕后,如提线木偶般,操控殖民地的思想、文化、经济命脉。 所图为何?” 阿兰环视众人,一字一顿:“要将这普天之下,凡他们脚能踏及之地,尽数变为他们的‘种植园’! 他们的‘牧场’! 你我这般人,在他们眼中,与牛羊何异?” 一番话毕,屋内寂静,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阿兰说得口干舌燥,抓起茶杯连灌了几口。 李知涯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我仍有一事不明。 一个好好的工匠互帮会,是如何一步步蜕变成如今这副…… 噬人怪兽的模样的?” 阿兰放下茶杯,用袖口擦了擦嘴:“据我探知,转折点,大约是在‘圣殿骑士团’的余孽渗透进去之后。具体年份已难考证,但此乃关键。” “圣殿骑士团?”李知涯眉峰一挑,“我没听错吧?那不是十字军东征时的玩意儿吗?” “李把总果然博闻强识!” 阿兰先赞了一句,随即点头:“正是。 有明文记载,圣殿骑士团最后一次现身是在西历1312年,被法王腓力四世强行解散。 在此之前,多少骑士被扣上‘异端’罪名,绑上火刑柱烧成了灰。 可明眼人都晓得,哪是什么狗屁异端? 分明是腓力四世眼红骑士团近两百年横征暴敛攒下的泼天财富!” 平心而论,腓力四世剿杀圣殿骑士团,绝非什么正邪之战。 实乃大邪啃中邪,标准的黑吃黑。 只不过,这位法王千算万算,错估了一个绵延近两百年的军事修会的底蕴和狠辣。 任凭他如何戒严搜捕,终究还是有几条漏网之鱼,带着满腔怨恨和部分隐秘的财富,潜入了阴影深处。 “史书上说,腓力四世两年后死于中风。” 阿兰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个极具玩味的表情:“可真实情况谁又晓得? 况且论起暗杀行刺,当年谁又能比得过这些专司屠戮的圣殿骑士呢? 这中风,未免来得太是时候了些。” 总之,这几条侥幸逃脱的“幽灵”,就此隐姓埋名,将血脉与仇恨一同默默传承。 他们耐心等待着,直到石匠会这个以“互助”为名、聚集了大量底层力量的组织出现,才觉得时机已到。 他们打着“同受王权压迫”的旗号,顺利混入其中。 并在之后凭借过人的手段、隐忍的心性,以及那来自旧日的、不为人知的资源,他们一步步向上攀爬,终至高层。 潜伏的毒蛇,至此才开始缓缓露出它噬人的獠牙。 石匠会那点为底层谋利的初心,早被扭曲践踏,彻底成了他们实现更大野心和贪婪的工具。 阿兰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斟酌词句。 最终才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嘲讽,总结道:“他们反抗王权,鼓吹商贸自由,支持银行与市场…… 听着光鲜,究其根本,恐怕只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是王权罢了。 若有一天,他们坐上那至尊之位,手段只怕比他们推翻的那些君王,更要酷烈百倍。” 会客厅内再次陷入沉寂。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更衬得屋内气氛凝重。 李知涯缓缓靠向椅背,目光锐利如刀:“如此说来,这石匠会,已非寻常商贾或江湖帮会,其志不在小。” “何止不小!” 阿兰身体前倾:“他们所图,乃是幕后操控天下权柄! 殖民地的总督不过是他们的傀儡,泰西各国的朝堂亦有其影响力渗透。 如今他们高层亲至南洋,看见岷埠换了主人,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定会想方设法,要么将你们变成新的傀儡,要么…… 彻底铲除!” 一直静听的钟露慈此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忧虑:“如此庞然大物,我们……该如何应对?” 耿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怕他个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莽撞!” 曾全维瞪了他一眼:“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阿兰兄弟,可知他们此次前来,具体有何手段? 人员构成如何?” 阿兰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此番来的皆是核心高层,行踪极为隐秘。 我只探得他们已近吕宋,具体计划、人员,却非我所能及。 只知他们行事,惯用三策: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说着竖起三根指头:“金钱开道,收买内应。 阴谋颠覆,制造混乱。 若都不成,便施以雷霆一击,斩草除根。” 李知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港口星星点点的渔火。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不见丝毫犹疑,只有一片冷肃。 “好啊,好一个石匠会,好一个影子政府。”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把南洋变成他们的种植园?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枪答不答应!” 李知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阿兰的消息很重要。 从今日起,加强岷埠内外戒备,尤其是港口,对所有陌生面孔,严加盘查。 老曾,你麾下的人,给我盯死了城里所有可能被收买、利用的角落。 那些旧日的殖民余孽,还有最近行为异常的商人,一个都别放过。” “明白!”曾全维肃然应道。 “耿兄弟,”李知涯看向兀自气哼哼的壮汉,“你的兵,操练不能停。告诉弟兄们,真正的硬仗,可能不远了。” “把总放心!”耿异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最后,李知涯看向阿兰,郑重拱手:“阿兰兄弟,此番多谢。情报一事,还需你多费心,银钱方面,不必顾虑。” 阿兰连忙还礼:“分内之事,李把总客气了。我这条命当年是你从殖民者地牢里捞出来的,自当效力。” 部署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李知涯和钟露慈。 钟露慈走到丈夫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触感微凉。 “夫君……” 她欲言又止。 李知涯反手握住她,用力紧了紧,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无垠的黑暗:“露慈,还记得我们为何而起事吗?” 第424章 协会骨干 听闻李知涯问大家因何起事,钟露慈答道:“为揭露净石骗局,为救万千黎民于五行疫之苦。” “不错。”李知涯声音低沉,“如今,骗局未破,五行疫未除,却又多了个包藏祸心的石匠会……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妻子,眼中却燃起一簇火焰:“可那又如何? 咱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建立了这南洋基业,不是为了让另一群吸血蛀虫再来糟蹋的! 他们想来啃我这块硬骨头?” 李知涯冷笑—— “那就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夜色更深,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酝酿中的风暴气息。 王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顽强闪烁。 如同这片土地上不愿屈服的人们,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较量。 然而李知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阿兰将消息带给李知涯的几乎同一时间。 一艘看似普通的泰西商船,已悄然靠泊岷埠码头。 船上下来数十名装扮各异的旅客,混在熙攘人流中,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城北那片由白色墙壁和红色瓦顶构成的泰西社区。 接待他们的是隐形富豪阿尔瓦雷斯。 他的豪宅外表并不张扬,内里却极尽奢华。 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内厅,一场小型沙龙式的酒席正在举行。 阿尔瓦雷斯,这位两鬓斑白、眼神精明的老绅士,正举杯欢迎着核心的九位客人。 他们先行了一套复杂而隐秘的握手礼与口令—— 这是石匠会内部“导师”阶层的礼仪。 礼毕,众人方才依次落座。 酒过两巡,那位被称为“初级督导员”兼东亚理事长的埃弗里特·温斯洛爵士,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他有着典型的英国新贵族派头,衣着考究,姿态优雅。 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真是奇怪……” 埃弗里特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我们早已发出讯息,将途经吕宋中转。 为何登陆至今,迟迟不见总督府的人前来接待?” 他语气带着不满:“这帮‘西巴尼亚自大狂’,难道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了吗?” Spanishathlete西巴尼亚自大狂,英国对西班牙人的蔑称。 阿尔瓦雷斯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阁下,对于西巴尼亚人不愿接待的想法,我毫不怀疑。但这一次,您真的误会他们了。” “哦?为什么?”埃弗里特挑眉。 阿尔瓦雷斯叹了口气,仿佛每个字都需斟酌:“因为…… 西巴尼亚…… 总督府…… 已经…… 没了。” 说完,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埃弗里特起初还想责备对方说话为何如此拖沓。 待听清最后“没了”一词,面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愕。 他放下酒杯:“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了。” 阿尔瓦雷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老迈的骨头更舒服些。 “被一群从大明来的亡命徒掀翻,并取而代之了。 如今统治吕宋的,是一个叫做‘南洋兵马司’的机构。”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 在座的石匠会骨干们—— 司库、秘书、执事、干事—— 纷纷面露震惊,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短暂的寂静后,一名叫做霍勒斯·格兰特的执事率先笑了起来。 他比埃弗里特更显年轻,也更具行动派的莽撞。 “哈!和华人打交道,总比应付那些西巴尼亚自大狂要好得多!” 霍勒斯语气轻松,分析着华人的性格特点:“他们最讲究所谓的‘面子’。 只要我们给足他们虚荣。 能从中获取的利益,恐怕比从西巴尼亚人那里得到的还要多!” 然而,阿尔瓦雷斯给他泼了盆冷水:“霍勒斯执事,恐怕实际情况,并不像您预计得那么理想。”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阿尔瓦雷斯缓缓道:“这些明国人,我与他们打过一些交道。 他们不像常见的那些华商,畏畏缩缩,夹起尾巴做人。 相反……”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他们骨子里有一股……混不吝的劲头。” 阿尔瓦雷斯进一步解释:“那是一种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的桀骜。 但他们并非单纯的暴徒或无政府主义者。 他们不会去欺负底层百姓,甚至某种程度上保护他们。 同时,他们又保持着极强的、近乎排外的‘华人为尊’的种族骄傲。 总而言之……” 阿尔瓦雷斯总结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和我们—— 在座的各位富商、新贵族—— 都不是一路人。” 理事埃弗里特听罢阿尔瓦雷斯的解释,略微低头,指尖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沉思了片刻。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冷然。 “如此说来,”他声音平稳,“这个所谓的‘南洋兵马司’,倒是我们计划中需要清除的障碍了。” 霍勒斯·格兰特立刻附和,摩拳擦掌:“好啊! 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我这就安排人手,找个机会,把这帮华人的头头脑脑干掉! 让他们群龙无首!” 阿尔瓦雷斯坐在一旁,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这时,另一位执事,来自佛郎机的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开口了。 他身形干练,面容沉稳,比冲动的霍勒斯显得稳重许多。 “不可莽撞,霍勒斯。 别忘了我们此行的首要任务,是进入大明,发展我们的基石会员,执行‘基石计划’。 若是在吕宋这么个小地方折损了人手,甚至暴露了行踪,影响了整个东方大计。 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霍勒斯嗤笑一声,语带暗讽:“呵,你倒真是时刻替‘大计’考虑。 可我怎么总觉得…… 你是因为你们佛郎机现在和大明关系暧昧,有求于人,所以才不愿意得罪这些华人呢?” 阿隆索眉头一拧,正要据理力争。 “够了。” 埃弗里特理事长抬手,制止了即将升级的争吵。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都是自己人,不要做无谓的内耗。” 埃弗里特沉吟着,仿佛在品味着阿尔瓦雷斯话语中的信息,也像是在权衡利弊。 “吕宋这个地方……是有点邪性的……” 第425章 雁过拔毛 “吕宋这地方是有些说法的……” 埃弗里特缓缓道:“最早的麦哲伦…… 后来的好几任西巴尼亚总督…… 不少人都把性命丢在了这片群岛之上。 这里仿佛被诅咒过。” 说着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略显不服的霍勒斯身上。 “我们此行的目标,是那片广袤、富饶,我们努力渗透了近二百年的大明大陆! 那才是真正的棋局! 吕宋,不过是一枚边角上的棋子,一个中转站罢了。” 埃弗里特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为了区区一个岷埠,与这群地头蛇发生正面冲突,因小失大,绝非智者所为。 只要我们能成功进入大明,扎根下来。 假以时日,回过头来再收拾这南洋一隅,还不是易如反掌?” 埃弗里特最终拍板:“传令下去—— 所有人,在岷埠期间,务必保持低调。 我们将此地作为临时中转与补给站。 休整完毕后,立刻启程前往大明。 期间,不得与南洋兵马司发生任何形式的矛盾冲突。 也不得暴露我们的身份和行踪。 违令者…… 按会规,作开除处理!” “开除”二字重若千钧,连桀骜的霍勒斯也神色一凛,不再多言。 密议就此定调。 石匠会的幽灵们决定暂时隐匿爪牙,如同暗流,绕过岷埠这块“硬骨头”,向着他们觊觎了更久的主大陆潜行而去。 不过他们决心低调不惹事,不代表事不会惹上他们。 在这岷埠地界,还有一位最擅长惹事的大佬——盗贼公主张静媗。 如今张静媗业已十八,总算成长为一个大姑娘了。 模样上……只能说还看得过去,气质胜于容貌。 眉宇间自带一股野性的灵动,眼神亮得慑人。 不过个头上并没有比之前窜太多。 毕竟早年营养不良,基础没打好。 如果说当年宛如一匹小母狼的话。 那她现如今则更像一只豹子,迅捷、敏锐、更具致命性。 这天,她在自己的老巢—— 那被称为“碧波殿”的临水别墅里,听着心腹小文的汇报。 小文是个比张静媗小一岁的精瘦少年,眼神活络。 “大姐,”小文压低声音,“昨天码头来了批泰西人,装得跟普通商客似的,但不对味。 我离多远都能嗅到钱的味道。 今天早上,看见有四个跑出来溜达。 其中一人,总提着一只小皮包不离手。 皮包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少硬货。” 张静媗正翘着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竹制扶手:“那还等什么?不拿过来点点?” 小文面露难色:“弟兄们盯过了,这些人很警觉,眼神都不一般。 怕摸不清底细,惹上麻烦。 而且,担心失手反被擒,折了面子。” 张静媗手指停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啧,咱们从吕宋招揽的这些弟兄姐妹,手艺还是潮了点。到现在没一个赶上我当年的。”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看来还得我亲自出手才行!” 小文眼睛一亮,也怀念起大姐昔日风采,鼓动道:“那可太好了!正好给弟兄们来一回实战演练,开开眼!” 张静媗虽刚刚十八,却已是个有十五年混世经验(从记事时起)的老江湖了。 翻墙越户、妙手空空,其个人能力自不必多说。 但这位老江湖终究碍于年纪和文化程度的限制。 在个人技能十分老道的同时,于某些方面又异常得天真和幼稚。 她根本没想过那批低调的泰西富人是什么来历,也没想过对这些人下手会引起怎样一连串的后果。 脑子里念头简单直接—— 肥羊上门,不宰白不宰。 总之就像看见食物的鳄鱼,直直扑了上去。 地点选在城北岷伦洛教堂附近。 这里是红灯区——“俺这里死”城区和西洋人社区的交界地。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最方便下手。 午后阳光有些懒散,教堂投下大片阴影。 四个泰西男子看似随意地漫步,但眼神警惕,不时扫视周围。 其中一人,是一名来自巴黎的干事,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棕色小皮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静媗早已布置妥当。 一批由华人、土著和混血儿组成的小孩盗贼,像地里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里,负责盯梢放风。 张静媗自己,则换了身半旧的天主教信徒常见的深色衣裙。 头发简单拢起,低着头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慢慢踱步,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像个虔诚的祈祷者。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如鹰隼,牢牢锁定了目标。 时机到了。 一名混血小子假装被绊倒,猛地撞向佛罗伦萨干事身边的一个水果摊。 竹筐翻滚,橙黄橘绿的果子顿时滚了一地,引起一小片骚乱和摊主的叫骂。 几乎同时,另一侧,两个小土著孩子不知为何扭打起来,哭喊声尖利刺耳。 四个石匠会成员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两处动静吸引。 巴黎干事下意识地将皮包换到另一只手,身体侧转,望向吵闹的方向。 就是现在! 张静媗动了。 她像一道贴着地皮的影子,步伐轻快而无声,瞬间切入巴黎干事视线的死角。 与小文错身而过的刹那,小文故意“哎呀”一声,似乎被人群挤得一个趔趄,胳膊“不小心”撞了巴黎干事的手臂一下。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干事的手臂一麻。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张静媗的手指如灵蛇出洞,在那只小皮包的搭扣上轻轻一拨一勾。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碰到干事的手。 得手后,她脚步不停,与小文汇入旁边看热闹的人群。 三转两绕,便消失在教堂侧后的小巷深处。 从骚乱发生到两人消失,不过几个呼吸。 等巴黎干事感觉手上一轻,回过神来,怀里早已空空如也。 “皮包!我的皮包!” 他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另外三人闻声转头,也是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另一名来自佛罗伦萨的干事急问。 “丢了!被偷了!”巴黎干事声音发颤,慌忙四处张望,哪里还有小偷的影子。 短暂的惊慌过后,相互指责立刻开始。 第426章 重要文件 短暂的惊慌后,两名干事便开始相互指责。 “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住处不就好了!非要带出来!” 佛罗伦萨干事埋怨道,额角青筋跳动。 巴黎干事又急又怒:“你懂什么? 理事长并不信任那个阿尔瓦雷斯提供的保险箱,特地叫你贴身保管! 是你不愿意承担风险,我才替你拿着! 结果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既然知道有风险,硬是要出来体验什么‘风土人情’!现在好了,‘风土人情’体验到了?”佛罗伦萨干事反唇相讥。 丢包的巴黎干事不甘示弱,试图找回点场子:“起码比佛罗伦萨强!如果是在佛罗伦萨,应该不会这么晚才丢!” 佛罗伦萨干事,被他这番话气得满脸涨红。 故而亦针锋相对:“你应该庆幸不是在巴黎!在巴黎起码再顺你一条胳膊走!” 巴黎干事的脸顿时红得好似一只熟透的苹果,嘴唇哆嗦着,还想继续斗嘴。 二人争吵不休。 旁边两个地位较低的“技工”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两位干事吵得有些累了,声音低下去。 一名技工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现在应该赶紧回去报告给埃弗里特理事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两人。 佛罗伦萨干事一个激灵。 他知道兹事体大,连忙制止:“不行!绝对不行!叫理事知道,非得把咱们四个都‘开除’不可!” “开除”二字让几人都不寒而栗。 来自巴黎的干事也冷静了几分,连连点头:“对,对! 先回去禀报霍勒斯执事,看他有什么办法。 能自己找回来最好,就当…… 就当被偷的事完全没发生过!” 四人计议已定,便遣那名刚才说话的技工立刻跑回去找霍勒斯执事。 只说是急事,请执事速来教堂,具体何事却不敢明言。 大概半个时辰后,霍勒斯带着几个“学徒”,满腹狐疑地匆匆前来。 他奇怪有什么事是不能在住宿的地方说的,非要约到这教堂外面。 等几人在教堂外围僻静处的石椅上坐下,两位干事你一言我一语,吞吞吐吐地将皮包被窃的经过说完。 霍勒斯差点从石椅上跳起来,碧蓝的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 “什么?! 那……那么重要的东西,里面还有…… 居然被偷了? 你们是怎么保管的?!” 他压抑着低吼,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形。 两名干事这会儿倒是没再互相推诿,都耷拉着脑袋,称是自己一时懈怠,疏忽大意。 霍勒斯到底是秘密协会的高层,强压下掐死这两个蠢货的冲动,迅速冷静下来。 现在发火于事无补,赶紧找回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他铁青着脸,开始低声布置,命令带来的学徒们立刻分散打听,重点是这片区域的底层帮会和销赃渠道。 …… 与此同时,“碧波殿”内。 张静媗将那个做工精致的小皮包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一声闷响。 “打开看看,咱们的泰西朋友带了什么好东西出来显摆。” 小文兴奋地应了一声,上前小心地打开皮包搭扣。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银钱币,而是几份用火漆封着的信件,以及一本厚厚的、带锁的棕色牛皮软面笔记。 “咦?不是钱?”小文有些失望。 张静媗却拿起那几份信件,翻来覆去地看。 火漆上的印记很奇特,绝非普通商队的标记。 她虽不怎么识字,但对图形符号异常敏感。 这些印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危险。 张静媗皱起眉,心底第一次掠过一丝不确定的阴影。 这群泰西人,似乎真不是普通的肥羊。 那火漆印记透着股邪性,那本厚厚的带锁笔记本更是透着神秘。 寻常商贾,谁会用这玩意儿? “小文!”她立刻喊道,声音带着少有的严肃。 “大姐?”小文正拿着那笔记本,试图徒手掰开那把小锁。 “别鼓捣了!” 张静媗一把夺过笔记本,连同信件一股脑塞回皮包里。 “这烫手山芋,咱们可能接不住。立刻把这包东西,原封不动,送到南洋兵马司衙署,交到李叔手上!” “给李把总?”小文一愣,“不……不看看里面是啥了?说不定是藏宝图呢?” “藏你个鬼!”张静媗瞪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记住,要快,要隐秘!” 小文见大姐神色凝重,不敢再嬉笑,提起皮包就要走。 “等等!” 张静媗又想到什么,忙叫住他,指了指桌上一个旧褡裢:“装起来再送呀!你就这么拎着个西洋皮包招摇过市,是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干了啥?” 小文一拍脑袋,满脸自责:“瞧我这脑子,怎么想的?大姐说的是!” 他忙不迭地将皮包塞进那毫不起眼的旧褡裢里,往肩上一搭,果然丝毫不引人注目。 出了碧波殿,小文熟门熟路地穿过西边熙攘的街道,进入由南洋兵马司控制的王城区域,径直朝着衙署方向快步走去。 南洋兵马司衙署内,李知涯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面前摊开的是新整理好的兵马司人员名册。 这两年多来,他凭借“大衍枢机”带来的微妙优势,以及一系列针对性的政策—— 诸如确立兵马司、巡捕体系,明确华人高于土著及其他族裔的等级制度。 以及对大明侨民的各种利好—— 像磁石般吸引了大量渴望安定和上升渠道的民众。 想进衙门混口饭吃,甚至搏个前程的人,挤破了头。 经过一番严格筛选,最终新吸纳了约四百人。 人多,就得有规矩。 李知涯花了几天工夫,重新编制了兵马司的各级结构,使其更适应现状与未来发展。 以前最基础的一队是12人。 其中队长1名,兵卒10名,火兵(炊事员)1名。 四二相乘,加上各种佐贰杂员,整个兵马司拢共455人。 如今修改后—— 一队20人,队长1名,战兵15名,火兵也随之增加到2名,并额外配备了匠师1名,负责修缮维护武器甲胄,确保战力持续。 四队为一旗,算上旗总一人,一旗便是81人。 两旗为一局,加配直属警卫队一队20人,额外再配天文生(负责观星定向、气象预测及野外生存训练)1名,则一局便**到了184人。 四局为一司,加直属警卫旗一支81人,并专职匠师、医士和天文生组各一,最后算上把总李知涯本人,满编共821人。 比朝廷正规军的千总编制人数略少,但比一般把总麾下的人马可雄厚多了。 所谓“八百子弟兵”,大抵就是这样的组成。 第427章 检查赃物 话说男主整编了“八百子弟兵”。 至于那些未能入选战兵编制的三十来人。 或充任衙署文书、仓管等职务,或担任各处街市的巡捕队长,或作为候补随队训练。 总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无人不满意,也确保了队伍的纯粹与向心力。 刚把这繁琐却至关重要的编制安排妥当,李知涯正打算靠在椅背上稍歇一会儿。 就听门外军士通报:“把总,小张大姐麾下的小文求见。” 旁边靠背长椅上,野道士常宁子优哉游哉地啜了口粗茶,慢悠悠道:“那小张丫头向来是没有要事,不喜欢被人打搅,也不会轻易打搅别人。她的人非要见你,定然是有事。” 李知涯点头,他对张静媗的性子也了解,遂命军士:“放他进来。” 不多时,小文提着那个旧褡裢,快步走进公廨厅。 他先是对李知涯和常宁子行了礼。 然后也不多话,直接解开褡裢,将那个精致的西洋皮包往李知涯面前的桌案上一倒。 “李叔。”小文唤了一声。 李知涯看着那明显不是中土产物的皮包,疑问:“这是什么?” 小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早些时候,大姐在城北岷伦洛教堂附近‘顺’……不是——‘捡’来的包袱……” 李知涯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早想劝张静媗和她那帮小兄弟们找个正经营生。 毕竟混江湖的,平均寿命一般不会超过四十岁。 但转念一想,吕宋这地方,比起大明本就落后近乎一个时代。 你还能指望在大明本土都只能靠偷鸡摸狗勉强糊口的孩子们,到了吕宋就能轻易干上更好的营生吗? 环境和历史局限性,懂不懂? 强扭的瓜不甜,反而可能逼得他们走上更极端的路。 所以,只要他们不过分,不招惹到大麻烦。 李知涯一直对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某种程度上算是默许了这种“野生”情报网络和市井力量的存在。 于是,他只是半开玩笑地问:“‘捡’来的东西? 不想着赶紧销赃换钱,怎么反倒送到我这儿来了? 难不成是幡然醒悟,前来投案自首?” 常宁子也在一旁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嘿嘿讪笑,显然觉得这事挺有趣。 可小文脸上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反而神情愈发凝重,他压低声音:“李叔,不说玩笑话。这包袱里头的东西……大姐说,有些古怪。” “古怪?”李知涯收起了戏谑之色。 “嗯。” 小文重重点头,“那伙泰西人,看着不像普通商人,警觉得很。 这皮包里的东西,大姐也瞧了。 说那火漆印记邪门,还有本带锁的厚册子,透着不对劲…… 所以大姐才叫我拿过来给你瞧瞧。 她说你见识广,或许能识得里面的物什。 看看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李知涯闻言,神色认真起来。 张静媗那丫头,野是野了点,但直觉往往准得吓人。 他遂捋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短须,沉吟道:“喔?既然如此,打开让我看看。” 小文见李知涯重视起来,立刻动手。 他小心翼翼地将皮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在宽大的桌案上一字排开—— 三只用坚硬蜡封、盖着奇特徽记火漆的信封。 一本棕色牛皮软面、带着黄铜小锁的厚实笔记本。 一个装着少许黑色墨水的玻璃墨水瓶。 一支修剪好的白色羽毛笔。 还有几枚样式奇特的西洋金银零钱。 常宁子也起身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几样“赃物”。 他先是拿起一支羽毛笔捻了捻,又瞥了眼那笔记本。 尚未觉知其中轻重,只是冲小文开玩笑:“啧啧,看来你们大姐到底是不在一线时间长了,连目标肥瘦都不知道怎么选了。 你瞧瞧就这几样东西—— 信、本子、笔墨。这皮包主人不像是什么豪商巨富。 倒更像个飘洋过海来的西洋学究,或者……记账的?” 李知涯没有赞同常宁子的调侃,也没有立即否认。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带锁的笔记本上。 直觉告诉他,关键就在这里面。 于是起身,从墙角的工具架上取下一把小巧的铁锤,回到案前。 “让开点。”李知涯对围观的常宁子和小文说道。 接着一手按住笔记本,另一手举起锤子。 对准那黄铜小锁,重重一敲。 “咔哒”一声脆响,锁鼻应声断裂。 这利落劲儿,看得小文缩了缩脖子。 李知涯放下锤子,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皮质封面。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西洋文字,以及大量手绘的图画。 首先几页是各种人体轮廓。 但绝非文艺复兴后流行的那种追求美感与光影的艺术画,而是更接近达芬奇手稿风格的解剖图。 肌肉、骨骼的走向被用精细的线条勾勒出来,旁边还有各种辅助线和角度标注,十分精确。 “哟嗬,”常宁子凑得更近了,“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原来是个西洋大夫?” 李知涯默不作声,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更加深入。 人体组织、纵横交错的血管网络、以及各种脏器的剖面图,都描绘得异常清晰,细节丰富。 俨然已经摸到了系统解剖学和外科学的门槛。 绘图者的技艺高超,观察力也极为敏锐。 但再翻几页,就渐渐变了。 图画开始变得不再“规范”。 出现了将不同脏器拼接在一起的构想图。 线条虽然依旧精准,但组合方式却透着诡异。 有的图像描绘着打开的头颅,露出复杂的大脑沟回,旁边标注着似乎是如何切入、如何分离的示意。 更有甚者,画出了将一颗完整的心脏从一具胸腔“连接”到另一具胸腔的粗暴过程,血管像怪异的藤蔓般强行缠绕对接。 这些图像的风格逐渐带上了一种粗粝的、实验性的邪典气息,与之前严谨的解剖图形成了强烈反差。 李知涯的眉头越皱越紧。 心下寻思:这条时间线的发展确实够快啊,十八世纪中叶就开始琢磨器官移植这种玩意儿了? 转念一想:也对,咱中国早在东汉末年华佗就敢搞开颅了。 后来发展一千多年,到明朝中后期也出了陈实功那样的外科专家,著有《外科正宗》。 何况这条线上没有野猪皮入关大肆毁坏典籍,中原科技树没被拦腰砍断。 东西方交流若能持续,外科知识积累和技术发展变快,似乎也不足为奇。 但他立刻抓住了关键问题—— 第428章 续命之术 李知涯发现了关键问题—— 器官移植和简单的清创缝合、正骨复位可不能同日而语。 无菌化环境怎么实现? 供体与受体的配型问题如何解决? 最要命的,排异反应又该怎么应对? 这笔记本里的内容,野心勃勃,却似乎跳过了太多必要的基础步骤,透着一股急于求成的邪气。 李知涯暂时抛开图画,开始仔细辨认那些手写的西洋文字,希望能找到线索。 文字工整,但他大多不认识。 不过,有一个单词反复出现,频率极高。 他仔细辨认其拼写,不像是英语—— 想想也是,自己身处的这个1742年,英国在远东还是个小卡拉米,影响力远不及西班牙、葡萄牙和荷兰。 那么,学者们通用的,多半是拉丁语了。 考虑到自己那点可怜的拉丁语词汇量仅限于几个数学和哲学名词,李知涯果断放弃了自己硬啃的打算。 他抬头对侍立在门口的亲卫吩咐:“速去请阿兰先生过来一趟,就说有紧要的西洋文书,需他帮忙解读。” 今天运气不错,阿兰正好有空闲。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西洋香料商人,在兵马司军士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公廨。 比起刚回来时那副憔悴狼狈相,如今的阿兰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脸颊圆润起来。 看来他伤已养好,膘也贴回来了,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派头。 “李把总,侯道长——” 阿兰笑着拱了拱手,旋即问:“笔记呢?在哪儿,快给我瞧瞧。” 他显得比屋内的其他人都更感兴趣,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 说着,阿兰几步走到书案前,微微俯身。 只对那摊开的牛皮笔记本上的文字和图画扫了几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随即脸色陡变,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知涯,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李知涯心头一凛,不禁问道:“怎么了,阿兰先生?这笔记有何不妥?” 阿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答反问:“你……你从哪儿搞到的这东西?” 李知涯指了指旁边有些惴惴不安的小文:“你要问他。” 小文见状,不敢隐瞒。 遂将近日发现一伙形迹可疑、不像普通商人的泰西人来到岷埠,并被大姐张静媗于今日在城北岷伦洛教堂附近盯上,设计盗取皮包一事,原原本本道出。 阿兰听完,立刻追问,语气急切:“你们得手时,还有之后撤离,确定没被他们觉察到?没留下任何尾巴?” 小文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摇头:“没有,大姐亲自出的手,干净利落。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见他们有异常追查的举动。” 阿兰闻言,并没有表示宽心。 只是眉头锁得更深,喃喃低语,神色依旧凝重:“只能……但愿如此了。” 李知涯和常宁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阿兰今天的反应太过反常,如临大敌。 常宁子便捋着胡须问道:“阿弥陀佛—— 不对,无量天尊…… 阿兰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不过一本西洋医书而已,纵然画得吓人了点,何至于此?” 李知涯也等不及了,沉声道:“阿兰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你快说呀,别老是卖关子。 何况如今这吕宋、这岷埠,是我南洋兵马司管辖之地。 天塌下来有我李某人第一个顶着! 任何风险,我担着!” 阿兰看着李知涯坚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那本令他心悸的笔记。 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好!李把总,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告诉你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然后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厌恶的语气说道:“这本笔记里面记录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医术!它是……它是‘续命之术’!” 旁边常宁子闻言,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道冠都歪了:“续命术?!就是那种……逆天改命,向天借寿的邪法?” “差不多,但更……更实在,也更残忍。” 阿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它不是靠符咒丹药,而是…… 就是把活生生、健康之人的五脏六腑,摘下来。 并想方设法装到那些年老体衰或是重病缠身的权贵富翁身上。 妄图让他们重新恢复健康,甚至……延长寿命!” 李知涯内心倒没有太震惊。 毕竟他从看到那些拼接器官和大脑解剖图时,就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与器官移植之类的概念脱不了干系。 移植器官,目的可不就是为了“续命”么? 他此刻更大的困惑在于技术细节:“就算真有顶尖的医士,能完成这种手术。 但后续的问题他们怎么解决? 手术过程中的感染,所谓的‘无菌化’如何实现? 不同人之间的身体排斥,也就是‘配型’和‘排异反应’,他们又是如何克服的?” 他下意识地用上了自己所知道的现代医学词汇。 这几个词语—— “感染”、“无菌化”、“配型”、“排异反应”等等蹦出来。 叫旁边的常宁子、小文等人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只觉得李把总说的东西比那笔记本上的画还玄乎。 然而,阿兰却能理解! 他不仅理解,还立刻给出了答案—— “火净石。” 李知涯一怔,下意识地重复:“火净石?” 业石是基础能源,但有辐射副作用。 净石是则是抽吸百姓生命精气净化业石而得。 这“火净石”便是火业石经玉花树场净化后得来的产物。 一般是作为燃料用。 当然投入大衍枢机里,则可以配合其他种类的净石生成各种功用不一的衍化物。 等等,衍化物! 难道…… 泰西诸国,也掌握了净石的衍化技术? 可衍化净石需要大衍枢机——至少是类似大衍枢机的工具。 泰西诸国也有吗? 李知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之前的些许轻松调侃消失无踪。 他指着笔记本,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阿兰先生,你的意思是…… 这笔记里记载的‘续命之术’,其关键在于使用了‘火净石’的‘衍化物’?” 阿兰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惧:“正是! 李把总您知道,我们泰西…… 不,是石匠会那帮人,他们对各种能量的研究和应用,有着极其悠久的历史。 他们似乎找到了一种方法,能够‘激发’火净石中某种狂暴的生机力量。 用它来灼烧、重塑连接处的血肉,强行将其‘粘合’在一起。 借此短暂地欺骗身体,让它认为移植来的东西是自己的一部分。” 阿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但这过程极其痛苦,成功率…… 据我所知,百不存一。 而且,即便成功,‘粘合’也是暂时的。 火净石的力量会不断侵蚀宿主与移植体,需要持续施用特定的药物和…… 仪式来维持平衡,直到宿主彻底崩溃,或者找到下一个‘零件’更换。 这根本不是什么医术,这是用烈火和生命堆砌起来的、亵渎神灵的邪法!” 第429章 隐秘敌人 听罢阿兰的讲述,常宁子倒吸一口凉气:“无量天尊! 这……这比魔教的换血邪功还要酷烈! 这哪里是续命? 分明是饮鸩止渴。 是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拼凑怪物!” 小文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百不存一”、“怪物”这些词他听明白了,小脸吓得煞白。 李知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心在不断下沉。 阿兰的描述,印证了他的最坏猜想。 石匠会不仅知道净石,更在尝试进行危险的衍化应用! 他们或许没有“大衍枢机”这样精妙的器物。 但他们很可能通过某些血腥的原始积累和残酷实验,摸到了一些门槛! 这就不再是简单的江湖偷盗,甚至不是普通的敌对势力渗透了。 这是两个不同文明体系,在争夺同一种未来能源与发展路径控制权的碰撞前奏! 石匠会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扰乱大明。 他们是要从根本上,窃取乃至取代大明在这条特殊科技树上的主导地位! “我明白了……”李知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小文。” “在!李叔!”小文一个激灵。 “立刻回去告诉你大姐,”李知涯目光锐利,“这次,她可能捅了一个马蜂窝—— 不,是掀开了一个巨大的、藏着毒蛇的蚁穴! 让她和手下所有弟兄,立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没有我的许可,绝对、绝对不能再对那伙泰西人出手! 连靠近监视都要加倍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告诉她,这次她立了大功! 天大的功劳! 等我处理完手头急事,亲自去碧波殿谢她!” 小文从未见过李知涯如此严肃地下令,知道事情严重,连忙点头:“是!我马上回去告诉大姐!” 说完,转身就跑,一刻也不敢耽搁。 小文走后,李知涯看向阿兰,眼神复杂:“阿兰先生,多谢你。你又帮了我们一次。” 阿兰苦笑着摇摇头:“李把总,我们现在同在一条船上。 石匠会的野心,远超你的想象。 他们这次派核心高层前来,携带如此机密的笔记。 绝不仅仅是为了做几台‘续命’手术。 他们想要的……恐怕更多。” 李知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南洋兵马司辖下初显秩序的街景。 目光仿佛要穿透时空,看到那隐藏在岷埠阴影中的石匠会幽灵。 “我知道。” 他轻声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既然他们来了,还带来了这么一份‘大礼’…… 那我李知涯,和整个南洋兵马司,就只好‘热情招待’,让他们有来无回了。” 继而猛地转身:“侯道长!” “在!”常宁子立即应声。 “传令下去—— 即日起,岷埠全城暗中戒严! 外松内紧! 所有码头、货栈,增派三倍暗哨! 重点盘查所有泰西面孔,特别是…… 携带书籍、图纸或特殊仪器者!” “是!”常宁子应答声铿锵有力。 旋即转身,道袍下摆旋起一阵风,人已大步流星出门安排去了。 命令既下,公廨内紧绷的气氛似乎略缓了半分。 李知涯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觉得喉间干渴得厉害。 他转身走向屋内那张简陋的木桌,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却发现壶身轻飘飘的,早已空了。 “啧。”他有些不耐地放下茶壶。 “怎么,李大把总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阿兰不知何时已自顾自地坐到靠墙那张褪了色的靠背长椅里。 一点不见外地拿起一只相对干净的杯子,从自己随身带的皮质水囊里倒了杯深褐色的液体。 不是茶,倒像是某种阿拉伯的草药饮品。 “尝尝?压惊的。” 李知涯没接那杯子,目光落在阿兰那张看似爽朗,实则深藏不露的脸上。 危机暂缓,疑虑却如藤蔓般再次缠绕上来。 他走到阿兰对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茶就免了。” 李知涯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阿兰,我挺奇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是怎么对这个‘石匠会’如此了解的? 还有,上次你去香料群岛进货,当时传言你被海盗袭击,人都没了。 最后又怎么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你身上……挺多谜团呀。” 阿兰闻言,脸上那惯常的开朗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了些。 他收回递出的杯子,自己呷了一口,颇有自嘲意味地摇摇头:“全须全尾?呵,可不是全须全尾……” 李知涯眉头微挑,顺着他的话半开玩笑道:“怎么? 难不成少了点零件? 总不能被哪位海上大佬看上你这壮如牛的身板,给摘了半边肾去吧?” 他试图用这种粗粝的玩笑,撬开阿兰看似坚固的外壳。 “噗——” 阿兰一口“茶”险些笑喷出来。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那倒不至于,肾还在,都在!” 阿兰放下杯子,笑容渐渐收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不过,也差不多去鬼门关逛了一圈。” 接着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讲述一个与自己不甚相干的故事,语气变得平直起来…… 话说当初阿兰前往香料群岛进货。 那趟生意本来颇为顺利,收购的丁香和肉豆蔻品相极佳,足以在岷埠卖个好价钱。 返航时,天高云阔,风平浪静,船上的水手甚至唱起了家乡小调。 谁料,就在穿过一片看似平静的海域时,灾祸骤临。 桅杆瞭望台上的水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视野尽头,三艘悬挂着英机黎旗帜的快帆船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破浪疾驰而来。 炮窗早已打开,黑黝黝的炮口闪烁着死亡的光泽。 “是海盗!英机黎海盗!” 混乱瞬间爆发。 商船笨重,转向不及。 海盗的第一轮炮击就精准地打断了主桅杆,帆布如垂死的巨鸟翅膀般轰然砸落甲板。 第二轮炮火则直接命中船身,木屑横飞,海水疯狂涌入。 抵抗是徒劳的。 商船配备的火铳和少量弗朗机炮,在专业海盗船的猛烈火力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 船长试图驾船撞击敌舰,做最后一搏,却被一枚链弹削去了半边脑袋。 大副紧接着中弹倒下。 水手和乘客们要么在炮火中毙命,要么跳海求生,旋即被海浪吞噬或死于海盗的补枪。 阿兰和一些反应稍慢、或者来不及跳海的人,成了俘虏。 第430章 阿兰遭遇 却说英机黎海盗将阿兰等人俘虏,驱赶到破损的甲板上,用绳索捆缚双手。 随后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头目模样的人操着蹩脚的和兰语宣布要求—— 所有俘虏要给家里写信,报平安,索要赎金。 金额则按他们估测的俘虏身份而定。 轮到阿兰时,那海盗小头目打量着他虽显风尘仆仆却质地不错的衣着,用生硬的语调问:“名字?家住哪里?能出多少赎金?” 阿兰抬起头,脸上混着血污和海水渍,眼神却异常平静:“我叫阿兰。没有家。没人会为我付钱。” 那小头目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对同伙们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引得周围海盗一阵哄笑。 “没有家?那你这条命不值钱啊!” 他狞笑着,挥了挥手。 于是,阿兰的“特殊待遇”开始了。 勒索不成,海盗们的耐心迅速耗尽。 他被单独关在底舱最潮湿阴暗的角落,动不动就断水断粮。 最惨的一次,是被人在赤道附近毒辣的正午阳光下,倒着绑在尚算完好的后桅杆上。 由那个觉得被戏弄的小头目亲自动手,用浸过盐水的牛皮鞭子抽打。 背脊、大腿,很快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痛深入骨髓,咸涩的汗水流进伤口,更是折磨。 意识模糊间,他听着海盗们的狂笑和海浪声,真以为自己这次要去见上帝了—— 如果他信那玩意的话。 转机发生得同样突然。 就在他奄奄一息,几乎放弃希望时,海平面出现了新的帆影。 不是商船,是战舰! 悬挂着和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原来,这段时间和兰人正在这片海域大力整治海盗,以维护其香料贸易的垄断。 炮声再起,比之前更为猛烈和精准。 英机黎海盗船试图反抗,但在专业战舰面前很快落入下风。 一番激战,一艘海盗船被击沉,另外两艘挂起白旗。 阿兰和少数幸存俘虏被和兰水兵救上了战舰。 甲板上,劫后余生的人们相拥而泣,或者茫然地望着远方。 然而,阿兰很快就发现,刚出狼窝,未必就是入了天堂。 和兰海军军官,一个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眼神冷漠的上尉。 对待他们的态度与海盗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为“文明”的残忍。 上尉通过翻译告知俘虏们:和兰东印度公司拯救了你们的生命,以及(理论上属于海盗的)战利品。 因此,每人需支付八百银币的“救援补偿金”与“手续杂费”。 若无力支付,则需签订契约,前往公司在印度的据点服劳役抵债,期限…… 视情况而定。 听到“印度”这个词,李知涯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一种众所周知的嫌恶:“印度……” 阿兰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的苦笑:“哈!看来你也很懂嘛! 总之,我宁愿死在海盗手里十次,也不要去印度! 那里的蚊子一天就能吃掉两百个人! 疟疾、霍乱、还有各种说不清名字的热病…… 比海盗的刀枪可怕多了!” 说罢喝了口杯中物,继续讲述:“也是咱命不该绝,运气好遇到了一个老相识。和兰战船上的三副以前跟我是在非洲的同事。” 李知涯想起来了:“你说你去过非洲,当库管。” 阿兰点点头:“没错。我当时去就是接替这个人的。 他在当库管期间监守自盗太多,以至于离职时都没法一个人把东西全部带走。 我呢……就帮他分担了一部分。” 李知涯适时地表现出惊讶,并带着点调侃:“啊?” 阿兰忙不迭地解释,语气带着点急于撇清的意味:“你可别以为是天上掉馅饼。我同时也承担着风险的!” 李知涯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带着点戏谑:“我懂、我懂。” 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阿兰松了口气:“总之,这个老相识,看在那段情分上,替我在军官面前说了些好话。 最后,和兰人给我打了个七折。 我几乎是掏空了身上所有隐藏的银票和值钱小物件,才凑够数,得以被释放,辗转回到了岷埠。” 说罢,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仰头将杯中残余的液体一饮而尽。 公廨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码头号子声。 李知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兰的脸。 他等了半晌,见阿兰只是惬意地靠着椅背。 仿佛故事已然完结,再无下文,才微微蹙眉,开口问道:“完了?” 阿兰放下杯子,倒显得挺诧异。 仿佛李知涯问了个多余的问题:“完了呀。我是如何从海盗袭击中幸存并回来的全过程,都讲完啦。” “不对、不对……” 李知涯摇着手指,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直接刺破对方试图营造的轻松氛围。 “你跟我耍滑头。 关于石匠会! 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内部信息的? 笔记本上的符号,他们的组织结构,甚至那个‘续命术’可能源自他们的判断…… 这些关键,你都一个字没和我说呢!” 阿兰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他拿起水囊又想倒“茶”,却发现已经空了,只好讪讪放下。 “这个嘛……道听途说,加上一点猜测……” “道听途说能知道得比我这拿着他们核心笔记的人还清楚?” 李知涯寸步不让,语气加重:“阿兰,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石匠会的威胁近在眼前,我需要知道他们的一切! 你瞒着我,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阿兰眼神闪烁,开始左顾右盼,嘴里含糊其辞:“唉,有些事知道多了未必是福……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李知涯几乎要气笑了,“现在是我在问你!别打马虎眼!” 阿兰被他逼视得无处可躲。 搪塞、推托,用尽了各种借口。 甚至试图再次强调石匠会的危险来转移话题。 但李知涯态度坚决,目光冷峻,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 他必须撬开这张嘴,这关系到南洋兵马司,乃至更多人的生死存亡。 僵持了许久,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阿兰终于败下阵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 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油滑神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犹豫和严肃的神情。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李知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真想知道?” 第431章 观念问题 “你真想知道?” 李知涯没有丝毫犹豫:“当然。” 他顿了顿,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丝,找了个不算借口的借口:“就当是…… 满足一个东方人对西方神秘结社的好奇吧。” 阿兰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如果仅仅是因为好奇,我就不能跟你说。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连累身边的人。” 李知涯不解,带着点狱中培养出的“交情”试图说服:“满足一下‘同狱牢友’的好奇心都不行吗? 咱们也算一起蹲过‘圣地亚哥招待所’,有过命的交情了。” “不行。”阿兰的态度异常坚决,仿佛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李知涯盯着他看了片刻。 意识到强逼无用,便退让一步:“那好,我们不谈好奇。你告诉我,怎样你才愿意告诉我,你是如何深入了解石匠会的?” 他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阿兰像是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也像是在内心进行了激烈的挣扎。 他摸着长满胡茬的下巴,思忖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李知涯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最终,阿兰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好吧……既然你执意要问。那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知涯做了个“请”的手势:“但问无妨。” 阿兰没有立刻发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依旧忙碌的码头。 然后转身,背靠着窗框,目光重新落在李知涯身上。 阿兰的问题出乎意料的抽象:“关于人与社群—— 或者说,你们东方人称之为‘江湖’之间的关系。 你是怎么理解的?” 李知涯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具体点。” 他需要更明确的靶子。 阿兰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嗯……好比说你自己,你原先是做什么的?” “机工。”李知涯没有隐瞒自己的出身,回答得干脆,“就是匠户里的劳工。” “好。你以前是劳工。”阿兰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 而是站在李知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么你怎么看待劳工和工坊主之间的关系?” 李知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干活,他赚钱。” 此言一出,阿兰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惊讶、探究,甚至还有几分…… 惊喜? 他猛地一击掌,发出清脆的响声:“哈——!” 这声感叹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几乎是第一次……从劳工、或者说曾是劳工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说法!” 李知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点莫名其妙。 “很奇怪吗?”他觉得这简直是天经地义,“不就是这么回事嘛!我出力流汗,他坐享其成,难道不是?” “不、不,并不是天经地义。” 阿兰连连摇头,情绪依然有些亢奋:“你知道我以前,在别的地方,问别的劳工类似的问题,他们大多怎么回答吗?” 李知涯顺着他的话问:“怎么回答?” 阿兰模仿着一种常见的、带着点感恩戴德又有些麻木的语气:“他们说‘老板给我们饭吃,我们给老板出力’。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接着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些:“就连我母亲…… 也曾经说过‘如果没有富人老爷们开办工坊,那我们这些穷人吃什么、穿什么’这样的话。” 李知涯听了,并不觉得意外。 他点了点头,承认这是普遍的现实:“其实…… 不只是在你们泰西。 在东方,你随便去问十个劳工,估计有九个也是类似的答法。 剩下一个,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是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的真实想法,被千百年的规矩和现实打磨得棱角全无。 阿兰重新坐下。 两手交握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知涯:“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回答的是‘自己干活、老板赚钱’?” 他的眼神充满了探究的欲望,仿佛在李知涯身上发现了某种稀世珍宝。 李知涯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逼问弄得怔了一下。 为什么? 他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仿佛某种本能,某种在无数次不公和压榨中自然而然觉醒的意识。 他恍然失神。 继而,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 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清醒,轻声答道:“我觉醒了呗。” 这“觉醒”二字,在此刻听来,既轻飘,又沉重。 “觉醒……” 阿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精光更盛。 他进一步追问,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般,不容李知涯细细思考:“觉醒归觉醒,想法归想法。 那我问你,当你遇到具体的不公时,你是怎么做的呢? 真的跟你心里的想法一致吗? 还是说,觉醒的念头只在脑子里打转。 等到了实际行动时,却又变回了那沉默的大多数?” 他不待李知涯琢磨太久,就继续抛出更具体、更尖锐的问题。 可谓步步紧逼:“当你被恶意欠薪、被工头排挤、遭受明显不公正的对待时。 你是和内心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奋起反抗,豁出一切去讨个公道? 还是……其实跟大部分人一样,权衡利弊之后,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呢?” 李知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兰的问题像一把钝刀子,撬开了他记忆的封条。 过往那些并不愉快的画面一帧帧闪过脑海。 李知涯边回忆边答道,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平淡:“其实吧…… 如果是小事,比如多干了点活,被工头骂了几句。 一般都……能忍则忍了。 没必要为点鸡毛蒜皮撕破脸,日子还得过。” 这是底层生存的智慧,或者说,无奈。 “假如是欠我工钱这种大事……”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讽刺的笑:“说实在的,还真没怎么遇到过—— 不是因为工坊主们仁慈。 而是因为他们在大明,早就把规矩玩明白了。 他们会把工钱压在一个让你饿不死也攒不下的数目。 还会给你一笔一笔‘梳理’得清清楚楚。 明面上让你挑不出理来。 你爱干则干,不干滚蛋。 后面有的是人等着这份活计。” 阿兰紧盯着他:“也就是说,没被真正恶意地、大规模地欠过工钱?” 李知涯补充:“但拿的也绝不多。” 阿兰却不依不饶,仿佛要在李知涯的思想壁垒上找到一个突破口。 他假设了一种极端情况:“假如—— 我是说假如,你遇到了那种最恶劣的工坊主。 你辛辛苦苦干完了活。 他却死活不给钱,态度还极其恶劣。 辱骂你,甚至威胁你,怎么办?” 阿兰描绘的场景,充满了挑衅意味。 第432章 入会流程 听着阿兰描绘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场景。 李知涯的面色沉了下来。 面对这番连续追问,一种源自本能的反抗意识被激活。 他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变得锐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话语里,已经带上了杀伐决断的寒气。 岂料阿兰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板起脸孔。 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口吻反诘道:“你不客气又能怎样? 你有没有冷静下来想过,能做上工坊主的人,哪个不是手眼通天? 能没点后台背景? 手底下能没养着几个专门对付你这种‘不客气’的打手? 你一时冲动和他翻脸。 他转头就能找人把你堵在巷子里,打个半死,甚至直接沉江! 到最后,你死在哪儿,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你的‘不客气’,换来的可能就是无声无息的消失!” 这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现实质问,如同冰水浇头。 李知涯眼中的狠厉之色却并未消退,反而因为这番话语的刺激而愈发浓烈。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有钱买我命,没钱付我酬劳是么? 若真遇上这种玩意,能当面取他性命就当场取走。 若势单力孤,硬拼不过,就忍下来,待时而动…… 我不信他没有一个人落单的时候!” 李知涯的话语里,充满了不计后果的狠劲与韧性。 阿兰继续压迫式追问,试图将他逼入思想的死角:“好,就算你谋划好了,真要动手行凶,就没想过法律吗?” “法律?” 李知涯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哈!别人欺负我、践踏我的时候,不见法律的影子,官老爷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我被迫反击,动了那些老爷们认可的‘财产’或者‘人’。 它立刻就跳出来了,铁面无私,要维护‘正义’了? 真是可笑!” 李知涯的情绪有些激动,胸中积压的块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说实话吧,我不在乎法律,我也懒得遵守。 它们本就不是为我这样的人设立的。 最后不过杀人偿命呗。 但是——” 李知涯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电般射向阿兰。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真等我秋后问斩,他他妈头七都过了!” 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说完,李知涯胸膛微微起伏。 仿佛真的将一口积郁已久的恶气狠狠吐了出来。 公廨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阿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听罢所有话,他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度看向李知涯的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探究和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找到同类般的赞赏。 阿兰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宣告,清晰而平稳地说道:“所以……我才加入了石匠会。” 李知涯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这个细微的动作拉开了他与阿兰之间骤然变化的心理距离。 房间里仿佛有无形的弦被骤然拨紧。 “啊,不对吧? 你反感压迫,认同反抗,结果却加入了石匠会? 这好像有点……自相矛盾?” 阿兰对于李知涯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反而像是终于触及了核心。 神情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剖析过往的冷静。 “并不矛盾。” 阿兰的声音很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因为石匠会在泰西诸国的普通民众眼里,它展现出的形象,一直都是仁爱济世、愿意帮助弱小,并且掌握着许多独门技术、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好心人’群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所以他们才能吸纳那么多底层民众,心甘情愿,甚至争先恐后地为他们卖命。 就像……嗯,就像你们东方一些打着‘互助’、‘行善’旗号敛财聚众的会道门。 初期总是显得很慈悲,不是吗?” 李知涯心中了然,那股萦绕不散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了更深处狰狞的轮廓。 他已隐约感觉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就顺着话往下问,语气沉凝:“那你入会以后,主要都做些什么? 其他像你一样,被这层光鲜外衣吸引进去的普通人,又在里面负责干什么?” 阿兰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茶壶晃了晃,又放下。 仿佛需要借助一点动作来梳理回忆。 他背对着李知涯,声音平稳地开始叙述:“有一套很严密的流程。 刚入会的,无论之前是做什么的,都被统一冠以‘学徒’称呼。 首先是一系列测试—— 体力、耐力、观察力、记忆力,甚至是对疼痛和恐惧的反应…… 用来确认各人天赋所在,然后由不同的‘干事’定向培养。 可能是潜入、爆破、制毒,也可能是像我做的那样……” 他转过身,目光与李知涯相接:“……搏杀。” 李知涯轻轻吁了口气,眼神再次在阿兰那如同铁塔般强悍的体魄上掠过。 从宽阔的肩背到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手臂。 “倒是不令人意外。”他低声道。 这具躯体简直就是为战斗而生的利器。 阿兰继续讲述:“学徒期间,表现优异者会被派去参加‘考核’。 连续三次考核通过,就能升为‘技工’。 这个阶段,才算真正开始接触协会的一些边缘任务。 任技工三年内——” 他伸出三根手指:“若成果突出。 比如,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多次‘清理’任务,或者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情报。 则会被赐予进一步接受‘思想教育’的机会。 通过这所谓的‘思想教育’,被证明意志‘坚定’—— 也就是被彻底洗脑成功的,才会被授予正式会员的身份,佩戴上特定的徽记。 才有机会担任干事、执事等职务,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 李知涯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 他寻思着:技能训练在前,思想洗脑在后? 这顺序倒是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过,考虑到石匠会最初可能确实是由真正的手工业行会演变而来。 在一个民间兴起的组织里,优先考虑实际技能,确保“有用”。 其次才是灌输忠诚,倒也不奇怪。 毕竟,一把不好用的刀,再忠诚也是废铁。 “那你呢?”李知涯将话题拉回到阿兰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也参与了考核吗?” 阿兰的目光变得深邃…… 第433章 叛逃之人 阿兰目光深邃,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那段充满血腥与挣扎的岁月。 那段经历显然至今仍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的烙印。 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前两次考核,目标明确。 一次是清剿一个与我们争夺地下航运线路的敌对结社。 另一次,是突袭了一个拒绝向我们缴纳‘保护费’,并且口出狂言的木材商人雇佣的护卫队。 当时,我出于一种混杂着报答和证明自己的想法,打得十分卖力。” 他的用词是“打得十分卖力”,而非“英勇”或“出色”。 其中微妙的差别,李知涯听得出来。 “但是——” 阿兰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起来:“等到第三次考核,情况变了。 上面的干事只丢给我一张画像,告诉我需要‘清理’掉的目标是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会出现。 却不告诉我任何原因,没有任何背景说明。 我追问,对方是什么人?做了什么? 得到的只是冰冷的呵斥和严肃的告诫—— ‘守住你的本分,工具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执行’。” 李知涯点了点头,对这种手段并不陌生:“这是在搞忠诚度测试。 测试你是否会无条件服从。 哪怕命令本身毫无道理,甚至可能违背你加入时的初衷。” “没错。”阿兰的拳头微微握紧,指节有些发白,“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他们投入资源训练我、培养我,看似给了我力量和‘归属’。 其实最终目的,是要把我打磨成一把锋利、听话的杀人之刀。 他们握刀的手指向哪里,我就必须刺向哪里! 不问是非,不论对错!”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那是对被利用、被工具化的深刻愤怒。 “那你后来是怎么做的?”李知涯追问,目光紧锁着阿兰,“这第三次考核,你通过了吗?” 阿兰没有立刻正面回答。 他走回椅子旁,却没有坐下。 而是拿起桌上那只空了的粗陶茶杯,在手中慢慢把玩着,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粗糙的纹路。 他的视线落在茶杯上,仿佛那空无一物的杯底,能映照出往昔的抉择。 沉默了半晌,阿兰才抬起头,目光异常平静地看向李知涯。 开口却似乎偏离了问题本身:“某种程度上,李,我和你一样。”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寻求确认的意味:“我并不认同‘无论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杀人’这种……天真的观念。 你承认吧? 这个世界,并非如此非黑即白。” 李知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认同,也有历经世事后的苍凉。 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当然。如果人人都抱着‘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杀人’这种念头。 那么那些贪官污吏、那些杀人越货的劫匪、那些坑蒙拐骗至人家破人亡的骗子,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们大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并在东窗事发前,将非法所得尽情挥霍,或是转移给亲属逍遥法外。 因为在这种世界里,根本没有负责最终审判、执行死刑的刽子手! 所谓的律法,对真正的恶人而言,约束力有限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有时候,死亡是唯一能终止持续不断恶行的方式。 也是唯一能告慰无辜亡魂的…… 算不上补偿的补偿。” 阿兰的眼中闪过一丝共鸣的光彩,仿佛李知涯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接口道,语气变得坚定:“没错。 所以我认为,这世上总有该死的人。 他们或许位高权重,或许隐藏在市井之间。 但他们所行之恶,已然剥夺了他们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而我……” 阿兰指了指自己,又仿佛在指向那段过去。 “我被石匠会训练出来,掌握了高效杀戮的技能。 我曾以为,我是被选中去清除这些人,去执行那种…… 不被世俗律法所容,却符合更高正义的裁决。” 可很快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而不是做一个无脑的、冰冷的工具。 单纯地替协会去铲除异己、清除商业对手。 或者处理掉那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秘密的可怜虫。” 李知涯看着阿兰紧握着茶杯的手,那力量之大,几乎要将脆弱的陶杯捏碎。 他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那个必然会导致阿兰如今处境的选择。 “所以我猜……”李知涯缓缓说道,目光带着一丝了然的凝重,“你退出了?” 阿兰猛地抬起头,直视李知涯。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那种凝重感几乎化为实质。 他紧紧握着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像是在害怕如果不这样紧紧抓住什么东西,自己的手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但他们……” 阿兰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忌惮:“石匠会,绝不会饶恕任何试图主动退会。 尤其是像我这样,已经接触到部分核心训练内容的成员。 ‘一日入会,终身效忠’,这不是一句空话。 叛逃者,会被视为最优先的‘清理’目标。 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李知涯完全理解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所以你才对石匠会骨干要来吕宋的消息如此关心? 所以你才特地告诉我这些? 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他们威胁到南洋,威胁到岷埠,更是因为…… 你本人,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你担心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或者即将暴露?” 阿兰重重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沉重的事实。 他放下那只饱经蹂躏的茶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没错。” 他吐出的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起初我以为改名换姓,离开原先的活动范围就行。 但他们还是派出杀手找到了我。 于是我又加入军队,并完整参与了‘七年战争’。” “七年战争?”李知涯一怔。 这个名称在他所知的“另一段历史”里,对应着十八世纪中后期那场波及全球的列强混战。 按理说,不该这么早爆发。 阿兰解释道:“就是两个联盟、许多个国家为争夺利益而进行的大战。打了整整七年。” 李知涯迅速收敛了讶异。 是了,这条时间线连都走蒸汽朋克路线了,历史进程加速也不奇怪。 他将关注点拉回阿兰身上:“那你加入的是哪国军队?当的什么兵?” 李知涯看似随意,实则想从答案里窥探阿兰的来历。 第434章 骑兵生涯 阿兰嘴角牵起一抹会意的笑,显然看穿了李知涯的试探。 却曲折回应:“我只是想保全自身,并不在乎到底加入的是哪一国的军队。 当然,硬要选的话肯定还是尽量选强国加入。 所以我是在高卢—— 也就是法兰西,当的骑兵。” 李知涯了然。 对方不愿多谈出身,他便借坡下驴。 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四条腿跑得快,不像步兵还得排队枪毙,骑兵存活几率估计能大一点。我懂、我懂。” “其实我还有点额外的心思……” 阿兰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姑娘们更青睐潇洒拉风的男人,骑着战马高大威猛,来去如风。” 李知涯会心一笑。 可阿兰紧接着话锋一转,脸上那点追忆瞬间被现实的粗粝取代:“想法很美好,可事实往往恰恰相反—— 我担任的是侦察骑兵,永远只有干不完的侦察任务、送不完的军情信件。 整天在危险地带穿梭。 那里没有姑娘,只有打不完的蚊虫。 而且我所在的部队由于得不到充足的给养。 几乎每匹马都瘦得能看见肋骨,脊背上还全是脓疮。 只要骑一次,你的裤裆就会比染了三期梅毒的老妓女还要臭!” 李知涯光听描述就觉得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只能勉为其难地笑了笑,摆手道:“看来骑兵一点也不好当啊。” “可不是!” 阿兰啐了一口。 “不过我跟其他人不一样。 我是为了躲石匠会的,军营再难待也是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因此我每次执行任务都非常卖力,也立下了一些军功。 后来长官便允许我在三匹脓疮没那么严重的战马里挑选自己的坐骑。” 李知涯顺着他的思路:“要是能不断累积功勋升上官,石匠会的人估计也就不敢动你了。” 阿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好景不长……” 就在阿兰因功被提拔,担任起类似小队长的职务后不久。 他们的部队迎来了与普鲁士主力的一场关键会战。 战云低垂。 为了探明敌军确切的部署与炮兵阵地位置。 那位赏识他、亲手提拔他的中尉,决定亲自带领一支精干的侦察骑兵小队,前出执行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 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能见度极低。 小队呈两列纵队,借着地形和雾气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普军防线侧翼迂回。 马蹄包裹着布,尽量不发出声响。 阿兰紧跟在队伍右侧,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新兵因紧张而粗重的呼吸。 意外来得毫无征兆。 普军炮兵阵地上一门重炮正在进行试射,校准落点。 一发实心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迷雾中钻出。 它的轨迹低伸而致命,不偏不倚,正正撞入了侦察小队左侧纵队的排头。 接下来的景象,如同地狱。 沉重的铁球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头排骑兵的脖颈,带着碎骨和血肉继续飞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像一把无形的剃刀,沿着左侧纵队,进行了一次极其高效且残酷的“清理”。 脖颈破碎,头颅滚落。 鲜血和脑浆在空气中爆开一团团红白相间的血雾。 铁球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瞬间被清空的死亡走廊,以及泼洒在幸存者脸上的温热液体。 右侧纵队的人,几乎全都僵住了。 前一秒还活生生的同伴,下一秒就变成了十几具汩汩冒血的无头尸体。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染红了晨雾。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 有人惊骇地尖叫着坠马,有人下意识地猛拉缰绳,调头就跑,完全失去了理智。 混乱导致他们暴露了位置。 普军的阵地上响起了零星的火铳射击声。 那些慌不择路奔逃的骑兵,在开阔地上成了最好的靶子,接连被射落马下。 一整个侦察小队,出发时十几条精悍的性命,最终只剩阿兰一个人。 他凭借着一瞬间趴伏在马背上的本能和对地形的熟悉,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己方战线。 阿兰带回来的,除了满身的血污和极度的疲惫。 就只有敌军炮兵阵地大致方位的模糊信息,以及…… 一身的腥臭—— 不知是来自那匹脓疮战马,还是来自同伴飞溅的血液。 思绪回到岷埠这间相对安全的小屋,阿兰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但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当年的悸动。 “讲心里话,中尉的死让我非常悲伤——” 他对李知涯说:“因为他是难得一个认可我的上司,结果却是死的最惨的。” 李知涯沉默片刻,宽慰道:“世事无常,好人往往不长命。” 阿兰点了点头,转而语气里却带上了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讽刺与坦诚的意味:“不过也不是所有人的死都让我伤心—— 那天被炮弹削掉脑袋的人里还有一个叫热拉尔的,是我相当讨厌的。 因为这家伙曾经因为我在领军粮时偷偷多拿了一块肉排,就想把我押给上级处死! 他也不想想我这么大块头,就平常配给的那仨瓜俩枣吃得饱吗?” 李知涯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连连点头:“那倒是、那倒是……” 阿兰故意板起脸,用一种严肃而一本正经的腔调胡说八道:“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争! 我必须承认,在某些时候,战争还是有点用处的。 而据我所知,像热拉尔这样的混蛋在我待的团里还有五六个。 我不介意给他们每个人都找到一枚炮弹。” 李知涯已经彻底绷不住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他指着阿兰,好半晌才喘过气来说:“我也必须承认,在风趣幽默这方面,我可比你逊色太多了!” 笑声在略显压抑的房间里回荡,稍稍驱散了之前战争回忆带来的沉重。 阿兰也跟着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淡去,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 他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后来战争稀里糊涂地结束了,几个国家签了一系列条约,也不清楚谁赢谁输。 反正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失去了一个栖身之处。 而且关键他们把我遣散时居然不给补偿——” 他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遣散费没有到位。 我找人理论,你猜他们怎么说的?” 第435章 主动报案 “你猜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对我说:你已经得到了为法兰西效忠这一无上的荣誉,居然还敢索要报酬?” 说罢阿兰“啪”地一拍大腿,随后俩手一摊。 李知涯都替他感到一股无名火:“需要你们卖命的时候惦记你们,不需要了就一脚踢开。可真够无耻的。” 这套路数,他这半辈子见得多了,没想到泰西的官老爷们玩得也不赖。 阿兰无奈地摊开大手:“没错。这帮高卢崽种,把我当英国佬整呢!” 说着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被盘剥后的无奈和生存的坚韧。 “没办法,我当时太缺钱了,就找了份绝大多数脑筋正常的人都不愿意做的活计——” “去非洲当库管?”李知涯接话,他想起了阿兰之前提过一嘴的经历。 阿兰点头:“虽说那里瘴疠横行、野兽成群,但好歹是份工作。 况且我觉得石匠会的人也不会追我到那里。 但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就连非洲一些‘开明’的部落酋长,都被石匠会吸纳入会,成为荣誉会员。 其中就包括我当库管所在的地区。 因此我不得不再逃地更远。 所以我来到了吕宋,用那个和兰前库管分给我的赃物作为本钱,做起了香料生意。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一段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过往,被阿兰用简短的几句话概括。 但其中的惊险与无奈,李知涯能清晰地感受到。 阿兰终于讲完自己的过往,似乎口干舌燥,开始到处找水喝。 李知涯起身,从角落的架子上取下一罐本地常见的甘蔗酒:“先拿这个将就着润润吧。” 阿兰道了声谢。 刚倒满一杯,澄黄的酒液还没沾唇。 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军士跑到门口,抱拳行礼:“把总,外面来了个红毛番,说是要报案。” 李知涯担任这吕宋主事人已近两年,处理过各种鸡毛蒜皮乃至离奇古怪的案件,早已习惯了这类事务。 他并未觉得有任何奇怪,只当是寻常的侨民纠纷或失窃案,便对军士吩咐道:“引他进来吧。” 片刻后,军士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三十出头年纪,典型的泰西人样貌。 棕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深色旅行外套。 尽管面带旅途劳顿之色,但举止间透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刻板与矜持。 他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在李知涯脸上停留,又掠过正背对着门口、举杯欲饮的阿兰,并未过多在意。 岷埠本就西洋商人众多。 一个体魄强壮的西洋人在兵马司把总这里,或许只是寻常的生意往来。 “尊敬的把总大人——” 来人开口,说的竟是大明的官话。 虽然带着明显的异域口音,但用词准确,语句流畅:“鄙人霍勒斯·格兰特,初至宝地,不幸遭遇盗窃,特来报案,恳请大人相助。” 李知涯心中微微一动。 一个初次来到南洋的泰西商人,却能说如此流利的大明官话。 可见其此行之前,确实下过一番苦功,所图必然不小。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示意:“先生请坐,慢慢说,丢了何物?” 霍勒斯·格兰特依言坐下,身体挺得笔直:“是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里面有关于鄙人生意上的一些重要文件。 这些文件关乎一笔巨大的交易。 若是丢失,损失惨重。” 他描述了一番皮包的样式和锁扣特征。 李知涯听着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这描述……分毫不差! 不就是之前张静媗派小文偷偷送过来的那个赃物皮包吗? 里面那本记载着“火净石”和“续命之术”的笔记本,此刻就躺在他面前的桌肚里! 霎时间,李知涯全明白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彬彬有礼、措辞得体的泰西商人霍勒斯·格兰特,就是阿兰口中那个危险的石匠会骨干之一! 他不动声色,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一旁的阿兰,递过一个询问和确认的眼神。 阿兰在听到“霍勒斯·格兰特”这个名字时,举着杯子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当李知涯的目光扫过来,他喉咙一动。 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甘蔗酒差点呛进气管,强忍着才没咳出声来。 阿兰脸色瞬间憋得有些发红。 他迎着李知涯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确认。 李知涯心念电转。 对方显然还不知道皮包就在自己手里,更不知道旁边的阿兰就是石匠会的前技工。 此刻敌明我暗,是难得的优势。 必须稳住他,不能打草惊蛇。 不清楚他们来了多少人,落脚何处,冒然动手只会让局势失控。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副公事公办的认真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对新来外商遭遇窃贼的同情:“霍勒斯先生是吧?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 丢失重要文件,确实令人焦急。 我这就叫人发布失物招领榜文,并着人尝试在发现窃贼活动的区域搜索。 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他拿起笔,做记录状:“你目前住在哪里?方便我们联系。” 霍勒斯·格兰特立刻回答:“我暂住在城北,‘三桅帆’旅馆,乙字七号房。” 回答过程流畅无比,没有任何磕巴,仿佛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 城北“三桅帆”旅馆? 李知涯记下,心里却是一沉。 那只是城北泰西社区一家普通甚至有些嘈杂的旅馆,往来旅客鱼龙混杂。 他本想借此机会套出石匠会骨干们在岷埠的聚集点,没想到对方给出的却是这样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临时住所。 这帮人,果然不好对付。 行事谨慎,不留痕迹。 或许,他们一行人根本就没住在一起,而是分散开来,隐藏在市井之中。 李知涯面上丝毫不露失望之色。 反而显得更加重视,郑重地将地址记录在案。 并再次保证:“好,霍勒斯先生请放心,此事我南洋兵马司一定尽力,助你寻回失物。” 霍勒斯·格兰特起身,彬彬有礼地致谢:“非常感谢把总大人的帮助,鄙人静候佳音。”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这才在军士的引领下,转身离去。 直到霍勒斯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阿兰才像是憋了好久一样,“咕咚”一声把嘴里那口酒艰难地咽下去。 随即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表情古怪,混合着后怕、荒谬和一种忍不住想笑的冲动。 “直接找兵马司报案……” 第436章 化繁为简 “找兵马司报案……” 阿兰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为了找回东西,居然能采取这么直接的办法?” 李知涯看着霍勒斯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他回想起那本笔记里令人不寒而栗的内容,再对比刚才那位“守法商人”彬彬有礼的表演,一种强烈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我当是什么神秘莫测、黑暗高明的阴谋集团呢……” 李知涯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洞穿表象后的轻蔑:“原来也不过是个……草台班子!” 这声嗤笑,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因石匠会数百年神秘历史而积存的最后一丝顾虑。 李知涯意识到,无论这个组织传承了多久,编织了多少传说。 具体执行任务的,终究是活生生的人。 是人,就会犯错,会短视,会被最简单的欲望和恐惧驱动。 人与人之间,智力上的差距,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思路涌上心头。 他一改往常行事前必要进行一系列缜密谋划的习惯。 决定摒弃复杂的计中计,采用最直接、最有效的策略—— 直接抓人、审讯,引蛇出洞,将石匠会骨干一网打尽! 当李知涯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后。 阿兰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一个词:“奥卡姆剃刀原理!” 李知涯微怔:“什么叫奥什么剃刀?” “是奥卡姆剃刀。” 阿兰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找到理论支撑的兴奋:“这是泰西一位修士提出的思想。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大意就是,在解决问题的多种方案中,应该选择假设最少、最简单直接的那一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反常识的是—— 大多数情况下,简单的策略往往比复杂的策略具有更高的可执行性和成功率。 因为环节越少,出错的概率就越低。” 李知涯含笑点头,眼中闪烁着知己般的光芒:“我正是此意。与其跟他们玩捉迷藏,不如直接掀了桌子。” 但阿兰又不忘提醒,脸色严肃起来:“尽可能简单,但不能更简单—— 你不能直接就派兵士去把刚才的报案人抓回来。 那样就太愚蠢了,等于告诉所有人是你动的手。” “那是自然。”李知涯成竹在胸,“过两天,我会找个恰当的借口。 比如认领失物,把那个叫霍勒斯的再喊过来。 确保他在衙署里,在我的地盘上,将其拿下。 再之后的审讯工作……” 他有意识地直视阿兰,目光意味深长。 阿兰会意地点头,没有任何犹豫:“需要我的话,我自然尽力辅助。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恐惧和软肋。” 李知涯抚掌:“那就再好不过了!” 之后的两天,李知涯并未独断专行。 他将自己的谋划同耿异、常宁子、曾全维、周易等核心成员详细商讨。 大家查漏补缺,将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推演,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岷埠王城内悄然织就。 一切就绪后,李知涯差遣两名精干的亲卫前往城北的“三桅帆”旅馆。 亲卫找到霍勒斯·格兰特,依计行事。 并不直接说“找到皮包”,而是称:“霍勒斯先生,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们抓获了几名在附近流窜的可疑人员。 请您前来兵马司衙署辨认一下。 看看他们是否为盗窃您财物的窃贼。” 霍勒斯闻言,心中自然升起期盼。 若能找到窃贼,顺藤摸瓜,笔记本失而复得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但他毕竟是执事,心思缜密。 自己并非皮包失窃现场的当事人,怕认错人打草惊蛇,或是遗漏线索。 就立刻遣随从去把当时负责保管皮包的两名干事都喊来。 不久,四人—— 霍勒斯执事、两名干事、及刚刚跑腿的贴身随从—— 在旅馆门口碰头,急匆匆地就想往王城赶。 而这时,另一名亲卫按照李知涯事前的嘱咐,故意吊他们胃口,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几位先生别急。 我们还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纸张,上面写的字和画的图…… 奇奇怪怪的,反正我们是看不懂。 还得请您亲自去确认一下。 看看是不是您丢失的文件。”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掉进了霍勒斯心中的油锅。 “散落的纸张?” 霍勒斯肉眼可见地“红温”了。 笔记本被撕毁了? 那些不识货的蟊贼拿去擦屁股了? 还是内容已经泄露? 种种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心急如焚。 “快!快带我去瞧瞧!” 他再也顾不得矜持,语气急不可耐。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心中暗笑。 这才像完成仪式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整理好衣襟,在前引路:“几位,请跟我们来。” 六人穿过熙攘的街道,越过帕西河上的石桥,进入戒备森严的王城。 很快便来到了南洋兵马司衙署门前。 霍勒斯此刻两条腿急得跟兔子似的,几乎是小跑起来,把引路的亲卫都甩在了身后,径直闯入衙署大堂。 还没到门口,他就操着那口带有异域腔调的官话高声喊道:“窃贼呢?东西呢?快让我认一下!” 只听大堂内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别急,人在衙门里跑不了。” 霍勒斯心急火燎地迈过门槛,他身后的两名干事和一名随从也前后脚紧跟进来,险些撞到突然停住的霍勒斯的后背。 四人望着大堂内的景象,瞬间僵住。 主座之上,李知涯正襟危坐,面色平静无波。 两侧则站着二十余名人高马大、荷枪实弹的兵马司兵士。 眼神锐利,杀气腾腾。 而大堂中央,空空如也。 哪里有什么窃贼的影子? 不对劲! 霍勒斯反应最快,转身就想往外冲。可已经晚了。 那两名带他们来的亲卫动作迅捷如风。 “哐当”两声,将两扇厚重的堂门死死关紧,迅速插上了粗大的门栓。 “开门!放我们出去!” 霍勒斯等四人用力撞击大门,但那木门坚固异常,纹丝不动。 短暂的慌乱后,霍勒斯到底是石匠会的骨干,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恢复了平静。 甚至还从容不迫地把另外三名面露惊恐的同伴护至身前。 同时动作极其隐蔽地从怀里摸出一只形似鼻烟壶的精致小瓷壶,用拇指敏捷地拧开塞子,就要往嘴里倒—— 显然,里面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但他的动作快,有人比他更快! “砰!” 第437章 即时提审 “砰!” 一声清脆的铳响震彻大堂。 一发精准的铅弹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霍勒斯手中的小瓷壶。 瓷壶瞬间炸裂,里面的黑色药液溅了霍勒斯一手。 铳口白烟袅袅散去,持铳之人缓缓放下手臂,神色严肃而淡定。 正是李知涯麾下的首席匠师,周易。 他手中那支经过改良的转轮短铳,还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味。 逃生无望,自尽亦不成。 霍勒斯看着空空如也、沾满药液的手,绝望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才缓缓睁开,死死盯住主座上的李知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嘶声问道:“泥们……究竟想咬从我这里得到甚么?” 李知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马上你就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 两旁如狼似虎的兵士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将霍勒斯等四名石匠会成员捆得结结实实。 如同拖死狗一般,押往衙署深处严加看守的牢房。 不多时,兵士们又将霍勒斯单独拖出牢房,押往衙署深处一间特意准备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水汽氤氲。 吕宋常年不散的潮湿闷热,在此地凝聚成墙面上蜿蜒的霉斑。 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桌上投下昏黄光圈,勉强照亮霍勒斯被捆在硬木审讯椅上的狼狈身影。 李知涯没有绕圈子,直接将那本皱巴巴的牛皮笔记本往霍勒斯膝前的木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你们的东西,对吗?” 霍勒斯只是眼皮抬了抬,瞥了一眼,鼻腔里哼出一股微弱的气流,拒不回答。 李知涯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这本笔记里的内容,我一看就明白。 劝你老实交代,来吕宋有何目的? 除你们几个外,还有哪些同伙、都落脚在哪里?” 霍勒斯扭了扭被绑得发麻的身子,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既然你都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哪儿来的如此多问题?” 这时,一直抱臂倚在墙边阴影里的曾全维动了。 他慢悠悠地踱到灯光下,光秃秃的脑袋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昏黄光线下扭曲,活像一条硕大的蜈蚣趴伏其上。 他咧开嘴,对李知涯说:“把总,别跟他废话了。不如交给俺,准叫他半个时辰内,把从记事起到现在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全吐出来!” 霍勒斯望向曾全维,瞳仁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惊惧。 他显然明白,这个面相凶狠的光头佬,必定精通不下九九八十一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恐慌。 他故意抬手制止曾全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奈:“诶—— 曾兄,刑讯逼供不可取。 不用刑还好,一用刑,什么罪都得认。 你在厂卫里学来的那些精妙招数,往这位‘泰西绅士’身上一招呼。 他怕是连出卖耶稣的罪都给认了!” 这番话让曾全维配合地发出“哈哈”两声干笑。 笑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让霍勒斯更加浑身不自在。 仿佛那无形的刑具已经加身。 劝说与恫吓的伎俩都已轮番上演。 眼见这红毛番商意志虽受冲击却仍未崩溃。 李知涯才不慌不忙地使出第三招。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阿兰,你进来吧。” 在霍勒斯诧异而困惑的目光中,阿兰那魁梧高大的身影迈入了审讯室。 他仿佛一瞬间就占据了室内三分之一的空间,连空气都变得有些拥挤。 霍勒斯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阿兰,脸上是毫不作伪的陌生。 这并不奇怪。 石匠会成员遍布泰西各国,而阿兰直至叛逃也仅是非正式会员。 身居执事高位、大部分时间在英机黎活动的霍勒斯,不认识他实属正常。 阿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对着霍勒斯,吐出一句简短的拉丁语。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霍勒斯头顶。 霍勒斯猛地瞪大双眼,身体下意识地想后仰,却被椅子牢牢束缚,只能瞠目结舌地死死盯住阿兰。 李知涯等人虽听不懂拉丁语。 但看霍勒斯那副见鬼似的表情,也大概猜到阿兰说的必定是石匠会内部不为人知的隐秘切口。 紧接着,阿兰与霍勒斯开始了快速的拉丁语交谈。 阿兰始终面带微笑,神态自若,仿佛在与老友闲聊。 而霍勒斯则愈发激动,脸色涨红,不时提高音调,试图挥舞着被捆住的手臂,显得愤怒异常。 可当他目光扫过审讯室内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士—— 尤其是曾全维那颗带有刀疤并反光的脑袋时,又不得不强行压下音量,不敢过分造次。 交谈持续了一会儿,阿兰才转向李知涯。 “怎么样?”李知涯急切地问。 阿兰摇了摇头:“他还是没有明说具体计划。 但我根据他的话和一些反应推测。 他们这一行人,主要目标恐怕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知涯闻言,不知怎的心里先松了口气—— 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追问:“不是冲我们?那是冲谁?” 阿兰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大明。” 旁边的曾全维像是早已料到般,沉重地点了点头,刀疤在灯光下愈发狰狞。 阿兰进一步解释:“吕宋群岛人口不足两百万。 还散居在几千个大小岛屿和聚落里,往来交通极为不便。 石匠会的人若是在这里搞那种‘续命术’,样本严重不足。 ‘材料’采集和运输成本也高得吓人,显然是亏本买卖。” 李知涯立刻懂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而大明,有两亿生民! 各州府道路通畅,驿站便捷,且人种……相对纯净。 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天然的…… 样本仓库!”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免头皮发麻。 之前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曾全维,听到这儿也彻底明白了。 他瓮声瓮气地补充:“而且大明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力,远强于各个异国番邦! 这群红毛番一旦得到官面上的许可或协助。 那劳什子‘续命术’的进展,恐怕会快得吓人!” 阿兰点头:“对,基本就是这样。” 李知涯又瞅了一眼脸色铁青、兀自强撑的霍勒斯,问阿兰:“那他刚刚冲你喊叫,又是因为什么?” 阿兰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无能狂怒呗。他想拿我在泰西的家人威胁我……” 李知涯想起之前的信息:“我记得你提过,自己还有个母亲。” “早去世了。” 阿兰摊开双手,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我现在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所以他们根本没法用不存在的东西威胁我。” 第438章 心理战术 听到阿兰自嘲的话语,曾全维下意识地“哈哈”一乐。 但笑声刚出口就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尴尬地闭上嘴。 李知涯却能听出,阿兰那戏谑的语气里,其实暗藏着难以言说的唏嘘。 那是对“孑然一身”这四个字背后往事的惆怅。 他决定不再深入这个敏感话题,转而继续审讯:“那他有没有交代,他们在吕宋还有哪些同伙?落脚点在哪里?” 阿兰耸了耸肩,摇头:“嘴很紧,一个字都不肯漏。” 果然是个硬茬。 李知涯望向审讯椅上虽然惊恐未消,却依旧紧咬牙关的霍勒斯。 心中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烈的兴奋斗志。 这家伙在石匠会里的地位,恐怕比预想的还要高些。 这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 李知涯既然当众说了不搞刑讯逼供,自然不能出尔反尔,堕了威信。 但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位“绅士”开口。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手里各提着一只黄铜炭炉。 哐当两声,稳稳搁在霍勒斯所坐的审讯椅后方左右两侧。 炭火很快被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室内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开始攀升。 霍勒斯惊恐地扭头看着那两只炉子,喉结上下滚动,脸上血色褪尽。 显然是想到了某些烙铁与皮肉接触的可怖场景。 李知涯捕捉到他的恐惧,脸上反而露出一种近乎安抚的温和笑意。 语气轻松地宽慰道:“莫怕,莫慌。点上炉子,只是怕你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不小心着了凉、伤了风,特地给你取取暖用的。” 此言一出,连久居岷埠、深知此地气候的曾全维和周围亲卫们都差点没绷住。 他们嘴角抽搐着,强行把笑意压了下去—— 在这四季如夏的吕宋,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可能得,唯独不可能着凉! 很快,效果立竿见影。 霍勒斯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汇聚成流,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身上那套原本还算体面的泰西服饰,前胸后背迅速被汗水洇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李知涯、阿兰、曾全维几人则好整以暇地退到了审讯室门口。 那里偶尔能透进一丝微弱的清风。他们夸张地扯开衣领,用手扇着风。 “热,真热啊!”李知涯感叹道,随即吩咐看守,“那谁,去,多搬点水过来,这天气,不喝水可顶不住。” 两名看守很快抬来一坛凉开水,又拿来几只粗瓷碗。 李知涯、阿兰、曾全维人手一碗,就站在门口,一勺一勺地从坛子里舀水喝。 清凉的水注入碗中,再被他们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喉结滑动,发出满足的轻叹。 审讯椅上的霍勒斯,被身后两只炭炉烘烤着,只觉得口干舌燥,嘴唇干裂起皮。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发直,死死盯着门口那几人手中的水碗。 尤其是那清澈的水流和吞咽的动作,让他干涩的喉咙像着火一样,只能拼命地做着吞咽的动作,却连一丝唾液都难以分泌。 李知涯权当没看见,继续和阿兰、曾全维低声谈笑。 内容无非是岷埠的天气、市井趣闻,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在开一场轻松的门边茶话会。 终于,霍勒斯忍不了了。 燥热和干渴像两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意志。 他猛地抬起头,用嘶哑干裂的嗓音大喊:“虐待!你们这是虐待!赤裸裸的虐待!” 李知涯故作奇怪地转头望向他,眉头微蹙:“虐待? 霍勒斯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我们怎么虐待你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碗,才像是恍然大悟般,轻笑起来。 那笑声在霍勒斯听来一定无比刺耳:“喔……我明白了,你是渴了,对吧?想喝水?” 李知涯走到水坛边,拿起一只干净的碗,慢条斯理地盛了满满一碗凉水。 清澈的水在碗中微微荡漾,折射着昏黄的灯光。 对霍勒斯而言,那是世间最极致的诱惑。 李知涯端着水碗,走到霍勒斯跟前。 霍勒斯的目光死死黏在碗上,身体前倾,几乎要挣脱束缚。 然而,李知涯并没有把水碗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审讯椅前端的木板上。 他只是冲一名看守使了个眼色。 那名看守会意,立刻搬来厚厚一沓黄麻纸和一支羽毛笔、一瓶墨水,重重地往审讯椅前端那块平板上“砰”地一撂。 “想喝水,容易。” 李知涯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想起来什么,就写什么。 等写完,让我看过。 我若满意,自然给你水喝。” 霍勒斯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水碗,又看了看那沓白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声音。 他倔强地扭过头,闭上眼睛,用沉默表示着最后的抗争。 李知涯也不催他,只是顺手把那碗水往远处的审讯桌中央一放。 确保霍勒斯能清晰地看到那碗水的存在,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然后,他便真的转身,同阿兰、曾全维继续坐回门口。 几人“茶话会”的内容甚至更加丰富了,偶尔还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时间在闷热和干渴中缓慢流逝。 霍勒斯起初还能强打精神,试图无视身后的炭火和喉间的灼烧感。 他紧闭双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打定主意不屈服。 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一绺绺黏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 李知涯偶尔用余光扫过他,心中冷笑,知道这不过是硬撑的开始。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霍勒斯的身形开始摇晃,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终于抵抗不住生理本能的驱使,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支重若千钧的羽毛笔。 蘸了墨,在纸上艰难地书写起来。 霍勒斯写写停停,偶尔抬头看看门口谈笑风生的几人,尤其是那碗水。 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与怨毒。 终于,他写满了几页纸,像是用尽了力气般,将笔一扔。 一名亲卫上前,拿起那几页墨迹未干的供词,递给李知涯。 李知涯接过来,却连看都没看。 目光依旧停留在阿兰脸上,仿佛在听他讲一个有趣的市场见闻。 就在霍勒斯期待的目光中,李知涯随手将那几页纸揉成一团。 像丢垃圾一样,精准地抛进了墙角一个装废弃物的竹筐里。 “你!” 第439章 取得供词 “你!” 霍勒斯气得浑身发抖。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写了!你答应给我水!” 李知涯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给你水,你喝下去,转头就会否认你写的一切。 因为那都是你临时编造的谎言。 用一堆废纸换一碗水? 霍勒斯先生,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傻瓜吗?” 李知涯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废纸,自然该待在废纸该待的地方。” 霍勒斯的胸膛剧烈起伏,愤怒和绝望交织。 但在极度的干渴面前,愤怒显得如此无力。 他只能再次抓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更多,更“详细”。 然而,结果依旧。 亲卫递上,李知涯瞥一眼标题或开头。 便再次揉成一团,丢弃。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纸团落筐的声音,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霍勒斯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炭火的热浪炙烤着他的后背,喉咙里的火焰已经蔓延到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水…… 给我水…… 求求你…… 一口…… 就一口……” 他终于放弃了所有尊严,声音干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哭腔,向走到他面前的李知涯哀求。 汗水、泪水或许还有鼻涕糊了满脸,让他看起来凄惨无比。 李知涯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绝望。 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霍勒斯像是回光返照般,猛地扑到那沓纸上,抓起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奋笔疾书。 他写得很急,字迹潦草,仿佛害怕慢一步,那唯一的水源就会彻底消失。 他不再思考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这一次,他写了很久,足足写了二十页,密密麻麻。 当亲卫再次上前准备拿起供词时,霍勒斯死死按住纸页,抬起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声音破碎不堪地哭求:“求求你…… 一定要告诉你们的长官…… 我写的句句属实……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以我的性命担保! 以我家族的名誉担保! 求求他……给我水……” 李知涯站在不远处,平静地开口:“我听得见。” 这三个字,让霍勒斯彻底瘫软在审讯椅上,像一滩烂泥。 李知涯这才对亲卫微微颔首。 亲卫拿起那二十页供词,同时将一直放在桌上的那碗水端了过来。 霍勒斯看到水碗靠近,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被松开一只手的他,几乎是抢过水碗,不顾一切地“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 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脸上的污渍,他也浑然不觉。 看着他如久旱逢甘霖般的狼狈模样。 李知涯基本可以确定,这份供词的真实性,应该有了保障。 “阿兰,麻烦你,带这些供词去旁边公廨,仔细翻译核对。” 李知涯将那一沓纸递给阿兰,随即又吩咐看守们:“把这两只炉子撤了吧,别真把我们的‘客人’烤熟了。” 炭炉被搬走,室内的温度只是稍稍下降了一点。 但对于刚刚从地狱边缘回来的霍勒斯来说,已然是天堂。 等他终于喝够了水,精神稍缓。 亲卫便毫不客气地将他从审讯椅上拖起,重新押回阴暗的牢房。 接下来,便是依样画葫芦。 另外三名被擒的石匠会成员—— 两名干事,一名学徒,被逐一提来这间余温尚存的审讯室。 流程一模一样:两只炭炉,门口“茶话会”,水碗诱惑,纸笔逼供。 不同的是,这三人的意志远不如霍勒斯坚韧。 几乎没怎么抵抗,或者在象征性地写了一份被丢弃的假供词后,就在干渴的折磨下迅速崩溃,争先恐后地交代所知的一切。 当最后一名学徒也被拖回牢房时。 公廨的大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份字数不一、字迹各异、墨迹斑斑的供词。 阿兰粗略翻看了一下,告知李知涯:四份供词内容各有异同,细节上互相补充,也偶有矛盾之处。 “很好。”李知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阿兰说:“接下来,就是‘去伪存真’了。” 阿兰接受了整理和翻译供词的任务。 抱着那厚厚几摞纸张,钻进了衙署后一间相对安静的公廨,开始了繁琐的比对、翻译和誊写工作。 李知涯手下其他人也没偷懒。 本着“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定还能榨出二两油”的原则,那四名石匠会成员并没被立刻遗忘在牢房角落。 亲卫们轮番上阵,有事没事就把他们单独提溜出来。 美其名曰“放风”,实则变着法地折腾。 今天搞个“中暑考验”—— 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把人绑在院子里的木桩上“晒晒霉气”。 明天又来场“睡眠剥夺”—— 深更半夜锣鼓喧天,或者隔一刻钟就往牢房里泼盆冷水,让人根本无法合眼。 这些手段,放在十八世纪,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精神与肉体双重折磨。 霍勒斯几人被折腾得形销骨立,眼神涣散。 为了换取片刻的安宁,或者一口干净的水。 他们只能拼命回忆,供词如同雪片般,每天都能产出几十页。 写到后来,实在是连自己小时候偷看邻居寡妇洗澡的陈年旧事都交代干净了。 再也榨不出半个有意义的字母。 李知涯看着那一堆近乎呓语的废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才大手一挥:“行了,给他们换个‘好点’的地方,严加看管。” 于是,霍勒斯四人被转移到了岷埠著名的“圣地亚哥堡招待所”。 这里以条件恶劣、鼠蚁横行、伙食堪比猪食而闻名岷埠黑白两道。 可对于刚从那种持续不断、精神肉体双重煎熬中解脱出来的霍勒斯等人而言。 这肮脏、潮湿但至少能让他们偶尔睡个圆圈觉的牢房,简直不啻于天堂。 他们几乎是带着感激涕零的心情,被狱卒推搡着进了新的牢门。 就在李知涯耐心等着阿兰那边整理出最终报告,准备顺藤摸瓜,将潜入岷埠的石匠会成员一网打尽时。 他没想到,对方剩下的人,反而先找上门来了。 原来石匠会那边。 霍勒斯连同两名干事、一名学徒连续数日音讯全无。 终于引起了留守的阿尔瓦雷斯和埃弗里特理事长的警觉与怀疑。 第440章 暗生龃龉 在阿尔瓦雷斯和埃弗里特理事长二人严厉的追问下。 当初保管皮包的干事失踪时,另外两名在场的成员,才勉为其难地站了出来。 吞吞吐吐地讲述了那日集市上的混乱,以及霍勒斯执事怀疑是本地盗匪所为,可能私下带人追查去了。 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阿尔瓦雷斯闻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好几天了……可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一旁的埃弗里特理事长,面有愠色,却仍保持着刻意的风度。 冷冷地接口道:“是的,希望包里的东西,没出什么意外。” 阿尔瓦雷斯不禁眼中略显惊愕地瞥了埃弗里特一眼。 他说的是人,而这位理事长阁下,关心的却首先是东西! 这一方面显得这位来自总部的核心高层重物轻人,冷酷无情。 另一方面,也隐隐透露出,那丢失的皮包里的某样东西,恐怕远比几个成员的性命更重要—— 可自从他们登陆岷埠至今,埃弗里特对此却绝口未提! 这突如其来的“重视”,让阿尔瓦雷斯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种被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的不信任感悄然滋生。 埃弗里特似乎没注意到阿尔瓦雷斯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转向阿尔瓦雷斯,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阿尔瓦雷斯执事,你在岷埠深耕多年。 一定清楚本地各个势力的分布,以及他们之间那些…… 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阿尔瓦雷斯谦逊地微微颔首,掩去眼底的一丝波澜。 “理事长阁下过誉了。不过,在岷埠待久了,一些基本的情况,确实是知道一些的。” 嘴上如此,心里却在暗骂:之前对我藏着掖着。 现在东西(可能)丢了,才强调其重要性,想起来要用到我和我的人脉了? 这分明是想让我无偿劳动,替你擦屁股! 此刻,阿尔瓦雷斯内心已然有了自己的盘算。 原先,石匠会高层忌惮大明,不敢轻易涉足远东,在东亚南洋一带。 就属他这个当年临时安排的“南洋执事”地位最高,权力最大,油水也最足。 如今眼看远东局势似乎有变,机会浮现,总部就迫不及待地派来一个所谓的“理事长”。 嘴上说着目标是前往大明。 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留下个人,顺手就把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和权位给夺了? 再一想自己年事已高,早没了年轻时那种为组织开疆拓土、鞠躬尽瘁的冲劲和干劲。 如今岷埠虽然被那伙自称“南洋兵马司”的大明侨民组织夺了权。 但说实话,他阿尔瓦雷斯以及岷埠其他泰西诸国商人的利益,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损害。 生意照做,钱照赚。 既然如此,何必再去蹚浑水,冒风险? 不如好好抱着自己多年积累下的巨额财富,在这南洋之地,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 谁敢搅和自己的晚年安宁,谁就是老子最大的敌人! 哪怕是总部来的理事长,也不行! 于是乎,阿尔瓦雷斯表面上显得格外配合,躬身道:“请您放心,我立刻发动我在岷埠的所有关系网,寻找失物,也打探霍勒斯执事他们的下落。” 他话语诚恳,仿佛依旧是那个对组织忠心耿耿的老臣。 但同时,他内心却暗暗打定了主意:表面上全力协助。 可一旦发现埃弗里特这帮人的行动,有可能危及自己在岷埠的根基和安稳生活。 那么管你是总部高层还是核心骨干,都别怪老子阳奉阴违,甚至背后捅刀子! 就在埃弗里特向阿尔瓦雷斯“开诚布公”后不久。 他们所派的人便来到了南洋兵马司的衙署。 这次来的是两名“技工”。 他们穿着体面、举止得体,以泰西商人身份作掩护。 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向值守的兵士报案。 声称他们的几位同伴(自然是指霍勒斯等人)已失踪数日,音讯全无。 恳请兵马司的人看在维护地方安宁的份上,帮忙寻找。 消息很快报到了李知涯那里。 李知涯正在与曾全维、耿异等人商议军务。 闻言,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用问,必定是石匠会剩下的那伙人,按捺不住了。 曾全维摸了摸光头,咧嘴无声地笑了笑,眼神里透出“要不要再拿下”的凶光。 李知涯微微摇头。 他这次不打算再把“守株待兔”的戏码重演一遍。 一来,阿兰那边对霍勒斯等人的核心供词尚未完全梳理清楚,对手的底细还不够明朗。 二来,同样的招数短时间内使用两次,很容易引起对方警觉,打草惊蛇。 现在还远没有到收网的时候。 “带他们去前厅等候,我稍后就到。”李知涯吩咐道。 片刻后,李知涯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出现在前厅。 他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失踪人员的姓名、样貌、最后出现的地点等基本信息,态度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嗯……几位泰西友商在岷埠失踪,此事确不容小觑。” 李知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本官定会吩咐下去,命手下兵丁衙役尽力寻访。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贵方。” 那两名石匠会成员仔细观察着李知涯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额外关照”的意思—— 以他们的思维惯性,仍以为身在南洋的华人会对泰西诸国奴颜婢膝。 但李知涯脸上只有属于一个地方治安官员应有的、恰到好处的重视与些许困扰。 于是两人心里便有些拿不准了。 可出于礼节,也只能躬身道谢:“如此,便多谢把总大人了!” 送走了报案人,李知涯回到后堂,对曾全维和耿异冷笑道:“他们急了!” 耿异直言不讳:“也好,让他们先在岷埠这潭水里多扑腾几下。咱们正好看看,还能冒出些什么牛鬼蛇神来!” 现在,主动权似乎还在他李知涯手里。 但他知道,风暴正在积聚。 阿兰手中的供词,将是决定下一步行动的关键。 …… 几天后,阿兰带着一沓译稿走进李知涯的书房,将厚厚的纸卷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在这里了。” 第441章 渗透战略 “都在这里了。” 阿兰眼底带着血丝,声音有些沙哑:“霍勒斯和他那三个随从,把他们能记得的、听说的、甚至猜想的,全都吐了出来。 我剔除了那些毫无价值的童年劣迹—— 比如三岁时冲爷爷吐口水,五岁扒女仆裤子,九岁时欺负劳工家的孩子—— 剩下的,都是关于石匠会这个庞然大物的血肉。” 李知涯给他倒了杯决明子茶,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窗外,岷埠的午后阳光炙热,蝉鸣聒噪,与室内骤然凝重起来的气氛反差极大。 阿兰深吸一口气,指向译稿最前面的部分:“我们首先搞清楚了一件事。 石匠会对大明,或者说对整个东方,执行的是一个长达两百年的‘非暴力渗透’计划。 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几代人的经营。” 他的手指划过纸面上墨迹未干的名字和时间节点。 “西历1540年,耶稣会士沙勿略就试图进入大明。 最初,泰西诸国习惯了武力与宗教双管齐下。但后来发生的‘双屿之战’—— 即1548年时剿灭葡萄牙海盗及倭寇的舟山群岛战役—— 让整个泰西,包括当时最强的西巴尼亚都大受震动。 他们意识到,刀剑和十字架,无法轻易撬开大明的国门。” 接着从译稿中抽出一页夹杂的、显然是抄录自某份档案的片段。 “这是我们从霍勒斯供词里找到的,他引用了一位西巴尼亚高官私人笔记中的内容,你不妨看一下。” 李知涯接过,下意识要从上往下看。 继而发现阿兰的翻译稿是从左往右写的。 才不免为自己穿越多年,早已适应了古人的习惯而心生感慨。 不过眼下还是看文件更要紧。 只见译稿上援引某位西巴尼亚高官的笔记内容如下—— 双屿港的教训值得铭记,所以我们现在致力于以温和的方式对这个庞大的帝国进行“渗透”。 松江府已然有成为新“双屿港”之势。 尽管大明目前有着四十二位亲王、三百二十多位郡王,宗室岁禄开支就占去赋税收入的一半,且从朝堂到地方腐败横生。 但鉴于该帝国依然强大的军事实力、以及我们欧洲诸国从未在与他们的武装冲突中取得过胜绩的历史…… 尽管……尽管新大陆输送的白银已无法填补国库的赤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西班牙所面临的财政危机远比这个东方帝国严重得多—— 可埃丽莎贝塔王后仍坚持认为:一切都不可操之过急。这不免让我为母国的前途而担忧。 李知涯冷笑一声:“操之过急?他们倒是很有耐心。” “非常有耐心。” 阿兰肯定道,并对着译稿继续梳理。 于是,策略转变了。 利玛窦、罗明坚、闵明我、汤若望、南怀仁、徐日升…… 这些名字开始活跃在大明的朝堂。 根据供词里的分析,这些人分成了几类。 一部分是真的被东方文化吸引,慢慢融入了这里,甚至能在你们原有的学问基础上推陈出新,比如改进罗盘算命之法。 另一部分,则顽固不化,死守教条,反而步步受阻。 但最危险的是第三类—— 他们表面上兼容并蓄,甚至表现出对东方文化的推崇。 然而这层外衣只是伪装。 他们用学识作为敲门砖,接近权力高层。 在各种交流中夹带私货,夜以继日地对宗室、世家子弟施加影响。 像滴水穿石一样,在潜移默化中完成思想的转变。 最后,他们成功了。 他们培养出了一个崇尚耶教、全盘接受泰西思想的新君—— 即当今圣上,泰衡帝朱简燦。 李知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个消息并不完全出乎意料。 但被如此清晰地证实,依然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关于泰衡帝……” 阿兰翻到译稿的下一部分:“供词里还挖出了更深的根脚。 其实,渗透从他父亲,显和帝在位期间就开始了,而且程度极深。” 第一,显和帝本人就深受传教士浸染。 正是在他的大力支持和拨款下,工部才能与那些传教士合作,研发出“玉花树场”这种大型装置。 第二,在显和朝之前,对业石的利用确实相对原始。 直到第一座玉花树场建成,能够大批量将危险的业石“净化”为相对稳定、宣称能延年益寿的净石,并且后续似乎还能通过某种更高级的技术—— (也就是“大衍枢机”,李知涯心中暗笑)进行衍化,生成功能各异的衍化物,才标志着这种神奇矿石真正得到了深入且大规模的利用。 但是,显和帝此人,性格沉郁,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 就连常年陪伴他左右的几个核心耶稣会传教士,也无法真正窥探到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更让传教士们警觉的是,皇帝在晚年忽然重新召见了霄明派的道士入宫—— 即当年协助天启中兴的那位无名天官所属的教派。 听到这里,李知涯不禁挑眉:“哦?看来先帝也并非完全信任那些泰西人。” “没错。传教士们感到了危机。” 阿兰压低声音:“供词中提到,早在那什么霄明派术士入宫之前,他们就已经对包括太子朱简燦在内的多名皇子进行了长期、系统的‘教育’。 在觉察到显和帝可能并非真心信教,甚至有意引入其他势力制衡他们之后,这些人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们收买了太医院的某些人,以‘营养学’为借口,试图悄悄修改皇帝的食谱和药剂,毫无痕迹地送他归西。” 说到这里,阿兰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不过,根据霍勒斯听来的内部消息,显和帝自己显然更‘争气’。 他长年肆无忌惮的暴饮暴食,把自己养得体肥似猪。 还没等被收买的太医们找到完美动手的机会,他老人家自己就先走一步,撒手归西了。” 李知涯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倒是省了那些宵小一番手脚。” “确实。显和帝驾崩,太子朱简燦顺理成章继位,就是现在的泰衡帝。” 阿兰继续道,语气凝重起来:“泰衡朝一开,传教士们—— 尤其是其中兼有石匠会会员身份的那部分,纷纷利用他们多年来对年轻皇帝施加的影响,开始大力推进他们的计划……” 第442章 四步计划 石匠会的计划分为几步—— 第一,引导皇帝进一步增设玉花树场,以便产出更多净石。 第二,推动与泰西诸国签订所谓的“净石协议”,让这些宝贵的、实则沾满大明百姓生命精气的矿石大量流出海外。 第三,大量建设教堂,试图对大明各阶层进行思想上的洗脑。 第四,也是最后一步,则是通过种种手段,给予泰西诸国来华人员各种超常特权。 每月定时发放银钱、粮食乃至牲畜,方便泰西人在大明境内购置房屋地产,落地生根,大量繁衍—— 以便完整最终的“和平演变”、“腾笼换鸟”!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知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攘的岷埠街景。 这片南洋的土地,此刻仿佛成了两大无形力量角力的中心。 “听起来,他们距离成功似乎只有一步之遥。”李知涯背对着阿兰说道。 “原本是的。”阿兰走到他身边,“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西北的战事,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石匠会的部署。” “罗刹国?”李知涯立刻反应过来。 “对,沙俄,你们称之为罗刹国。” 阿兰点头:“罗刹国的参与让石匠会、耶稣会、方济各会都始料未及。 在石匠会这帮自诩文明高贵的西欧人看来,低贱的斯拉夫蛮子只懂得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 即军事侵略来扩大影响力。” 他的描述带着供词中流露出的那种轻蔑与厌恶:“而且,根据霍勒斯等人的供述,斯拉夫人的侵略是‘蝗虫’式的,比‘留地不留人’更进一步—— 他们是除了地,什么都不留。 人,能杀的全杀了,杀不完的轰走。 房子,能推平的全推平,然后在废墟上盖上自己的。 文化,能抹除的全抹除,只要抹得足够干净,那么这块土地对他们而言便是‘自古以来’。 再加上东正教与天主教、新教之间深刻的宗教分歧。 石匠会与斯拉夫人的矛盾,甚至比他们同白帽子之间的矛盾更大!” 李知涯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他们此次前来南洋,目的绝非单纯。” “一箭双雕,甚至三雕!” 阿兰肯定道:“首要目标,自然是利用大明数量庞大、种群相对纯净的人口,来研究和完善他们那邪恶的‘延龄秘术’或曰‘续命术’。 其次,就是要借助大明这个东方帝国的强大实力,去压制、消耗罗刹国。” 他顿了顿,强调道:“当然,根据供词里透露出的意思,石匠会并不希望大明能彻底击败罗刹国。 让大明和罗刹国这两个庞然大物深陷战争泥潭,让它们之间的敌对与冲突永远持续下去,互相消耗,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这样他们才好从中渔利,左右逢源。” 李知涯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庞大而骇人听闻的信息。 两百年的渗透。 几代人的经营。 跨越重洋的阴谋。 将亿万生灵视为试验品和棋局的冷酷…… 这一切,都浓缩在阿兰带来的这份译稿之中。 “风暴在积聚……” 李知涯低声自语。 也就是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海风带来了潮湿的咸腥气,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但书房内的两人,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主动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在这场已然升级的复杂棋局里,每一步,都关乎着无数人的命运。 …… 海风带来的湿气尚未散尽,兵马司衙门的议事厅内,气氛已经比窗外的积雨云还要凝重。 李知涯端坐上首,下边坐着耿异、曾全维、常宁子、首席匠师周易、警卫旗旗总晋永功等一众中高级军官,以及作为临时顾问的阿兰。 桌上摊开着誊抄的供词译稿,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带着不祥的诅咒。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即将叩关的石匠会核心力量。 耿异第一个拍案而起,嗓门洪亮:“这还用议? 绝不能让那帮泰西杂碎踏进母国半步! 他们来是干什么的? 吸咱们的血,要咱们的命! 供词里写得明明白白,那‘续命术’就是要拿咱们大明百姓当药引子! 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他胸膛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捍卫正义的决绝。 常宁子道长拂尘轻摆,语气沉缓,带着出世者的冷冽:“无量天尊。 耿把总所言在理。 此石匠会,行事诡谲,手段酷烈,以众生为刍狗,强夺生机以续残命,实乃邪魔外道,悖逆天道伦常。 若任其流入中土,必生大患,污浊华夏清气。” 他将石匠会定性为了修行路上的“邪修”,是从根本上对自然之道的践踏。 前锦衣卫试百户曾全维,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重重哼了一声:“操控朝堂,蒙蔽圣听! 俺就说,这些年朝廷怎地越发乌烟瘴气,净是些溜须拍马、贪赃枉之辈步步高升。 反倒是俺这种实心任事、脚踏实地的,动辄得咎,难有出头之日! 原来根子在这儿! 都是这帮红毛番在背后搞鬼!” 他将自身遭遇的不公,简单而直接地归咎于这些外来渗透者。 首席匠师周易的语气则有些矛盾:“从技艺方面讲,石匠会能弄出‘玉花树场’、‘续命术’这些东西,其技艺确有独到之处。 放任他们进来,万一真带来什么颠覆性的新技术,对咱们现有的匠作格局冲击不小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又流露出好奇的光芒:“若能窥得其一二奥秘,触类旁通,或许对咱们的衍化技术也有所裨益?” 他的担忧与好奇交织,显得颇为纠结。 老成持重的警卫旗旗总晋永功,摸着下巴上的短髯,言简意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自古使然。让大批心怀叵测的外族进入腹心之地,终非稳妥之策。 宜阻之于外。” 他的观点最为传统和保守,基于最朴素的血缘与地域警惕。 众人意见虽有细微差别,但核心一致—— 拒敌于国门之外。 就在这时,李知涯开口了。 他声音平静,却像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我倒是觉得……放他们进入大明本土,不失为一种妙策。” 满座皆是一愣,随即哗然。 第443章 引狼入室 李知涯话语一出,满座哗然。 不等耿异等人瞪着眼睛反驳,坐在李知涯侧前方的阿兰“腾”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脸颊都有些涨红。 他汉话本就很流利,此刻因情绪激动而语速更快:“李!你头脑发昏了吧? 那些整理出来的供词你可都是从头到尾仔细读过的!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石匠会这群玩意,用你们明国人的话来说—— ‘聚是***,散是满天稀’!” 他憋出一个生猛又贴切的比喻,继续疾言厉色:“真让他们进入你们的国家,很快就会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到最后,任何官吏、地主、富商、工坊主,都会变成他们的人。 因为没有人能拒绝他们勾勒的蓝图、开出的丰厚条件! 即便偶有正直的人拒绝,那他们也会很快设法让这少部分人消失! 到最后,你们的国家,就会彻底沦为这群杂种的猪圈、牧场! 或者说…… 动物农场!” 阿兰几乎是吼出了“动物农场”这个生造词,可见其内心的惊怒与急切。 他叛逃出石匠会,深知其腐蚀人心的可怕能力,显然无法理解李知涯为何要引狼入室。 李知涯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脸上并无愠怒,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阿兰,稍安毋躁。” 他的目光扫过骚动的众人:“诸位,也请安静。” 李知涯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阿兰,我明白你的意思。诸位,我也理解你们的担忧。” 李知涯缓缓道,随即冲侍立一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会意,将多份誊抄的供词译稿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 “正如阿兰刚刚所讲的——我从头到尾看过供词。” 李知涯等众人拿到译稿,才继续开口,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 尽管石匠会的骨干是首次大规模、有组织地来到东方。 但他们的枝杈,早已通过传教士、商人、乃至被收买的官员,伸到了华夏本土,并渗透进了朝堂深处。 泰衡帝的倾向,玉花树场的建立,净石的外流…… 哪一样背后没有他们的影子?” 李知涯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所以,我们在这里—— 在岷埠,阻止石匠会的骨干进入大明,并不会扭转他们‘改造’明廷的进程。 顶多只是延缓而已。 他们已经在内部蛀空了大树。 我们只是在外面试图拍死几只飞来的虫子,于事无补。” 听到这儿,常宁子若有所思。 遂捋了捋颔下胡须,接话道:“无量寿福。 李把总的意思是…… 堵不如疏? 即便这次阻拦了他们,下次他们还是会派人过来,并且行动过程更加隐秘,防不胜防。 天道运转,该发生的劫数,终究要发生,强阻恐生更大的变数。” 常宁子用道家“顺应天道”的思想,为李知涯的观点提供了注脚。 李知涯赞许地点头:“我正是此意。所以我的想法是,倒不如干脆放他们——” “——放他们进入大明本土,搞得乱七八糟,这样咱们才有机会,是也不是?” 曾全维抢过话头。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愤世嫉俗和豁然开朗的古怪笑容,“呵呵…… 让他们可劲儿折腾,把底下百姓逼到绝路,把那些蝇营狗苟的官绅富商也折腾得够呛。 等民怨沸腾,天下鼎沸之时……” 说到这儿,他自个儿都乐起来了,仿佛看到了那混乱中蕴藏的机遇。 李知涯微笑,表示赞同。 但这番对话,却让旁边因激动站起身倚着桌沿的阿兰,投来了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看看李知涯,又看看似乎有些兴奋的曾全维,仿佛不认识这些人了。 而同阿兰有着类似想法的耿异也忍不住再次起身。 耿异脸色涨红,拳头紧握,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是把总——你有没有想过?”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任他们搞乱大明,得死多少人? 又会有多少人生不如死? 你以前在印刷工坊当过终年不见天日的机工,我也睡过桥洞要过饭,老曾……” 说着又看向曾全维:“你在西北吃过沙子,见过边民被劫掠后的惨状…… 咱们都过过苦日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力量,却要利用别人的痛苦。 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石匠会、被朝廷一遍遍盘剥欺压,来为自己所谓的‘起事’争取时机? 这种行径,恕我…… 恕我难以接受!” 耿异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坐下,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写满了失望与挣扎。 耿异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先前还有些兴奋的曾全维也收敛了笑容。 常宁子垂眸不语。 周易低头摆弄着千里镜。 晋永功眉头紧锁。 李知涯能清晰地感觉到,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那里面原有的信任、依赖,此刻掺杂了疑虑、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侧边射来的阿兰的目光,更是灼热得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明白,自己刚刚传达的观点,确实触动了某种底线。 如果此刻发言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失去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的心。 李知涯扪心自问: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否确有不当之处? 有! 毫无疑问。 正如耿异所说,这次他是想利用泰西秘密结社祸害大明百姓、酝酿民怨的机会,来成就自己的事业。 可以说,这种想法非常…… 缺德。 是将亿万生灵的苦难,当作了自己棋盘上的筹码。 然而,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大明百姓近些年被祸祸—— 不、是从万历、嘉靖甚至更早时起就被层层盘剥、艰难求生,真的全赖别人吗? 朝廷横征暴敛,官府贪腐成风,地主兼并土地,工坊主压榨工人…… 自己人祸害自己人才是最狠的! 你朝廷、官府、地主、工坊主全都不当人。 那我李知涯凭什么就要做那悲天悯人的道德楷模? 何况,他对自己有着极为深刻的认知—— “我是个毫无仁慈之心的人。” 但这又是谁造就的呢? 是朝令夕改、椎肤剥髓的朝廷和官府。 是视人如芥的世家大族、工坊主。 是为虎作伥的监工、巡捕。 此外还有无数懦弱、虚荣却又欺软怕硬的升斗小民。 他们一方面痛恨地主,一方面又痛恨自己不是地主。 这部分是百姓中的败类,一旦给他们机会,他们就是最残暴的奴隶主! 议事厅的气氛凝固了,落针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两抹影子,斜斜地投进了厅内的青砖地面。 第444章 口若悬河 两抹影子斜斜投入厅内。 众人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纷纷下意识地扭头朝厅门方向望去。 却见钟露慈和池渌瑶不知何时来了。 正一同贴着门沿站着,探头探脑。 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 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众人见到是钟露慈,连忙收敛神色,礼貌地招呼:“钟夫人。” 钟露慈惊觉自己被发现,慌忙站直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赔笑:“啊…… 我可没有偷听呀,我只是路过。 你们商量事情也不把门关上。”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尴尬。 众人只是微笑。 李知涯目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众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对钟露慈这位“夫人”自然而然的尊重与亲和。 他心念电转,毫不犹豫地将钟露慈视为打破僵局的“救星”。 便不纠结她是否偷听,反而顺势朝她招手,语气温和:“露慈,你来得正好。上来说两句?” 钟露慈被点名,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我?” 她站在门口,进退维谷。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知涯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关注,让钟露慈脸颊发红。 她显然不知道刚才具体争论了什么。 但那股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戾气的氛围,她应该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 “我连你们在议什么都不甚清楚了,怎么好妄言呢?”钟露慈如是推托。 耿异快人快语:“我们在讨论要如何处置泰西石匠会社的事。 他们想要进入大明本土拿咱们的百姓做实验,搞什么‘延龄续命之邪术’。 我们想把他们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可把总却说要放他们出港。 钟夫人您怎么看?” 钟露慈被耿异这直通通的一问,更是窘得耳根都红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我……我就不上去说了吧?就在这里讲两句,若有不妥,诸位就当是妇人之见,听过便算了。” 她声音温软,带着几分迟疑,却像是一缕清风吹进了凝滞的议事厅。 李知涯看着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 他知道露慈并非不懂,只是性子使然,不喜争辩。 但往往她那些看似柔和的道理,却能润物无声。 “钟夫人您太客气了,”老成持重的晋永功开口道,“但说无妨。” 众人也纷纷点头,气氛缓和了些。 钟露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从众人的目光中汲取了些许勇气。 她并未立刻走向前面,而是就站在门内的过道里,微微侧身,面向大家,开始了她的讲述。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面露不忿的耿异和眼神复杂的阿兰身上。 “耿百总忧心百姓,阿兰先生深知石匠会之害,两位的担忧,露慈感同身受。” 钟露慈先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语气真诚。 “若将石匠会比作一股外邪。 诸位欲阻其于国门之外,如同为病体设立屏障,防止新的病邪侵入。 此乃‘御邪于外’之理,是医家正道之一。” 耿异脸色稍霁,阿兰则依旧眉头紧锁,等着她的“但是”。 钟露慈话锋轻轻一转,声音依旧平和:“然而,医道之中,除了‘御邪于外’,更有‘扶正祛邪’与‘因势利导’之法。 譬如一人身患隐疾,表面看似无恙,实则内里气血瘀滞,毒邪深伏。 若只知一味固表,阻隔外邪,而内里病灶不除。 终有一日,外邪引动内毒,便会如山洪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她开始不自觉地沿着中间的过道缓缓踱步,姿态自然而专注,仿佛一位在药堂里为病患分析病情的医者。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移动。 “如今之大明……” 她停下脚步,看向曾全维和常宁子:“朝堂被蒙蔽,权贵贪图净石延寿之利,工部倚仗玉花树场盘剥百姓精气。 此非一日之寒,乃是积年沉疴,是为‘内毒’。 石匠会此番前来,其志非小,手段酷烈,恰如一股猛烈‘外邪’。” 曾全维摸着光头,若有所思:“钟夫人的意思是……咱大明这身子骨,里头早就坏了?” “正是。” 钟露慈点头,继续踱步,声音清晰柔和:“若此时我们强行将这股‘外邪’挡在门外。 看似保全一时,实则让内里毒邪得以继续潜伏、蔓延。 病灶不显,世人便难知其危,甚至沉溺于净石带来的短暂‘康健’假象之中。 此乃……讳疾忌医。” 常宁子拂尘一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接口道:“无量寿福。 钟夫人此喻精妙。 堵不如疏,压不如导。 让隐疾爆发出来。 虽一时痛楚,却能叫人看清病根所在,方能下猛药,治根本。” 他用道家的观念再次进行了呼应。 钟露慈向常宁子投去感激的一瞥,继续道:“道长说得是。 放任石匠会进入大明,并非坐视他们祸害百姓,而是…… 如同用一味‘药引’,主动引动这内伏之毒,使其彻底爆发出来。” 她此时已不知不觉踱到了议事厅的前端,距离李知涯的主位不远。 李知涯看着她侃侃而谈的身影,眼中光芒微动。 他注意到,露慈并非空谈道理。 她巧妙地将他的冷酷策略,包裹在医者仁心的外衣之下,赋予了其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正当性。 “此举看似凶险,实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亦是‘快刀斩乱麻’的狠招。” 钟露慈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石匠会的野心与朝廷的腐朽、地方的盘剥彻底交织、碰撞。 让这脓疮彻底溃破。 让天下人都看清,究竟是外邪可畏,还是内毒更毒! 唯有如此,痛到极致,方能激起刮骨疗毒的决心。” 她说到这里,终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李知涯的身边。 李知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旁边让开了半个身位。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支持。 钟露慈站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依旧眉头紧锁的耿异身上。 “耿百总,我知道你心系百姓,不忍见其受苦。” 她的语气充满了理解和安抚:“然而,长痛不如短痛……” 第445章 巧妙说服 “长痛不如短痛。 如今朝廷与石匠会勾连,百姓如温水煮蛙,慢慢被抽干生命而不自知,此乃无尽之长痛。 我们若能借此机会,一举揭开所有黑幕。 虽会经历短暂剧痛,却可能换来彻底的清明与新生。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大仁,而非小慈。” 钟露慈说到这儿停了停,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耿异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挠了挠头,闷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一想到那些乡亲们要遭罪,我这心里头就堵得慌……” 一直沉默的周易举手开口道:“从工程角度看,修补一处暗疮,往往比处理表面完好内里腐朽的结构更困难,代价也更大。钟夫人的比喻,很贴切。” 他的支持简单而有力。 田见信,那位最年轻的百总,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插话道:“此计大妙! 正合兵法所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让敌人(石匠会)与我方之敌(腐朽朝廷)互相消耗。 我等积蓄力量,静待时机,可收渔翁之利!” 他看向李知涯的目光,敬佩之色更浓。 曾全维嘿嘿一笑,拍了拍耿异的肩膀:“耿老弟,听见没? 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咱们现在忍一时之痛,是为了以后能彻底端了这烂摊子!” 晋永功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若以此医理观之…… 放其入内,引蛇出洞。 虽险,却也可能是一剂根治沉疴的猛药。 老夫……没有异议了。” 众人的态度明显转变了。 钟露慈用她独特的视角和温和而坚定的语气。 将李知涯那看似冷酷无情的策略,重新诠释为一种充满医者智慧和长远担当的“治疗方案”。 李知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也对妻子刮目相看。 他深知自己的缺陷——缺乏那份感同身受的仁慈。 而露慈,恰恰弥补了这一点。 她不是反对他的目标,而是为这目标找到了一个更能凝聚人心、更符合道义的表达方式。 李知涯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与池渌瑶对视一眼。 池渌瑶站在门边,嘴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微笑,对着钟露慈微微颔首。 然而,阿兰的神情却依旧复杂。 他紧皱的眉头虽然舒展了些,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听着钟露慈的阐述,看着众人逐渐被说服,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议事最终敲定。 采纳李知涯的策略。 对石匠会骨干进入大明本土不再采取强硬拦截。 而是严密监控,静观其变。 众人陆续散去,厅内只剩下李知涯、钟露慈,以及稍慢一步的池渌瑶、周易和阿兰。 阿兰这才走上前,他高大的身躯在厅内显得有些压迫感。 他先是对钟露慈点了点头:“钟夫人,您的比喻……很巧妙。” 然后转向李知涯,神色严肃:“李,我理解你们的策略,也承认钟夫人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请你们务必记住,石匠会不是普通的‘外邪’。 他们是病毒,是瘟疫。 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摧毁,而是扭曲、腐化、同化。 我担心……一旦让他们真正深入大明的肌体。 你们所谓的‘刮骨疗毒’,最终可能会发现,骨头早已被蛀空,甚至…… 连拿刀的人,都可能被感染、被改变。”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深切的、源自亲身经历的警示:“理想化的‘因势利导’。 在面对石匠会这种存在时,风险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 希望你们……真的准备好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李知涯一眼,又对迎面走来的池渌瑶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厅内恢复了安静。 李知涯看着阿兰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他知道阿兰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这场“引邪治病”的豪赌,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钟露慈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他说的……也有道理。” 李知涯反手握住她温热的手指,感受着那份坚定的柔软。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但棋已落下,唯有走下去。至少……” 他看着妻子,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你帮我稳住了人心。” 池渌瑶也走了过来,轻笑一声:“露慈妹妹这番‘医理论政’,可是比某些人的‘冷酷直言’中听多了。” 她促狭地瞟了李知涯一眼。 钟露慈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池渌瑶一眼,却没有反驳。 窗外,天色沉如黑夜,大雨如幕,风暴已然开始。 议事厅内人群渐散,最后只剩下李知涯和周易二人。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棂,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易待池渌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步上前。 他深知池渌瑶虽与兵马司关系密切,却并非核心成员。 而“大衍枢机”的存在,是绝不能外泄的绝密。 “把总,”周易的声音平稳,带着匠人特有的沉静,“霍勒斯那几人,还不能放。” 李知涯挑眉看他。 这位出身京师住坐匠弟子的首席匠师,平日里沉默寡言,一旦开口,必有要事。 “我们扣着他们,朝廷和石匠会那边的线就还牵着。放了,这线头就可能断了。” 周易继续道,目光落在窗外如瀑的雨幕上:“尤其是……关于‘天机盘’。” 李知涯立刻了然。 大衍枢机虽神妙,但其运作依赖一系列复杂的副件。 其中最为关键的升级组件“天机盘”,图纸一直封存在工部秘库。 周易凭借自身技艺勉强维护现有副件已属不易。 想要复刻或升级,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是想从他们身上,把‘天机盘’的秘密榨出来?” 李知涯问道,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 若真能获得天机盘,大衍枢机的能力必将跃升一个层级。 周易嘴角微扬,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李知涯大手一挥:“好!你尽管去办。需要什么,直接找耿异调派。” 他略一沉吟,又道:“当然,太乙经纬仪是皇家重器,石匠会的人也未必尽知。 若实在榨不出天机盘的秘密,让他们拿点别的‘手艺’来换,也并无不可。 总不能白养着这几张吃饭的嘴。” 周易拱手:“明白。” 随即转身,无声地退入昏暗的廊道阴影中。 …… 几日后,雨势未减。 李知涯坐在公廨内,面前摊着那本《事后诸葛亮》,书页已翻至末尾。 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成了他时唯一的伴奏。 脚步声混着雨滴溅落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框边传来甩动雨伞的声响。 随后,周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蓑衣上雨水淋漓。 “把总。” 第446章 双姝来访 “把总。” 周易唤了一声。 李知涯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书被随手丢在桌上:“有结果了?” 周易抿着嘴,缓缓摇了摇头。 李知涯眼中闪过的失望之色很快被压下。 他自嘲地笑了笑:“倒也不奇怪。 那太乙经纬仪何等精密,在这个世代堪称超级工程。 石匠会那些高高在上的执事、理事长,未必对其中每一个齿轮、每一组杠杆都了如指掌。” 他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混沌的天地,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高层嘛,总是好高骛远的同时又眼高手低,短视浅薄…… 真正懂技术的,反而不多。 否则也不会有刘大夏‘遗失’郑和航海图那种蠢事……” 正当他准备对所谓的“上位者”再发表一番高论时。 周易却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头:“他们是不懂‘天机盘’。但他们愿意提供‘机床’技术。” “啊……什么?” 李知涯一时没反应过来,准备好的讥讽言论卡在喉咙里。 只得挠了挠头,迅速接住这个话题:“什么机床?” “听他们描述,是用各种工件、卡具、导轨和刀头组合成的一种工作母机。” 周易解释着,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光采。 “可以根据具体需要调整配置,以稳定、快速地切削或加工金属、木料,制作不同类型、规格统一的零件。” 李知涯迅速理解了其中的关键:“就是能快速生产、减小误差,对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周易点头。 李知涯心念电转。 是啊,既然走上了对抗整个腐朽王朝与隐秘组织的道路,技术升级就不能只停留在“手搓”阶段。 无论是未来可能需要的武器、机械,还是大衍枢机副件的制造与维护,都需要更精密、更高效的生产方式。 机床的出现,本是工业发展的必然。 只是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平行世界的18世纪中期接触到。 “那好——” 李知涯当机立断:“你先根据他们提供的内容,‘搓’一台样机出来。 做几样东西让我看看实效。 若是确实顶用,就以此为代价,释放那几个石匠会成员。” “明白。” 周易领命,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微微加快的步履显露出他内心的急切。 看着周易撑开那把油纸伞,重新走入迷蒙的雨幕,身影逐渐与灰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李知涯这才收回目光。 他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本《事后诸葛亮》。 眼睛虽对着书页,思绪却早已飘远。 释放石匠会成员? 不,当然不能是简单地“放虎归山”。 霍勒斯这几人,是重要的棋子,也是危险的祸源。 直接放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在岷埠埋下几颗暗雷? 或者,在半路就被灭口,导致前功尽弃? 必须“护送”! 要确保这帮泰西阴谋家“安全”、“完整”地离开岷埠,进入大明本土,一个都不能少。 反正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大明,朝廷内部自有他们的接应人和引荐渠道。 既然如此,何不送佛送到西,做个顺水人情,一箭双雕? 既拿到了机床技术,又确保了计划的第一步能顺利实施。 “不、不……” 李知涯摇头自语。 让南洋兵马司的人去护送? 显然不合适。 前脚刚对人家进行了“文明”的逼供(虽然没动大刑,但心理压迫少不了),后脚就笑脸相迎充当护卫? 太假,也太掉价。 更重要的是,风险极高。 一旦进入大明官府实际控制的海域或港口,这帮石匠会的人反咬一口,指控兵马司绑架。 接应的朝廷兵马很可能当场发难,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思来想去,在这岷埠地界,只有一伙人最适合承担这项任务。 那一伙人就是…… 寻经者! 但如何说服寻经者接下这桩“保镖”的差事,是个难题。 李知涯自己身为申字堂主,转过头来撺掇其他堂口去给刚结下梁子的石匠会当护卫,怎么看怎么不对味,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 他李堂主莫不是拿了泰西人的好处? 不过,没等李知涯纠结太久,寻经者方面却主动递来了机会。 持续数日的暴风雨终于止歇,天空难得放晴,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就在这日,并称“济南双姝”的子字堂主陆忻、辰字堂主楚眉,结伴来到了王城内的南洋兵马司衙门。 她们明面上的理由,是来探望池渌瑶。 池渌瑶原是寻经者午字堂的香主之一。 自与周易成婚后,便从南城社区搬了出来,住进了王城内兵马司衙门的官邸,与丈夫同住。 她原先的香主实务已移交他人,只保留着一个香主的荣誉头衔。 这番变动,在其他堂主看来,却意味着别的机会。 果然,陆忻和楚眉刚被引入衙门公廨,不等坐下,便笑语盈盈地开口。 陆忻声音爽利,带着几分山东口音:“听说渌瑶妹妹搬进了这官邸,俺们姐妹俩特地来看看她。这离开了堂口兄弟,也不知她在这儿过得惯不惯?” 楚眉话少些,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公廨内的陈设。 李知涯一面有礼有节地招呼她们落座看茶,一面心里暗忖:池渌瑶出身南直隶,与这“济南双姝”原先并不熟稔,来到岷埠后,彼此间也甚少私下往来。 何况周易夫妇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期还没过,这俩人怎么就突然想起“探望”了? 怕不是探望为虚,借着池渌瑶如今身处兵马司核心区域、又暂时远离午字堂兄弟的机会,探听虚实为实吧? 子、辰、戌三堂都源自山东,午字堂则出自南直隶,申字堂更是彻底覆灭后由李知涯重新一手创立。 尽管同属寻经者,但地域抱团的现象,哪怕到了几百年后都屡见不鲜,在这十八世纪的大明遗民中,自然更不能避免。 参透了这一点,李知涯心中那点关于如何开口的纠结反而散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吩咐手下人去后院周易的吏舍通报,自己则陪着陆忻、楚眉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话题无非是近日天气、岷埠市面,绝不主动提及正事。 简单的寒暄过后,楚眉轻轻放下茶杯,与陆忻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忻会意,转向李知涯,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扬,露出她一贯亲和力十足的笑容:“李把总……您看,俺是该叫您李把总好呢,还是李堂主好?” 李知涯一听这开场,就明白这是要套近乎了。 第447章 温和打探 李知涯一听就明白陆忻这是要套近乎。 刚好,他心中那件事也需寻经者其他堂口协助。 便顺水推舟,笑道:“什么把总、堂主的,那都是在别人面前充相用的。 私下里,咱们都是寻经者的兄弟姐妹。 陆香主若不嫌弃,以‘兄’称呼就好,显得亲切。” 陆忻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了两只月牙:“好!那俺就不客气了,李兄!” “诶!”李知涯应得干脆,目光扫过一旁静坐的楚眉。 却见她低垂着眼眉,嘴角似乎不动声色地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诮。 李知涯心下更是了然。嘴上只道:“陆忻妹妹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陆忻稍作酝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热络和江湖气:“李兄,不瞒您说,俺们姐妹俩今日来,一是看看渌瑶妹妹,二来,也是真心佩服您! 当初您支持俺们把那起子地头蛇和西巴尼亚殖民官府一并扫除的想法,才有了今天咱华人在岷埠扬眉吐气的日子! 这份魄力,俺们寻经者里,独一份儿!”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再看看您手底下这南洋兵马司,兵强马壮,规矩严明。 说句不怕得罪其他堂口兄弟的话,您这一个兵马司的实力,怕是比俺们其他几个堂口加起来还要硬梆!” 李知涯摆手自谦:“陆忻妹妹过誉了,都是兄弟们给面子,共同努力的结果。” 陆忻却摆摆手,终于图穷匕见,以学习“生意经”的幌子切入正题:“李兄您就别谦虚了。 俺是个开小饭馆出身,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认得实在。 俺就是好奇,您维持这么大一个盘子,这银钱流水是怎么周转的? 定有什么了不起的生财之道,也让俺们学习学习?” 李知涯心中一笑,暗道“来了”,面上却依旧平淡:“生意经谈不上。 无非是靠着岷埠这港口,收些往来商船的税。 精打细算,勉强填平赤字,扭亏为盈罢了。” “一个港口的税,就能支撑起整个兵马司的运转了?” 陆忻适时地表现出惊讶和浓厚的兴趣。 李知涯心想:你们从山东过来的,跟我这装不懂港口贸易? 嘴上却顺着话头解释:“岷埠港如今是泰西、天竺、乃至阿拉伯商船往来的要冲,做的都是跨洋的大生意。”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举例道:“就说泰西诸国里,有个叫挪威的小国——” 陆忻适时地露出困惑的表情,配合地问道:“挪什么?俺听都没听过。” 连一直沉默的楚眉也挑了挑眉,侧首望向李知涯,显然也被这陌生的国名吸引了注意力。 “你们先听我说完——” 李知涯不疾不徐:“这挪威国,曾有一艘著名的商船,专门做越洋贸易。从本国出发,到东方,再返回,周转一趟,需要整整两年时间。” “两年?”陆忻咂舌。 “但只要能安全返回母国,”李知涯强调,“这一趟下来,所赚取的利润,就堪比他们国家一整年的税赋!” 陆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些:“一艘船……一趟……就能抵一国一年的税赋?” 连楚眉也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数字震撼了。 “没错,”李知涯竖起一根食指,加重语气,“就是一国的年税。为何? 只因咱们大明的茶叶、瓷器,还有南洋这边的香料、珍珠等物。 在泰西那边是稀罕物,没有替代。 运过去便能产生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暴利。” 他话锋一转,营造悬念:“不过……” “不过怎么?”陆忻果然上钩,急切追问。 “后来有一回,不知怎的,这艘宝船在历尽艰辛,眼看就要驶入母港的时候,突然……沉了。” “啊?”陆忻惊呼,“在外面漂泊两年都没事,这到家门口了,反而沉了?” 楚眉冷哼一声,插话道:“兴许是船体老旧,不堪重负了呗。” 陆忻却更关心实际损失:“船沉了,那一船的宝贝怎么办?” “打捞呗。” 李知涯道:“反正离港口不远。 挪威官府便出资雇人下海打捞。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捞上来的货物,不足原本的一成。” 他顿了顿,看着聚精会神的双姝,缓缓抛出最后的重磅炸弹:“可就是靠着这不足一成的货物。 卖掉之后,扣除所有打捞、人工、救援的费用,居然…… 还给这艘船的每一个股东,带来了不下十万两白银的纯利!” 公廨内一时寂静。 十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敲在陆忻和楚眉的心头。 她们掌管寻经者堂口,深知维持一个组织的不易。 十万两白银,足以支撑一个堂口数年的开销。 而这只是沉船残骸的一成货物所获中的一小部分! 楚眉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李知涯的目光已然不同。 之前的些许不屑被凝重和佩服取代:“也就是说,李兄你这岷埠港,光是靠着商船进出的关费,莫说支撑一个兵马司,便是支撑十个,也绰绰有余了?” 李知涯轻笑一声,带着点无奈:“楚眉妹妹说笑了。 我倒是想养十个兵马司。 但人一多,机构臃肿,中饱私囊的情况必然加剧。 到时候,只怕收上来的关费还不够填贪腐的窟窿,反而会出现发不起饷银的窘境。 所以,倒不如维持现状,兵在精不在多。 等日后府库真正充盈了,待到必要时,再依据吕宋的实际情况,征召可靠的人手,更为稳妥。” 楚眉听罢,微微点头,对李知涯的务实和远见表示了认同:“有道理……贪多嚼不烂,根基不稳,大厦将倾。” 而陆忻作为精打细算的老板娘,更关心具体的操作和钱数。 她追问道:“那李兄,您这进出关费,具体是怎么个算法?是按货值抽三成?还是四成?” 李知涯摇头:“原先西巴尼亚殖民官府定的关费太高,杀鸡取卵,压得商人喘不过气。 我主事之后,便调低了许多。 大体上,凡是挂大明旗、华人主事的商船,抽两成。 泰西及其他诸国商船,抽三成。 具体的货物,比如茶叶、瓷器、香料、金属等,再根据市价和稀缺程度,另行细分税率。” 陆忻若有所思地点头:“俺懂了!” 第448章 机床制成 “俺懂了!”陆忻喜道:“这税率一高一低,刚好和李兄您之前颁行的《吕宋礼法新规》对得上。 华人有优待,异族税费高。 毕竟光喊‘华人至上’的口号没用。 唯有实打实的利益摆在面前,那些异族商人才会为了省钱巴结华人,主动给予方便。 咱华人的地位,才能真真切切地提高。” 楚眉也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接话道:“而华人地位提高,税费又低,自然能吸引更多大明本土的商人、工匠,乃至贫苦百姓渡海来到吕宋。 人口增长了,兵源、劳力自然也就不缺,就能进一步充实兵马司的实力。” 李知涯抚掌称赞:“妙、妙! 济南双姝,果然名不虚传! 陆忻妹妹心思活络,深谙市井经营之道。 楚眉妹妹见识超卓,一眼便看透其中关窍。 二位妹妹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他先是一顶高帽送过去,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不过,二位妹妹须知—— 这港口繁荣、人口增长,充实的,可不仅仅是我南洋兵马司一家的实力。” 他目光扫过陆忻和楚眉,语气诚恳:“寻经者各堂口,扎根于民。 华人越多,寻经者的根基就越厚。 市面越繁荣,各堂口的香火钱、暗中经营的产业,收益自然也水涨船高。 说到底,这岷埠好,咱们寻经者……才能更好。” 李知涯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安静的空气中沉淀。 阳光从窗棂透入。 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也照亮了陆忻和楚眉眼中闪烁的、名为野心的光芒。 就在这时,听闻寻经者子、辰堂主来访的首席匠师周易,从后堂转了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些刚放下手中活计的倦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显然不清楚与池渌瑶关系并不算亲近的陆忻、楚眉为何突然来访。 但他还是保持着礼貌,拱手见礼:“陆堂主,楚堂主。” 楚眉、陆忻起身回礼。陆忻目光越过周易,朝他身后望了望,笑问:“周匠师,渌瑶妹妹呢?没跟你一块出来?” 周易随口答道:“她每天都睡得很晚,通常这个时辰,怕是还起不来。” 陆忻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的促狭表情,眼神在周易身上从头到脚溜了一圈,语气暧昧:“‘每天’……都睡得很晚吗?” 这话一出,连旁边一向清冷的楚眉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深意,微微蹙眉。 李知涯端坐主位,轻捋着胡须,面色如常。 心里却泛起一丝膈应:本身就不是什么亲近熟稔的关系,在这大门敞开的公廨里,拿别人夫妻闺阁之事调侃,也太没分寸了些。 这陆忻,江湖气是足了,有时却未免过于不拘小节。 周易显然也没料到陆忻会如此直接。 怔愣了片刻,才略显尴尬地解释:“陆堂主误会了。 渌瑶她……她有睡前读书、写写词曲的习惯。 有时为了一句词、一个韵脚,能推敲琢磨近半个时辰,常常因此熬夜。 这都是她早年就养成的习惯了,与我无关。” 陆忻将信将疑,依旧带着那种调侃的笑意:“真的?” 周易无奈地一摊手,语气坦然:“我骗你作甚?” 陆忻这才罢休,回头望了楚眉一眼。 眼神里带着询问,像是在商量还要不要继续在这里干等下去。 楚眉看样子也没立刻拿定主意。 两个堂主,干等着一个前香主起床接见,传出去确实不太像话。 李知涯见状,心知时机正好。 他本就指望能有个由头跟其他堂口头领开口谈那件“护送”之事。 济南双姝主动送上门来,反倒省了他再专门跑一趟去寻她们。 于是,他像是无心般,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问周易:“对了,前番我让你搞的那什么‘机床’,进展怎么样了?” 周易不动声色地扫了陆忻和楚眉一眼,看向李知涯,没有立刻应声,显然顾忌有外人在场。 李知涯却很大度地摆了摆手,朗声道:“无妨,陆堂主、楚堂主都不是外人,但讲无妨。” 得到首肯,周易才简洁地回道:“刚刚搞出样机,只顺手搓了两三样小玩意,试试机子。” “哦?”李知涯表现出适当的兴趣,“什么样的小玩意?” 周易摇了摇头:“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把总若想知晓,不如随我一同到后面工坊亲眼看看?” 李知涯顺势起身,并做出邀请的姿态,看向楚眉和陆忻二人,笑道:“二位堂主,有没有兴致一起去瞧瞧新鲜?周匠师的手艺,可是我们兵马司一绝。” 济南双姝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们今日前来,本就有探听虚实之意,这等接触对方核心技术力量的机会岂能错过? 两人都立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陆忻拍手笑道:“那敢情好!早就听说周匠师巧手,今日正好开开眼界!” 楚眉也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离开公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位于衙门后区的匠作工坊。 自打搬进这王城,周易的工作坊较之从前在南城那个逼仄的“小黑作坊”,已然鸟枪换炮。 不仅规模扩大数倍,各类工具、材料也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房间中央那台结构复杂、透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崭新“机床”,给人一种跨越时代的奇异观感。 对于楚眉、陆忻这等见惯了刀剑棍棒,却鲜少接触精密机械的江湖人而言,眼前的一切自然是新奇无比,目光中充满了探究。 但在李知涯看来,这机床……实在有些原始。 半手动的操作方式,笨重的结构,别说跟他穿越前在工厂里见过的数控机床相比。 就是跟他印象中五六十年代的老式机床比起来,也显得粗糙简陋。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被墙上那几根蜿蜒曲折、最终连接到机床部位的铜质管道吸引住了。 “咦?”李知涯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官邸里烧热水用的那种锅炉管道吗?你给挪到这儿来了?” 周易忙解释道:“并非官邸的。这是从圣地亚哥堡那边拆过来的旧锅炉管子。 那边现在关押的犯人不多,连带上守卫也才三十来人。 用不了那么大锅炉,闲置着也是浪费。 我觉得这机床总不能靠人力摇动,便请示了耿百总,将管子迁过来,试试看能不能驱动它。” 李知涯恍然,点头赞道:“也对,这么大个机械玩意,总不能一直靠人力。遇事不决‘烧开水’。你这脑筋挺灵活,知道利用现成的东西。” 周易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到认可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是,就是‘烧开水’。” 第449章 暗器钻研 “是,就是‘烧开水’。 靠锅炉烧开水,产生水汽,通过这管子导入机床底部的汽缸,便能推动活塞,带动飞轮和传动轴,让机床自己转起来,一次能连续运转几个时辰不停。 而我只需要把需要加工的铁块、铜块等材料固定好,它就能按照轨迹,帮我完成打磨、钻孔、切割、成型这些重复工作。 最关键的是,用它做出来的每一件东西,只要机床部件位置不变,尺寸都能保证分毫不差。” 效率和质量,这才是工业化的基石啊…… 李知涯低声感慨了一句,随即回到正题:“你刚刚说做出来几样东西,快拿来给我瞧瞧,也让陆堂主、楚堂主开开眼界。” 周易应了一声,走到一旁靠墙的木架前,从上面取下几件物事,小心地放在屋子中央的大工作台上,展示给三人。 李知涯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个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圆柱形部件,上面密布着整齐的圆孔。 他拿起来掂了掂,手感沉实,边打量边说:“这不就是火铳上用的那种转轮弹巢吗?” 说着心底里不免掠过一丝失望—— 本以为周易能借助机床琢磨出些真正的新奇玩意,没想到还是在旧有的东西上较劲。 到底是古人,思维跳不出原有的框架,搞创新还是难为他了。 然而,周易却摇了摇头,肯定地说:“这不是转轮。” “不是转轮?”李知涯疑惑地翻转着手中的金属圆筒,“那这是何物?” 周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不知把总平常看不看些江湖演义、志怪?” 李知涯被问得一愣,随即笑道:“看呐。怎么不看? 最近刚把《事后诸葛亮》看完—— 行了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说,这做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周易这才揭晓答案:“里,蜀中唐门有一种极厉害的暗器,名为‘暴雨梨花针’。 据说机关一发,能瞬间射出二十七枚银钉,见血封喉,霸道无比。 属下早年也曾痴迷于此,百般尝试,想要复现。 却发现无论用什么机括,都无法将细小的银针射出十步之外,还能保证足够的力道击穿皮甲或木板。” 一旁的楚眉显然是练家子,对兵器暗器颇有了解,当即接话道:“这是自然。 飞针太过轻巧纤细,极易受风力影响,轨迹难测。 而且现有的弩簧、机括之力,要么不足,要么无法瞬间均匀施加于众多细针之上,导致力道分散。 想要靠机械发出有效的飞针,确实比人手发射更难掌控。” 周易点头表示赞同:“楚堂主所言极是。 所以后来我就想,为何非得拘泥于‘银针’呢? 既然要追求威力,改用更重、更坚硬的钢锥不行吗?” 李知涯不免惊愕:“啊?钢锥?” 他想象了一下细如牛毛的银针变成粗硬钢锥的场景。 周易不再多言,弯腰拉开工作台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抓出一大把乌沉沉的钢锥。 每一根钢锥都有尾指粗细,长约半尺,尖端打磨得异常锋利,闪着幽光。 只见他拿起那个中空的金属圆筒,将钢锥一根根、仔细地塞进圆筒壁上的孔隙里。 由于孔隙是机床精密钻出,钢锥尺寸又被机床车削得完全一致,塞进去后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空隙。 接着,他又取出另一个稍短、略粗的金属圆筒,内部显然有着复杂的结构。 他将这个圆筒与装满钢锥的发射管尾部相连,双手握住,用力旋转、扭动。 只听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脆响,显然是某种激发机关被卡入了定位槽。 最后,他取来一个更短的尾筒,里面可以看到盘绕紧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弹簧。 其实弹簧此物,早在数十年前,扬州的奇巧大家黄履庄先生便已发明并广泛应用。 他制造的钢簧性能卓越,只是起初全靠手工,制作速度缓慢。 后来,黄履庄先生为了批量生产,又专门设计制造了一台能高效卷制弹簧的设备。 如今在广陵等地,已有专门的弹簧工坊,所产各类弹簧不仅供应大明境内,甚至远销海外泰西诸国。 周易工坊里用的,便是采购自广陵的上等货色。 而等周易将这压满了强劲弹簧的尾筒与主体结构对接,用力压实。 再次听到“咔”的一声,整个装置便结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充满危险气息的金属造物。 “把总,二位堂主,请随我到室外来。” 周易双手捧着这件沉甸甸的新式“暗器”,率先走向工坊门外。 李知涯和济南双姝满心好奇,跟着他走出工坊,来到旁边一处用矮墙围起来的小型靶场。 场内立着几个厚厚的木制人形靶子。 周易站到距离最近一个靶子约十五步远的白线后。 在三人的注视下,双手平举那圆筒状暗器,瞄准木靶。 右手握住中段,猛地一拧! “呼——!” 一阵短促而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几乎同时,密集的“笃笃笃笃……”之声如同雨打芭蕉,瞬间钉满了对面的木靶! 只见那木靶的胸膛位置,赫然出现了数十个深深的孔洞。 数十根乌沉的钢锥大半没入木质之中,尾端兀自微微颤动,发出令人齿冷的嗡鸣。 这威力,若是打在血肉之躯上,后果不堪设想。 陆忻和楚眉都看得有些呆了。 她们见识过强弓硬弩,也见过火铳齐射。 可如此密集、如此迅捷、且近乎无声的金属风暴,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但陆忻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 作为务实派,她立刻提出了质疑:“周匠师,你这玩意是挺厉害,一下子能发这么多钢锥。 然而如今军中已普遍装备火铳,无论是射程还是穿透力,都远超你这‘暴雨梨花……呃,梨花锥’。 你再费心费力做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大用呢? 岂不是舍本逐末?” 楚眉在一旁,也微微点头,显然抱有同样的疑问。 李知涯却摇了摇头,提出不同见解:“陆堂主此言差矣。 火铳虽强,却做不了隐秘勾当,因为动静太大。 而弩机、袖箭,以及周匠师这新造之物,发动时几乎悄无声息,便于隐藏。 尤其适合夜间行动、室内搏杀、或者需要掩人耳目的特殊场合。” 他拿起一枚从靶上取下的钢锥,指着那狰狞的锥头:“况且,在极近距离,这等纯钢破甲锥造成的创伤,入口或许不大。 但内部撕裂、放血效果极强,瞬间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有时造成的实际杀伤,比那些火铳铅子还要酷烈。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冷兵器纵然在逐渐被火器取代。 但在特定时候、特定场合,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第450章 事故启发 楚眉听了李知涯的分析,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暂时收回了自己的观点。 她反而对那“暴雨梨花锥”本身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遂转向周易,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周匠师,此物……能让我试试吗?” 周易看了看李知涯,见后者微微颔首,便应道:“当然可以。楚堂主请,我来告诉你怎么操作和瞄准。” 楚眉在周易指导下,略显生疏却异常专注地摆弄着那件新式武器。 很快,她就掌握了基本用法和一些需要谨记的要点。 在接连试了几次后,楚眉对此物爱不释手。 试用之后,楚眉才发觉此“暴雨梨花锥”的妙处—— 近距离伤害夸张,且噪声很小,确实非常适合一些隐秘勾当。 她放下武器,转头看向周易,直截了当地问:“这东西能送我吗?” 一句话给周易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见他犹豫,楚眉便把筒锥往他怀里一递:“开玩笑的。不愿意就算了。” 周易下意识望向李知涯。 李知涯微微耸肩,轻摊两手,示意:你自己看着办。 周易没有过多犹豫,就对楚眉说:“这东西原理简单,没什么不愿意的。 只不过有些细节还需要改良,保护装置也不够完善。 你等我回去再改改。改好了我自会送给你。” 楚眉眉头微挑:“改好了大概要多久?” 周易估摸道:“最多八九天吧。” 楚眉眉头舒展:“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可要过来取哟。” 周易自然赔着笑脸:“一定,一定。” 李知涯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这一幕,心下寻思:这俩山东女人可真一点不见外。 一个陆忻打听我账目,一个楚眉直接索要东西。 但是这心直口快、不拐弯抹角的劲儿,倒显得直爽真诚。并不叫人讨厌。 正想着,忽听工作坊里“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四人赶紧跑回去察看。 却见连通机床的铜管破开几个小口。 伴随尖锐的“嗤嗤”声,炽热的水柱从裂口喷涌而出,把对面架子上的好些零件冲得七零八落。 李知涯下意识要上前堵住洞口。 周易顾不得许多,一把给他狠狠拽了个趔趄:“别去!” 随后自己躬身上前,灵巧地避开四处喷射的水流,迅速关掉阀门。 水柱很快变成无力的水流,并慢慢止息。 周易一边找抹布料理残局,一边才解释:“刚刚那种水柱看似不起眼,却能把人手掌刺穿,加上水汽极烫,造成的创口有时能几个月都好不透。” 李知涯扶住架子站稳,不觉心有余悸:“那么厉害?” 周易看着一片狼藉的工作坊,不免叉腰叹了口气:“看来这些管子得好好检修一遍了,毕竟都是老货了……” 他回头对楚眉歉然道:“楚堂主,恐怕给你的东西得多等几日了。” 楚眉摆手:“没事,不急这一两日。” 又说:“需要人帮忙的话,我堂内倒是有几个懂焊接的好铁匠。” 周易眼睛一亮:“那再好不过了。” 就在楚眉和周易探讨修补管道的窍门时,陆忻却对刚刚的水柱产生了莫大兴趣。 她问周易:“周大匠刚刚说那些水柱能把人手掌刺穿?” “对。”周易点头,用布擦拭着机床上的水渍,“我在京师学艺的时候,曾亲眼看见过。那水流速度极快,打在肉上跟刀割似的。” 陆忻琢磨寻思:“那看来平平无奇的水流,如果利用好了,也是一样奇佳的武器。” 李知涯还处在刚刚的惊愕当中,没有会过意,只随口应道:“古往今来,多少兵法家利用水攻,水早就是武器了。” 陆忻轻笑一声:“李兄总是喜欢在大的层面上说事。” 她走近那破损的铜管,指着裂口:“俺想说的是,若能将高速流动的水化作水刀,便能轻易洞穿那些强弓重弩都打不穿的铠甲。” 李知涯奇怪地看她一眼:“明明有火铳,你要水刀做什么?” “刚才明明是李兄自己说,火铳做不了隐秘勾当。” 陆忻抱起胳膊,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楚姐姐有了筒锥,就不能给我一副水刀吗?” 李知涯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陆忻倒是会借题发挥,把他刚才评价暴雨梨花锥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他轻咳一声,把难题丢给周易:“周匠师,你觉得呢?” 周易倒是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破损的铜管上敲打着:“能倒是能,就是有点难度…… 水刀不同于筒锥,其所需装置、部件都大为复杂且体积庞大。 因为要想让水刀有足够的威力,就必须要大量的水,和刚性很强的材料。 此外还得有催动水流的锅炉、燃料……” 李知涯在旁边也听明白了:水刀,不就是高压水枪? 这玩意得具备超高的压强才能产生威力。 就凭目前所处时代的技术水平,恐怕做不到吧? 陆忻则饶有兴味地抱起胳膊望向周易:“怎么,周大匠师终于被难住了?” 怎料这句并无恶意的调侃却激起了周易的斗志。 他挺直腰板,目光灼灼:“难住? 这世上还没有我周某人做不出来的机关! 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定给你造出一把能用的水刀!” 李知涯看着周易那副模样,心下暗叹:这陆忻倒是懂得如何激将。 “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陆忻满意地点头,转向李知涯,“李兄,你可要为我作证。” 李知涯无奈地笑了笑:“好,我作证。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帮周匠师把这烂摊子收拾了吧。” 四人开始动手清理工坊。 楚眉叫来了她堂内的铁匠,几个精壮汉子带着工具匆匆赶来,见到破损的铜管便立即开始评估损坏程度。 “这管子老化了,”一个年长的铁匠摸着铜管表面,“得全部换新。” 周易点头:“我库房里还有些备用的铜管,劳烦各位帮忙更换。” 趁着众人忙碌的间隙,李知涯把周易拉到一旁,低声道:“你真要造那个水刀?我看这事不容易。” 周易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把总,你不明白。 这不仅仅是为了陆堂主的一个要求。 如果真能造出这种东西,对我们的后勤将是极大的提升。” 李知涯不免一怔愣:“后勤?” 第451章 材料难题 李知涯不免怔愣:“后勤?” “没错,后勤。” 说着周易指向那破损的铜管:“您看,仅仅是锅炉产生的蒸汽压力就能让水流有如此威力。 若是专门设计一个加压装置,配合更细的喷口…… 切割、加工零件就能更加容易。 甚至可以对火器进行各种各样的改良……” 李知涯听着周易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的设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匠师并非单纯被陆忻激将,而是真正对这个技术难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需要多少钱?”李知涯直截了当地问。 周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神色:“前期研究需要不少铜料和燃料,还要找几个帮手。等设计成熟了,造价应该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李知涯稍加忖度,微微点头。 随后掏出一张空白的条子,盖上自己的印章递给周易:“需要多少只管自己填。完了给老宋叫他拨银给你就行。” “谢把总!”周易兴奋地应道,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楚堂主的那把……” “等管道修好,八九天,你答应了的。”李知涯提醒他,“这女子一看记性就好得很,你可别食言。” 周易苦笑:“我今晚就开始改。” 工坊里的维修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 铁匠们拆下老化的铜管,换上新管,敲敲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 楚眉站在一旁观摩,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陆忻则拿着纸笔,正在勾勒她想象中的水刀设计图。 李知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混乱中自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怀着各自的目的和理想,却在这南洋一隅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在众人的忙碌中,工坊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新换的铜管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机床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 铁匠们收拾工具离去,只剩下他们四人和几个值班的守卫。 周易终于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疲惫的满足:“铜管全部更换完毕,机床可以正常使用了。” 李知涯点头:“辛苦各位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大家都回去休息。” 楚眉和陆忻告辞离去,工坊里只剩下李知涯和周易。 “那个水刀,”李知涯突然开口,“你真觉得能造出来?” 周易笑了笑,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正是从石匠会那里缴获的那本。 “把总,你记得这里面提到的‘流体力学’吗?” 周易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图示和公式。 “虽说我大明对此早有研究。不过泰西的学者显然在某些我们忽视的地方钻研得更为精深。若能将东西两边的知识和技艺相结合,未必不能成功。” 李知涯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符号和图表,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个世界的变化太快,快得让人追赶不及。 蒸汽动力、业石能源、流体力学…… 这些新奇的概念正在重塑着这个时代,而他们只能勉力跟上。 “去做吧,”他最终说道,“需要什么直接找我。” 周易郑重地点头,合上笔记本:“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走出工坊,湿热的夜风扑面而来。 李知涯抬头望向星空,思绪万千。 净石骗局、五行疫、石匠会的阴谋、朝廷的压迫……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而他们正在网的中央挣扎求存。 “引邪治病”。 他想起了自己提出的这个策略。 如今“邪”已至,而“病”能否治愈,却仍是未知之数。 …… 一段时间后,某日晚。 在工坊后方那间专属周易的、堆满图纸与零部件的起居兼工作室内,灯火彻夜未熄。 水刀的研制陷入了瓶颈。核心难题在于材料强度。 早期蒸汽机产生的压力已然足够。 但问题还是出在材料上。 现有的铜铁合金管壁,要么承受不住高压而崩裂,要么为了加固做得过于笨重,完全失去了“轻便”的意义。 周易盯着桌上一排因内部压力测试而扭曲变形甚至裂开的金属管样品,眉头紧锁。 他想到了利用净石衍化物,尤其是主打“还原金属、祛除锈蚀”的“天界金”来强化材料本质。 但“天界金”本身带有侵蚀肺脏的致命副作用,且单一使用效果似乎已至极限。 朝廷工部定然掌握着将多种衍化物按特定比例复合调制,以产生更强或特异效果的秘方,可那些档案对他们这些“寻经者”而言,遥不可及。 唯一的笨办法,就是一样样硬试。 不同的基础衍化物,不同的搭配比例…… 这需要的时间和无辜消耗的、本就宝贵的净石资源,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三个月? 怕是三年都未必能试出正确的配方! 周易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无力。 “夫君,夜深了。” 池渌瑶端着一盏温茶走了进来,声音如清泉流淌。 她将茶放在桌角,目光扫过那些报废的金属管,最后落在丈夫疲惫的脸上。 “还在为那‘水刀’烦心?”她轻声问道。 周易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抱怨:“材料强度不够…… 若能找到合适的复合衍化物配方,强化金属本质,或许还有希望。 可我们现在如同盲人摸象,净石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言,猛地收住。 “净石衍化物?” 池渌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夫君,据我所知,净石衍化物皆由朝廷工部严密控制,坊间流传极少,价格堪比黄金。你们……如何能‘挥霍’得起?” 周易喉结滚动了一下,暗叫该死。 关于大衍枢机副件的存在,李知涯严令保密,知者寥寥。 池渌瑶见他神色有异,却不急不躁。 她靠近一步,握住他因长期摆弄器械而略显粗糙的手,柔声道:“夫君,你我夫妻一体,有何难关不能共同面对? 若真有难处,说出来,即便我帮不上忙,也能分担你心中烦闷。 藏着掖着,岂不显得生分?”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眼神清澈真诚。 周易看着妻子,心中防线渐渐松动。 他深知池渌瑶的为人,聪慧且识大体。 犹豫片刻,周易压低了声音:“渌瑶,此事关系重大,李把总不希望更多人知晓……” “我明白,”池渌瑶立刻点头,语气郑重,“我池渌瑶在此立誓,今夜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让六耳知晓。” 周易这才将大衍枢机副件之事,以及其能够转化、衍化净石的能力,简略告知。 池渌瑶听得仔细,眼中异彩连连。 第452章 水刀制成 池渌瑶眼中异彩连连。 她并未过多追问枢机本身,反而对“衍化”过程产生了浓厚兴趣。 “如此说来,夫君所困,在于不知如何搭配那五种基础……嗯,金木水火土净石,才能得到强化金属的复合之物?” “正是。”周易苦笑,“若无配方,盲目尝试,无异于大海捞针。” 池渌瑶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舒缓,仿佛在打着某种拍子。 她沉吟道:“我于匠造之事确是外行。 不过,既是以五行净石为基,是否需考虑五行生克之理? 譬如,金主锋利、坚硬,此为根本。 但金过刚则易折,是否需以土净石之‘息壤尘’滋养其韧性? 土能生金,此乃相生。 而火能克金,那‘业火砂’属性暴烈,是否需极其谨慎,用量稍多便会破坏结构? 或反其道而行,以极微量之火属性,激发金属活性,如同锻打……?”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也只是依据平日里看些杂书,胡思乱想,随口一说。 就像我写词作曲,有时看似不搭的音符,按特定顺序组合,反而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和谐妙音。 夫君姑妄听之,莫要见笑。” 说着,她拿起旁边一张写了一半词句的笺纸,上面恰好有一句:“金石为骨,土火为魂,流水弦歌,方能不摧……” “金石为骨,土火为魂……” 周易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锐利,仿佛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 池渌瑶的思路,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之前一直执着于材料的物理性能,却忽略了净石衍化物本身蕴含的、近乎“玄学”的五行能量属性及其相互作用! “渌瑶!你真是我的福星!” 周易猛地站起,激动地抱了妻子一下。 随即冲到工作台前,抓过纸笔就开始疯狂演算。 “金为主,土为辅,微量火激发…… 对!还有水! 水能泄火之气,防止过烈,又能流通能量…… 木属性暂且排除,木克土,于强化无益……” 池渌瑶看着瞬间投入状态的丈夫,嘴角泛起一丝温柔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微笑。 她悄悄退了出去,为他掩上了房门。 接下来数日,周易几乎住在了工坊深处的秘密隔间里,那里安置着大衍枢机副件。 他以池渌瑶的“五行生克和谐论”为基础构想,开始进行小规模衍化试验。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几次比例失调的尝试,要么得到了毫无特性的金属疙瘩,要么产物脆如琉璃。 甚至有一次因火净石比例稍高,引发了小范围爆燃,幸好他反应快才没受伤。 但方向显然是对的。每一次失败都让他更接近目标。 终于,在第七日的傍晚。 当他将以“天界金”为主体,掺入微量“息壤尘”和几乎难以计量的“业火砂”,再以少许“索水珠”能量作为调和剂的全新复合衍化物。 添加入熔融的铜铁基材中一同冶炼后,得到了一块闪烁着奇异暗金色光泽的金属锭。 冷却后,他对其进行压力测试。 结果令人振奋。 这块新合金的强度、韧性远超现有任何材料,足以承受水刀所需的高压,并且分量反而较之原先更轻! 材料难关,攻克! 接下来的工作顺理成章。 周易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助手,日夜赶工。 利用新合金制造关键的压力腔室和特制喷头,以广陵特产优质弹簧构建设计精巧的泄压阀和控流机关。 主体发射装置被设计成一个带有肩带、可背负的铜铸方盒。 后面连接着南洋所产的橡胶制成的黑色软管,一直延伸到作为水库的大木桶里。 虽然仍需背负一定重量,后端也需要固定的储水容器。 但前端发射部分已经轻便到能让寻常体格的女子较为轻松地持握和操控—— 当然,后坐力和操控稳定性仍需相当的气力来维持。 半个月后,周易派人通知李知涯、耿异、曾全维等人,以及楚眉、陆忻,齐聚工坊后的试验场。 众人到场时,只见空地上立着几个厚重的木靶。 周易身旁,放着那件造型奇特的“轻便型水刀”。 黄铜打造的发射盒闪烁着金属冷光。 其上齿轮、阀门错落有致,连接的黑色橡胶软管如同怪异的触手,透着一股粗粝而强大的美感。 “周兄弟,这就是你捣鼓出来的新家伙?” 耿异绕着那装置走了一圈,啧啧称奇:“看着倒是挺唬人。” 陆忻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问:“周大匠师,这就是给我的水刀?” 周易笑了笑,脸上带着连日辛劳的疲惫,但眼神熠熠生辉:“正是。请诸位拭目以待。” 他示意助手启动连接水库的小型蒸汽泵。 一阵低沉的嗡鸣后,用黄铜怀钟改成的压力表指针缓缓爬升。 周易亲自背上发射盒,双手握持前方带有瞄准器的喷枪,对李知涯点了点头。 李知涯沉声道:“开始吧。” 周易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尖锐、急促,仿佛能撕裂布匹的“嘶嘶”声! 一道雪白的水线从枪口激射而出,瞬间划过空气! 第一个木靶,无声无息地被拦腰斩断,上半截“哐当”落地,断口光滑如镜! 水线毫不停滞,扫向第二个、第三个木靶! 如同热刀切牛油,所有被水线扫过的木靶,皆是一分为二!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只有那刺耳的嘶鸣声和纷纷断落的木靶,昭示着这乍看并不起眼的水流的恐怖威力。 现场一片寂静。 耿异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曾全维瞳孔微缩,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刀上。 李知涯也是心中震撼。 他虽然来自现代,知道高压水刀的厉害。 但亲眼在这个时代、这种技术背景下见到实物,冲击力依旧巨大。 楚眉那双清冷的眸子裡,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俺的娘咧……”陆忻喃喃道,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周易关闭阀门,那致命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他放下水刀,转向陆忻,微笑道:“陆堂主,此物可还入得眼?幸不辱命,提前两月完成。” 陆忻几步上前,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尚带余温的铜铸发射盒,连连点头:“入得!太入得了!周大匠,你真是神了!” 她想要背起那装置。 第453章 家常聚餐 陆忻试着背起那装置。 略一用力,才发觉虽已比想象中轻便许多,但对她的力气而言仍是不小的负担。 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好家伙,还真有些分量。” 周易忙道:“操控时需站稳,最好有依托。后坐力也不小,需多加练习才能掌握。” “没问题!”陆忻兴奋地应道。 随即转向李知涯,巧笑嫣然:“李兄,这下我可是‘验收’成功了哦?这东西,可归我子字堂了!” 李知涯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看着陆忻那毫不掩饰的欢喜模样,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断口平滑的木靶,心中五味杂陈。 这水刀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它既是强大的助力,也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自然归你。不过,此物危险,使用务必谨慎,需定下严格规章。” “晓得啦!”陆忻满口答应,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新到手利器吸引。 李知涯看向周易,投去赞许和询问交织的一瞥。 周易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尽在掌握。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匠师,只有在自己的杰作被认可时,眼角才会泄露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演示既毕,日头已到正当中。 李知涯顺势开口:“二位姐妹难得来一趟,若不嫌弃,便留下用顿便饭吧,正好也尝尝我们南洋的海味。” 楚眉和陆忻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推辞。 今日所见所获,已远超预期。 这顿饭,既是人情,也是进一步探听兵马司虚实的机会。 饭厅设在一处通风的凉棚下。 海风徐来,驱散了些许燥气。 菜肴算不得精致,却胜在新鲜实在:一大盘焦香四溢的烤马鲛鱼,几样清炒时蔬,一盆内容丰富的海鲜杂烩汤,并几壶本地酿的、口感辛辣的椰子酒。 席间,楚眉、陆忻二人显然比初来时放松了许多。 楚眉虽仍保持着几分矜持,但言语间不再那么疏离,偶尔还会就岷埠风物问上一两句。 陆忻则更为外放,对那烤鱼赞不绝口,与身旁的耿异、常宁子也能说笑几句。 气氛正逐渐热络起来。 然而,总有人不识趣。 耿异几杯酒下肚,那点本就有限的机灵劲儿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瞪着铜铃大眼,瞅瞅楚眉,又看看陆忻。 蓦然蹦出一句:“楚堂主、陆堂主,我听说……听说山东女人不能上桌吃饭,是真的假的?” “咳——!” 李知涯正夹起的一块雪白鱼肉差点掉回盘子里。 他真想立刻敲开这莽汉的脑壳,看看里面除了肌肉和忠勇,是不是真的只剩下一团凝固的浆糊。 这话是能当着两位精明强干、明显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堂主面问的吗?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曾全维以手扶额,常宁子假装咳嗽别过脸去,连周易都停下了筷子。 出乎意料,陆忻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毫不介怀地摆了摆手:“是有这说法! 不过俺说耿百总,那说的都是村里办红白喜事吃大席的时候,人多桌少,讲究个座次。 平常日子家里就那几口人,不让上桌吃饭,俺趴你窝里吃啊?” 她语气泼辣,反倒把耿异问得一懵。 常宁子闻言,捻着那胡须笑道:“无量天尊!陆堂主好厉害的嘴!” 耿异张了张嘴,显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这时,楚眉用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接茬:“况且,耿百总,这人呐,能上哪张桌子,看的可不是男女,是本身在什么层次。” 她眼波淡扫:“你要在俺老家,没钱又没个功名在身的男子,别说主桌了,开席的时候也只能跟半大娃娃们挤一桌,等着分点零嘴儿呢。” “呃……”常宁子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讪讪地收了声。 这话戳的可不止耿异一个。 “哈哈哈!”桌上顿时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钟露慈摇头莞尔,池渌瑶更是笑得拍桌子。 连李知涯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心头那点愠怒被这机巧的反击冲散了。 耿异挠着头,虽不太明白大家笑什么,但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那点不适时宜的问题,总算在一片笑声中被揭了过去。 众人互相又敬了几杯酒,气氛重新活络开来,聊些江湖见闻、南北差异,倒也融洽。 李知涯见时机差不多了,将酒杯轻轻放下,有意无意地,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但在稍歇的谈笑中,显得颇为清晰。 陆忻果然看了过来,关切地问:“李兄,啥事忽然叹息啊?可是这酒菜不合胃口?” 李知涯摆摆手,待桌上众人都将目光转向自己,才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 开口道:“酒菜甚好,只是……想起一桩棘手的麻烦事,心中不免烦扰。不瞒二位姐妹,我兵马司最近抓到一伙鬼鬼祟祟的泰西人。” “泰西人?”楚眉挑眉,“岷埠这地方,红毛番早就不稀奇了吧?” “若只是寻常商贾或传教士,自然不值一提。” 李知涯摇头:“但经我们审讯得知,他们并非普通来客。乃是一个唤作‘石匠行会’的成员,前来岷埠周转,最终目的是要前往大明本土的。” “石匠行会?” 陆忻放下筷子,面露疑惑:“听起来像是一群手艺人? 他们漂洋过海来大明做什么? 莫非俺们大明缺了砌墙盖房的匠人不成?” “我也为此纳闷许久。” 李知涯顺着她的话说道:“明明大明有的是技艺高超的匠师,鲁班门下能人辈出。难不成这伙红毛番,是特意过来‘取经’的?” 他故意用了“取经”这个词。 楚眉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轻笑:“李兄真会说笑。若他们真是来东土取经,那岂不是成了他们泰西的‘寻经者’了?” 李知涯眼中精光一闪,仿佛被点醒。 轻拍了一下桌子叫道:“哎!楚堂主此言,还真可以这么说! 他们被擒后,为了自证身份,拿出了随身的书籍、图纸和一些奇巧物件,证明自己确是一群钻研各种古怪知识的学究。 据他们所言,远渡重洋来大明,就是为了……学习交流。” 陆忻却没忘记他开场的话,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既然是来学习交流的学究,为何行事又显得‘鬼鬼祟祟’,惹得兵马司的兄弟将他们拿下了?” “嗐!别提了!” 第454章 护送讨论 “嗐!别提了!” 李知涯作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归根结底,是人生地不熟,准备不足闹的。 他们出发之前,只知吕宋是西巴尼亚人的地盘。 所做的一切准备,包括文书、礼仪、甚至贿赂的银钱,都是为了应付西巴尼亚总督府的官吏。 不成想,船到了岷埠一落脚,却发现‘城头变换大王旗’——”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心里知道这话用在此处不甚恰当,但取其字面意思,倒也贴切。 “西巴尼亚的总督府,变成了我们南洋兵马司的衙门。 他们那套应对西夷的法子全然无用,又不知该如何与我们这些‘新主人’打交道。 心中惴惴,行事便难免逡巡犹豫,探头探脑。 再加上这群红毛番,一个个长得跟鬼一样,在咱们兵马司的军士眼中,自然显得‘鬼鬼祟祟’,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咯。” 他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将兵马司主动设计擒拿的行为,轻巧地转化为一场因误会而生的意外。 楚眉静静地听着,待李知涯说完,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李兄,既然这石匠会本就是要前往大明,去和俺们的官府、朝廷打交道的。 那么在岷埠遇见我们兵马司,权当是一回预演,练习如何与华人官吏接触不就行了? 何至于举止无措到被当作细作拿下呢?” 李知涯心中早有准备,闻言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曾全维,似是无意地瞄了一眼。 曾全维立刻心领神会,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楚堂主有所不知。 按惯例,这泰西诸国之人若初次来华,多是先抵达澳门,由那里的提调司衙门专人教习华夏礼仪,熟悉跪拜之礼、应对之言。 待学会规矩之后,再由当地官员委派通事护送,循官道北上进京。 咱们南洋兵马司,虽然也是华人主事,但毕竟是新立的草台班子,军务繁忙,可没有澳门那般专门的教习官吏。再者……” 他苦笑一下,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几位兵马司头领:“在座的都是厮杀汉,粗人居多。 自己个儿都不太讲究那些虚礼,又如何能去教授那些红毛鬼天朝上邦的规矩仪态? 怕是越教越乱。” 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楚眉听了,了然地点点头。 接着转而再次看向李知涯,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原来如此。那……李兄如今打算如何处置这群新来的红毛番?” 李知涯知道,戏肉来了。 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谨慎的神情,终于切入正题。 “既然是场误会,对方又确实身负‘学术交流’的使命,于情于理,肯定是要释放的。” 他先定了性,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释归释放,先前毕竟闹了不愉快,将人家羁押审问了许久。 我兵马司总得有所表示,意思意思,安抚一番,免得结下仇怨。”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楚眉和陆忻,语气加重了几分:“尤其…… 考虑到这群泰西石匠,是要进京面圣,同大明朝廷、甚至可能直接跟宫里打交道的。 若他们在陛下或哪位阁老重臣面前,歪歪嘴,说上几句关于我南洋兵马司的坏话—— 比如‘横行不法’、‘羁押友邦学人’、‘藐视朝廷’之类—— 那后果,诸位可想而知。” 凉棚下安静下来,只有海风吹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分量。 南洋兵马司如今看似在岷埠立足,实则是无根之萍。 朝廷一道严厉的谕旨,就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李知涯继续道,语速放缓,似在字斟句酌:“所以,我的意思是,不仅不能为难他们,还得把这事料理得漂漂亮亮。 最好呢,是能派出得力人手,一路护送他们安全进入大明本土,直至京城。 一来彰显我兵马司礼仪,化解前嫌。 二来嘛,也能确保这群红毛番,不会在路上或者到了京城之后,信口开河,说出什么于我不利的话来。” 李知涯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难色:“可是……难处也就在这里。 前年年底,我们曾托北镇抚司的崔卓华崔大人,向朝廷递过请求招安的信函。 然而至今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朝廷对我兵马司究竟是何态度,是剿是抚,至今未明。 在这种时候,若贸然派出我兵马司的官兵,打着旗号护送一伙泰西人进入大明疆土…… 诸位想想,沿途州县会如何看? 朝廷又会如何想? 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他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所以,派我们自己的人护送,此路……恐怕不通。” 言尽于此,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楚眉和陆忻对视一眼,瞬间交换了无数信息。 两人都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李知涯的弦外之音—— 兵马司不便出面,但这护送之事又势在必行。 那么最好的人选,自然就是与兵马司关系密切,却又相对独立的寻经者其他堂口了。 此举无疑包含着巨大的风险。 寻经者同样是朝廷钦定的“乱党”。 虽说比起公然自立衙署、夺占吕宋的南洋兵马司,他们的“罪责”可能相对轻一些,但依旧是见不得光的。 护送一伙身份敏感的泰西人进京,无异于火中取栗。 然而她们刚刚才收了人家重礼—— 那威力惊人的水刀和改良版暴雨梨花锥,可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 此刻若直接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方才饭桌上建立起来的那点和谐气氛,恐怕立刻就要烟消云散。 陆忻深吸了一口气,与楚眉眼神交汇。 得到后者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后,她转向李知涯,脸上重新挂上爽朗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 “李兄,你这话就见外了!” 她声音清脆:“你既是南洋兵马司的把总,也是咱们寻经者的申字堂主。 可以说,寻经者与南洋兵马司,本就是一心同体,荣辱与共! 兵马司的事,就是俺们整个寻经者的事!” 陆忻顿了顿,继续道:“既然护送石匠会入京一事,由你们兵马司直接出面确实不便,容易引来朝廷猜忌。 那不如……就交给俺们子字堂和楚姐姐的辰字堂来办吧!” 第455章 掌经首肯 见陆忻愿意递梯子,李知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面上却仍露出一丝迟疑:“这……陆妹妹,楚妹妹,此事关系重大,凶险难测。 我深知寻经者诸位兄弟姊妹的难处,可千万不要因为顾全我兵马司的颜面而勉强答应。 若是觉得为难,我们再想他法便是。” “不勉强!”陆忻笑着摆手,语气坚决,“李兄,不瞒你说,俺刚才也考虑过了。 俺们寻经者,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岷埠,做那有家难回的羁旅游民吧? 有朝一日,总得回归故土才是。 只不过如今朝廷追剿得紧,俺们才不得已龟缩在这吕宋海岛之上。 如今护送石匠会,正是一个机会!” 她目光炯炯,分析道:“一方面,俺们可以借此机会回去看看,了解中原如今的形势。 另一方面,若是这趟差事办得妥当,让朝廷看到俺们寻经者并非一味作乱,也能办事,懂得规矩,或许……就能争取到朝廷的些许宽待。 俺们不图封官加爵,但求有朝一日,能摘了这顶‘乱党’的帽子,让兄弟们能光明正大地回乡祭祖、安居乐业,便是天大的幸事了!” 她说完,看向楚眉:“楚姐姐,你说是这个理不?” 楚眉微微点头,声音依旧平静:“陆妹妹所言,正是我所想。 这是个险中求活的机会。 一味躲避,非长久之计。 若能借此与朝廷搭上线,哪怕只是释放一丝善意,或许就能为兄弟们搏一个不同的将来。 李兄,此事,我们子、辰二堂,接下了。” 李知涯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而真诚的笑容。 他霍然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朗声道:“好! 二位姐妹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更有勇有谋,为弟兄们谋求出路! 李某佩服!我在此,代南洋兵马司上下,敬二位一杯!” 说罢,仰头将杯中的椰酒一饮而尽。 楚眉和陆忻也齐齐起身,举杯相应。 杯中酒液摇晃,映照着几人眼中各异的神采—— 决心、期待,以及一丝对未知前途的隐忧。 护送石匠会一事,总算有了着落。 但楚眉和陆忻也表示,此事关系整个寻经者团体的动向。 兹事体大,她们二人虽为堂主,也不能独断专行。 必须立刻返回驻地,向掌经使高向岳详细禀报,由他最终定夺。 李知涯自然理解。 他本来也没指望立刻就能让两位堂主拍板动身,能争取到她们的支持和主动请缨,已是计划成功了一大半。 便客气地将二人送出衙门,临别时又叮嘱无论成与不成,给个回信即可。 送走二人后,李知涯回到议事厅,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 他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高向岳…… 这位寻经者的最高领袖,性情刚烈,对朝廷尤其是那些勋贵官僚有着极深的成见。 皆因他深知许多不为人知的朝廷丑闻与秘辛,几乎与官府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这样一个人,能同意让手下堂主护送明显与朝廷有关联的泰西人进京,甚至可能借此向朝廷示弱服软吗? 李知涯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他赌的是高向岳对麾下兄弟前途的考量,以及对“利用此事或许能为寻经者打开新局面”这一可能性的权衡。 接下来的两天,李知涯表面如常处理军务,与周易探讨衍化物应用,听阿兰分析从霍勒斯口中榨出的更多关于石匠会内部的情报,但心底总悬着一件事。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名寻经者信使来到兵马司衙门,将一封密封的信函交到李知涯手中。 信是楚眉和陆忻联名所写,内容简短而明确—— 李兄台鉴:日前所议之事,已详禀掌经使。 经掌经使深思,以为此虽险途,亦存机遇,可为弟兄们谋一线之机。 掌经使已首肯,着我二人全力筹备,护送石匠会一行入京。 具体行程细节,容后再议。 子堂陆忻、辰堂楚眉敬上。 李知涯缓缓放下信纸,走到窗边,遥望北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海天相接之处,云层翻涌,似有风暴正在酝酿。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此刻才算刚刚开始。 引邪入腹,是毒发身亡,还是刮骨疗毒后涅槃重生,犹未可知。 …… 几日后,阴暗潮湿的囚室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久违的阳光刺得霍勒斯执事及其三名下属几乎睁不开眼。 四人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一路懵懂。 先是被带去结结实实洗了个大澡,搓掉几层泥垢,接着换上干净衣衫,连胡子头发都被打理得齐整了些。 待被引至兵马司公廨时,四人脸上仍残留着惊弓之鸟的惶惑,下意识地两腿微微打颤。 脑海中不断回放那日被如狼似虎的兵士瓮中捉鳖、连日熬审的经历。 然而,今日的公廨气氛却与那日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 门窗大开,南洋炽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将堂内照得亮堂堂堂,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这明亮的环境,仿佛也昭示着他们前景的转变。 等看见李知涯带着曾全维、耿异等人从主座附近起身,满面春风地迎过来时。 霍勒斯身旁的两名年轻干事彻底错乱了,眼神里写满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霍勒斯毕竟老练,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下属,挺直了因囚禁而略显佝偻的背脊,率先开口。 用他那依旧生硬却带着质询意味的汉话问道:“李把总,泥们……前面抓捕、审讯窝们,为何现在,又以礼相待?” 李知涯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然笑容,拱手道:“误会,霍勒斯先生,一切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霍勒斯眯起眼,一脸“你继续编,我在听”的不信表情,死死盯着李知涯。 李知涯也不着恼,从袖中慢悠悠掏出一张被小心折成小块的、边缘泛黄破损的纸页,递了过去。 “霍勒斯先生请看此物。” 霍勒斯困惑地接过,手指带着些许颤抖,小心翼翼地将纸页展开。 那是一张从圣经上撕下的纸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字。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几个被炭笔淡淡圈出的字母上—— “v、e、n、u、s”,Venus! 第456章 刺客组织 “Venus”! 霍勒斯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猛地抬头看向李知涯,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李知涯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然,解释道:“‘维纳斯’刺客,霍勒斯先生可曾听闻? 这几年,此人一直活跃在岷埠及周边,专事暗杀泰西富商与殖民官员。 闹得人心惶惶,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我南洋兵马司既暂管此地治安,一直致力于揪出这名神出鬼没的刺客。”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所以,我们对一切新近抵达岷埠的外来人员,尤其是形迹稍显可疑者,都抱有十二分的警惕—— 唯恐这个神秘刺客并非孤身一人,而是一个成规模的组织,会不断派遣同伙前来接应或协助。” 最后摊了摊手,做出无奈又庆幸的样子:“现在,霍勒斯先生,您应当明白。 我之前为何对诸位那般‘无礼’,不得不采取严厉手段甄别身份了吧? 实是职责所在,不得不防啊!” 霍勒斯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页,仿佛要把它烧穿。 他身旁的两名干事也凑上来紧张地张望。 看清那个被圈出的单词后,彼此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 公廨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海风穿过堂宇的微响。 良久,霍勒斯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嗓音干涩地抬头问:“这张纸……是泥们,从案发现场找到的?” “正是。”李知涯点头,“从一具被割喉的西巴尼亚商人尸体衣服内衬口袋里找到的。 据说,这个维纳斯刺客行事嚣张,当年还曾向‘忘忧馆’那位老鸡……馆主洛佩斯夫人,成功勒索了七万两白银。 霍勒斯先生请想,一个寻常的杀手,恐怕没这等本事和胆量,能吓唬住‘俺这里死’城区最有势力的妓院老板吧?” 他故意模糊了信息来源,将市井流言与真实线索混杂。 “洛佩斯夫人……” 霍勒斯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念叨这个名字,脸色变幻不定。 李知涯不清楚“忘忧馆”的老鸨洛佩斯夫人与石匠会究竟有何具体关联,也不知道霍勒斯此刻内心翻腾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只是凭借过去数年暗中收集的种种零碎信息,加以串联、推理。 并大胆猜测那个靠着贩卖女孩起家、手眼通天的“老火柴”,其背后或许也与石匠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看来,这把火似乎烧对了地方。 果然,在又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霍勒斯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 那是一种从极度戒备和猜疑中解脱出来的姿态。 李知涯见状,心中暗叫一声:妥了!这老狐狸被我说服了! 接着,霍勒斯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理解”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窝明白了。原来……泥们是把窝们,当成那些该死的‘阿萨辛’了。” “阿萨辛?” 李知涯一听这个词,头皮忽然一阵发麻。 不觉失声道:“可是历史上那个‘山中老人’麾下的阿萨辛刺客组织?不是早就被蒙古人给灭了吗?” 他博览杂书,又玩过《刺客信条》,对这段历史有所耳闻。 而身侧的耿异则一脸茫然,瓮声瓮气地问:“阿什么辛?吃的吗?” 霍勒斯此刻似乎放下了心头大石,甚至挤出一丝苦笑。 他解释道:“耿百总有所不知。 阿萨辛,是一个古老的、旨在用阴谋与刺杀手段左右时局、散布恐怖的邪恶组织。 几百年前,其总部鹰巢确实被蒙古西征大军攻破。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大量残余分子散落各地,潜伏起来。” 接着语气变得凝重:“直到近几十年,有迹象表明,他们似乎又重新集结起来,试图再次靠阴谋与暗杀,在这纷乱的世道中火中取栗。” 看着霍勒斯及其手下那副心有余悸、深以为然的模样。 李知涯知道,他们显然是真的相信,之前遭受的一切抓捕与审讯,全都是因这该死的阿萨辛刺客而引起的一系列连锁误会了。 然而,李知涯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骤然沉重起来。 一个“维纳斯”刺客或许还能应付。 但如果这刺客背后真的站着一个死灰复燃、历史悠久、行事诡秘残忍的阿萨辛组织…… 这群疯子若真的在岷埠,乃至在大明沿海到处搞暗杀,会造成怎样难以估量的破坏? 又会对根基未稳的南洋兵马司,产生怎样不可想象的威胁? 想到这儿,李知涯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他立刻收敛神色,目光扫过霍勒斯几人,又严厉地看向自己的下属。 额外嘱咐道:“关于这‘维纳斯’刺客可能源自阿萨辛组织的事,乃最高机密! 谁都不许泄露出去半分! 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明白了吗?” 霍勒斯立刻郑重表态:“那是自然!我们石匠会同样致力于维护秩序与稳定,绝不希望这帮疯子到处制造恐慌,破坏我们的事业。” 耿异、曾全维等人则干脆利落地抱拳应声:“遵命!” 尤其是站在角落临时担任顾问的阿兰,听到“阿萨辛”之名时,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凝重的神色,嘴唇抿得发白。 既然“误会”已经消弭,气氛重回“和谐”。 李知涯便顺理成章地对霍勒斯等人表达了诚挚的歉意,并表示之前扣押的行李物品尽数发还。 霍勒斯等人自然“大度”地接受,双方仿佛瞬间冰释前嫌。 随后李知涯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既然可能有阿萨辛这等危险组织在岷埠一带活跃。 那么石匠会诸位先生入华一事,若不安排可靠人手沿途护送,恐怕是万万不行了。 海上风浪险恶不说,若是航程前后遇上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后果不堪设想。” 他故作沉吟地“想”了一下,抚掌道:“此事,托付给官府驿传恐怕多有不便,反而惹人注目。 依我看,不如委托一群信得过的江湖朋友。 他们路子野,门道多,反而更为稳妥隐秘。” 说罢,李知涯立刻唤人取来纸笔。 当场修书一封,语气殷切地交代一名亲兵:“速速送往南城‘济安堂’,务必亲手交予高老板。”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临时起意,全然看不出早已安排妥当的痕迹。 霍勒斯等人见这位李把总如此重视他们的安全,办事雷厉风行,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也消散大半。 纷纷不自觉地昂首挺胸,脸上也多了几分底气与矜持—— 看来这南洋兵马司,终究还是不敢过分得罪他们石匠会,甚至要借重他们的力量。 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 第457章 启航之日 事情进展得极其顺利。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作寻常伙计打扮的寻经者徒众便快步赶到,带来了“济安堂高掌柜”的确切口信—— 应李把总之请,答应派人护送石匠会一行安全北上入京。 李知涯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对霍勒斯道:“如此甚好!有这些朋友相助,诸位先生此行可保无虞了。” 随后,在李知涯的亲自安排下。 包括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神秘莫测的埃弗里特理事长在内,此番前来的石匠会全部人员,一个不漏地被召集起来,秘密送往港口。 为策安全,一行人被分派到两艘坚固的大船之上—— 分乘两船是远航惯例,以防在海上遭遇风暴或其他意外导致全军覆没。 码头上,以掌经使高向岳为首,子字堂主陆忻、辰字堂主楚眉为辅的寻经者精锐,已在此等候。 他们衣着普通,却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稳。 李知涯与高向岳简短交谈几句,双方心照不宣。 高向岳的目光扫过那两艘即将起航的船只,以及船上那些形貌各异的泰西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至于寻经者的寅、午、戌三堂人马,则依照计划,继续留守岷埠,巩固根基。 不过高向岳也已下令,要他们时刻做好准备。 一旦此番护送任务顺利,朝廷那边流露出招安意向,给出台阶。 这三堂人马便需立刻动身,返回大明本土,以为接应。 听着寻经者内部这番周密安排与长远谋划,李知涯的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他深知,目前包括他申字堂在内的寻经者六堂,其中骨干多有山东背景。 对于许多山东子弟而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博取功名、封妻荫子的念头,几乎就跟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中的本能一样。 不管当初起事时口号喊得如何震天响,什么“均贫富”、“反骗局”。 到了关键时刻,骨子里那“造反为招安”的底色,终究还是会显露出来。 纵使是掌经使高向岳这般与朝廷有着深仇大恨、性情刚烈的人物。 在面对可能为兄弟们换取一个“正经出身”、摆脱“乱党”污名的机会时,恐怕…… 亦不能完全免俗。 就在李知涯站在喧嚣的港口,望着码头上人货上下、帆樯如林的景象。 心中泛起如是略带嘲讽的遐想时,忽听身旁有人叫他—— “李兄弟,明明事情进展顺利,一切皆按计划而行,为何独自在此,满脸愁容啊?” 这嗓音柔和中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稳,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诙谐意味。 李知涯不用回头,也知是那位不着调的玄虚大师走了过来。 等转过身,果见玄虚和尚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僧袍,身形清瘦,脸上挂着那仿佛看透世事又浑不在意的淡淡笑容。 李知涯没有直接回应对方的询问,反而问道:“玄虚师傅这趟也跟着去吗?” “是啊,”玄虚双手合十,动作却显得有些随意,“作为三灯阁老之一,遇事岂能退缩?况且咱们掌经那么大牌面,总得配个专业的车夫吧?” 李知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开玩笑道:“那我算是比掌经提前享过福——您可替我驾过两回车。” 玄虚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意思是多大点事儿。 海风吹拂,带着凉意。 李知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稍加酝酿,才再度开口,声音压低了些:“玄虚师傅……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玄虚一脸茫然,抬手搔了搔自己清瘦的脸颊:“感觉到什么?俺跟以前不大一样?么有吧?” 李知涯凑近了些,目光投向那两艘正在做最后准备、即将搭载寻经者与石匠会成员的航船。 甲板上,寻经者的徒众们正在忙碌,身影在桅杆和缆绳间穿梭。 他嘴唇几乎不怎么动地压低声音:“我是说……人不太一样了。你说……这‘聚义厅’会不会改‘忠义堂’啊?” 玄虚愕然地望了他一眼,那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片刻,接着却又了然地微微点头。 他也将声音压低,仅容二人听闻:“其实吧……我也有感觉。 但怎么说呢? 咱们六堂徒众加起来,哪怕再带上家眷,拢共也不过两千人。 还不及朝廷一个营的人马。 要让这么点人,对抗如此体量的朝廷,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时间久了,弟兄们有那种‘求安’的心思也很正常。” 接着话锋一转,语气虽轻,却带着份量:“不过咱们几个三灯阁老和高掌经,绝对坚心不可撼动。 有我们几个在,就不怕路子走偏。 这一点,李堂主你大可放心。” 李知涯看着玄虚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透出的认真,心中稍定,但那股隐忧并未完全散去。 他不敢笃定,只能略表宽心地应道:“如此便好。” 这时,船上传来了准备起航的号角声。 很快,船只上的食物、淡水及各种物资都已确认准备妥当。 玄虚也不再耽搁,朝李知涯一颔首:“时辰到了,和尚我先上船了。李堂主,南洋这边,担子也不轻,多保重。” “一路顺风,玄虚师傅。”李知涯拱手还礼。 眼看玄虚那瘦削的身影灵活地穿过人群,匆匆登上其中一艘航船的甲板。 两艘船只相继起锚,巨大的帆面在风中缓缓展开,吃住了风,开始缓缓移动,离开喧嚣的港口。 船上,港口边,送行的人们互相挥手致意,呼喊声、告别声此起彼伏。 李知涯也简单抬起手摇了摇,目光深沉地追随着那逐渐远去的船影。 等航船稍稍走远,变成海天之间的几个小点。 他便悄然退出依旧喧闹的人群,兀自转身,返回兵马司衙门去了。 身后的港口喧嚣依旧,仿佛什么也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 十天后,即泰衡七年三月十六(西历1742年4月20日),濠镜澳(澳门)。 经历了海上风浪的洗礼,两艘来自岷埠的航船终于安全抵达了这片位于帝国南陲的海湾。 海水呈现出与南洋不同的浑黄色,岸边的建筑风格也混杂着中式与南洋、乃至泰西的些许元素。 鉴于寻经者组织仍是官府眼中的“乱党”,登岸事宜需格外谨慎。 第458章 澳门监视 登岸事宜必须格外谨慎。 首先由石匠会方面派出通晓华语的人员,携带正式文书,前往拜访守澳官。 告知有泰西重要学术团体(石匠会)受邀入京,以及由一“海外遗民组织”(寻经者)负责护送的具体情况。 之后,提调、巡缉等澳官受命率领一队官兵来到码头,例行检查船只。 由于寻经者及石匠会所乘并非商船,并无大量货物,故而不存在征收关税一项。 不过,那位面色严肃的巡缉官还是带人认真检查了各个舱室、以及部分人员的行李。 重点确保并无彼岸香粉之类的禁物走私。 检查过程一丝不苟,官兵们翻看箱笼,查验身份文书,气氛一度颇为紧张。 辰字堂主楚眉和子字堂主陆忻,以及一众寻经者头领都在码头边安静等候,手心不免捏了一把汗。 高向岳与玄虚等三灯阁老则面色平静,似乎成竹在胸。 经过一番细致甚至称得上苛刻的检查,船上物品与人员身份文书均未发现任何问题。 巡缉官挥挥手,示意检查通过。 这令楚眉、陆忻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但众人仍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楚眉悄悄环顾四周,码头上以及不远处的高地上,都能看到披甲持锐的备倭水兵身影。 她知道,守澳官麾下仍有五百善战的备倭水兵。 遂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陆忻道:“妹妹,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万一真出个类似当年擒杀汪直的王本固那样的‘死捏子’官员,认死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拿咱们请功。 咱们这两堂徒众加上掌经亲随,一百多颗脑袋,当天就能全都装进盒子里拿盐码上送往京师! 快的话,一个来月就到了,说不定比这些红毛鬼佬还早一步进京呢!” 陆忻比她稍镇定些,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语宽慰:“姐姐莫自己吓自己。 我看这守澳官是个明白人。 嘉靖年间的倭乱教训深刻。 他们这些守在边澳的官,跟内地那些只读圣贤书的士大夫本就不是一路,眼界开阔些,知道利害轻重。” 果然,守澳官在慎重考虑之后,并未采取激进行动。 他一方面以题本形式,六百里加急将“寻经者”组织有意向接受招安一事,连同泰西石匠会骨干正式来华访问事宜一并上奏朝廷。 在题本中,他对寻经者尽心护送石匠会的情况也作了相对客观的叙述,未加过多贬斥。 另一方面,又下令让寻经者护送队全体人员暂时留在澳门,分散居住在指定的三处会馆内,等候朝廷的进一步指示。 同时,也嘱咐石匠会成员利用这段时间学习华夏礼仪,以免日后正式同京师高官打交道时失礼露怯。 等待的过程总是令人感到煎熬,尤其是对这些前途未卜、心思各异的寻经者众堂主、香主而言。 他们被分散安排在距离守澳官署和备倭水兵营均不远的三处会馆暂住。 这等于是被软禁起来,并且处在守澳官兵的严密监视之下。 对此,掌经使高向岳及几名三灯阁老都表现得泰然处之。 玄虚和尚甚至还有闲心在住处打坐念经,仿佛对此等安排早已预料,并认为合情合理。 但在另外两处会馆,楚眉和陆忻这两位堂主则不太坐得定了。 她们二人情同姐妹,在组织内被称为“济南双姝”,向来共同进退,一心同体。 如今被分开监视居住,不仅觉得行动不自由,更感到心神不宁,种种不好的预想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 尤其是楚眉,她所在的会馆环境尚可。 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时刻注视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终日惶惶,连夜里都难以安眠。 就在抵达澳门后的某个旬休假日的清晨。 一夜未眠的楚眉正侧卧在床上,试图勉强自己赖一会儿,养养精神。 窗外传来市井隐隐的喧嚣,更衬得屋内寂静压抑。 就在这时,她听见麾下一名香主在门外低声通报:“堂主,陆堂主前来探望。” 楚眉闻言,倦意瞬间一扫而空,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匆忙披上外衣,疾步下楼接待。 楼下大堂,陆忻带着两名亲随女徒刚刚落座。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陆忻立刻站起身仰头望去。 只见楚眉快步从楼梯下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见到亲人的激动。 “妹妹!”楚眉抢步上前,握住陆忻的手。 “姐姐!”陆忻也紧紧回握,两姐妹在这异乡囹圄般的环境中重逢,自然有无数话想说。 楚眉正欲开口询问对方近况,陆忻却抢先一步,惊问道:“姐姐,你的脸色怎么恁不好看?可是昨夜没睡安稳?” 楚眉叹了口气,拉着陆忻的手坐下:“还不是被这监视居住闹的,心里悬着块石头,难得安眠——” 她话锋一转,疑惑地看着陆忻:“话说回来,守澳官不是严令咱们不得随意串门吗?你是咋出来的?” 陆忻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这还不简单? 俺们子字堂别的本事没有,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最是在行。 这几天,我每天早晚都带着徒众,跟看守我们会馆附近的那些备倭水兵套近乎。 有事没事送点咱们自己做的点心、熬的凉茶给他们。 那些军汉也是苦出身,时间不长就混熟了。 今天早上我就说闷得难受,想出来到姐姐这边走走。 跟他们带队的那个总旗打个招呼,塞了点散碎银子,他就睁只眼闭只眼放我出来了。” 楚眉闻言,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笼络人心,打通关节,还是妹妹你在行。” 接着,陆忻对跟随自己来的两名女徒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可以自由活动,在会馆内外转转。 楚眉也会意,知道陆忻有要紧话要说,便携了她的手,两人一同上楼,进了楚眉暂住的寝室,仔细关好了门。 刚在屋里临窗的小几旁坐下,楚眉正给陆忻倒水。 陆忻就抛出了一个极其严肃的话题,声音压得更低:“楚姐姐,关起门来说句心里话,你觉得……朝廷这次,真会招安咱们吗?” 楚眉正提起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也正是为这件事焦虑多日。 但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以免动摇军心。 于是先将斟满水的杯子推到陆忻面前,继而沉吟道:“一半一半吧。 就像这守澳官,既上题本说明咱们护送红毛鬼佬的实际情况,算是个中人。 又对咱们严加戒备,防着一手。 俺觉着,朝廷知道了以后,估计也会是这种态度,做两手准备。” 陆忻摇了摇头,拿起杯子却没有喝,目光锐利:“姐姐,说是两手,依我看,其实是同一手。” 第459章 三台八府 陆忻目光锐利:“说是两手,其实就是同一手。” 楚眉忙在小几另一侧坐下,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追问道:“怎么讲?” 陆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小小的、质地粗糙的纸张,看样子像是民间私下流传的“小报”。 她将小报在几上展开,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被炭笔圈出来的版块:“你看看这个。这是我花了不少力气,才让手下人从市井间悄悄弄来的。” 楚眉疑惑地接过小报,目光扫向陆忻指示的地方—— 那标题用略显潦草却醒目的字体写着:《圣意倏忽转,无为昙花现——起底无为教速兴骤亡之本末》。 楚眉心中一动,立刻凝神细读。 这一大篇文章,以半文半白的笔法,详细叙述了一个名为“无为教”的教派。 如何疑似利用禁物彼岸香粉及所谓的“剪甲控心妖术”迅速崛起。 其势力甚至一度推动教中“圣女”入宫,甚至获得官方认证成为新教派。 最后却突然被泰衡帝朱简燦定性为“逆乱”,并迅速发兵剿灭的整个过程。 文章中夹杂了大量未经证实的宫闱秘辛,和对皇家冷酷权谋的揣测分析。 里面记载了太多不该写、也不敢写的东西。 楚眉越看越是心惊,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她此刻才明白,为何他们寻经者从消息相对灵通的岷埠来到这大明门户澳门。 这么长的时间里,竟然对中原内地发生过如此一场轰轰烈烈又迅速湮灭的“无为教案”几乎一无所知! 也难怪朝廷要一直严厉打击这类妄议朝政、泄露内幕的“小报”了。 陆忻看着楚眉变得苍白的脸色,知道她已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才沉声开口道:“姐姐,看明白了吗? 那无为教当初何等风光,据说在民间信众极广,甚至能把手伸进宫里。 可皇帝一旦觉得它碍事,或者说失去了利用价值。 翻脸之间就能将其连根拔起,定为逆乱,毫不留情。 咱们寻经者,在朝廷眼里,如今或许有些利用价值,甚至…… ‘招安’这个词,听起来不错。 但咱们的根基,比那无为教如何? 咱们在朝廷心中的分量,又能比那昙花一现的无为教重多少?”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所谓招安,或许只是朝廷一时权宜之计,或是某个更高盘算中的一环。 一旦时过境迁,或者咱们失去了‘护送有功’这块挡箭牌,下场恐怕…… 这就是俺所说的,朝廷最终只会下一手决断—— 利于它统治的决断。 而这决断,未必是给我们活路。” 楚眉捏着那张轻薄却重若千斤的小报,手指微微颤抖。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一如她此刻纷乱惶恐的心绪。 澳门短暂的平静之下,隐藏的是更加深不可测的激流与漩涡。 她略感绝望地叹息一声:“难道……就真么完全没有出路了么?” 可陆忻却忽又宽慰她,语气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倒也不是完全么有出路……” 楚眉眼中重新焕发出期待的神采,抓住陆忻的手:“你有主意?” 陆忻微微一笑,带着点卖关子的神情:“否则俺来找姐姐为的什么?” 说着,她将那张小报轻轻翻了个面,用指头点了点背面一个不太起眼的版块,“你瞅这面。” 楚眉低头睁大眼睛,凑近了看。 只见那同样被炭笔圈出来的地方,赫然写着另一个标题:《南都演武竟成虚设,替操充额武备何存——惊曝大教场演武弊案》! 报道以忧心忡忡的笔调,详细叙述了在南京大教场的一次重要演武中,竟被突击检查的御史发现大量“替操”充斥行伍。 所谓“替操”,即由于军中存在严重的吃空饷现象,以及许多武德丧失的勋贵集团和兵户自身不愿或无力进行艰苦操练。 便私下花钱雇人(多是市井无赖或贫苦流民)假扮士兵,代替他们参加演武,应付上官检视。 文章对江南武备如此松弛、军纪如此败坏的现象表达了一定的忧虑。 进而笔锋一转,提及皇帝朱简燦得知此事后“天颜震怒”,并再次将搁置已久的“三台八府”之议提上日程。 只不过,文件递入内阁后,依旧遭到了封驳。 楚眉的视线在“三台八府”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不禁蹙眉问道:“俺只听过戏文里唱的‘三台八座’,是夸赞高官显贵。这‘三台八府’又是个啥章程?” 所谓“三台八座”,本身乃旧时泛指高官重臣之词,紫微斗数等术数中也借鉴此词比喻辅佐之星。 然而此处泰衡帝意欲设立的“三台八府”,却并非虚指,而是意图构建一套具有明确职能、试图打破旧有格局的新权力系统。 陆忻显然做足了功课,立刻给楚眉解释:“俺前两天特意寻了个懂行的老书办打听过了。 这‘三台’啊,源头是从先帝显和帝那会儿就开始了。 皇上家感觉内阁渐渐都被那些旧士大夫把持,处处掣肘皇权。 所以就想新设一个‘议事台’。 里面不光有士大夫,还得把宗室勋贵,还有那些越来越有钱、也想说话的上流市民代表也拉进来,共议国是。 可内阁那帮老学究,一直以‘市人之选,鼠目寸光’,而且这帮有钱的市民里头好多信耶公教,‘背弃儒家人伦’,不可参与庙堂议事为由,屡次给驳回了。” 楚眉微微点头,带着朴素的认同:“其实俺也瞧那些不信祖宗、只拜天父的洋和尚不太顺眼。还是咱孔孟二老亲。” 她接着又问,“那这‘八府’呢?听着像是衙门。” 陆忻答道:“这八府便不是吏民议事之所了。 是当今皇上想彻底推行武选新法,加试‘格致算学’、‘营造法式’等好几门实用科目。 借此选拔真正有材勇、懂技艺的人。 绕过旧有的世袭和武举,重新组建八支直属皇帝的新军,就叫‘八府新军’。” 楚眉听得有些明白了:“如今军中都用火器,尤其是火炮,是要懂点算数,不然炮弹都打不准。 推行武选新法,选拔真才实学的人,明明是好事,怎么内阁也要封驳?” 陆忻白了一眼,仿佛在说姐姐你怎么还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这还不明白?” 第460章 敕命夫人 “这还不明白? 组建新军,第一需要的便是粮饷,喂饱肚子才有人愿意来当兵。 等把人凑起来,营房、被服、甲仗、铳炮火药、马匹匠造…… 哪一样不是随随便便烧掉几十万两银子? 恁些钱从哪里出? 宗室贵族的禄米减不得,边防原有的开销动不得。 还不就是要从那群士大夫手里,把他们吞进去的肥肉再往外抠?” 楚眉听到这儿,不由得心生嫌恨。 她想起自身遭遇与所见民间疾苦,冷笑一声:“咋叫从士大夫手里抠? 他们手里的钱难道都是自家的? 还不都是民脂民膏!” 陆忻啐了一口,骂道:“谁还不懂这个理儿? 这群蠹虫,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从来是贪少了就算丢!精得很咧!” 二人又一起痛心疾首地骂了一通贪官污吏、蠹国勋贵,情绪激动,仿佛这般便能将胸中块垒一吐而空。 然而,骂过之后,现实的铜墙铁壁依旧冰冷地矗立在眼前,她们连一块砖石也无力撼动。 楚眉无奈地叹息一声,情绪重新低落下去:“不管那‘三台’还是‘八府’。 听着再好,眼下不都还是镜花水月,连个落到实处的影子都么有? 你叫俺瞧恁多文字,知道朝廷里头也是烂疮一片,又有什么用? 徒增烦恼罢了。” 陆忻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 她将小报又稍稍挪动,手指点向另一篇篇幅较短,但标题同样耸人听闻的文章:“姐姐别急,你再看一看这一篇。” 楚眉顺着她手指看去。 那版面字迹密密麻麻,看得她眼晕。 她素来不耐细读长篇,便摆摆手,接着捂住眼睛:“俺不想看,脑袋都大了。你念给俺听,快些。” 陆忻知她性子,也不勉强。 遂把小报调了个方向,清了清嗓子,低声念出那个标题:“《八品敕命竟是赌中魁?起底显和二十四年最荒唐敕封》。” 接着,陆忻便以略带嘲讽的语调,将这篇报道的内容娓娓道来。 这篇文章讲述的是一桩十年前的旧闻。 济南府愿花仓的库管王某之妻夏氏,某日夜里据称是给丈夫送夜宵,竟在仓库院内“偶遇”贼人翻墙进来偷盗。 夏氏“临危不惧”,与贼人“力战”,最终竟“勇擒”贼寇。 鉴于其“不让须眉的勇毅”、及“保护了朝廷财产的莫大功劳”。 地方官府层层上报,朝廷特旨褒奖,封夏氏为八品敕命夫人。 夏氏甚至一度风光受召进京,出席朝廷典礼。 并在大会上向文武百官讲述其“勇斗歹徒、保卫国库”的光辉历程。 引得“众皆叹服”,可谓光宗耀祖,名动一时。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光辉圣洁吗? 文章在这里笔锋陡然一转,撕开了这层荣耀的面纱,揭露了一段不为人知、却为夏氏熟人们所熟知的、堪称荒唐的“秘密”。 原来这济南愿花仓,管理向来松散,纪律废弛。 包括库管王某在内,多名仓库守卫及其女眷亲属,时常以送饭、探亲等各种借口,在夜间聚集于仓库的值守房内。 干什么? 摆开牌局,通宵打麻将! 而他们的赌注,并非寻常铜钱银两,竟是仓库账面上所谓“正常折耗”而余出来的、本该严格管理的—— 净石! 结果有一天,一个库丁的侄子,名叫秦某的年轻后生。 因为在那麻将桌上输急了眼,血气上涌,便当场指责夏氏出老千。 牌桌上其他几人,都是夏氏平日里一起厮混的老姐妹,自然都向着夏氏说话。 于是乎,一帮人从争吵到对骂,越闹越凶,最后竟动起手来。 而这秦某本身是个麻杆身材的文弱青年。 哪里是夏氏这等膀大腰圆、常年混迹市井的泼悍妇人的对手? 最后竟被夏氏连同她那帮老姐妹一顿好剋,打得鼻青脸肿,狼狈而去。 秦某回去后,越想越气,羞愤难当。 便想找个机会报复夏氏等人,让她们也尝尝难受的滋味。 所以就在几天之后的又一个夜晚。 他趁着仓库守卫松懈,熟悉地形的便利,悄悄潜入愿花仓,目标直指那箱被他们当作赌资的、“折耗”余出的净石。 他倒并非真想盗窃官产。 只是打算将那箱净石藏匿起来,让那帮嗜赌如命的老娘们找不到,急上一通,也算出了口恶气。 结果事有凑巧。 夏氏那晚恰好在隔壁茅房解手回来。 路过仓库院墙拐角,黑暗中只瞧见秦某鬼鬼祟祟的黑影,以为是真的贼人来偷盗净石。 夏氏也来不及细看,便猛扑上去,与秦某扭打起来。 不出意外,身体单薄的秦某再次负于这凶悍妇人之手,被死死按住。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若只是私人恩怨,或许还能遮掩过去。 怎奈夏氏那帮老姐妹闻声赶来。 见是秦某,想起前几日争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拥而上将秦某牢牢摁住。 众人七嘴八舌,吓唬他要报到官府,治他个偷盗官物之罪。 秦某惊恐挣扎间,从怀里“当啷”掉出一件物事—— 竟是一把刻刀。 原来这秦某本身是做木雕手艺的,这刻刀是他平日谋生的工具。 估计是白天干完活顺手揣在兜里,忘了取出。 其实这刻刀的刀片,撑死了也就指甲盖那么宽,与其说是凶器,不如说是工具。 但这帮老娘们往上报的时候,为了凸显“功绩”和“危险”。 硬是口径一致,说成是秦某手持“一把寒光闪闪、杀人不见血的雁翎快刀”。 而夏氏则是“临危不惧,空手入白刃”。 于是,这一晚因赌债引发的私人斗殴闹剧,瞬间被拔高、粉饰成了“强贼悍然行窃,众妇舍身保卫朝廷财产”的英雄壮举。 最终,倒霉的秦某被迅速定罪,判了个秋后问斩。 而夏氏则如愿以偿,得了敕命夫人的封诰,风风光光。 其余参与“擒贼”的妇人也各得封赏,或银钱或布匹,可谓皆大欢喜。 一桩荒唐闹剧,就这样在官府的“背书”下,成了流传一时的“美谈”。 陆忻念完,将小报放下,看着楚眉。 楚眉还没完全从这荒唐故事里琢磨过味儿来。 她移开捂眼的手,蹙眉道:“这…… 这敕命夫人里头,本来也多得是凶悍贪鄙之辈靠着钻营得了封赏。 这篇文章里讲的,虽说离奇,倒也不算甚稀奇事。 只是……”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陆忻:“妹妹,你净给俺念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闻作甚?与咱们眼下处境有何相干?” “哪里不相干了?” 第461章 人心各异 陆忻看着楚眉,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嘲讽与野心的光芒:“哪里不相干了?姐姐,你还没会过意来吗?” 随后倾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这夏氏一个妇道人家,纵然凶悍。 可能颠倒黑白,把一场赌徒内讧说成勇擒盗贼,把一把小小刻刀说成雁翎快刀,最后还能让官府采信,朝廷封赏…… 这一整套下来,岂是她跟她那些只会打麻将的老闺蜜们自己能办成的?” 楚眉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脑海中的迷雾:“你的意思是……这背后,是有人在……操弄?” “不错!” 陆忻斩钉截铁,手指重重地点在小报上那篇关于夏氏的文章:“只要有人,有关系。白的,就能说成黑的。” 她顿了顿,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楚眉,一字一句地说道:“而反过来,黑的……自然,也能说成是白的!”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声。 楚眉怔怔地看着陆忻,消化着这番话。 俄顷,她眨了眨眼,问:“难道……你认识某些能帮到俺们的人?” 陆忻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浮上嘴角:“姐姐到底听没听呀?这八品敕命夫人夏氏是哪儿的人?不就是济南人么!” 楚眉如梦方醒,一拍大腿:“济南人,俺们老乡?你总不能真认识她吧?” “俺认识她……” 陆忻拖长了调子,见楚眉眼睛瞪圆了,才慢悠悠接上—— “……的一个堂兄弟。以前经常到俺开的小饭馆里喝酒,有段时间聊得挺多。” 楚眉边思忖边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既然是熟人,倒真说不准能搭上线。” “俺前几天看到这张小报时就开始盘算了。” 陆忻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俺寻思着,这夏氏好赌钱享乐,她堂兄弟好美酒。 就送夏氏一副象牙麻将,夏氏的堂弟十二坛上好的泰西葡萄酒。 托她俩走动走动、疏通关节。” 楚眉立刻补充,带着一丝决断:“无三不成礼。俺再送她俩一人一套紫檀桌椅。” 陆忻闻言笑了:“姐姐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你这一件礼倒超过俺两件了。” “这算不了什么。” 楚眉一摆手,神色认真:“只要能洗白俺们姐妹,给两堂弟兄都赚得正经名分,别说两套紫檀桌椅,就算十套也值啊!” 陆忻连连称是:“那就这么定了。俺回去便开始周转。” “别回去再谈周转。”楚眉站起身,走向内室,“总不能让你白来一趟。先从俺这儿支银子。” 陆忻也不推辞,笑道:“那俺就恭敬不如从命咯。” 于是这对姐妹便风风火火地执行起此谋划。 备齐礼品,又私下请动守澳官衙门里一位相熟的书吏,斟酌字句,拟写了恳切书信。 一切打点妥当,便托了广州一家信誉颇佳的镖局,将这沉甸甸的“人情”送往济南。 其中繁琐细节,自不必赘述。 济南双姝在底下动着“上岸”的心思。 那边厢,掌经使高向岳及几位三灯阁老,也没完全闲着,只困在澳门这方寸之地坐等朝廷旨意。 高向岳的亲随之一福贵,是个机灵小子。 这些日子,他已与监督他们起居的一队备倭水兵混得脸熟。 每日清晨送些早点茶水,借此探听些上头口风。 然而,一来,守澳官呈递京师的题本,走驿路快马加鞭,起码也要一个月方能送抵。 京师那边,各部院衙门等着排队研讨、批阅,公文旅行,又得耗去小半个月。 再等圣意裁决,旨意发回…… 满打满算,三个月都未必能有回音。 二来,这些普通水兵,军阶低微,无权过问招安此等军国大事,更没胆量去犯那刺探之罪。 因此,福贵平日里听来的,多是些营中琐事、市井流言,无关痛痒。 直到在澳门羁留将近一月的一个清晨,事情才有了些微变化。 福贵提着食盒,照例走向寻经者暂住的会馆门口。 晨雾尚未散尽,几名值守的水兵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气氛与往日闲散不同。 福贵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墙根阴影里,竖起了耳朵。 “……千真万确!” 一个略显激动,带着点书卷气的年轻声音说道:“我舅父在驿丞署当差,昨日亲眼见到加急塘报! 罗刹国狼子野心,扶持那个阿睦尔撒纳,在西北又扯起了反旗!” “啧,没完没了!”接话的是个沙哑嗓子,透着股老兵油子的懒散,“年年剿,年年叛。苦的还是咱们当兵吃粮的,说不准哪天就调去填那无底洞。” 福贵微微探头,看见说话的是个年纪约莫四十的老兵,倚着门框,漫不经心地剔着牙。 旁边站着个面皮白净、眉头紧锁的年轻兵士,方才那激动的言论显然出自他口。 “王老三,你这是什么话!”年轻兵士脸涨得有些红,“西北不稳,则关陇震动,关乎国本!岂能说是无底洞?” “嘿,陈五郎,你个小良家子,懂个屁!” 被称作王老三的老兵嗤笑一声:“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俺们这些小身板,操心得了那么多? 该站岗站岗,该喝粥喝粥。” 这时,另一个一直抱臂旁观的年轻水兵开口了。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衣着比其他兵士整洁不少,腰间挂着一个精巧的黄铜怀表链子,眼神里有种不同于寻常军汉的清明。 “王哥,陈兄弟,你们说的都有理,但都没点到要害。” 这水兵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说服力,让争论的两人都看了过来。 福贵认得他,姓赵,行五,据说家里是佛山鼓铸铁器的“机户”,送他来水师,一为历练,二也为结交点人脉,是所谓“机主子弟”。 赵五继续道:“阿睦尔撒纳不过疥癣之疾,真正麻烦的是他背后的罗刹人。 听闻罗刹国近年来火器精进,于采矿、筑路亦有独到之处。 其志不在小打小闹,怕是意在蚕食我朝西北屏藩。 此事,恰恰印证了皇帝欲推行‘三台八府’改革,整饬武备、厘清边务的迫切。” 王老三撇撇嘴:“说得轻巧。改革改革,改了这些年,俺们水师饷银不见多,倒时常拖欠。那帮子京官老爷,哪个肯真动自己的馒头?” “今时不同往日。” 第462章 京师答复 “今时不同往日。” 赵五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链子。 “西北烽烟再起,恰如一把猛火。 朝廷若再因循苟且,恐伤及国脉。 压力之下,那些阻挠改革的士大夫,或许不得不退让一步。 至少,专责军机、协调边务的‘八府’,此番倒真有可能借此东风,设立起来。 一旦有了专事专办之衙署,效率、资源,自然非往日可比。” 陈五郎听得连连点头:“赵五哥见识明白!若真能如此,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王老三却仍是那副惫懒模样,打了个哈欠:“设立啥衙门,俺看都一样。 该俺们挨饿受冻,一样跑不了。 倒是这澳门的早茶,味道确是不错…… 诶,那小子,早茶拿来没有? 嘀咕半天,嗓子都干了!” 福贵一个激灵,赶紧从阴影里堆着笑容小跑出来,连连作揖:“各位军爷辛苦,辛苦!早备好了,刚沏的香片,还有热乎的叉烧包!” 他手脚麻利地分发起早点茶水,脸上笑容恰到好处,仿佛刚刚到来,对之前的议论一无所知。 水兵们道了谢,接过早茶点心,又就着西北局势与朝廷改革的可能性闲扯了几句,便各自散开值守。 福贵一边应付着寒暄,一边将听到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进心里。 他提着空了的食盒,快步穿过庭院,走回高向岳居住的内室。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掌经使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西北的乱局,朝廷可能的变动…… 这些来自帝国边缘角落的零星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虽微渺,却已在有心人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你说……朝廷有可能真设‘八府’新军?” 听完福贵复述,高向岳端坐椅上,手捋长髯,饶有兴味地再次问道。 福贵躬身回答:“小的听得清清楚楚。是一个怪精明的年轻水兵分析的,姓赵,家里像是佛山那边的机户。” 高向岳摸着胡须的手止住:“说到底只是猜测?” 福贵尴尬地搔搔发髻,但还是坚持:“我觉得那水兵说的有点道理。 主要是看那人穿着模样,应当家境优渥。 这样的人打小接触的人也不一样,眼界广、眼光比一般人长远……” “好了,我懂了。” 高向岳轻摆手打断他,示意自己已经明了。 他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福贵忍不住追问,带着一丝期盼:“那掌经您对此事怎么看?” 高向岳抬眼看了看他,轻声苦笑:“我等寻经者,在朝廷眼中乃是‘逆乱’。难不成你还认为咱们能做这八府新军之一?” 他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这想法有些荒谬。 但笑完之后,高向岳话锋却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 若真如那水兵所言,借此西北战事推行武选新法,考算术、物理这些实学…… 我们的人,多是机工、匠户、漕帮出身,摸惯了锉刀、算盘、舵轮,倒不乏精于此道的。或许……” 福贵一边听掌经分析,一边微微颔首而笑,显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最后,高向岳似是下定了决心,一掌拍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 对他这等素来沉稳的人物来说,这个动作已经是很激动的表现了—— 声量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二分:“好! 你们继续留意,关于武选新法和组建八府的风声,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若等到转机…… 就立刻挑选机灵、可靠、底子干净的弟兄,想办法参与进去!” 福贵何等机灵,怎能不明白高向岳的设想是混入军中,执掌兵权,以便日后更顺利地自下而上“做事”? 于是欣然应声:“小的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不会误了掌经的大事!” 而高向岳所期待的“转机”,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仅仅一个半月之后,一骑快马便携着朝廷的批复文书,抵达了澳门守澳官衙门。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公文旅行。 显然西北的烽火,确实烧急了一些人的屁股。 翌日,守澳官便在官署正堂,召集了石匠会与寻经者的主要头面人物,当众宣旨。 堂下,埃弗里特理事长面带矜持微笑,霍勒斯执事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寻经者这边,高向岳居首,玄虚和尚、陆忻、楚眉等人依次站立,皆凝神静听。 守澳官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黄绫封面的文书,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闻泰西石匠会诸贤达,远涉重洋,平安抵澳,朕心甚慰。 尔等精于格物,通晓泰西技艺,朕素有所闻。 着令好生安置,不日将遣专员南下接洽,详议合作事宜。 至于寻经者人等,此番护送石匠会骨干,沿途谨慎,免使彼等遭阿萨辛逆党袭扰。 虽为前愆,亦可见洗心革面之微忱。 朕略加褒许,尔等当深体天恩,束身自省。 至若招安纳诚,事关国体,仍需有司详加研讨,另行定夺。 此外,石匠会一行北上入京事宜,关系重大。 为策万全,嗣后一应行程护卫,转由沿途各卫所、营兵接力负责,严加保护,不得有误。 原护送之寻经者人等,功过暂记。 尔等稍后动身,前往应天府候命,听凭安排。 此乃定议,毋得违抗!” 守澳官念罢,合上文书,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例行公事般问道:“朝廷旨意已明,诸位,可有异议?” 石匠会那边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长袖善舞的埃弗里特理事长甚至上前一步,用带着异域腔调却流利异常的官话回道:“天朝皇帝陛下隆恩,我等感激不尽,自当谨遵安排。” 他身后几位执事亦是躬身附和,态度恭顺。 这些人已将东方礼仪融会贯通,只等进京施展本领了。 而寻经者这边,气氛则略显凝滞。 高向岳与身旁的玄虚和尚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与不安。 前往应天“候命”? 这听起来可不像即刻招安,倒更像是…… 软禁看管的前奏。 就在这时,辰堂堂主楚眉却忽然开口。 她声音清亮,打破了沉默:“朝廷办事,自有章程法度。 俺们护佑石匠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朝廷既然明旨褒许,想来不至于立刻做出鸟尽弓藏之举。” 她这话看似是对麾下香主说,实则是说给身边犹豫的掌经等人听。 子堂堂主陆忻立刻接上,语气干脆:“楚姐姐说得是! 何况旨意里说得明白,俺们仍是作为一起前往应天,并未被打散整编。 兄弟们仍在一处,心就在一处!” 言虽尽于此,但其意不言自明—— 第463章 罗衣讨饭 陆忻话外之意不言自明—— 退一万步讲,朝廷若真不顾脸面,半途要行那龌龊事…… 咱们弟兄们都在一起,大不了当场跟他爆了! 这番带着江湖气的直白话,让一些原本心下惶惶的寻经者头领安定了些。 是啊,人多,心齐,就有底气。 高向岳深吸一口气,与玄虚和尚微微颔首。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眉念了句佛号,算是默认。 “既然如此,”高向岳转向守澳官,拱手道,“我等谨遵朝廷旨意,稍后便准备行装,前往应天候命。” 守澳官见双方均无异议,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如此甚好。那便请诸位尽快准备吧。” 众人散去。 走出官署时,楚眉快步跟上陆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道:“你刚才那话,可真够劲。” 陆忻哼笑一声:“姐姐放心,俺说话自有分寸。若无济南那边的消息,俺断不会那样有底气的。” 楚眉不觉欣喜:“夏氏那边有回信了?” 陆忻点头:“提前通过气了,就是让俺们去应天先等一段时日。” 高向岳与玄虚和尚走在稍后,并未听清前方两位年轻堂主的话语,只当是姐妹间的私语。 而他仍对这对姐妹刚刚在官署内的发言印象深刻,低声叹道:“年轻人,锐气足啊。” 玄虚和尚眼帘微垂,淡淡道:“锐气未必是坏事。只是这前往应天之路……但愿朝廷,真如楚眉、陆忻二人所想,尚存几分体面吧。” 高向岳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 很快行程确定。 石匠会一行在备倭水师精锐的护卫下,先行乘船北上,阵仗颇为隆重。 寻经者们则还需在澳门盘桓数日,等待更具体的行程指令,方才动身前往那前途未卜的应天府。 临行前一日,守澳官总算开了恩,允许这些“待罪之身”在限定区域内自由活动,采买些旅途所需物资。 被拘束了两月半,众人皆有种松绑之感。 高向岳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最为信赖的两名心腹—— 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涂养鲲(绰号“黑蝎子”)。 以及四方大脸、脾性沉稳的山西汉子黎守信(外号“晋中豹”)。 三人换了寻常布衣,混入人流,在澳门这中西混杂的街市间信步流连。 各式各样的泰西商铺、香料摊子、叮当作响的银器作坊,看得人眼花缭乱。 走得乏了,腹中饥饿,便就近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饭馆。 馆子不大,跑堂的却是个碧眼卷发的泰西小伙计,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招呼客人,别有一番趣味。 三人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点了几个小菜,一壶本地米酒。 饭菜上桌,刚动了几筷子,馆子门口的光线一暗,走进来一人。 来者是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颇高,昂首挺胸。 他衣着考究,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五官好似刀刻斧凿般分明,浓眉大眼,端的是个俊朗人物。 只是他行为举止却有些怪异,不进不退,就站在门口略作张望。 然后踱步到离门最近的一桌食客旁,微微躬身,开口问道:“仁公,能给我一小碗饭吗?” 那桌是几个粗豪的水手,正划拳喝酒。 闻言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哪来的癫子!” 青年也不恼,神色如常,又走向下一桌,依旧是那句:“仁公,能给我一小碗饭吗?” 涂养鲲那双锐眼一直留意着门口动静。 见状不由得低声嗤笑,对高向岳和黎守信努了努嘴:“头一回见这样要饭的。你们瞧瞧,这气派,这身行头,比阔少爷还像样。” 黎守信夹了一筷子烧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哪有叫花子穿一身罗衣的?怕不是哪家富贵公子哥儿得了失心疯,出来寻开心。” 高向岳也觉稀奇,多看了那青年几眼。见他虽行为古怪,但眼神清明,举止从容,不似疯癫之人。 那青年在店里转了小半圈,遭了几回白眼和驱赶,终于走到了高向岳他们这一桌。 他依旧微微躬身,语气平和,重复着那句问了无数遍的话:“几位仁公,能给我一小碗饭吗?” 涂养鲲和黎守信互看一眼,都没作声,只当看个热闹。 青年见没反应,也不纠缠,点点头,转身欲走。 “且慢。”高向岳开口叫住了他。 青年停下脚步,回身望来。 高向岳心中那份属于掌经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问道:“这位……小哥。我看你衣着体面,不似匮乏之人,为何逢人就……讨饭?” 话一出口,高向岳自己也觉得“讨饭”二字用在这青年身上,实在有些别扭,甚至难听。 那青年却一点不见生气。 反而拱手一礼,动作舒展自然:“仁公莫怪。小可姓卜,祖上有训,需得讨足百家饭,方能了却一桩因果,行走世间。” “卜姓?讨百家饭?”高向岳蹙眉。 他在江湖上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听过这般规矩。 便望向两名亲随:“你们可曾听闻?” 黎守信摇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涂养鲲则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白瓷酒杯,幽幽道:“老子只听过柏姓,说是‘一姓抵百家’。却没听过什么卜姓要讨百家饭的规矩。” 他乜着眼扫视青年:“这规矩,怕不是你自个儿瞎编出来,骗吃骗喝的吧?” 青年面对质疑,神色依旧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认真:“怎么能是瞎编的呢? 我老豆、我阿爷,年轻时都按祖训讨过。 到我这一代,自然也得讨完才行,否则于心不安。” 高向岳看着他异常认真的模样,不似作伪,心中那点疑虑倒去了大半。 江湖异人,多有怪癖,或许这青年所言非虚。 他不再多问,顺手拣起桌上一只干净的空碗,拿起饭勺,从自己面前的饭桶里匀了小半碗白米饭,递了过去。 “喏,给你。” 青年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看着高向岳,认真问道:“还未请教,仁公贵姓?” 高向岳道:“我姓高,高山流水的高。” 青年这才双手接过那半碗米饭,微微躬身:“谢谢高公。” 但他接过饭后,并未移步离开,依旧站在原地。 旁边的黎守信瞧着奇怪,忍不住开口:“饭已经给你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莫非嫌少?” 第464章 甩手掌柜 听着黎守信“嫌少”的话。青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笑容。 他目光朝桌角的竹制筷笼瞥了一眼,稍稍伸出手示意:“这个……还没有餐具。” 黎守信被他这得寸进尺的模样气乐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从筷笼里抽出一副干净竹筷。 又赌气似的拿起勺子,从自己碗里也狠狠挖了一勺米饭,扣进青年手中的碗里,几乎要将那半碗饭堆成尖。 然后才把筷子塞到青年手里:“给给给!饭也加了,筷子也给了,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青年笑着接过筷子,依旧不忘礼节,问道:“这位仁公贵姓?” 黎守信哼了一声:“我姓黎,黎民百姓的黎!怎么,讨饭还要查户口不成?” 谁知青年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随后一本正经地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黎守信刚才加进去的那勺米饭,又拨回了黎守信的碗里。 口中道:“黎公恕罪。 小可之前已经讨过黎姓人的饭了。 祖训有云,一姓之饭,不可重复受之。 否则便是占了便宜,于礼不合。 这饭,我不能受。” 黎守信看着被拨回来的米饭,又看看青年那一脸认真的模样。 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瞪着眼睛:“嘿——你这小子!” 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涂养鲲,此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杯中酒,乜眼打量着青年,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突然开口:“那你讨过涂姓的人没有?” 青年转向涂养鲲,客气地问道:“请问是哪个‘图’?” 涂养鲲把玩着酒杯,目光幽深,缓缓道:“生灵涂炭的涂。” 青年闻言,笑容险些僵住。 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声音依旧客气:“原来是这个涂。抱歉,涂姓的饭,小可也不能讨。” 涂养鲲眉头一挑:“哦?这又是为何?莫非你也讨过了?” 青年摇了摇头:“非也。只是家训有言,有几姓之饭,遇之需避。涂姓,正在其列。恕小可难以从命。” 他再次对高向岳和涂养鲲、黎守信拱了拱手:“多谢三位仁公,高公一饭之恩,卜某记下了。告辞。” 说完,不再多言,端着那半碗白饭,转身便走,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饭馆,留下高向岳三人面面相觑。 黎守信看着青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啐了一口:“娘的,真是个怪人!讨个饭还挑三拣四!” 但高向岳只觉得这青年怪有意思,遂胡乱扒拉了几口饭,便丢下碗追了出去。 涂养鲲和黎守信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黎守信咕哝一句“掌经使这又是发的什么善心”,手却麻利地摸出两锭碎银丢在桌上。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起身跟上。 高向岳站在饭馆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左张右望,街市熙攘,很快便在一处屋檐下的阴凉里,找到了那抹显眼的罗衣身影—— 那卜姓青年正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半碗白饭,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高向岳整了整衣袍,缓步走过去。 离着还有七八步远便拱起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方才店内交谈甚促,未及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是在下失礼了。” 青年闻声抬头,见是高向岳,连忙站起身,将碗筷暂且放在脚边。 恭敬回礼:“高公折煞小可了。在下卜天烈。” 他顿了顿,清晰说道,“天是苍天的天,烈是猛烈的烈。” 高向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抚掌赞叹:“好名字! ‘补天裂’,试补苍天之裂痕! 壮志凌云,寓意深远啊。 在下高向岳,今日得见足下,实乃幸事。” 他这番解读,既是赞名,也暗合了自己这群“寻经者”欲挽天倾的心志。 卜天烈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再次躬身:“高公过奖了。” 这时,涂养鲲和黎守信也一左一右站到了高向岳身后,如同两尊门神,一个面色冷峻,一个满脸好奇。 高向岳顺势便就卜天烈的家庭情况做了个简单攀谈。 原来卜天烈出身岭南一商贾世家,家底原本颇丰。 奈何“爷爷同老豆都冇咩福分”。 挣下偌大家业,还没享受几年,便相继早早去世。 卜天烈自己坦言不擅经营,索性做了甩手掌柜,将几家铺子都交给官家推荐的伙计打理。 自己每月只取些定例利润度日,图个清闲自在。 高向岳听到此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温言提醒道:“卜兄弟如此豁达,自是好的。 只是……将家业全权托付外人,就不怕底下人欺上瞒下,蚂蚁搬家,日久天长,将祖产搬空? 甚或反客为主,届时你又当如何?” 卜天烈听了,脸上不见丝毫忧虑,反而笑了笑,带着点粤地口音说道:“高公,钱银呢啲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佢哋中意搬,就搬咯。 只要我一日三餐有着落,有瓦遮头,有饭食,便冇所谓啦。” (钱财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们喜欢拿,就让他们拿吧。只要我一日三餐有保障,有地方住,有饭吃,那就没所谓了)。 旁边的涂养鲲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讥诮:“嗬,你倒是心大,够大度!” 卜天烈转向他,神情依旧平和:“谈不上大度。 涂兄你想一想,管家、伙计他们日日操持,维持着家业运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有些钱,本就是他们应得的。 总不能说,你阿爷、老豆留下来的东西,就完完全全、一分一厘都只属于你一家吧? 替你家做事的人,难道就不该分润一份?” 这番言论,迥异于常人对私产的执着。 涂养鲲一时被噎住,想反驳,又觉着其中似乎有几分歪理。 憋了片刻,才吐出几个字:“嘿——你这小伙子……” 而一旁的黎守信却听得眼睛一亮,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怎么能说一个字号就是他一家之物呢? 除非从头到尾都是自个儿一个人赤手空拳打拼出来的。 就好比这大好河山,难道全都是……” 他越说越兴奋,差点顺嘴秃噜出来。 目光扫过周围街巷,猛地想起身处何地,赶紧刹住话头,看向高向岳。 而高向岳早已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提醒和些许无奈。 意思是:慎言!别忘了咱们现在等的就是朝廷招安,在这澳门地界议论“江山谁属”,是想掉脑袋吗? 黎守信接收到信号,猛地闭上嘴,把那句快要冲出口的“他老朱家的”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高向岳见气氛有些微妙,立刻将话题拉回。 脸上笑容不减,看着卜天烈道:“卜兄弟视钱财如浮土,只求温饱,逍遥自在,令人钦佩。 不过,你说要讨足百家饭。 这澳门虽是大埠,人烟稠密。 可像今日这般一家家讨过去,既要避开某些姓氏,又要碰运气。 想要凑足百家,怕也得一年半载吧?” 第465章 再添同路 听到高向岳所言,卜天烈点点头,坦然道:“系呀,急不来的。随缘就好,全当修行。” “修行固然讲究水到渠成……” 高向岳捋了捋长髯,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循循善诱的笑意:“但若有机会,既能加快这修行过程,又能广结善缘,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卜兄弟可愿一试?” “哦?”卜天烈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高公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高向岳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诚意:“实不相瞒,我等并非寻常商旅。 我们这一行人,数量不少,正要北上帝都。 队伍里三教九流,南北人士皆有,何止百家? 卜兄弟若愿与我们同行,这一路上的饭食,自然由我们供应。 你只需在用饭时,向不同的人讨要些许。 这‘百家饭’的数目,岂不是日增月涨,远胜你在此地盘桓蹉跎?” 他心里盘算着,这青年言谈不俗。 观其行止,虽看似散漫,却内有章法,绝非普通败家子。 若能招揽入伙,即便眼下看不出大用,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寻经者如今看似等到了招安曙光,但前路莫测,正是需要吸纳各种人才的时候。 卜天烈尚未答话。 涂养鲲已是眉头紧锁。 他打量着卜天烈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忍不住插嘴,语气硬邦邦的:“掌……高公,北上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可不是游山玩水。 这位卜兄弟细伶仃的,怕是吃不了那份苦。 别到时候百家饭没讨齐,先病倒在半道上,反成累赘。” 他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出于实际的考量。 黎守信倒是觉得这主意不错,接口道:“涂兄弟你这话说的,我看卜兄弟不是那娇气的人! 再说啦,咱们这么多人,还照顾不了一个后生? 卜兄弟,跟着咱们走,保管比你一个人在这儿有意思多了! 还能见识各地风土人情,比你蹲在这墙角强吧?” 卜天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那超然的神色并未改变。 他看了看涂养鲲,又看了看黎守信。 最后目光落在高向岳真诚的脸上,微微一笑:“三位好意,天烈心领。同行北上,听起来确能快些凑足百家之数。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讨饭之事,贵在心诚缘至。 强求速成,恐失其本意。 再者,一路叨扰,平白增添诸位负担,于心难安。” 高向岳哈哈一笑,摆手道:“卜兄弟多虑了。一顿饭而已,算得什么负担?至于‘本意’……”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卜天烈:“修行之道,亦讲求‘机缘’。 或许这北上之路,这同行之众,便是你命中注定该遇的‘机缘’呢? 闭门造车,固是修行。 行万里路,阅人无数,难道就不是更上一层的修行? 见识了人间百态,或许对你理解这‘百家饭’的真意,更有助益。” 他这话说得颇为巧妙,既尊重了对方的“修行”,又指出了新的可能性。 涂养鲲冷眼旁观。 见高向岳心意已决,便不再泼冷水,只是淡淡补充了一句:“路上未必太平,若遇变故,需听从安排,不可自行其是。”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底线。 卜天烈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半碗早已凉透的白饭,沉默了片刻。 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高向岳殷切的脸,涂养鲲审慎的眼神,以及黎守信那带着几分期待的大脸。 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拨云见日,格外清朗。 “高公妙论,令人茅塞顿开。是小可执着了。” 卜天烈弯腰拾起地上的碗,仔细地拂去灰尘。 “既如此,便叨扰诸位了。希望能借诸位吉言,早一日讨完这百家饭,也看看北地风光。” 黎守信见他答应,喜道:“这就对嘛!痛快!” 高向岳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地,笑容更盛,拍了拍卜天烈的肩膀:“好!卜兄弟肯来,我等路上又添一趣人!不必言谢,互相照应而已。” 他转头对涂养鲲道:“涂兄弟,去帮卜兄弟安排一下,届时与我们一起。” 涂养鲲点头应下,虽仍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排斥感已淡去不少。 卜天烈拱手:“有劳涂兄。” 他看着眼前这三位气质迥异,却明显非同一般的陌生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碗,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 北上帝都,前途未卜。 但这似乎比他原计划中平淡了此残生,要有意思得多。 至于风险? 卜天烈兀自笑了笑,那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总而言之,六月初一,寻经者队伍在沿途各路营兵或明或暗的“护送”与监督下,紧赶慢往前往应天。 说是奉旨入南京,待遇优渥。 住的是官驿,吃的是官粮。 但无形中仿佛有一张网罩着,行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驿馆之内,美其名曰“保护”,实则与软禁无异。 饶是如此,队伍总算在六月十九,平安抵达了陪都应天。 这一路,新人卜天烈依旧保持着他那独特的“修行”。 每逢用饭,他必持碗向队伍中不同的人讨要一口。 无论是高向岳这样的首领,还是普通的寻经者弟兄,亦或是随行的杂役,他都一视同仁。 官府的驿丞见了,只当是个怪人,也由得他去。 这讨饭的行径,却也成了他观察世情的独特法门。 某个宿在建昌府的夜晚,月明星稀。 卜天烈捧着刚“讨”来的半碗粟米饭,走到独自在院中沉思的高向岳身边。 并未立刻食用,而是望着院门外那些影影绰绰、按刀而立的营兵身影,轻声如同耳语:“高公,你觉不觉得,护送我等这些军爷,眼神不太对劲。” 高向岳捻着长髯,目光不动:“哦?如何不对劲?” “不像护卫,倒像……看着笼中鸟雀。”卜天烈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凉意,“生怕鸟儿飞了,又等着瞧鸟儿何时咽气。” 高向岳眼角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他何尝不知? 只是如今人为刀俎,步步皆需谨慎。 又有一次,在宁国府驿馆。 卜天烈借着讨饭,与一个年老驿卒多聊了几句。 回来后,他寻了个机会对高向岳和旁边的涂养鲲、黎守信说:“刚听那老驿卒碎嘴。 说应天近来不太平,兵马操练得比往年都勤快,夜里有时都能听到马蹄声。 还有,他说前些日子有左都御史老爷的轿子从驿馆前过。 隐约听到好像在争辩什么‘招安遗祸’、‘养虎为患’……” 黎守信一听就瞪起眼:“娘的!这不是说咱们吗?” 涂养鲲冷哼一声,面色更沉:“聒噪。知道了又能如何?” 高向岳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深深看了卜天烈一眼:“卜兄弟有心了。此事,我等心中有数便好。” 他越发觉得,这青年绝非常人,其敏锐远超同龄人。 而队伍内部的氛围,也在这看似平静的旅程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466章 悄然分化 队伍内部氛围,也在悄然变化。 楚眉与陆忻,因心中有敕命夫人夏氏那条暗线托底,显得比其他忧心忡忡的寻经者高层要从容许多。 偶尔队伍休整时,她们甚至会主动宽慰高向岳。 “掌经使不必过于忧心。” 楚眉语气轻松:“朝廷既招我等前来,必是看到了我等实学之才。 待招安事定,凭我等本事,在新军中谋个出身,带领兄弟们建功立业,岂不强过在南洋漂泊?” 陆忻也接口道:“是啊,掌经。多想些招安后的好事。说不定,你我将来还能在那应天城里,有一番作为呢。” 高向岳听着,面上依旧挂着温和长者般的笑容,点头称是。 但心中那缕不安却如同藤蔓,悄然滋长。 他看得分明,这“济南双姝”眼底深处,已少了往日的同仇敌忾,多了几分对未来的盘算。 …… 六月中旬的应天。 虽不及岷埠酷热,但烈日当空,也将这座巨大的陪都炙烤得有些蔫蔫的。 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车轮扬起,黏糊糊地沾在行人的衣袂上。 街边的槐树叶子打了卷,守城的兵丁盔甲烫人,无精打采地倚着矛杆。 不过,对于在吕宋那等热带瘴疠之地待过近三年的寻经者们而言,应天这点暑气,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略感温热而已。 而且他们被朝廷特意安置在小教场附近的一处旧官署院落群居住。 此地离人烟密集、喧嚣扰攘的坊市有些距离。 周围植被茂密,古木参天,高大的院墙挡住了大部分暑气,反倒比外面多了几丝难得的清凉。 这安排,表面看是体恤,实则更方便监视与控制。 看似安逸的时期,往往潜藏着最致命的危机。 朝廷的“分而治之”之策,就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等待中,悄然展开了。 抵达应天的第三日晚,月黑风高。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离小教场不远的一处僻静宅邸。 早已得到密令、精心打扮过的楚眉和陆忻,在内侍的引导下,穿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回廊,步入一间烛火通明却气氛压抑的密室。 室内端坐着两人。 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身着葵花团领衫,乃是司礼监随堂太监。 另一位身着绯色麒麟补子武官袍,神色肃穆,是兵部武选清吏司的一位郎中。 没有寒暄,司礼监太监直接尖着嗓子宣读了兵部文书。 内容大致是:念在楚眉、陆忻二人“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且在寻经者中素有威望,通晓实务,特破格擢用。 在本朝,虽有女子不得为官之惯例。 然国有危难或特殊时期,亦有先例可循。 如当初秦良玉,便以女流之身,统兵御敌,官至都督。 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维新变法,筹建新军,正需不拘一格降人才。 楚眉、陆忻身为寻经者堂主,熟知南洋事务,通晓兵法实务。 仿照先例,破格授予武职,合乎情理。 最终,楚眉被授予“新军参谋司见习参谋”,陆忻则为“锦衣卫南镇抚司挂名百户”。 虽皆是虚职或见习之名,但起码都有品级,且俸禄还算优厚。 更关键的是,这意味着她们和她们的部下,率先被纳入了“体制内”。 不过,这官职并非白给。 那兵部郎中接过话头,语气冷硬地提出了条件—— “第一,需公开声明,尔等往日依附寻经者,乃受高向岳等贼首蛊惑,如今迷途知返,效忠朝廷,与旧日罪行划清界限。” 第二,递交投名状。将寻经者内部核心人员名单、组织架构—— 尤其是高向岳、玄虚和尚、涂养鲲、黎守信等人的平日言论、行事风格,有无悖逆之心,详加陈述,录档存查。” 第三,在朝廷……彻底解决高向岳等少数冥顽不化之首恶前……” 郎中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尔等需稳住其麾下众人,及时汇报任何异常动向,不得有误!” 他话语中的杀机毫不掩饰—— “贼首”高向岳,在朝廷眼中,已是必须铲除的顽石。 楚眉和陆忻闻言,心中俱是巨震。 她们虽精明务实,早有投靠之心。 却也未曾想到,招安的条件竟如此酷烈,直指掌经使高向岳的性命。 往日里,高向岳虽与她们偶有理念之争,但终究是带领她们走过风雨的领袖。 那份同袍之情,并非虚假。 密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楚眉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陆忻的嘴唇抿得发白。 她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与惊惧。 接受,意味着背叛,手上将间接沾上旧日同伴的鲜血。 不接受? 不仅到手的官职前程化为泡影,她们两堂一百四十号兄弟,恐怕立刻就会成为朝廷立威的祭品,下场比高向岳更惨。 精明务实的算计,最终压过了残存的情谊。 乱世求生,保全自己和手下人,才是最重要的。 陆忻深吸一口气,率先跪下:“民女……臣陆忻,领旨谢恩,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楚眉闭了闭眼,也缓缓跪了下去:“臣楚眉……领命。” 她们走出了那间密室,兜里已揣上官印,心中却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夜色更深,凉意刺骨。 她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仅两日后,杀机便至。 夜,三更。 小教场旁的寻经者驻地万籁俱寂,唯有夏虫偶鸣。 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地无声。 他们身着夜行衣,动作矫捷,显然是厂卫中精于暗杀的好手。 目标明确——高向岳下榻的正房。 然而,他们低估了掌经亲随的警惕与悍勇。 就在为首者用薄刃挑开内间门闩的瞬间,黑暗中一道劲风袭来! 是涂养鲲! 他竟未沉睡,如同蛰伏的猎豹,直接从那黑影身侧的死角扑出。 没有呼喊,只有拳脚到肉的闷响和骨骼错位的脆声。 涂养鲲身材精干,动作却狠辣无比,一招一式皆奔要害,看似平平无奇的体格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韧性,瞬间便放倒了两人。 几乎同时,睡在外间的黎守信也被惊醒。 他怒吼一声,如同蛮熊起身,抄起手边的硬木凳子就砸了过去,势大力沉。 一名刺客格挡不及,直接被砸得踉跄后退。 高向岳也已惊醒。 他并未慌乱,而是迅速披衣起身,顺手将枕边一柄装饰用的短剑握在手中。 虽非神兵,亦可防身。 他脚步沉稳地退至墙角,避免腹背受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局。 一时间,屋内桌椅翻倒,拳风脚影,闷哼与痛呼交织。 来袭的厂卫高手虽强,但涂养鲲的近身缠斗太过刁钻狠辣,黎守信的力量又足以一力降十会。 加上又有几名被惊动的亲随赶来支援,刺客竟占不到丝毫便宜。 混战中,一名刺客眼见事不可为,狗急跳墙,猛地向高向岳方向掷出数十寒星! 那并非寻常暗器,乃是“暴雨梨花锥”! “掌经小心!” 第467章 欲诛首恶 “掌经小心!” 一位闻讯赶来的三灯阁老见状,毫不犹豫地扑身挡在高向岳身前。 “噗噗噗!”几十根铁锥尽数没入他的胸膛。 那三灯阁老几乎是被重重砸倒在地,满身窟窿,当场毙命。 刺客们也趁机负伤遁走,融入夜色,来得快,去得也快。 战斗戛然而止。 屋内一片狼藉。 涂养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好厉害的暗器!” 显然并不识得暴雨梨花锥。 黎守信喘着粗气,双眼通红:“狗日的!把咱们元老戳成刺猬了!” 高向岳走到逝去的三灯阁老身边,缓缓蹲下,替他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震怒与悲恸。 “清理一下。”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寒意,“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玄虚和尚也赶来了,看着同修身亡,低诵一声佛号,清瘦的脸上满是悲悯。 众人研究后,结论一致:手法专业,目标明确,这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必是官府所为! 次日,馆驿的官吏果然“闻讯”前来,一脸关切地询问昨夜“骚乱”之事。 高向岳亲自接待,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后怕与感激:“劳烦各位大人挂心。 不过是些不开眼的江湖对头,听闻高某在此,前来寻些旧日恩怨。 幸得手下弟兄拼死护卫,未曾得逞,还折了我一位老兄弟…… 唉,江湖事,江湖了,惊扰了官府,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轻描淡写,将此事定性为“江湖寻仇”。 那官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堆起笑容:“高先生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陪都重地,竟有如此狂徒! 本官定会加强周边巡查,确保高先生与诸位安全。” 双方心照不宣,都将这层窗户纸糊了上去。 但从此,高向岳等人对前来“照料”他们的每一位官吏,都充满了戒心。 信任,已然破裂。 一计不成,自然有二计。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几天后,陆忻出面邀请,以“企盼招安”为由,高向岳等人赴宴。 高向岳等人尚不知济南双姝已接手朝廷官职,故而未加怀疑,只是欣然赴宴。 饮宴设在那旧官署的大堂内,摆了十几桌。 子、辰两堂的徒众大多在场,气氛看似热烈,推杯换盏,喧闹异常。 高向岳、玄虚和尚、涂养鲲、黎守信以及卜天烈坐在主桌。 酒菜上桌,香气扑鼻。 但卜天烈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鼻子轻轻抽动,如同寻觅食物的狸奴。 他尝遍百家饭,对食物气味有着异乎常人的敏感。 “高公,”卜天烈借着斟茶的姿势,凑近高向岳,声音极低,“这酒香…… 似乎掺了别的东西,甜得有些发腻,不像寻常米酒。 还有这几道肉菜,膻气里混着点极淡的草药苦味,不太对劲。” 高向岳眼神一凝。 卜天烈又道:“我再去转转。” 说罢,他端起自己的空碗,笑嘻嘻地开始他例行的“讨饭”,流窜于各桌之间。 他很快注意到,子、辰二堂的几位香主和数名明显是好手的徒众,并未安坐在自己位置上。 而是看似随意地走动、与邻桌谈笑,但那移动的轨迹,却隐隐对主桌及出口形成了合围之势。 他们的笑容底下,眼神锐利,肌肉紧绷。 卜天烈心中警铃大作。 他迅速回到主桌,假装给高向岳夹菜,低声道:“不能饮酒,菜也尽量别动。他们的人,把路封了。” 高向岳、玄虚、涂养鲲、黎守信几人闻言,心中俱是猛地一沉! 他们迅速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愤怒。 楚眉、陆忻叛变了? 她们想要借宴席机会发难! 掌经亲随和三灯阁老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拢共只有三十六人。 而子、辰两堂徒众是他们近四倍,且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旦翻脸,掌经一行未必能讨到便宜! 高向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朗声道:“诸位兄弟盛情,高某感激不尽!来,我敬大家一杯!” 他端起酒杯,作势欲饮,袖袍遮掩下,却将大部分酒液泼洒在地。 玄虚、涂养鲲等人亦是如法炮制。 恰在此时,子、辰二堂的几位香主笑容满面地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高向岳等人假装豪饮,随即开始“酒意上涌”,言语含糊,身形摇晃。 高向岳抚着额头:“哎呀,不胜酒力,真是不胜酒力……” 黎守信更是直接趴在了桌上,鼾声如雷。 他们试图装醉,蒙混过关。 然而几人的伪装,并未骗过一直冷眼旁观的陆忻。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 “掌经,诸位老兄弟……” 陆忻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别装了。酒里没毒。” 高向岳等人的动作僵住,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醉意”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戒备。 “陆堂主,这是何意?”高向岳沉声问道。 楚眉也站了起来,站在陆忻身侧,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高向岳:“掌经使……对不住。俺们……身不由己。手下几百号兄弟的前程,不能……不能都陪着……”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好一个身不由己!好一个前程!” 涂养鲲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杀机迸射:“所以便要拿我等的人头,去换你们的前程吗?” “不管了,动手!”不知谁喊了一声。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两堂徒众,瞬间亮出藏在桌下、身后的兵刃,嘶吼着扑了上来! “护住掌经使!” 黎守信怒吼,一脚踹翻面前的桌子,碗碟菜肴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顺手抄起两条长凳,舞得虎虎生风,当先迎了上去。 涂养鲲更如鬼魅般切入人群,指东打西,出手狠辣,专攻关节要害,瞬间放倒数人。 玄虚和尚虽不擅强攻,但身法灵活,一套大洪拳大开大合,扰乱敌阵。 高向岳也抽出短剑,与亲随们结阵自保。 他虽非顶尖高手,但剑法沉稳,风度不失。 掌经亲随们个个勇悍,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一时竟与两堂徒众杀得难解难分,不落下风! 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陆忻见状,眉头紧蹙,知道不能再拖延。她厉声喝道:“把俺的‘沧海云潮’搬上来!” 第468章 掌经落难 听到堂主说“沧海云潮”。 几名心腹立刻从后堂抬出几个奇怪的金属罐子和一具带有握柄、喷嘴的器械。 那器械线条流畅,隐隐闪烁着金属寒光。 正是李知涯麾下首席匠师周易研制的“高压水刀”! 陆忻亲自上前,迅速将导管接驳好,背起储压罐,双手握住发射器。 寻经者众人,包括高向岳等人,一时都有些云里雾里,不知此乃何物。 陆忻不再犹豫,猛地拧动阀门,扣动扳机! “嗤——!”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响起! 高压水柱激射而出! 陆忻手臂横向一摆! 那水柱便如无形的神兵利刃,瞬间掠过前方数名正在激战的掌经亲随。 那几人动作猛地一僵,脸上还带着搏杀时的狰狞。 随即,他们的身体竟从中断裂开来! 伤口平滑如镜,鲜血和内脏哗啦流淌一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惊呆了! 这是什么妖法?! “走!”涂养鲲最先反应过来,嘶声怒吼,一把拉住高向岳,不顾一切地向后堂突围。 黎守信和玄虚和尚也反应过来,带着剩余的死忠亲随,拼死断后。 在“沧海云潮”那无可匹敌的威慑下,以及两堂徒众的围攻中。 高向岳等人虽悍勇,却也伤亡惨重,只得仓皇败退。 所幸凭借对驻地地形的熟悉,从后门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与零星的火把光紧追不舍。 高向岳身边,此刻仅剩下玄虚和尚,及涂养鲲、黎守信等十二名浑身浴血的亲随。 外加那个从一开始就紧跟着他们,一直都不改冷静的卜天烈。 “跟我来!”卜天烈低声道。 他之前借着“讨饭”,早已将小教场周边,乃至更远处的一些偏僻巷道、排水暗渠摸得一清二楚。 卜天烈带着众人专走那些光线昏暗、污水横流的郊町陋巷。巧妙地避开了主要街道上可能存在的巡夜兵丁和身后追兵的重点搜捕方向。 在他的带领下,这支残兵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暂时甩掉了追兵,仓皇逃离了城镇核心区域,向着西郊的荒野遁去。 夜色深沉,星辰无光。 高向岳回头望了一眼那巨大、黑暗的应天城廓。 那里曾寄托着他招安开府的幻梦,如今却只剩下背叛、杀戮与锥心的痛楚。 寻经者主力分裂,核心团队损失惨重,数位三灯阁老陨落,二十名忠心耿耿的亲随战死…… 他们从南洋带来的力量,几乎损失殆尽。 如今,身边仅余这十三人,外加一个新人卜天烈。 前途茫茫,如同这分外浓重的夜色。 寻经者,陷入了自组建以来,最为黑暗和低谷的时刻。 “三年之期将至,”高向岳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波澜,“本想着一番作为,不负众兄弟追随。” 继而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不成想,有人比我们更急。拿老兄弟的人头当投名状,倒是笔好买卖。” “济南双姝?”黎守信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胡乱包扎着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我呸!分明是济南双猪!这两头母……” “够了——” 高向岳轻声打断,语气并不严厉:“骂若能解恨,我等此刻当在城内饮酒,而非荒野奔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人还在,大不了,从头来过。” 涂养鲲闷哼一声,撕下衣摆勒紧腰腹间的渗血布条:“掌经说得是。只是这口气,憋得慌!” 高向岳眉头紧锁:“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寅、午、申三堂。 他们远在岷埠,对此间剧变一无所知。 先前我已去信,命他们动身前往澳门汇合。 如今信已发出,他们恐怕已在路上,或已抵达…… 王家寅、吴振湘、李知涯他们三个,有炮击松江码头、自立南洋兵马司的前科。 朝廷既然对我们下手,恐怕也不会放过他们。 必须有人赶去警示,迟则生变!” 话音未落,一旁沉默的卜天烈踏前一步,拱手道:“小可愿往!” 高向岳望着这张尚显陌生的年轻面孔,没有立刻答应。 夜色中,卜天烈的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却也正因如此,让他难以完全放心。 此人虽于今夜有救命大恩,但终究是新人,根底不明。 此去千里,危机四伏。 若他中途意志动摇,产生退缩,那寅午申三堂必将陷入绝境。 卜天烈见高向岳沉吟不语,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掌经信不过我?” 高向岳忙敛去疑虑,展颜笑道:“卜兄弟何出此言?今夜若无你,我等早已是应天城外无主孤魂。这份恩情,高某铭记于心。” “那为何不允我前去?”卜天烈追问,言辞恳切,“此等紧要关头,正需手脚麻利、不引人注目之人。” 高向岳叹了口气:“非是不允。只是……你并不认识另外三堂的兄弟,即便到了岷埠或沿途找寻,也恐难接上头。” “掌经可将内部切口告知于我,再描述几位堂主、香主样貌特征,我自会设法寻访。”卜天烈应对极快,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高向岳仍是犹豫。 兹事体大,将寻经者内部秘辛交予一个相识不满一月之人,风险实在太大。 卜天烈见状,少有地显出一丝急躁:“我并非寻经者正式徒众,官府各关卡备案中皆无我之名姓画像! 若遣涂大哥、黎大哥这等面上挂了号的兄弟去,只怕未出应天地界,就要被沿途盘查缉拿! 谁去比我更合适?” 这话戳中了要害。 涂养鲲和黎守信对视一眼,虽觉“面上挂号”这词听着刺耳,却也不得不承认是实情。 两人当即帮腔—— “掌经,这小子……卜兄弟说得在理!” “是啊,他底子干净,行动起来方便得多!” 高向岳目光扫过众人,又深深看了卜天烈一眼,终于下定决心。 “好!就劳烦卜兄弟走这一趟!” 当下,高向岳便将寻经者内部常用的几种紧急联络切口、暗语低声告知。 内容繁多,只能拣选最重要、最紧急的几种让卜天烈强记。 接着,他仔细描述起几位关键人物的样貌—— 第469章 争相喝汤 高向岳又向卜天烈描述了几位紧要人物的样貌—— “寅字堂主王家寅,体魄雄健,左眉骨有一道旧疤,说话声若洪钟。” “午字堂主吴振湘,红脸络腮胡,尤其左额……” 高向岳指了指自己额头相同位置:“有一小块当年被铳弹所伤,不得已用精钢修补。” “申字堂主李知涯,三人中年纪最轻,身形清瘦,性子沉毅。他也是南洋兵马司的把总,身边常跟着一位医女,是他妻子钟露慈。” 随后又补充了几位可能随行的香主特征。 交代完毕,高向岳解下腰间佩剑,郑重递过。 “此剑随我多年,三位堂主都认得。 见此剑如见我。 一路小心,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凝重:“务必以保全自身为要。” 卜天烈双手接过剑,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力点头,言辞掷地有声:“必不负高公所托!” 说罢,卜天烈不再停留,将剑妥善缚于身后,转身便投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几个起落,身影已消失不见…… 时间回到十天之前。 岷埠王城,南洋兵马司衙署公廨内,海风带着咸湿气息穿过洞开的窗楹。 王家寅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李兄弟!掌经来信了!” 他声音洪亮,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嗡鸣:“他们已从澳门启程,往应天府去了!看这架势,招安配印,弄个官身,是指日可待咯!” 说着,将那封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信纸,递向正在擦拭转轮手铳的李知涯。 李知涯放下手中活计,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 信中,高向岳笔墨间难掩乐观,详述了在澳门的见闻,与石匠会接触的进展,以及即将奔赴应天,等待朝廷正式招安的安排。 信末还特意叮嘱,若一切顺利,便让寅、午、申三堂也动身前往澳门。 信中笑言“免得诸位兄弟继续在南洋啃甘蔗”。 看到此处,李知涯不免会心一笑。 他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被前任地头蛇“龙王”设计,落入西巴尼亚人之手,关进那暗无天日的圣地亚哥堡监牢,受尽折磨。 当时竟没有一人关心,还是掌经使高向岳设法,将自己从鬼门关捞了出来。 李知涯对这位儒雅宽厚、亦师亦友的长者,心中始终怀着一份感激与钦佩。 如今见其夙愿有望得偿,自是替掌经高兴。 窗外阳光斜射进来,正巧照亮了旁边吴振湘的半边脸庞。 他闻言微微一笑,踱步近前,阳光将他左额那一小块精心镶嵌的钢片映得金光闪闪,与周围肤色形成微妙对比。 “掌经若能顺利招安,自是好事。” 吴振湘语气温和,眼神却透着精明:“但是我等若不加紧脚步,恐怕届时连口热汤都分不上,真只能啃些残羹冷炙咯。” 说着目光转向李知涯:“李兄弟,你怎么看?” 李知涯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抬起眼,目光扫过满面红光的王家寅,又落在吴振湘那反射着阳光的钢额片上。 “甘蔗嘛……”李知涯还是忍不住讲点段子,“啃久了,牙口倒是练出来了。就怕忽然换了精米细面,反倒不适应。” 吴振湘和王家寅闻言不禁笑出声。 李知涯稍作思忖,又说:“既然掌经有令,我们自然要动身。 只是这南洋到澳门,海路迢迢,风云难测…… 露慈、周大匠家的、耿异家的、还有老曾的媳妇,全都赶在一块儿养胎。 这时候卡得可真是寸呐!”王家寅随口问:“都几个月了?印象中好像三个月、还是两个月?” “露慈三个月。周易和耿异他们家的是两个月,老曾的媳妇是四个月。”李知涯答道。 王家寅一拍大腿:“四个月!那可以坐船了嘛!稳当点走,不碍事。” 李知涯瞥了他一眼,摇头:“老曾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飘蓬半生,刀头舔血,年过四十才好不容易有了家室,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你让他现在舍得让媳妇仓促到海上颠簸漂泊? 风浪无情,万一有个闪失,我怕他直接跳海。” 王家寅张了张嘴,没话讲了。 曾全维那护犊子的劲儿,他们确实都清楚。 吴振湘遂道:“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 况且,岷埠这块地盘,不能没了主事人。 兵马司的人若真全数开拔了,也难保泰西人不会勾连那些不安分的土著,趁机作乱。” 提到“泰西人”和“土著”,吴振湘左额那块钢片似乎都泛着冷光。 十几年前,正是以西巴尼亚殖民者在背后授意、挑动土著排华,掀起那场血腥风暴,才让他额上留下了这永恒的印记。 这恨意,早已刻进骨子里。 李知涯理解吴振湘。 同时也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 岷埠是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是南洋兵马司的根。 一旦主力尽去,虎视眈眈的西巴尼亚人、还有那些表面顺从、内心未必服气的各团体首领,很可能卷土重来。 到时候,他们就算在朝廷得了官身,恐怕也成了无根之萍。 思来想去,确实急不得。 于是李知涯妥协道:“要不然这样。 王兄、吴兄你们俩先去澳门跟官府搭上线,把寅、午二堂的弟兄先弄‘上岸’再说。 我带着申堂和老曾他们,暂留岷埠稳住局面。 到时候……给我留口汤就行。” 王家寅、吴振湘一听,都笑了。 王家寅嗓门洪亮:“李兄弟你这话说的!咱们哥俩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吗?” 吴振湘也微笑着接口:“放心,哪怕前面只有一块肉,也定然给你分半块!” 言讫,三人俱是一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之后吴振湘和王家寅表示:“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寅、午二堂先行一步。等到地方安顿下来,立刻给你回信。” 李知涯点头,补充了一句:“若有那边新出的小报,无论官方的还是坊间的,每样也想法子送一份回来才好。” 他需要知道朝廷的风向,真正吹向何方。 王家寅满口答应:“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 于是乎,王家寅、吴振湘二人,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便兴冲冲带着各自麾下全部徒众、家眷,足足装满了六艘大福船,浩浩荡荡离开岷埠,北上澳门。 启航那日,天气竟是难得的晴朗。 第470章 社会性别 启航那日,碧空如洗,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金万点。 船队扬帆起航,风势也顺,似乎是个不错的预兆。 李知涯站在码头上,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影,心中滋味复杂。 他真心替这两位兄弟高兴。 若能顺利招安,搏个前程,总好过在南洋这瘴疠之地提着脑袋过日子。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也悄然漫上心头。 王、吴这一走,寅、午二堂的精锐尽去,他在岷埠能倚仗的盟友又少了一大批,难免感到几分孤清。 “好在还有小张丫头在……” 李知涯低声自语,算是安慰自己。 那个野性难驯的“盗贼公主”,如今已是岷埠地下世界说一不二的人物。 虽行事愈发乖张,但总归是过命的交情。 因此在送走王、吴一行后,李知涯转头便去了与王城一街之隔的碧波殿—— 张静媗的老巢。 这一日骄阳似火,铄石流金。 碧波殿内倒是阴凉,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间的酷热。 通报之后,李知涯被引着往里走。 远远便瞧见张静媗慵懒地歪在正堂那张宽大的西洋沙发上,似乎是在避暑。 她身边不见往常形影不离的心腹小文和小能。 取而代之的,竟是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细皮嫩肉、眉眼尚带稚气的少年。 一个正轻轻为她打着扇,另一个则跪坐在旁,将剥好的水果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 李知涯走到大门口,脚步不由得一顿,心里立刻有点膈应—— 从院外到正堂有段距离。 小张丫头明明听到手下通报我来了,也不趁这工夫把这两个“玩意儿”屏退? 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我看见? 是了,你如今是岷埠说一不二的“地下女王”,骄奢淫逸,养几个面首寻欢作乐,自是难免。 但我李知涯是南洋兵马司的把总,跟你是一起拼杀出来的过命交情,年纪上又算你长辈。 在我面前,你也这么不注意自身形象? 连这点脸面都不顾了? 李知涯天生嫌恶这类嬖宠、面首,只觉得污眼,当下就不愿进屋。 可转念一想,一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我特么是吕宋的扛把子,南洋兵马司的把总,凭什么要避着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领着亲随,大步流星迈入堂内。 一点不客气地走到张静媗对面,一撩衣摆,重重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静媗似乎被这动静惊扰,慵懒地睁开眼。 眼神有些迷离地看了看李知涯,毫无感情地敷衍了句:“是李叔来了啊。” 声音带着一种异常的绵软,不像她平日那般利落。 李知涯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迷离,神态颓废萎靡,连反应都慢半拍,愈发感觉不对劲。 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问:“看你这状态……眼神都不对了。不会是磕了什么……‘彼岸香粉’吧?” 听到这四个字,张静媗霎时变了个颜色,瞳仁里猛地重新凝聚起神采,情绪有些激动地反驳:“瞎说!我怎么可能碰那种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理由:“我、我只不过是吃了钟姐姐之前给开的安神药,有些犯困罢了!” 在她说话时,旁边那两个少年嬖宠,立刻对李知涯投来不加掩饰的警惕与嫌恶目光。 那打扇的动作停了,递水果的手也缩了回去,仿佛李知涯是来抢他们饭碗的恶人。 李知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厌恶更甚。 难免讥讽道:“犯困? 犯困所以要专门找俩人陪着一块儿睡觉是吧? 这安神药,劲儿可真不小。” 张静媗脸上闪过一丝怒容,声音也拔高了些:“我在自己家里,想怎样就怎样!怎么,李大把总,你如今官威大了,连我家里事也要管?有意见?” “没有、没有……”李知涯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两个少年,“我只是关心你。年纪轻轻的,别除了五行疫,又再添点别的什么病。” 这话意有所指,极其刻薄。 张静媗霎时红了脸,但不是羞,而是恼羞成怒:“不用你关心!我好得很!” 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像是发泄怒火,猛地指向那两个面首,厉声道,“我找的人,干干净净,只能伺候我一个!要是让我发现他们敢背着我,跟别的娘们私通……” “你就怎样啊?”李知涯冷眼旁观。 张静媗做了个手往下切的动作,眼神凶狠:“把他骟了!说到做到!” 她说这话时,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其中那个递水果的少年,脸上不受控制地扫过一丝惊恐,偷偷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并紧了双腿。 张静媗极其隐秘地乜了他一眼。 脸上怒容未消,却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你们先下去!碍眼的东西!” 俩少年如蒙大赦,又显得很不情愿地站起身,低眉顺眼,脚步虚浮地退了下去,行动间带着一股阴柔无骨的忸怩作态。 李知涯目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那股恶心感挥之不去。 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顿悟的明晰—— 他想起露慈,想起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妇人,想起战场上厮杀的汉子…… 所谓的生理性别,是天地自然所赋予,胎里带来,无法更改(至少在他目前身处的这十八世纪是如此)。 然而,在这人世之间,似乎还存在着另一种“性别”。 一种由他人眼光、由权力地位所定义的“社会性别”。 谁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谁占据了资源的支配地位,谁就是这社会意义上的“男人”! 他可以蛮横,可以拥有众多伴侣,可以决定他人的命运! 而处于弱势的那一方,无论你生理上是八尺高的彪形壮汉,还是艳压群芳的绝世美人。 在这位掌权者眼里,你便成了需要依附、需要讨好、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社会性的“女人”! 张静媗这丫头,显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帮扶庇护的小女孩了。 她通过血腥手段,爬到了岷埠地下世界的顶端,成为了她所营造的这个黑暗小社会里,说一不二的掌权“男性”。 第471章 换位思考 张静媗作为自己营造的小社会里的“男性”。 享受着权力带来的肆意妄为,包括占有和支配那些年轻的、处于绝对弱势的肉体。 而那两个面首,尽管身为男子,在这碧波殿里,在那不容置疑的权力面前,他们才是真正的“女人”—— 被物化,被圈养,需要谄媚讨好,命运完全系于张静媗一念之间的,社会意义上的“女人”。 想通了这一层,李知涯再看这富丽堂皇却透着阴森的碧波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 权力的异化,竟至于斯。 张静媗斥退了面首,却并未放松。 她冲一直无声站在扶梯口的一名手下使了个极其隐秘的眼色。 那手下微微颔首,便若无其事地转身,也朝着那两个面首离开的方向跟了出去。 不用说,李知涯也知道这是去干嘛。 监视,或者,等着执行那“骟了”的威胁? 他心底冷笑,这丫头的掌控欲和狠辣,真是与日俱增。 “李叔今天来,不是专门为了管我房里那点事的吧?” 张静媗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些,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只是眼神深处,那丝被冒犯的愠怒仍未完全散去。 李知涯收回思绪,将那些关于权力与性别的哲学思辨暂时压下。 眼下,有更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 “王家寅、吴振湘两位大哥带着人上澳门了。” 李知涯开门见山,目光紧盯着张静媗的反应。 “王叔、吴叔去澳门了?什么时候?” 张静媗像是被这个消息突然刺了一下,到这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 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脸上的慵懒颓靡被惊疑取代。 “就刚刚,船队才离港。”李知涯语气平淡,“你有什么想法?” 张静媗定了定神,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略作思忖,反问道:“你问我是想和他们一样回大明接受招安,还是继续待在岷埠这摊浑水里,是么?” 李知涯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吕宋一带毕竟……地狭民贫。 除了满地的甘蔗林、橡胶园,外加一些吃不完烂在地里的水果,物产不可谓不匮乏。 纵然如此,偏还有那么多红毛鬼像蛆虫一样蜗角争利,盯着这点家当。 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也不是没听吴大哥讲过以前的事…… 在这岷埠的腥风血雨里,就没有几个江湖老大能坐得久还善终的。 背景深厚如洛佩斯夫人,黑白两道通吃。 不也在几年前随着以西巴尼亚总督府被咱推翻,如今没落成一个只能靠着几个残花败柳撑场面的普通鸡头了?” 张静媗业已十八,成了大姑娘。 加上本就在市井底层挣扎求生,摸爬滚打。 见惯了背叛与杀戮,比一般人早熟得多,也更深知这街头江湖的残酷性与无常。 李知涯这番话,句句砸在实处,由不得她不作深入体悟。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闪烁着,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李知涯看着张静媗深思的模样,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 他本以为她会纠结于去留的选择,或是询问招安的具体条件。 但万万没想到,张静媗思索后的第一句话,却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直刺问题的核心—— “李叔,”她抬起头,目光锐利,“你真的相信……朝廷愿意真心实意地招安你们?” 这个问题直接且尖锐,令李知涯猝不及防。 他看到张静媗严肃认真的脸上,在那锐利之下,隐隐流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那是问住了对方、占据了上风的得意。 这丝得意让李知涯莫名感到一阵恼火,像是被一个小辈戳穿了某种不愿深想的侥幸心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点不快,故作镇定道:“相信? 谈不上。 庙堂之高,人心之诡,谁又能看得清? 但眼下掌经他们已赶往应天,这是一个机会。 只要能借这个机会做点事情,为兄弟们谋个出路,总归是好的。” “做点事情?”张静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如说?” “比如说……” 李知涯略一沉吟,找了个现成的例子:“跟《水浒传》里写的一样。 受招安以后,被派去征讨别的‘寇’。 比如朝廷眼中的‘方腊’。 但我不会真的傻乎乎地去拼命征剿。 而是暗中勾连,寻机吸纳其势力,借此壮大自身,形成割据。” 这是他的初步想法,一种在规则内寻求扩张的灰色策略。 张静媗听罢,却直接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李叔,你想得太美了。 而且,这前提是朝廷愿意给你官做—— 南洋兵马司把总这个头衔不提,本来就是当初糊弄咱们的虚衔,是被你硬生生经营成实的罢了。” 她话锋一转,直指李知涯的痛处:“总而言之,以你当年在松江干下的那般恶劣行径—— 抢劫官商大户,炮击码头。 这在哪朝哪代都是砍头抄家的大罪! 估计你早就是士大夫眼里的公敌了! 他们偏就不招安你,不给你这个‘转祸为福’的机会,怎么办? 你还能打上皇极殿去要官不成?” 李知涯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气闷,尤其是那句“士大夫眼里的公敌”,更是戳中了他心底某种隐忧。 他梗着脖子反驳:“公敌又怎样? 授予敌人官职爵位,古时候并非没有先例! 《三国》的话本你总听过吧? 早在东汉末年,关东联军讨董。 当时从属于袁术的孙坚,甚至一路打进洛阳,重创了董卓的本阵。 结果后来联军解散,袁术为了笼络孙坚,各种上表请封。 那些表奏可就是递到朝廷,由董卓本人亲自阅览并盖章许可的。 你说搞笑不搞笑?” 他试图用这个历史典故来证明招安的可能性,哪怕双方是敌对关系。 但张静媗显然没有被他的话语牵着鼻子走。 她那双在市井中练就的毒辣眼睛,精准地抓住了他言语里最大的破绽。 “李叔,”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的嘲讽,“那你发现没有,你举的这个例子,顺序很重要啊。” 她伸出两根手指:“是先‘重创’。 把董卓打疼了,打怕了。 然后才有的后续‘表奏封赏’,用来安抚、笼络这个危险的敌人。 孙坚要是只在江东砍砍柴,你看董卓会不会搭理他?” “……” 第472章 分量尚小 “……” 李知涯霎时愣住,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个几乎算得上是文盲的女贼,用如此简单直白的逻辑问住,而且问得他哑口无言。 在怔愣的这片刻功夫里。 之前因收到掌经好消息、送别王家寅吴振二堂离去时所产生的冲动与热情,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褪去。 冷静乃至冷酷的思维,重新接管了他的大脑。 李知涯不得不服。 张静媗说的,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有道理啊……” 他喃喃自语,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想明白了吧?” 张静媗看着李知涯那副恍然又带着点憋屈的表情,得意地嘿嘿一笑。 随后整个人向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活脱脱一个黑帮女头目模样。 她进一步帮李知涯分析,条理异常清晰—— “像寻经者,高掌经他们,为什么朝廷可能愿意招安? 你想想他们干了什么—— 袭击各地愿花仓,抢朝廷的存货。 破坏关键的业石产业,动摇财务根本。 捣乱矿场和铸造局,影响军备。 甚至做空票券,搅动风云…… 如此种种,哪一件不是捅在朝廷的腰眼上? 尽显手段和实力! 即便是旁观者看来,他们当中也不乏通晓各类知识的大家。 若收为己用,便是转祸为福,化敌为资。 可李叔你呢?” 张静媗说到这里,故意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望着李知涯,仿佛是让他自行评判,这几年来,在朝廷那架庞大的机器眼里,他究竟算是个什么角色。 李知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回溯起自己这几年的“功绩”—— 一介印刷工出身,莫名参与到被朝廷迅速镇压的漕工暴乱里,侥幸逃生。 除了体现出点不怕死的愣劲,暂且看不出什么雄才大略。 之后参与清江浦劫囚,救出了几位寻经者骨干。 但这件事原本是寻经者首倡并策划,自己更多是执行者和打手。 接着才是自己独立干的两票大的—— 洗劫徐家佘山大仓和炮击黄浦江码头。 这事干得是痛快,抢得是盆满钵满。 但也坐实了“流寇”的名头。 抢一把就跑,在朝廷看来,恐怕跟边境偶尔窜出来打草谷的鞑子没什么区别。 破坏性有,但战略威胁? 未必谈得上。 最后就是在这岷埠,推翻了以西巴尼亚人的总督府,算是有了块立足之地。 这或许在吕宋的华人眼里是件扬眉吐气的大事。 可对于与泰西诸国战争从无败绩、眼界高得很的大明朝廷看来,可能就跟剿灭了一伙占据山头的土匪没多大差别。 “杀只鸡而已”,算得了什么? “原来如此!” 李知涯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醒悟与懊恼交织的神情。 “咱还没有打疼他,他当然不把咱当回事! 就像一个人不会在意脚边嗡嗡叫的蚊子。 除非这蚊子能一口吸走他半斤血,或者传播要命的瘟疫!” 他想起了当初放走那个崔卓华,还托对方带回去一封自认为言辞恳切的示好书信,结果呢? 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当时还以为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或是朝廷效率低下。 现在看来,根本原因是自己份量不够! 人家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 你的“示好”,在对方看来或许连投诚都算不上,顶多是只比较强壮的蚂蚁在挥舞触须。 “所以啊……” 张静媗见他彻底明白过来,脸上笑容更盛,剔了剔指甲盖里的灰,悠然道:“李叔您要是想让他们正眼看你,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谈条件,光守着岷埠这点家当可不行。 您还得再干一票大的,震动一方的那种…… 得让他们肉疼,让他们晚上睡不着觉。 让他们觉得不招安你,代价会比招安你更大!” 她的话像是一颗火种,扔进了李知涯心底那片干燥的荒原。 一股久违的、带着血腥气的躁动,开始在他血液里隐隐燃烧。 之前因家眷怀孕而产生的犹豫和温情,此刻被一种更为原始和激烈的冲动所取代。 是啊,温柔乡是英雄冢。 想要在即将到来的巨变中掌握主动,而不是被动地等待别人施舍或审判。 就必须展现出足以让人忌惮的力量。 李知涯看着张静媗,眼神里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那你觉得,这票‘大的’,该怎么干?从哪里下手?” 张静媗迎着他的目光,笑容里透出一丝狠戾:“李叔,你想想,什么东西,既能打疼朝廷,又能让那些泰西红毛鬼跳脚,还能让咱们吃得满嘴流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平静的日子,似乎快要结束了。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那不是空洞的间隔,而是思绪高速运转的证明。 李知涯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脑海里飞速掠过岷埠港的帆影、工坊里挥汗如雨的工匠、还有那深藏在宫闱与玉花树场深处的惊天骗局。 忽然,他指头停住,猛地攥成了拳。 眼底那点犹豫的星火被彻底点燃,烧成了燎原的决断。 “那还用说?自然是当今最具价值的货品——净石了!” 李知涯依然清晰地记得,当年能成功诱骗那个佛朗机舰长迭戈上钩,替自己干那些脏活累活。 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大明朝廷拒绝了与佛朗机国签订净石协议。 那张利润惊人的大单子,最终落入了目前只能算是个小卡拉米的英机黎人手中。 想想都觉得讽刺。 其余泰西诸国,无论是老牌的西巴尼亚,还是后来崛起的和兰。 想要得到这能“延年益寿”的宝贵石头,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拿出真金白银,或者用各自压箱底的名贵特产来交换。 价格? 黑得令人发指—— 一两净石,售价六两雪花银! 李知涯的脑子飞快地计算起来。 一艘标准的海船,载货量大约在一万石。 一石…… 他默默进行换算。 净石比重特殊,但大致折算下来,一艘船若能装满净石,其货物价值就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一点一五亿两白银! 这个数字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但这还不是全部。 第473章 小险大利 这还不是全部。 李知涯至今仍记得那个叫威廉的鬼佬透露的信息:英机黎人与朝廷签订的净石协议,是每个季度满载八艘大船! 四年,十六个季度。 考虑到从松江府到不列颠本岛,一个完整的来回航程起码需要一年半。 掐头去尾,四年时间里,英机黎人的船队大概能运四趟。 四八三十二……三十二艘满载净石的巨舰! 这意味着,英机黎人仅仅通过这一项贸易,就从大明搬走了价值近三十七亿两白银的财富! 窝尼玛…… 想到这个天文数字,李知涯都差点气笑了。 大明立国数百载,与泰西诸国的历次交锋,无论是海上还是陆上,何曾有过败绩? 最不济也能打得那些红毛番割地赔款,远比记忆中那个模糊而屈辱的“某清”要强韧得多。 可这朝廷…… 你充什么好人当什么散财童子啊! 撒出去的钱也真够狠的! 一股邪火蹭地窜上李知涯的心头—— 想当初,老子在印刷工坊里没日没夜做小工,一个月才特么赚三两银子! 就这三两银子,还得精打细算才能养活自己。 你大明朝廷倒好,一个季度就能送出去九亿! 就当朝廷精于贸易、朝贡之道。 能通过诸如—— 大明产铁锅一口抵价二两银子,一个瓷盘六两银子(俱是工业垃圾级别)。 而贡使送来一斤铁只能折算四文钱,一斤乌木算六文钱(是朝廷花六文钱买一斤,你老百姓又是另一个价了)。 等种种黑心手段把这些钱翻番赚回来。 可老子心底里还是想问一句:有那么多钱去资助红毛番发展壮大,怎么就不能把老百姓的工钱往上提一提呢? 哪怕每人每月多给一两,也能让多少家庭多吃上几回好菜! 朝廷? 权贵? 石匠会? 他们都在这个用百姓血肉搭建的舞台上狂欢,只有底层的人在无声地哀嚎。 想到这里,李知涯都忍不住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恨恨地低吼出一句—— “抢!你妈的……” 张静媗眼睛一亮。 非但没有被这戾气吓到,反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追问道:“李叔这回是要抢谁?”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兴奋。 李知涯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斩钉截铁:“我肯定抢大户呀!还能抢老百姓不成?” “抢大明?”张静媗紧跟着他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 “呃……”李知涯一下子被噎住了。 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年在黄浦江码头,试图强行闯关时所遭遇的猛烈炮火。 朝廷正规军的战斗力,他亲身领教过。 现在团队好不容易在岷埠站稳脚跟,还指望着“招安”这块暂时能遮风挡雨的牌子。 一上来就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实在不明智。 他迅速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咱打算接受招安,猥琐发育,就……别跟朝廷对着干了。” 接着顿了顿,话锋一转,那股狠劲又回来了:“但是……拾掇一些小喽啰,涉小险赚大钱,倒是可以一试。” “小喽啰?” 张静媗歪着头,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做思考状:“以西巴尼亚人在南洋已经快没戏唱了,骨架虽大,血肉早干。 佛郎机跟各国都交往甚密,牵一发可能动全身。 和兰人倒是盛极一时,船坚炮利,不太好惹……” 她一边分析,一边观察着李知涯的表情,忽然似灵光一现:“所以我猜……你要动的是英机黎?” 李知涯瞳孔微缩,为其如此迅速地明晰自己的思路感到惊讶。 不禁挑眉:“你什么时候成蛔虫钻我肚子里了?” 这丫头,成长速度也太惊人了。 “谁钻你肚子了?” 张静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带着点小得意:“我在岷埠这几年,也不是光知道打打杀杀。 可是花了真金白银请了西席先生,正经读书写字,了解天下时局变化的。 刚刚无非是照着常理推导一番。 怎么,你还用老眼光看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李知涯看着她那故作严肃却又掩不住欣喜的模样,忍不住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西席’都来了,你是真和以前不一样了。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呐!” 张静媗被他这么一夸,脸上顿时绷不住了,笑容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美滋滋的,显然非常受用。 不过她还没忘记正事,收敛了笑容,追问道:“所以,你真打算抢英机黎的船?在海上动手?” 李知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背起了手。 英机黎的武装商船通常配备着相当数量的火炮,水手也多是经历过风浪、甚至兼职海盗的悍勇之辈。 在茫茫大海上,凭南洋兵马司的几条船,正面硬碰硬,胜算不大。 他转过身,一边寻思一边缓缓道:“倒也不是英机黎的船都抢—— 况且你搁海盗祖宗面前当海盗,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现丑么?” 随后却又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先赚上岸来,再设法宰割!” 李知涯的算盘是:商船终究是要靠岸补给的。 在海上英国水手是鲨鱼。 可到了岸上,离开了他们的船和炮,那就是拔了牙的海象—— 一坨肥美的蛋白质和脂肪。 岷埠是他的地盘,这里有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有张静媗掌控的势力,有他李知涯经营的人脉。 在这里,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些英机黎人“自愿”或者“被迫”地把货吐出来。 张静媗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赞许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错、不错…… 英机黎人在海里再凶悍,搁了浅不还是李叔你的菜么! 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目标既定,接下来的就是具体的谋划。 李知涯深知,对付英机黎这种老阴谋鬼,绝不能掉以轻心。 “光我们还不够。”李知涯沉吟道,“得找些‘帮手’。” 张静媗立刻心领神会:“李叔是想……祸水东引?或者借刀杀人?” “看情况。” 李知涯说着走到客厅西墙挂着的一副南洋海域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英机黎人这几年靠着净石贸易暴富,眼红的可不止我们。 和兰人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 佛朗机人当年没拿到协议,能没点怨气? 还有那些活跃在航线上的海盗…… 就算不能让他们直接出手,给他们传递点消息,制造点混乱,总归是好的。” 他看向张静媗:“静媗,你在岷埠消息灵通。 查清楚最近英机黎船队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下一次抵达岷埠补给的大致时间,以及船上的守卫情况。 还有,摸清他们在岸上的据点、常去的酒馆、联系的买办。 越详细越好。” “明白!”张静媗干脆利落地应下,“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等等,”李知涯叫住她,眼神锐利,“动作要隐秘,用生面孔,不要打草惊蛇。” “放心,李叔,我知道轻重。” 第474章 海外孤忠 接下来的几天,岷埠表面依旧繁华喧嚣。 但在看不见的角落,暗流开始涌动。 张静媗手下的三教九流纷纷行动起来。 码头的劳工、酒馆的侍女、甚至给英机黎商馆送菜的小贩,都成了无声的眼线。 一条条信息汇聚到张静媗那里,再经过筛选整理,呈报给李知涯。 “船队预计在下月中旬抵达,共有八艘大船。领队的是‘狮鹫号’,船长叫爱德华·弗格森,是个老狐狸,嗜酒,但警惕性很高。” “他们在岸上的据点主要是城北的‘红宝石商馆’,有大约十五名武装护卫常驻。” “他们这次除了补充淡水食物,似乎还要交易一批南洋特有的香料和硬木。” “和兰人的一条商船前两天也到了,船长和爱德华在酒馆里碰过面,看起来不太愉快。” …… 李知涯仔细听着汇报,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初步的行动方案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最好先不要以南洋兵马司的身份去硬抢,而是设法智取。 利用英机黎人与其他泰西势力的微妙矛盾,利用他们对岷埠地下世界的不了解,利用他们靠岸后必然产生的松懈…… 此事风险不大,收益却很惊人。 一旦成功,兵马司将获得巨额的运作资金,极大增强自身实力,真正拥有让朝廷不得不重视的“筹码”。 同时,狠狠打击英机黎人,拖慢其发展的速度。甚至可能搅动泰西各国之间的平衡,为“引邪治病”的策略添上一把猛火。 当然,若智取失败,改为明抢就是了。倒也不会有太坏的影响。 对大明朝廷而言,货物已出,概不负责。 对英国佬而言,想报复? 先掂量掂量自己实力。 这会儿才十八世纪,离完全体还早得很呢! 而就在男主等人谋划搞一波大的时,其实岷埠还有另一股似乎已经快被遗忘的力量—— 寻经者戌字堂。 自从崔卓华、林仲虎等一批精锐卧底在李知涯的狠厉打击下暴露、殒命,戌字堂内部剩余的厂卫力量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如今,以傀儡堂主孙知燮为首,加上香主周安、郑平,以及仅存的四名伪装成普通徒众的锦衣卫校尉,构成了朝廷在岷埠寻经者组织内最后的钉子。 过去的时间里,他们谨小慎微,极力保持低调。 甚至主动边缘化,如同冬眠的毒蛇,收敛了所有气息,这才侥幸躲过了后续的排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字堂、辰字堂北上接受招安。 紧接着寅字堂、午字堂也在王家寅、吴振湘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离开吕宋,返回大明本土。 岷埠寻经者的力量空前空虚,这本该是戌字堂趁机攫取权力的机会。 但周安、郑平感受到的,却是更深的孤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风向,似乎真的变了。 这种变化,让他们这些被遗忘的“孤忠”,感到不安,也嗅到了一丝可能的机会。 这一日,南城华人社区,那座略显破败的戌字堂堂口。 厚重的大门紧紧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内厅里,光线晦暗,只有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沉闷的檀香味。 堂主孙知燮坐在主位,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缘。 下手左边坐着香主周安,面皮微黑,眼神锐利。 右边是香主郑平,身材干瘦,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几分刻薄相。 三人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档案里,都记着小旗的职衔。 但彼此心知肚明,孙知燮这个堂主之位,乃至这个小旗头衔,更多是当初为了掩护身份而设的“名色”。 论起在镇抚司体系内的实权、资历和受信任程度,他远不及周安和郑平。 因此,大部分时候,堂内事务的实际决策权,都掌握在周、郑二人手中。 此刻,厅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周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郑兄弟,如今这形势…… 子、辰、寅、午四堂相继北返,朝廷招安之心,看来不似作伪。 我们与镇抚司断了线报已久,如同盲人瞎马。 长久困守此地,绝非良策。 依我看,不如……不如我们也寻机归国述职?” 他语气带着试探:“毕竟,咱们的身份,一直这般隐匿下去,也不是办法。” 郑平闻言,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言论。 他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道:“周兄想得简单了。 光咱们几个回去? 灰头土脸,无功无过? 上头会怎么看我们? 别忘了,咱们身上还背着差事—— 监控寻经者!” 接着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孙知燮,最后定格在周安脸上。 郑平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狠厉:“李知涯、申字堂那帮人,如今可是在岷埠自立门户,俨然成了土皇帝。 兵马司? 哼,名头倒是响亮! 若不趁此机会除掉此獠,难道要等他坐大,成了第二个汪直,尾大不掉之时,再来让朝廷兴师动众剿灭吗? 到那时,你我恐怕就不是述职,而是等待问罪了!” 汪直这个名字,刺得周安眉头一跳。 前朝嘉靖年间那个纵横东南沿海、连朝廷都一度无可奈何的巨寇身影,仿佛与如今在岷埠混得风生水起的李知涯重叠了起来。 周安立刻点头,深表赞同:“郑兄所言极是! 是我想岔了。 朝廷远在万里之外,或许只因李知涯等辈盘踞这小岛,多年来未曾公然举事,便忽视了其危害。 可你我都清楚,此獠手段诡谲,心思缜密。 一旦真给他机会,借着招安的名头获得喘息之机,必成心腹大患!” “正是此理!” 郑平见周安附和,语气更加肯定:“所以,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 但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得带着一份‘大礼’—— 李知涯的人头,或者至少,是他覆灭的消息!” 周安犯难了,眉头拧成了疙瘩:“可……如何才能除掉他? 李知涯如今在岷埠根基日深,兵马司人虽不多,却也都成长为了能战敢拼之辈。 强行动手,莫说成败难料,就算成了,我等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郑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强攻自然不行,需用计谋。最好是……诱他出岷埠!” 他右手并掌,在空中虚虚一劈:“离开了他的老巢,外面海阔天空,有的是办法让他‘意外’消失。 这样一来,我们既能安心回京,说不定还能因铲除潜在巨患,记上一大功!” “诱他出岛?”周安沉吟着,“谈何容易。李知涯奸猾似鬼,岂会轻易离开根本之地?” 两人陷入了沉思,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第475章 解除静默 周安和郑平陷入沉思,厅内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孙知燮,才仿佛鼓足了勇气,嘴唇翕动了几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周兄、郑兄…… 你二位只想着解决掉李知涯。 有没有想过…… 岷埠若没了李知涯他们,又会变成怎样一番境地?”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 周安和郑平俱是一怔,随即脸上都露出了近乎荒谬的神情。 周安率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孙兄弟,你这话何意? 岷埠变成何等境地,与我等何干? 与朝廷何干?”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吕宋岛,本就不是我大明实控之土。 被李知涯这等乱党占据,和被以西巴尼亚人、和兰人占据,有什么分别? 说不定,归还给以西巴尼亚人,还更利于朝廷后续同他们交涉、合作。 毕竟,以西巴尼亚好歹是正经国家,懂得‘规矩’。” 郑平也乜斜着眼瞅着孙知燮,语气更加不客气:“孙堂主莫非是在这蛮荒之地待久了,生了些不该有的妇人之仁? 别忘了你我的身份! 镇抚司的差事,是维护朝廷安稳,清除叛逆! 至于这岛上……” 他顿了顿,嘴角那向下撇的弧度更加明显:“至于这岛上的华人? 哼,百十年来,他们在海外是死是活,是受人欺压还是自在快活,朝廷何时真正管过? 不过是番邦生事闹得大了,发几道敕令申饬一番,做做样子罢了。 怎么,孙堂主还想替他们请命不成?” 他话语中的冰冷,让孙知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种根植于骨髓里的漠然。 这些厂卫鹰犬,在镇抚司的诏狱里见惯了生死。 连大明本土的百姓在他们眼中都如同草芥,更何况是这些“自甘堕落”、漂泊海外的“化外之民”? 草民的死活,从来就不在考量之内。 因而孙知燮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仿效郑芝龙故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挤出一丝有些僵硬的笑容:“周兄、郑兄思虑周全,是……是孙某孟浪了。一切,自然以二位的意思为准。” 孙知燮选择了闭嘴,选择了顺从。 周安和郑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对这位“名色”堂主的不屑。 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关键时刻,毫无担当。 既然决定要将李知涯作为晋升之阶,三人便开始着手谋划。 首要之事,自然是探听情报。 弄清楚李知涯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才能找到可乘之机。 借着表面上同属寻经者(尽管申字堂已独立为南洋兵马司)的香火情分。 孙知燮、周安、郑平三人,主要是派出手下那些不明就里的真正戌字堂徒众。 时不时以交流、求助、甚至是单纯串门的名义,前往兵马司衙门拜访、闲聊。 李知涯麾下的军士,虽然大部分对抢掠英机黎人的具体计划并不知情,但毕竟同处一个屋檐下,时间久了难免会感觉出点什么。 “最近把总心情好像不错,常和几位百总闭门商议到深夜。” “匠作营那边好像在赶制些什么新玩意儿,神神秘秘的。” “听说张大小姐(张静媗)那边的人也动起来了,常在港口和北城那些红毛鬼的地界转悠。” “兄弟们都在传,怕是有什么大动作,能发笔横财!” ……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单独看并不起眼。 但落在周安、郑平这两个锦衣卫资深小旗的耳中。 凭借他们专业的嗅觉和串联能力,很快就被拼凑出了一幅模糊却指向明确的图景。 周安将收集到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最后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李知涯最近频繁与那张静媗往来,其手下又密切监控港口和泰西人社区…… 结合那些军士说的‘发横财’…… 他想干什么? 莫非是想对来岷埠的泰西商人下手?!” 郑平闻言,细长的眼睛里也闪过厉色,接口道:“抢劫商船? 或者直接在岸上黑吃黑? 哼!名为岷埠主事人,打着维护地方、等待招安的旗号。 背地里却想着干这等没本钱的买卖! 果然是不改流寇本色! 狗改不了吃屎!” 周安冷笑连连,语气充满了讥讽:“说一套,做一套。 表面上对主持正义,暗地里尽行此等龌龊勾当。 鬼知道这家伙真接受了招安,会不会降而复叛! 如此看来,咱们想要除掉他,倒是为朝廷剪除一潜在祸患了!” 两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理,也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对李知涯下手的决心。 这时,孙知燮在一旁,听着二人毫不避讳的议论,心头却是狂跳。 他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周兄,郑兄……此事…… 此事还需谨慎。 如今咱们戌字堂,除了我们三人和那四位弟兄,剩下的…… 可都是真心信奉寻经者那一套的顽固之徒了。 若是让他们知道,李知涯打算抢掠泰西商人…… 搞不好,非但不会帮我们,反而可能…… 当场倒向他啊!” 他这话本是出于稳妥的考虑,却再次触动了周安和郑平那根敏感的神经。 周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斜眼看着孙知燮,语气充满了嘲讽:“孙兄弟,你这话说的……好像比我们还懂这镇抚司的差事?嗯?” 郑平更是直接,乜着眼,上下打量着孙知燮,那目光如同刀子刮过:“就是。 孙兄弟,到底是你先进镇抚司,还是我们兄弟先进镇抚司? 这种探听消息、权衡利害的基础,还能不如你明白?” 二人言语态度间,丝毫不掩饰对孙知燮这个“半路出家”、“名色头衔”小旗的轻蔑与不耐。 在他们看来,孙知燮的担忧纯属多余,甚至是一种懦弱和无能的表现。 孙知燮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在周安、郑平那逼人的目光下,颓然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周安和郑平不再理会他,直接唤来了那四名以徒众身份安插在戌字堂内的锦衣卫校尉。 这四人都是他们的心腹,身手不错,也更懂得如何隐蔽行事。 周安沉声吩咐:“你们四个,从今天起,给我盯紧了兵马司的人,特别是李知涯和他那几个核心手下的动向。 还有那个张静媗,她手下那些牛鬼蛇神去了港口和北城具体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都要给我查清楚!” 郑平补充道,眼神阴鸷:“重点核实,李知涯的目标,究竟是哪一家泰西商人! 是以西巴尼亚的残党? 还是和兰佬? 或者是……英机黎人? 务必拿到确切情报,及相关人员名单!” “是!” 第476章 叛国之谋 “是!” 四名校尉低声领命,眼神锐利,如同准备扑食的猎犬。 周安挥挥手:“去吧,小心行事,别暴露了。” 四名校尉躬身退下,自去安排盯梢事宜。 自始至终,周安和郑平都没有再征询一旁孙知燮的意见,完全将他当成了空气。 孙知燮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闭的厅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被无情地排斥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之外,却又无法挣脱。 周安和郑平的刚愎自用和对他的轻视,让孙知燮感到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强烈不安。 李知涯不是易与之辈,那张静媗更是岷埠地头蛇。 这二人联手谋划的事情,岂是那么容易窥破和插手的? 周安郑平想借李知涯的人头当投名状,只怕…… 一个不慎,非但咬不动这块硬骨头,反而会崩碎了自己满嘴的牙! 可是,他孙知燮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厂卫卧底们的行动虽说完全绕开了孙知燮这位名色小旗。 但是凭借他们过硬的素养,还是很隐秘巧妙地逐步获知了南洋兵马司的计划—— 通过和兰与英机黎之间的矛盾,以夷制夷,掠夺后者船队得自大明的海量净石。 甚至他们掌握了比男主等人更为准确的信息—— 那位与英机黎“狮鹫号”船长爱德华·弗格森多次会面的荷兰船长,并非如外界传言或因李知涯他们所以为的那样是仇家,企图勒索净石。 恰恰相反,二人私交甚笃。 荷兰船长是出于朋友情谊,善意提醒爱德华调整航行计划,以免他船上的巨额净石被自家虎视眈眈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中途截胡。 然而,刚愎自用的爱德华·弗格森误解了这番好意,认定荷兰船长是想借机渲染危险、抬高护航价码或是另有所图,因此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这微妙的误会,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戌字堂那间僻静的密室内,油灯如豆。 四名校尉低声汇报完毕,躬身退下。 房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 屋内只剩下周安和郑平二人。 短暂的沉默。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再也无法压抑的狂喜和贪婪。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阵低沉却畅快无比的笑声。 “哈……哈哈哈……”周安搓着手,指尖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郑平一拳轻轻捶在桌上,震得灯苗晃动:“整整八艘船!九百六十万斤净石!周兄,你算算,这是多少银子?” 周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那梦寐以求的财富气息:“市价……标价九亿两千万两白银!九亿两千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震得两人耳膜嗡鸣,心跳如鼓。 “九亿……两千万……” 郑平喃喃重复着,眼神都有些发直:“这他娘的……别说八辈子荣华富贵,这都够咱们……够咱们……” “够咱们建国了!” 周安接过话头,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谁还稀罕回京去看那些老棺材瓤子的脸色? 谁还去挤那勾心斗角的独木桥? 有了这笔钱,咱们直接南下! 买它两百艘最好的战船,雇上几千剽悍佣军! 玛力肚、伯亚祁…… 那些土王的地盘,咱们兄弟也能坐一坐!” “对!对!当王!咱们也当一回王!”郑平激动得满脸通红,“周兄,不,周王!以后你就是玛力肚王!” 周安哈哈大笑,拍着郑平的肩膀:“郑王!伯亚祁的郑王!咱们兄弟,平分南洋!” “一言为定!” “击掌为誓!” 三声脆响在室内回荡。 两个被巨额财富和权力幻想冲昏头脑的厂卫,就此定下了堪称疯狂的叛国之谋。 狂喜过后,是更为缜密和冷酷的谋划。 他们深知,要从李知涯口中夺食,甚至反过来吞掉他们,绝非易事,必须步步为营。 首先,是寻找盟友和打手。 他们的目标锁定在那些曾与旧主子以西巴尼亚殖民者关系密切、同时又对如今南洋兵马司强势管理下利益受损的华商头脑。 通过这些华商,他们轻易地重新纠集起了一批落魄的旧以西巴尼亚士兵。 这些昔日的殖民者,在总督府被推翻后,一部分返回了母国,一部分凭借身手当了保镖、护院。 但更多的,则沦落得如同他们曾经欺压的土著一般,在岷埠底层挣扎求生,半是自由民,半是奴隶。 周安郑平许以攻克王城后任意劫掠三日的厚利,并分发了暗中购置的武器,很快便凑齐了大约六百名亡命之徒。 接着,便是利用那条关键情报做文章。 他们通过华商头脑作为中间人,秘密接触了英机黎的爱德华·弗格森船长和那位荷兰船长。 一番旁敲侧击与“善意”提醒,将“南洋兵马司欲对你们的船队不利”的消息半真半假地传递了过去。 并提出了一个“引蛇出洞”的毒计—— 由英、荷两方假装因旧怨爆发冲突,在城北泰西人社区制造混乱,吸引南洋兵马司的主力前来“调解”或“趁火打劫”。 一旦李知涯的人马被引出,埋伏在暗处的旧殖民地士兵便会从后面包抄,与英机黎、荷兰武装前后夹击,力求全歼南洋兵马司的核心战力。 这计划堪称狠辣,但周安和郑平觉得还不够。 他们准备了更为阴损的备选后手—— 收买城中的土著以及其他国家侨民中的流氓地痞。 他们记起某位亲历过排华事件的耶稣会会士在书信中的描述:“日本人、黑人和印度人都很有胆量,完全不顾及后果。我相信,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会很乐于满足自己的屠杀欲。” 周安和郑平觉得此言甚妙。 他们让这些介乎流氓与盗匪之间的亡命徒做好准备,一旦城中因主要计划而爆发战斗,就立刻去冲击兵马司人员家眷所在的王城。 借口极其阴损—— “把总夫人钟露慈用假药医死了人,要她出来抵命!” 此举若能趁乱攻破王城自然最好。 即便不能,也能极大败坏钟露慈行医积攒的名声。 更恶毒的是,希望能用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吓和侮辱,刺激得身怀六甲的钟露慈动了胎气,甚至小产。 能让李知涯夫妇痛彻心扉,老大不痛快,在他们看来,便是极大的成功。 计划实行得异常顺利。 第477章 阴谋之夜 计划顺利到连周安和郑平自己都有些心底发毛。 那些华商头脑们,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一口应承下来,出钱出力,联络旧部,表现得比周安郑平这两个正主还要积极。 最后一次密谈,在一位林姓华商戒备森严的内宅中结束。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各怀鬼胎的脸。 临送客时,郑平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林老板,还有诸位,郑某有一事不明。 你们……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 据我等所知,自从李知涯搞起这个南洋兵马司。 岷埠华人的处境,比起以西巴尼亚人统治时,总归是好上不少了吧?” 周安也点头附和:“是啊,至少明面上,没人敢随意欺辱华人了。” 那林姓华商闻言,胖脸上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慢条斯理地道:“两位大人,此言差矣。”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周安和郑平:“华人处境好了,跑来岷埠谋生的华人就多了。人一多,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林商人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意:“以前,有以西巴尼亚老爷们定下的规矩,虽然严苛,但好歹明白。 现在? 哼,来的华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敢卖,什么都敢干,价钱压得死死的! 咱们这些老字号,反倒没了活路!” 旁边一位瘦高个华商阴恻恻地接话:“要我说啊,这些新来的穷酸华人,就不该让他们过得太安稳! 隔三差五,让以西巴尼亚老爷杀一回,人才知道怕,才知道规矩! 咱们的生意,也才能做得长久!” 周安和郑平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们自诩身为厂卫,办案拿人,心肠早已练得硬如铁石。 可眼前这些海外华商,谈起坑害自己同胞,谈起“定期清洗”,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 这狠毒的心肠,较之厂卫的刑讯逼供,似乎更胜一筹! 惊愕之余,两人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庆幸。 郑平干笑两声,打破略显凝固的气氛:“诸位……真是……高见。佩服,佩服。” 周安也勉强扯了扯嘴角:“如此……我等便放心了。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走出林宅,夜风一吹,周安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低声对郑平道:“郑兄,看见没?这帮人……真他娘的是人才。” 郑平回头望了望那灯火通明的宅院,啐了一口:“幸亏这帮歹毒心肠的都跑出来了!要是留在大明本土,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 两人说着,加快了脚步,仿佛要尽快远离这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宅邸。 他们的野心,与这些华商的狠毒相比,似乎都显得“光明正大”了几分。 几天后。 七月初一,朔月夜。 天幕如同被泼洒了浓墨,月亮彻底隐匿了形迹。 唯有银河横亘,亿万星辰争相闪烁,洒下清冷微弱的辉光。 城北,泰西人社区,红宝石商馆附近。 这里是计划中“演出”的舞台。 英机黎船长爱德华·弗格森,穿着件衬衫,上面俩扣子没扭,腰佩细剑,站在自家水手组成的松散队列前。 他内心对那群“黄猴子”内部的倾轧和那个所谓的“引蛇出洞”计划将信将疑。 但巨额净石不容有失,宁可信其有。 他看了看对面建筑窗口后隐约晃动的荷兰水手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拔出了佩剑。 “为了国王的荣誉!给这些荷兰佬一点颜色看看!” 爱德华用英语高喊,随即朝天开了一发。 “砰!” 火铳轰鸣,划破了夜的宁静。 仿佛是接到了信号,对面荷兰人的方向也立刻响起了秘籍的铳声。 “嗖——嗖——” 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不绝于耳,双方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 火药燃烧的闪光不时照亮双方水手故作凶狠实则漫不经心的脸。 街道两旁的建筑门窗紧闭。 当地的土著仆役和少数留宿的商人早就吓得缩在床底或坚固家具后面,祈祷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尽快结束。 足足半个时辰,枪声断断续续。 热闹是够热闹,但愣是没一个人受伤。 在距离红宝石商馆不远的一处废弃仓库的二楼窗户后,周安和郑平如同潜伏的毒蛇,冷眼看着这场他们亲手导演的闹剧。 身边站着一名面色紧张的华人通译,以及几名负责传递消息的华商手下。 楼下黑暗中,是那六百多名被重新武装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暴戾光芒的旧以西巴尼亚士兵。 他们像一群饥渴的野兽,等待着扑向猎物的信号。 “戏开场了。”周安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就等咱们的李把总……登场了。” 郑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他的人,应该快到了吧?” 二人的目光,投向通往城南兵马司驻地和王城方向的黑暗街道,充满了期待,也藏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与此同时,南洋兵马司驻地。 李知涯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外面罩了件深色外袍,正听取着最后的情报汇总。 耿异、曾全维、常宁子、晋永功、田见信等核心骨干环绕左右。 “确认了?”李知涯看向刚刚从外面潜回来的曾全维。 曾全维重重点头:“把总,确认了。 城北泰西人社区,英机黎的和荷兰的,真干起来了! 火铳响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看样子火气不小!” 常宁子捋着胡须,沉吟道:“这倒是个好机会。 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正好得利。 只是…… 这冲突来得似乎有些突兀。” 李知涯眼中精光一闪:“管他为何而起! 我们只需知道,这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八船净石,足以让我们做太多事情。” 他看向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按原计划—— 耿异、曾全维,带你们两局埋伏在码头外围,听我信号。 一旦英机黎和荷兰人两败俱伤,或者被彼此牵制,立刻突袭夺船! 常宁子,你带一队人,负责切断他们通往港口的退路和可能的增援。 晋永功、田见信,随我带领精锐,直插红宝石商馆附近,见机行事。 若能趁乱控制住那两个船长,则大事定矣!” “是!”众人齐声领命,眼中都燃烧着战意。 “好!出发!” 第478章 先声夺人 “出发!” 一声令下,南洋兵马司这部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一队队沉默的人影从驻地涌出,向着城北预定的埋伏地点潜行而去。 他们行动迅捷,纪律严明,与那些喧嚣的泰西水手和潜伏的旧殖民地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知涯亲自率领的这支精锐,不包含火兵、医士等后勤。 纯战兵为二百余人,皆是身手矫健、经验丰富的老兵。 其中警卫旗六十五人(战兵及旗总)更是统一配备了周易大匠师用机床搓出来的三连发转轮手铳,能够瞬间倾泻火力,关键时刻起到突破性作用。 他们如同鬼魅,在星光照耀下的阴影中穿行,快速向红宝石商馆区域靠近。 李知涯一边疾行,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他并非完全没有疑虑。 常宁子说得对。 英机黎和和兰人这场冲突的时机和地点都太过“合适”,但李知涯对自己的判断和麾下兄弟的战斗力有足够的信心。 在绝对的实力和周密的计划面前,些许变数,他自信能够掌控。 他甚至已经想好,夺下净石后,如何利用大衍枢机将其部分衍化,快速转化为更强的武备和资金,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与朝廷和石匠会的更大风暴。 而此刻,在废弃仓库的窗口后,周安通过手下不断传来的低声汇报,眼睛越来越亮。 “来了……” 周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狂喜。 “李知涯的主力,果然被引出来了! 他们分兵了,一部分去了码头。 李知涯亲自带着精锐,朝我们这边来了!” 郑平脸上也露出狰狞的笑容:“好!好得很! 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以西巴尼亚勇士’们准备好! 等李知涯的人完全进入伏击圈,和英机黎、和兰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就给我狠狠地打! 一个不留! 还有,通知那些土著和杂碎,可以开始冲击王城了! 给咱们的李把总,再加一把火! 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 黑暗之中,杀机四伏。 朔月无光,唯有星辰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即将被鲜血与野心浸染的南洋港城。 一场围绕着巨额净石、交织着背叛、阴谋与残酷杀戮的大幕,正伴随着真假难辨的枪声,缓缓拉开。 李知涯率领的精锐,已经抵达红宝石商馆外围的街口。 他停下脚步,借着一处墙角的阴影观察着前方。 可以看到英机黎和和兰水手们依旧在“激烈交火”。 子弹时不时划过夜空,照亮他们有些滑稽的、刻意表演般的姿态。 “情况有些不对。” 李知涯微微皱眉,他久经战阵,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场面透着一股诡异。 对方的射击看似猛烈,却毫无准头,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就在他心生警惕,准备下令暂缓行动,重新评估局势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激烈交火”的英机黎和和兰水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歇了下来。 紧接着,他们迅速调整队形,原本相互对射的铳口,齐刷刷地转向了刚刚抵达、尚未完全展开阵型的南洋兵马司精锐! 与此同时,身后的街巷阴影中,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充满杀意的嘶吼! 那是六百多名被金钱和杀戮欲望驱使的旧以西巴尼亚士兵。 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们藏身的废弃仓库和邻近建筑中涌出,堵死了李知涯他们的退路! 前方是调转枪口的英、荷武装,后方是蜂拥而至的亡命之徒! 李知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中计了! 这是一个针对他,针对南洋兵马司的,彻头彻尾的陷阱! “结阵!防御!” 李知涯临危不乱,暴喝出声。 他带来的精锐反应极快,立刻依托街角的墙壁、杂物堆组成环形防御阵线。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子弹不再是射向天空。 而是带着灼热的气流,毫不留情地射向了南洋兵马司的阵地!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光迸现! 战斗在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白热化阶段。 而在远处,王城的方向,也隐隐传来了骚动和喊杀声…… 周安和郑平的毒计,正在全面发动。 岷埠的朔月之夜,被战火与背叛彻底点燃。 意识到掉进别人圈套后,李知涯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计划走漏了? 谁? 是张静媗那边出了问题? 还是自己手下有内鬼? 抑或是从头到尾,就有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对方是想效仿他当年推翻总督府的手段,来颠覆他一手建立的南洋兵马司? 杂乱的思绪如同沸水翻腾。 然而,当后方包抄而来的敌人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叫骂和喊杀声清晰传入耳中时,李知涯霎时清醒—— 管它怎么回事,先打了再说!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最果断的应对。 李知涯猛地吸足一口气,声若洪钟,朝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门窗、瑟瑟发抖的民居商号吼道—— “街坊邻居们勿慌! 有暴徒作乱袭击泰西商馆,祸乱岷埠! 大家千万紧闭门窗,切勿外出! 有我南洋兵马司在此,必护得大家周全!” 紧接着,他朝身后厉声下令:“懂番话的!喊出去!让那些红毛鬼也听听!” 几名懂外语的军士立刻扯开嗓子,用各种腔调高声翻译李知涯的宣告。 这一手先声夺人,瞬间将“火中取栗”的军事行动,拔高到了“平定暴乱、保护市民与外商”的正义层面。 管他泰西居民信不信,这面大旗必须先扯起来! 如此一来,后续无论怎么打,抢夺净石,都成了平息事态后的“战利品”与“赔偿”,名正言顺! 口号喊完,真章还得手底下见。 “警卫旗!” 李知涯眼神锐利如鹰,锁定后方那黑压压涌来的、主要由旧殖民地士兵组成的敌人。 “卑职在!”旗总晋永功如同一尊铁塔,轰然应诺。 “带你所有人,火力压制!三十步内,给我打穿他们!”李知涯的命令简洁冷酷。 “得令!”晋永功转身低吼,“警卫旗!全体都有——目标后方敌群,三轮速射!预备——” 六十五名警卫旗军士,是李知涯麾下最精锐的力量。 此刻如同上紧的发条,瞬间在狭窄的街道上展开一个半弧形的防御射击阵线。 他们人手一支黝黑发亮的短铳,正是由首席匠师周易借助机床倾力打造的杀手锏—— 三连发转轮手铳! 第479章 全线击溃 警卫旗人均一杆三连发转轮手铳。 而三十步,正是街巷转角到他们阵地的距离,完全在有效射程以内! 那些旧殖民地士兵们挥舞着刀剑火绳枪,嗷嗷叫着冲来,眼中闪烁着对金钱和劫掠的渴望,队形密集而混乱。 他们看到了严阵以待的兵马司士兵。 但昏暗的星光下,看不清具体人数,更看不清对方手中那领先半代的武器。 “放!”晋永功的吼声如同霹雳炸响。 “砰!砰砰砰砰——!!” 六十五支转轮手铳喷吐出致命的火舌,近两百发铅弹如同暴风骤雨,劈头盖脸砸进冲在最前面的敌群!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 冲在前排的几十人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 狭窄的街巷成了死亡走廊,旧殖民地士兵们挤作一团,根本无处可躲。 铅弹轻易地撕裂单薄的衣衫,钻进血肉,带出一蓬蓬血花。 效果是毁灭性的。 冲在前面的旧殖民地士兵瞬间减员接近十分之一。 地上躺满了翻滚哀嚎的尸体和伤者,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面。 后续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到不可思议的火力彻底打懵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射速? 这火力密度,听起来简直像是至少有几百条火铳在同时开火! “上帝啊……他们有多少人?” “不止前面这些!后面肯定还有更多!” “听铳声!至少……至少两千人!” 黑暗中,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懂行的人粗略一算,心都凉了半截。 两千打他们这几百? 这还怎么打? 封建部队,承受十分之一的伤亡已经快到极限,更何况是在这种完全不明敌情、遭受迎头痛击的情况下? 劣势一旦形成,就是雪崩。 他们连有效还击都组织不起来,只能被动挨打! 不知是哪个机灵鬼,用带着哭腔的西语嘶喊了一嗓子:“快逃啊!华人军队太多了!” 这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跑啊!” “撤退!快撤退!” “让开!别挡路!”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百号旧殖民地士兵,瞬间斗志全无,变成了惊恐的羊群。 他们丢下武器,互相推搡、践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狼奔豕突地向后逃窜。 狭窄的街道成了他们逃亡的障碍,不断有人被绊倒,被后面的人踩踏过去,发出凄厉的惨叫。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远处,废弃仓库二楼的窗口后。 周安和郑平脸上的狞笑还没完全展开,就彻底僵住,随即扭曲成了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愤怒。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六百多号他们花了重金、许以厚利武装起来的“以西巴尼亚勇士”。 如同被开水浇了的蚂蚁窝,在对方区区几十人(他们视角里,只看到前排开火的人)三轮急促的射击后,就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废物!一群废物!” 周安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纷飞。 “开头信誓旦旦,说一定能解决南洋兵马司! 拍着胸脯保证!这会儿倒好! 黄鼠狼逃命—— 屁滚尿流!” 郑平也看得眼角直抽搐,咬牙切齿:“妈的! 英机黎鬼佬果然没说错! 这帮西巴尼亚自大狂,除了吹牛,屁用没有! 根本靠不住!” 两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计划刚开始,最重要的一环就直接崩了! “还好……还好还有英机黎和和兰人……” 周安勉强压下怒火,自我安慰般说道,目光投向红宝石商馆方向。 然而,那里的情况,更让他们血压飙升。 前方的英机黎和和兰水手,在旧殖民地士兵崩溃的同时,也遭到了李知涯主力部队的猛烈反击。 这些水手,欺负一下商船、打打顺风仗还行。 面对已经整训近三年、脱胎换骨的南洋兵马司正规士卒。 无论是在武器、训练度还是纪律性上,都完全落于下风。 他们的火铳射速慢,精度差,在兵马司士卒更加犀利的火器和有组织的进退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 “砰!啪!” “顶住!顶住!” “上帝,他们的火力太猛了!” “撤退!向码头撤退!” 混乱的呼喊声中,英机黎和和兰水手们勉强抵抗了一阵,就在兵马司步卒的稳步推进下节节败退。 伤亡开始出现,士气迅速跌落谷底。 最终,不知谁带头,这两伙刚刚还“假打”的难兄难弟,此刻变成了“真逃”。 丢下几具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朝着城西港口的方向溃退下去。 周安和郑平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气得直捶大腿,肝儿都在颤。 “废物!全都是废物!” 郑平几乎要把牙咬碎:“以西巴尼亚人废物! 英机黎废物! 和兰佬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周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精心策划的连环计,寄予厚望的三股外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在李知涯的兵马司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完了……全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开始从脚底向上蔓延。 与此同时,城西港口。 耿异和曾全维早已带着埋伏的主力等得有些不耐烦。 城北传来的密集枪声让他们心痒难耐。 终于,看到一伙丢盔弃甲、惊慌失措的红毛番水手,如同无头苍蝇般跌跌撞撞地向码头跑来。 “来了!”曾全维眼睛一亮,“耿老弟,按计划行事!” “好嘞!”耿异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摩拳擦掌,“兄弟们,准备夺船!那可是咱们的‘嫁妆’!” 曾全维则沉稳地指挥着阻击部队:“一旗占据左侧货堆! 二旗右侧矮墙! 听我口令,齐射警告,阻其登船路线! 弓手准备火箭,听令引火,威慑为主,别真把船点了!” 兵马司士卒悄无声息地进入预设阵地。 当溃逃的水手们气喘吁吁地冲到码头区,眼看自家的船只就在眼前,以为逃出生天时—— “砰!” 一声尖锐的铳响划破码头区的夜空。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来自两侧的射击! 子弹“嗖嗖”地打在溃兵前方的空地和栈桥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木屑。 “有埋伏!” “天啊!我们被包围了!” 溃兵们吓得魂飞魄散,刚提起的一点力气瞬间泄光,乱作一团。 曾全维抓住时机,令懂番语的军士喊话:“尔等暴徒,祸乱岷埠!立刻弃械投降!可免一死!” 大部分水手早已丧失斗志,闻言纷纷丢掉武器,抱头蹲地。 少数悍勇之辈还想反抗或强行登船,立刻被精准的火力点名射倒。 就在曾全维成功阻击、控制住溃兵的同时。 第480章 守卫王城 就在曾全维阻击并控制住英荷溃兵的同时。 耿异如同下山的猛虎,带着夺船队,直扑那几艘最为高大、吃水最深的英机黎商船! 船上看守的水手本就不多,见到岸上同伴溃败,又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华人军士凶悍地冲上跳板,哪还有抵抗的勇气? 象征性地放了几枪,就纷纷跳水逃命,或者干脆跪地求饶。 耿异一马当先,提着长枪冲上“狮鹫号”的甲板。 待环视一周,便哈哈大笑道:“好船!好货! 都是老子的了! 兄弟们,清点货物,控制船只!” 码头的战斗,几乎以一边倒的态势迅速平息。 坏消息接踵而至。 当旧殖民地士兵溃散、英荷水手败退码头被俘的消息先后传到周安郑平耳中时。 两人面如死灰,扶着墙勉强站稳,半晌说不出话。 全线崩盘。 郑平猛地一拍大腿:“他李知涯是孙猴子转世吗?怎么就这么难啃!” 他们苦心孤诣。 自以为缜密无比的谋划,耗费金银纠集起来的力量。 在南洋兵马司绝对的实力和那位李把总果断的应对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难道……就这么算了?”郑平不甘心。 周安眼神阴鸷,猛地抬头:“不!还有一路!” 郑平一愣:“哪一路?” “那些流氓地痞!” 周安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恶毒的希望:“冲击王城的那一路! 李知涯的主力都在外面,王城空虚! 只要城破,抓住或者…… 弄死他老婆孩子! 照样能让他痛不欲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王城方向传来的骚动和喊杀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激烈了。 两人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皆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河对岸的动静,心中恶毒地祈祷着。 王城,兵马司衙署。 此刻,这里已是一片混乱。 衙署内,只有火头军、匠师、医士、天文生及杂役等各类后勤人员约二百人。 其余都是各级官长和军士们的家眷。 能战者寥寥。 真正的战斗力量,几乎都被李知涯带出去了。 城外,是数百名被周安郑平收买的、由土著、倭人、黑人等亡命徒组成的流氓团伙。 他们挥舞着简陋的武器,疯狂地冲击着大门和围墙,嘴里用各种语言混杂地叫嚣着。 “庸医钟露慈!治死人啦!” “出来偿命!” “交出凶手!” “冲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守卫大门的少数士卒拼死抵挡,压力巨大。 更让人心焦的是,王城内,那些因李知涯的宽容政策而得以居留的以西巴尼亚传教士和部分泰西商人,此刻也聚集起来,窃窃私语,蠢蠢欲动。 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为了“自保”或者别的什么心思,打开城门,与外面的暴徒里应外合! 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这里的所有人,尤其是家眷,将面临灭顶之灾!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 女眷们的啜泣声,孩童的哭闹声,与门外震天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浮气躁,六神无主。 “怎么办?” “顶不住了啊!” “把总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失控的关头,一个沉稳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兵马司、申字堂的弟兄,还有各位同僚家眷!可否听我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排众而出,站上庭院中的一处石阶。 他身形不算高大,穿着匠师常见的青色短褂,上面还沾着些许油污和木屑,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冷静。 正是首席匠师,周易。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恐慌的气氛似乎稍稍凝滞。 “列位不必惊慌!” 周易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异常沉稳:“我想,王城外这番动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受人蛊惑,虚张声势罢了! 我等据守的乃是岷埠最坚固的城堡,粮秣充足,武备精良。 李把总他们此刻想必已在清理其他暴徒。 待他们得胜回师,里应外合,定能将这股不知死活的贼人一举击溃!” 他话语里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榫头对准卯眼”般简单的事实。 这分笃定感染了众人。 骚动平息下去,一双双眼睛重新燃起希望,等待着安排。 周易不再多言,立刻着手调度—— “所有匠师、医士、天文生,及各色技术人等,立刻退守衙署核心区域! 火头军全体!拿起武器,登城戍守!平日怎么操练的,今天就怎么打!”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紧张却强自镇定的妇孺和杂役:“其余人等—— 杂役、以及身手不错的军士家眷,负责看管好驿馆内的泰西传教士及其他红毛番! 收缴他们可能藏匿的武器,严禁他们随意走动,防止有人里应外乱!” 命令清晰,条理分明。 混乱的人群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无形的秩序,迅速分流,各司其职。 很快,一道以城楼火力为前沿、街区巡逻为策应、衙署核心区为最后屏障的三级防线被构筑起来。 尤其是那些登城的火头军。 他们平日里围着灶台转,满身烟火气,此刻操起火铳,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 到底是跟战兵一同操练出来的,战斗素养一点不差,只是缺个施展的机会。 一个胖大厨子甚至乐呵呵地找来几块用来记流水账的水牌,用炭笔在上面画好格子,对左右喊道:“弟兄们! 看见城下那些牛鬼蛇神没有? 干掉一个,咱就拿白垩笔画一道! 比比谁今晚‘炒菜’多!” 城下,冲击王城的暴徒乱哄哄地涌来。 其中不乏些过去参与过排华暴行的地痞无赖。 他们骨子里对南洋华人抱有根深蒂固的轻蔑,完全不信这个“拉大旗作虎皮”的南洋兵马司能有什么像样的抵抗。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精准而凶狠的火铳齐射。 “砰!砰!砰!” 铳声连绵,硝烟弥漫。 火头军们动作娴熟地装填、发射、再装填。 几十杆火铳轮番喷吐火舌,在王城完善的防御设计下,形成了交叉火力,将试图靠近的暴徒成片撂倒。 那胖厨子身边的水牌上,“正”字飞快增加。 他一边飞快地用通条压实弹药,一边对着城下一个被压制在壕沟里不敢露头的匪徒喊道:“不服气啊?憋着!让爷手里的火铳再给你讲讲道理!” 暴徒们懵了。 第481章 终拔暗桩 暴徒们懵了。 这和他们预想中的一触即溃完全不同。 华人不仅抵抗了,而且抵抗得如此凶悍、高效。 那精准的射击和严密的配合,简直就是一群百战精兵! 战意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迅速泄光。 在丢下满坑满谷的尸首后,残余的暴徒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只留下浓郁的血腥气和越聚越多的绿头苍蝇,在王城外的晨曦中嗡嗡作响。 …… 当李知涯率领主力,押解着俘虏和缴获的八船净石,浩浩荡荡返回王城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王城巍然屹立,城头飘扬着南洋兵马司的旗帜,城下战场虽经初步打扫,但那浓重的死亡气息和累累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他心头一紧,快步疾行。 直到看见城头警戒的火头军挥舞旗帜示意安全,城门洞开,露出周易那张略带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周兄弟,辛苦你了。” 李知涯用力拍了拍周易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几乎同时,耿异、曾全维、张静媗等人也各自带着队伍返回。 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胜利的兴奋。 清点下来,昨夜一战,兵马司虽有小挫,但整体大获全胜。 不仅夺取了巨额净石,更一举粉碎了联军和内部阴谋者的一次大规模发难。 与此同时,岷埠北城,帕西河畔。 周安和郑平一身普通商贾打扮,帽檐压得极低,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心中惶惶如丧家之犬。 码头的惨败和王城袭击的失败,意味着他们苦心经营的计划彻底破产。 所幸二人尚未暴露,此刻只想尽快渡过帕西河,逃回南城驻地再做打算。 就在他们低头疾走,准备登上一艘小渡船时。 不成想迎面撞上了一支正在执行扫尾清剿任务的队伍。 带队者,一身道袍,正是常宁子。 常宁子起初并没留意这两个“商人”,他的目光在搜寻可能藏匿的残匪。 是周安和郑平先认出了他,两人下意识地身体一僵,迅速移开视线,脚步加快,试图从旁边溜过去。 这刻意回避的举止,反而引起了常宁子的注意。 “二位,留步。” 常宁子身形一晃,已拦在两人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针。 郑平心头一跳,赶紧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这位道长,有何指教?我等急着过河办事。” 常宁子上下打量着他们,慢悠悠地问:“看二位有些面善。这么早过河,所为何事啊?” 周安低着头,含糊道:“做些小本生意……” “哦?生意人。” 常宁子笑容不变,目光扫过他们虽然换了衣物,却难掩常年习武的站姿和手上些许老茧。 继而问:“昨夜城里不太平,动静不小,没惊扰到二位吧?” 周安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尽快脱身,闻言顺嘴一秃噜:“还好还好,我们在红宝石商馆那边,离得远……” “红宝石商馆?”常宁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郑平脸色骤变,胳膊肘狠狠顶了周安一下,低喝道:“什么红宝石?!” 周安也猛地反应过来,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红宝石商馆,正是昨夜李知涯主力与英机黎、和兰武装激战的中心区域! 炮火连天,他们若真在那里,岂能“离得远”、安然无恙? 常宁子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转为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缓缓上前一步,气机若有若无地锁定了两人,再度细细打量,总算认出了二人:“咦—— 你们不是戌字堂的周香主、郑香主? 昨晚不在南城堂口镇守,却跑到北城红宝石商馆……喝花酒?” 周安、郑平心知彻底暴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常宁子拂尘轻轻一摆,身后几名精锐士兵立刻围了上来。 “二位香主,要是没别的事……可否随贫道走一趟兵马司衙门?” 兵马司衙门,熬审房内。 这里没有寻常牢狱的血腥气,只是过分闷热。 房间中央,一个大火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释放出灼人的热浪。 周安和郑平被分别拴在审讯椅内,背靠着炉火。 李知涯坐在他们对面,面色平静,眼神却如万年寒冰。 耿异、常宁子等人站在一旁,面色阴沉。 “李把总!你这是何意?我等虽是后来加入寻经者的,却也忠心耿耿、很讲义气!” 郑平强自镇定,试图挣扎。 李知涯没理会他的叫嚣,只是对旁边负责行刑的士兵微微颔首。 所谓的“火炉熬审”开始了。 没有鞭挞,没有酷刑,只是让他们持续处于高温环境下,不断出汗,脱水。 同时,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用冷水泼醒他们因炎热和疲惫即将昏睡的头脑,循环往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火炙烤,汗水浸透衣衫又很快被烤干,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精神在极度疲惫与强行清醒之间被反复拉扯。 这远比直接的肉体痛苦更摧残意志。 周安和郑平虽是锦衣卫出身,受过抗刑训练,但何曾见过这种专门折磨神经的“文明”法子? 起初还能硬撑,咒骂。 几个时辰后,眼神便开始涣散,精神濒临崩溃。 “我说……我说了……” 周安率先支撑不住,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水……给我水……” 李知涯示意士兵给他灌了少许盐水。 周安贪婪地舔舐着嘴角的水渍,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我们…… 我们是北镇抚司安排……卧底…… 崔百户离京前……就…… 就钉下的……钉子……” 郑平还想阻止,被旁边的士兵用浸了冷水的毛巾捂住口鼻,挣扎片刻后,也彻底放弃了抵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的真实身份—— 朝廷锦衣卫,受命潜伏,任务主要为监视寻经者。 及此次企图夺取净石、在海外另立基业等计划和盘托出。 此外,他们将剩余暗桩尽数供出。 耿异听完,第一个暴怒。 一拳擂在旁边的栏杆上,胳膊粗的木头栏杆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崔卓华!这杀千刀的! 当初临走时何等信誓旦旦? 说什么精诚合作! 结果还是给咱埋了这么大几个祸患! 真他娘的信错了人!” 李知涯抬手,止住了耿异的怒骂。 他倒是十分平静,因为崔卓华埋雷举动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于是淡淡劝解:“耿兄弟,厂卫代表朝廷。 朝廷与乱党,本就是生死之敌,何来信誉可言? 他们留暗桩,再正常不过。” 接下来却声音变冷:“若只是潜伏报信,我或许还能容他们多活几日。 第482章 清理隐患 “但是……” 李知涯再次扫向精神萎靡的周安、郑平。 那目光中终于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你们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纠集那些渣滓,冲击王城!” 李知涯的声音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你们想抹黑露慈的名声,我尚可视为斗争手段! 但你们竟敢将主意打到全体兵马司弟兄的家眷头上! 想用他们的安危来胁迫我等? 动摇我根基?” 李知涯猛地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告诉我,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觉得……动了我的家人,动了弟兄们的亲人,还能活着离开吕宋?”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周安、郑平因极致恐惧而发出的、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李知涯的问题,不需要回答。 那浓烈的杀意,已经宣告了他们的结局。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周安和郑平。 求生欲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不!你不能杀我们!” 周安嘶声喊道,声音因脱水而沙哑刺耳。 “李知涯,你想清楚! 杀了我们,就是与北镇抚司彻底撕破脸! 朝廷就绝无可能再招安你们! 你们就真成孤臣孽子了!” 郑平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忙附和:“对!对!我们是朝廷公差! 杀了我们,性质就变了! 你们的大头领高向岳还在争取招安…… 你难道要断送寻经者的后路吗?” “招安”俩字,如同冰水泼进滚油,瞬间在耿异、曾全维等人心中炸开。 他们可以不在乎朝廷,却不能不考虑组织高层正在进行的努力。 耿异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李知涯道:“李兄,这话糙理不糙……” 曾全维也面露迟疑:“把总,是否……暂留他们性命,或许日后与朝廷交涉,还能做个筹码?” 周安、郑平见状,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紧张地盯着李知涯。 李知涯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安和郑平,那眼神冰冷,深处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半晌,他冷笑一声,盯着周安、郑平道:“镇抚司的人? 镇抚司的人不都在前年年末,被崔百户带回去了吗? 你们两个又是谁?” 周安郑平万没料到男主会这么说,顿时语噎。 李知涯满意地看着二人惊惧至两眼露出四白的神情,心想这会儿自个儿的笑容一定十分可怖吧? 但明面上确实是这么回事—— 崔卓华早已将“全部”厂卫卧底带回京师。 此时仍留在岷埠,声称自己是北镇抚司人员的,只能是“假冒朝廷公差”的“不法之徒”! “轰!” 周安、郑平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李知涯会从这个角度下手! “不!不是这样的!”周安还想挣扎。 李知涯却已经失去了听他们废话的耐心。 他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既然是不法之徒,冒充官差,煽动暴乱,冲击王城,意图谋害我兵马司将士家眷……数罪并罚,该当如何?” 耿异此刻已然明白过来,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狠厉,厉声道:“罪无可赦,当诛!” 曾全维也重重哼了一声,算是认同。 “拖下去,严加看管!” 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将彻底瘫软、连求饶都发不出的周安、郑平拖离了这间炙热的审讯室。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根据周安、郑平二人熬审出来的详细供词,一份黑名单迅速成型。 上面罗列了除他们之外,潜伏在岷埠各处的厂卫暗桩,以及那些被金钱或许诺收买、参与了七月初一夜暴乱的华商头目、流氓盗匪团伙的首脑。 但李知涯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抓人。 打草惊蛇,逼得这些化整为零的暴徒狗急跳墙,重新整合起来作乱,并非上策。 他采取了更巧妙的手段。 明面上,兵马司偃旗息鼓,仿佛全力在消化缴获的净石,整顿内务。 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 今天,税吏突然上门,查封某家商号,理由是“偷漏船税”,顺便带走了脸色煞白的东家。 明天,巡街的士兵“恰好”撞破某个帮派的私斗,将几个头目以“扰乱治安”的名义锁走。 后天,又有某某人因为“旧案复发”或被举报“通番”,而从家中或酒馆里消失。 罪名五花八门,抓捕间隔进行。 动静不大,却精准地啄食着名单上的名字。 岷埠的表面渐渐恢复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在被一点点抽干。 那些侥幸躲过第一波清算的参与者和知情者,整日提心吊胆,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有人想跑,却发现港口和要道都被兵马司的人看得死死的。 这种缓慢而确定的压迫感,比一次性的血腥清洗更令人窒息。 抓捕、审讯、核对供词、定罪…… 这套流程高效而冷酷地运行着。 将近一个月过去,名单上绝大部分作乱头目,都已锒铛入狱。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戌字堂堂主,孙知燮。 此人身份敏感,是高向岳正式任命的堂主。 过去在戌字堂经营多年,表面上也确实做过不少有利于组织和华社的事情,颇有一些拥趸。 动他,需要足够的证据和……一个恰当的场合。 临近八月的一天。 李知涯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径直前往南城戌字堂堂口。 没有预先通报,直接召来了全体戌字堂兄弟。 堂口大院内,人头攒动。 戌字堂的徒众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如今在岷埠说一不二的李把总为何突然驾临,气氛有些压抑和不安。 孙知燮站在最前面,强作镇定,拱手行礼:“不知把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李知涯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声音平静:“今日召集诸位,是为澄清一事,清理门户。” 随后轻轻一摆手:“带上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戴着镣铐的周安和郑平,被士兵推搡着押到了院子中央。 徒众们小声惊呼:“周香主、郑香主?好长时间不见,原来被李堂主抓起来了?” 而孙知燮看到这两人,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周安,郑平。”李知涯点名,“把你们之前说过的,关于你们这位孙堂主的事情,当着戌字堂所有兄弟的面,再说一遍。” 周安、郑平自知必死。 第483章 肃清祸源 周安、郑平心知必死。 但此刻他们就如竹篓里的螃蟹,拼死也要把同类拉下来当垫背。 遂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当初在蓬莱时孙知燮如何按照副千户宗万煊、蓬莱伯熊大垣的指示深度接触操盘手瞿祥。 又是如何接受“名色”小旗职务,一步步走入寻经者内部,又在其他厂卫卧底的协助下当上堂主的全过程一一讲明。 起初,还有几个孙知燮的亲信徒众试图出声维护:“胡说八道!你们这是污蔑!” “堂主为我们戌字堂立下多少功劳?岂是你们这两个叛徒能诋毁的!” 然而,随着周安郑平的供述越来越详细,许多过去被忽略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孙知燮的脸色越来越白,汗出如浆,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真相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所有幻想。 戌字堂的徒众们看着他们曾经信赖的堂主,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彻底的愤怒和背叛感。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们把他当兄弟,他拿我们当功劳!” “杀了这狗贼!” “打死他!” 群情激愤,喊打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不少人红着眼睛往前涌,恨不得立刻将孙知燮撕碎。 孙知燮孤立无援,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李知涯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哗。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孙知燮面前,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考虑到除炒股资金失窃一事外,此人其余大部分情况都是“本意是坏的,但执行好了”,所以决定还是给他一个自我辩解的机会。 “孙知燮,你身为厂卫卧底,此乃立场,或许情有可原。 看在你这些年在戌字堂,也确实做过些实事,有过功劳的份上。 我给你一个机会。 现在,给我一个理由。 说得通,或许,我可以放你一马。” 这话一出,周安郑平不干了,挣扎着嘶吼:“凭什么?!凭什么给他机会!这不公平……” 然而他们的嘴立刻被破布死死堵住,只剩下呜呜的声音,被粗暴地拖离了现场。 而孙知燮张着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本就嘴拙,一直以来都是照本宣科,真要他独立发言,老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最后还是求生的本能激发了潜能。 他说:“俺可以……帮你们反过来去镇抚司卧底!” 此言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知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一直默默观察的曾全维。 曾全维会意,低头凑到李知涯耳边:“可行性不高,但他孤身一人回去,估计也不会受镇抚司信任……” 李知涯微微颔首,表示了然。 他重新正对着眼巴巴望着他、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孙知燮,缓缓开口:“好!孙知燮,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孙知燮如蒙大赦,浑身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然而戌字堂众人依旧愤愤不平。 李知涯只好朗声道:“戌字堂的兄弟们! 孙知燮之事,乃朝廷阴谋,令我等同袍相疑,此仇此恨,李知涯记下了! 然,他已愿迷途知返,将功折罪! 我等寻经者,追寻天道,亦当有容人之量! 今日之后,戌字堂暂由副堂主代理事务,整顿内部,清除流毒! 诸位兄弟当以此为戒,同心协力,莫再让外人钻了空子!” 一番连消带打,既定了孙知燮的结局,也安抚了戌字堂的人心。 众人虽然仍有不忿,但李知涯的威望和给出的理由,让他们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数日后,孙知燮在李知涯的安排下,带着一份精心炮制、半真半假的“情报”,以及少量作为“活动经费”的净石衍化物。 悄无声息地登上一艘前往福建的商船,踏上了吉凶未卜的“反卧底”之路。 等待他的,是镇抚司的猜忌盘查,还是彻底的毁灭,无人知晓。 处理完孙知燮,剩下的,就是那些罪证确凿的厂卫暗桩、黑心华商和匪首了。 对这些人,李知涯可没什么好脾气。 数日后的八月初三,岷埠最大的鱼市场,被兵马司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名被反绑双手、插着亡命牌的囚犯,被按倒在临时搭建的行刑台前。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伸长脖子。 有华人,有土著,也有远远观望的泰西人。 “啪!”“啪!”“啪!” 清脆的枪声接连响起,干脆利落。 硝烟弥漫中,囚犯们如同被砍倒的庄稼,扑倒在地。 鲜血染红了地面,浓重的血腥气与鱼市的腥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好!” “杀得好!”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虽然很多人其实并不完全清楚台上被处决的到底是谁,具体犯了什么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热闹的热情。 在这种公开的死亡表演面前,叫好似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融入群体的本能。 民众的麻木,李知涯早有预料。 他不需要每个人都明白背后的恩怨纠葛,他只需要他们看到反抗者的下场,看到南洋兵马司的权威。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岷埠商报》这支笔。 文社长本就对朝廷大肆输送净石、罔顾民生的行为深恶痛绝。 加上这次被枪毙的,又多是过去依附殖民者、欺压同胞的“涝华商”以及无恶不作的流氓盗匪。 于是在文社长的授意下,《岷埠商报》连篇累牍,详细披露了这些人的罪行,将他们描绘成勾结外敌、祸乱岷埠、残害同胞的国贼汉奸。 对李知涯和南洋兵马司的“铁腕肃奸”之举则大加赞扬,称之为“涤荡污秽,重振华风”。 报纸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新近来到岷埠、得以摆脱过去盘剥的华人,觉得天朗气清,拍手称快。 即便是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民众,在连续的信息轰炸下,也不自觉地被引导,纷纷觉得南洋兵马司做事“公道”、“硬气”,值得信赖。 岷埠的潜在隐患被连根拔起,内部为之一靖。 李知涯的威望,在鲜血和笔墨的共同作用下,达到了新的高度。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岷埠秩序逐渐步入新轨道后的一天下午。 李知涯正在衙署书房处理公文,亲兵来报:“把总,阿兰先生求见。” 李知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之色。 这位一起坐过牢的泰西老朋友,自从上次协助审讯石匠会执事霍勒斯之后,已有好些日子没主动露面了。 他立刻放下笔,吩咐道:“快请!让后厨准备些好茶和点心。” 不多时,阿兰走了进来。 第484章 朋友再见 很快,阿兰走进书房。 他依旧穿着那身干净潇洒的泰西服饰。 只不过面容有些憔悴,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老朋友!好久不见!”李知涯笑着迎上去,“快来尝尝,正宗的高卢糕点,据说路易十五都好这口。” 阿兰勉强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精致的瓷盘和散发着甜香的点心,却似乎没有太多品尝的欲望。 李知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遂收敛了笑容,关切地问:“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阿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李知涯,眼眸中带着决然:“李,我来是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说。”李知涯给他斟上一杯热茶。 “我打算离开岷埠了。”阿兰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李知涯端着茶壶的手顿住了,脸上满是错愕:“什么?离开?为什么?” 他放下茶壶,急切地道:“可是哪里招待不周?还是有人对你不敬?你告诉我,我……” 阿兰摇摇头,打断了他:“不,李,你待我很好,岷埠的华人朋友对我也很友善。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上次,我们审问霍勒斯…… 虽然过程隐秘,但石匠会的手段,超乎你的想象。 我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无形的威胁:“我继续留在岷埠,不仅我自己不安全,更可能……会连累到身边人。” 李知涯脸上的惊讶慢慢褪去,化为理解和沉重。 接着缓缓坐回椅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懂。” 他明白阿兰的顾虑。 泰西石匠会那个庞然大物,其渗透力和报复心,从霍勒斯的供词中可见一斑。 阿兰作为叛逃者,一旦被锁定,确实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会吸引所有危险。 只是,心里终究是舍不得。 这位见识广博、在关键时刻多次给予他帮助的西洋朋友,早已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真正交心的人之一。 “那你……”李知涯的声音有些干涩,“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阿兰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茫然,他轻轻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或许……去美洲吧。” “美洲?” “嗯。” 阿兰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又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迷雾:“听说那里大部分还都是留待开发的净土。 广袤,原始,没有那么多纷争和阴谋。 也许……我能在那片新大陆上,找到一块安静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嘀咕:“留待开发、净土……?” 这不就是印第安人的地盘么? 那里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猎场? 但他看着阿兰眼中那点微弱的、对安宁的渴望,将到了嘴边的现实话语咽了回去。 他只是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真诚地看着这位即将远行的朋友:“既然你已决定,那我……祝你一路顺风,在那边,能找到你想要的平静。” 阿兰看着李知涯,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较为真切的、带着些许感伤的笑容。他也举起茶杯,与李知涯轻轻一碰。 “谢谢。”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为一段跨越东西的友谊,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带着忧虑与祝福的休止符。 书房内茶香袅袅,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离愁。 窗外,岷埠的天空依旧湛蓝。 而一位老友,即将远航,驶向未知的、吉凶难测的新大陆。 …… 不知过了多久,李知涯站在码头,望着阿兰的船帆渐渐化作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手中的茶杯还残留着余温,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块。 十年了。 自穿越到这平行明朝以来,整整十年,他从未与任何人真正交过心。 回到兵马司衙署,耿异正等着汇报新到港的火器清单,李知涯只摆了摆手:“明日再议。” 常宁子想请教衍化技术的新发现,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几句。 就连妻子钟露慈挺着孕肚,关切地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也只是勉强笑笑,称不过是连日操劳。 现实不是打游戏,人物的忠诚度不会标在脑门上。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动,朋友会反目,战友会分道扬镳,甚至同床共枕的夫妻,也可能因利益而大难临头各自飞。 就连再牢不可破的联盟,也有可能在某个看似平常的节假日里,碎一地。 在这种时候,任何推心置腹的话,都可能变成日后插向心口的刀。 回顾这十年,他所见过的、认识的所有人,谁不是有自己的喜好、秉性乃至人生目标? 说到底,谁又不是为了利益才愿意加入南洋兵马司、归到他的帐下? 感情是不能讲的。 往小了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往大了说,那便是“一人即世界,他人即地狱”! 不能走心,不能…… 除了阿兰。 这个嫉恶如仇、又游戏人生的泰西人。 兼具超人的体魄、恰当的幽默、适时的果烈,甚至还有不菲的财富,简直是闯天下伙伴的顶配模板! 但……偏偏受石匠会的追杀,不得不亡命天涯。 “说到底,还是我实力不够。” 李知涯站在窗前,望着王城内的灯火,喃喃自语:“若我有朝一日,能掀翻这净石骗局……”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次日清晨,心中怅惘未散,李知涯只带了警卫旗的晋永功和另外三名亲卫,再次来到阿兰曾经的商铺。 临走前,阿兰将钥匙留给了他,说自用还是出租都随他意愿,算是相识一场留个临别礼物。 想起阿兰递来钥匙时那副“你赚大了”的表情,李知涯忍不住摇头失笑—— 咱爷们如今有价值九亿白银的净石打底,还差这一间店面吗? 但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个念想。 “把总,这锁有些锈了。”晋永功试着捅了捅锁眼,没打开。 李知涯接过钥匙,对准锁芯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对付锁,得像对付女人一样,得懂她的心思。”李知涯推开店门,尘土簌簌落下,“阿兰教的。” 店内前后柜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 后头小屋里倒是留了床铺、桌椅几样家常物件。 整体非常干净,显然阿兰临走前特意打扫过。 “这人确实地道!” 第485章 临别赠礼 “这人地道!” 李知涯在逼仄的小屋里踱步,口中不住称赞。 就连墙角旮旯都一尘不染,这泰西佬的讲究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几名亲卫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与把总交情甚笃的泰西人曾经居住的环境。 晋永功摸了摸结实的橡木桌:“这木料倒是上等货。” 李知涯的目光被桌上的一本书吸引了。 那是半部圣经。 至于为什么是半部—— 阿兰的原话是:“对于患痢疾的人而言,手纸永远是不够用的。” 想起这话,李知涯就忍不住想乐。 他刚来岷埠时因为水土不服,外加贪嘴热带水果一时吃多了,没少拉过肚子。 李知涯随手将书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去。 发现缺失的部分边缘都裁得十分整齐,又不免觉得阿兰过分讲究—— 拉肚子都不忘把书页裁整齐。 “这泰西佬,穷讲究!” 他笑骂一句,随手将书平放在桌上。 可等掀开封皮,翻动剩余的第一页后,他却愣住了。 泛黄的纸页背面,用炭笔画着五个清晰的圆圈,每个圈里各写着一个字母—— e、u、n、v、s。 “把总?”晋永功注意到李知涯神色有异,上前一步。 李知涯抬手制止了他,只是盯着那几个字母,无心地尝试组词。 “e、u、n、v、s……sun太阳?suv汽车?un、en、us……都不对。” 不管e、n、u、s开头,都用不到全部字母。 “那么v开头呢?vu、vn薇恩、vs复仇之魂?ve……嘶——” 他突然瞳仁皱缩,倒吸一口凉气。 亲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把总为何突然如此诧异。 李知涯完全没有觉察他们的反应,只是默默地、低声拼出了那个单词:“V-e-n-u-s……venus。” 念完这个单词,他“啪”地合上书页,背起双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小屋。 屋外,阳光刺眼。 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苦力们吆喝着搬运货物,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整个岷埠港生机勃勃,热闹非凡。 李知涯站在商铺门前,望着这片他一手掌控的港口,什么话也没说。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五个字母,拼不出第二个单词。 Venus——维纳斯。 阿兰就是那个曾经令岷埠奸商、恶富们闻风丧胆的“维纳斯刺客”! “把总,可是这屋里有什么不妥?”晋永功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李知涯缓缓摇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的大海:“没什么。只是挂念着这个老朋友。” 一个曾经替天行道,如今却不得不远走他乡的老朋友。 他终于明白,为何阿兰对石匠会如此了解,为何身怀绝技却始终低调行事,为何总是对那些欺压百姓的恶徒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回衙署。” 李知涯转身,不再回头看那间空荡荡的店铺。 走在回衙署的路上,他思绪万千。 阿兰留下这个线索,是故意还是无意? 若是故意,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若是不小心留下的,那这半本圣经为何又如此整齐地摆在桌上? “晋旗总——” 李知涯突然停下脚步:“你去查查,这些年来关于‘维纳斯刺客’的案子,死者都是些什么背景,与石匠会可有牵连。包括我们成为岷埠主事之前的案件。” 晋永功略显诧异:“把总,那都是陈年旧案了……” 李知涯语气坚决:“去查便是。 “遵命!” 回到衙署书房,李知涯独自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直到“叩叩——”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钟露慈端着茶盘走进来,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柔声道:“还在想阿兰的事?” 李知涯接过茶杯,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感慨。人生难得一知己,却终究要各奔东西。” “他既将店铺留给你,便是真心把你当朋友。”钟露慈轻声道,“人生聚散无常,但只要心中有这份情谊,纵使天涯海角,也如咫尺比邻。” 李知涯握住妻子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的空洞似乎被填满了一些。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无论他在哪里,我们都还是朋友。” 只是这个朋友,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傍晚时分,晋永功带回了一份简短的报告。 “把总,查到一些。 有三个被‘维纳斯刺客’杀死的人,表面上都是普通商人,但暗地里都与石匠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一个是石匠会在南洋地区的资金中转人。 第二个负责为他们招募和训练本地眼线。 第三个……” 晋永功顿了顿:“专门为石匠会的高层物色、运送‘特殊货物’。” “什么特殊货物?”李知涯皱眉。 晋永功压低声音:“年轻男女,尤其是身体强健、容貌端正的。据说与石匠会的‘续命术’有关。” 李知涯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 他现在全明白了。 阿兰的复仇,不是简单的替天行道,而是针对石匠会整个体系的复仇。 那些死者,不是随机的恶徒,而是石匠会罪恶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好一个维纳斯刺客……”李知涯喃喃道。 夜幕降临,李知涯独自一人来到衙署后院的工坊。 大衍枢机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周围摆满了各种净石衍化物—— 天界金、玉花膏、索水珠、业火砂…… 他拿起一块业火砂,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 这是能够激发人体潜能的衍化物,但使用过度会导致精神错乱、身体崩溃。 “引邪治病……”他轻声重复着自己之前提出的策略,“如今邪已入腹,病将何如?”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清冷的光辉洒满岷埠。 李知涯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腐败的朝廷和一个神秘的境外组织,而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谋网络。 而阿兰——维纳斯刺客——可能是揭开这个网络的关键。 他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任何人,只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致维纳斯——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了解你的全部秘密。 我不问你不告之由,也不怨你隐瞒之过。 在这乱世之中,谁没有几副面具? 谁没有几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只想说:无论你是阿兰,还是维纳斯,你都是我的朋友。 望你在新大陆,找到属于你的安宁。 若有朝一日,你需要帮助,只需一封信来,千山万水,我必赴约。 友,知涯。”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藏入书房暗格中。 这不是一封会寄出的信,而是一个承诺—— 对自己,也对那个远行的朋友。 次日清晨,李知涯召集所有骨干,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第486章 清泉之女 八月初八清晨,李知涯召集骨干,下达命令—— 加强岷埠防御,扩大情报网络,加快衍化技术的研究,尤其是在军事方面。 “把总,为何突然如此紧急?”耿异不解。 李知涯站在地图前,目光锐利:“风暴将至,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紧迫。 会议结束后,他单独留下周易:“小周,大衍枢机可否逆向解析业石的成分?” 周易如今也长出了些胡子,顺势捋了捋:“理论上可以,但极为危险。业石中的‘气’若被激发,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防护呢?”李知涯追问。 “那也需要数月时间,主要是需要铅,大量的铅,用来隔绝业石的‘毒气’。” 李知涯点头:“那就买! 用净石换来的银子去买! 我要知道业石的真相—— 不仅是它如何致病,还有它从何而来,为何存在。” 周易震惊地看着他:“把总,这可是动摇国本之事!” “国本?”李知涯冷笑一声,“若这国本建立在亿万百姓的白骨之上,动摇又何妨?”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大海,轻声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就像阿兰,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那个庞大的黑暗组织。 而现在,轮到他了。 海风从窗外吹入,带着咸腥的气息。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感觉心中的空洞已被一种新的决心填满。 友情会逝去,盟友会背叛,但他选择的道路,必将走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直到这吃人的业石骗局,彻底终结。 决心已定,行动便雷厉风行。 效率很高。 不过两日,采购铅料的单子便由匠作营的学徒递到了李知涯的案头。 同时,一批批沉重的青铅也开始从岷埠的码头和货栈,运往兵马司衙署后院的实验工坊区域。 然而,正如李知涯所想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秉性和想法,首席匠师也不例外。 周易遵照指示行事,心底却对李知涯此番大动干戈的目的,产生了些许质疑。 在他看来,业石驱动着这个时代的船舶、机械,乃至一些奇巧器械,是技术发展的基石。 其引发的“五行疫”固然可怕,但终究是利大于弊,岂能因噎废食? 他周易很早就加入了李知涯的团队,看中的是其对抗朝廷不公、开辟南洋新天地的魄力与能力。 至于于业石与五行疫之间的确切关联,倒并无深入了解,更遑论切身之痛。 李把总此番突然要直指业石根本,甚至流露出欲将其彻底颠覆的意图,在周易看来,多少有些……过于激进了。 是夜,结束了一日忙碌,周易回到与妻子池渌瑶在衙署后院的居所。 屋内灯火温馨,驱散了夜海的微寒。 池渌瑶近期养胎,深居简出,不施粉黛。 但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依旧眉目秾丽。 她见周易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思索,便放下手中用来解闷的女红活计,柔声问道:“夫君今日回来,便似有心事。可是匠作营事务繁巨?” 周易摇头,在妻子身旁坐下,略一沉吟,还是道出了心中困惑:“倒非事务繁巨,只是……对把总今日交代的一项新令,有些不解。” “哦?李把总又有何新举措?” “把总欲深入研究业石之秘,命我筹备物料,制作铅障,以隔绝其毒。” 周易顿了顿,看向妻子:“渌瑶,你乃寻经者一员。 我知寻经者素来痛恨业石,却一直未曾细问其详。 此番……这业石,当真如此十恶不赦?” 池渌瑶闻言,神色端正了些许,轻声道:“业石之害,在于其引发的‘五行疫’。 此病潜伏期长,一旦发作,病人往往在三到五年内,脏腑衰朽,痛苦而死。且……无药可医。” 周易追问:“你亲眼见过?” 池渌瑶点头,目光掠过跳动的灯焰,仿佛看到了某些久远的画面:“自然是亲眼见过,才敢这般笃定地说。那些病人的惨状……历历在目。” 但周易的疑惑并未完全消解:“即便见过五行疫病人,心生怜悯,也未必非要加入寻经者这般……‘逆乱’组织。 我记得你提过,你家境尚可。 若只为助人,施医赠药、捐资抚恤,亦是途径。 为何偏偏选了这条路?” 听到“逆乱”二字,池渌瑶嘴角微弯,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笑意。 她放下针线,拢了拢衣袖,姿态依旧优雅,语气却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舒缓。 “唔……此事,妾身此前倒也与你略提过一二。 为何非得如此? 或许,是因妾身骨子里,从小便有些……不安分吧。” 她抬眼看向周易,眸中带着一丝狡黠:“你是知道的,妾身幼时便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偏爱在市井街巷里疯跑胡闹。 那些坊间百态、人情冷暖,看得多了,心思便也野了。” 她微微侧首,回忆着:“及至年岁稍长,晓得了人事,才被爹娘拘着,学着做个矜持守礼的淑女。 可心底那点跳脱的种子,早已埋下,如何能轻易除去? 后来有一阵,迷上了昆腔水磨调,觉得那词曲婉转,身段风流,心心念念想去学。 可爹娘古板,视优伶为贱业,怎容得自家女儿去做他们口中那等‘戏子’?” 说到此处,池渌瑶轻轻一叹,带着些许当年的倔强:“一来二去,争执不下,年少气盛,竟就……离家出走了。 想着凭自己,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地来。 然而……” 她语气转低:“一介年轻女子,孤身在外,这世间哪有那般容易? 吃亏碰壁总是难免,也……遇上些不算愉快的经历。 那几年,爹娘也曾托人捎来家书,言辞恳切,只盼我回去。 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 总觉得若就这般一事无成、灰溜溜地回去,实在不甘心。 之后,便尝试着做一名词人,替那戏班书局写些词曲,倒也堪堪能维持生计。” 她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只是,肯买我词曲之人,多半心思也不全在词曲本身…… 直至某次,险遭歹人毒手。 幸得吴振湘、王家寅几位大哥,还有寻经者的其他兄弟姐妹们恰巧路过,出手相救。” 池渌瑶声音柔和下来:“当时,一是心存感激,二是…… 也更实际些,总需寻个能安身立命、吃口安稳饭的地方。 这般,便加入了寻经者。 至于彻底摧毁业石行业……” 第487章 他者视角 池渌瑶说到是否要彻底摧毁业石行业这里时,不禁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此乃组织纲领,妾身自是遵从。 然则其利弊牵扯甚广,是否定要行此彻底之举? 说实话,妾身自身,倒也一直未敢置可否。” 相较于二人初相识那会儿,池渌瑶这次讲得更细致,也更深入了些。 那些年少时的叛逆、闯荡的艰辛、以及加入寻经者的契机。 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周易静静听着,对妻子这较之外表温婉更具反差的独立个性与过往经历,心中除了怜爱,更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赏与理解。 她并非养在深闺不识愁苦的娇花,而是在风霜雨雪中挣扎过的藤蔓,自有其坚韧与生命力。 至于池渌瑶对彻底摧毁业石产业那一丝未置可否的态度,周易默契地没有继续追问。 这问题太大,牵扯太广,非他们夫妇二人今夜能论清。 相较于那遥不可及的目标,他倒更感兴趣妻子对身边具体人事的感受。 于是周易换了个话题,语气温和地问道:“你在寻经者里,待得可还开心? 如今搬到这兵马司衙署后院,与之前东奔西跑、或是只在寻经者据点时相比,感觉可有差别?” 池渌瑶私底下在夫君面前,总是很喜欢笑,此刻眉眼又弯了起来:“寻经者的兄弟姐妹们,待我都极好的。 虽说……有时候他们行事,难免急切了些,略显极端吧…… 但总的来说,自然是开心的。” 她歪着螓首,像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阵,才继续道:“至于如今这里嘛…… 钟妹妹挺好相处的。 其他人像耿异、常宁子他们,平日里插科打诨,也怪可乐的。 整体气氛,还算和谐友爱吧。” 周易点了点头,似是随口追问:“那把总呢?李把总这个人,你怎么看?” 听到这个问题,池渌瑶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但秀气的眉头还是下意识地轻轻一蹙。 继而撇撇嘴,微微摇头:“李把总这个人……不好说。给我感觉,挺怪的。” “怪在哪里?”周易来了兴趣。 “他好像……懂得特别多。” 池渌瑶斟酌着措辞:“经常会说些旁人闻所未闻的词儿。 什么‘小时工’啊、‘信息差’啊之类的。 听着古怪,可他解释起来,又总能自圆其说,头头是道。 还时常把‘自由信教’、‘人人平等’这般惊世骇俗之言挂在嘴边。 这些话,放在眼下这世道,简直如同天方夜谭一般。 而且,他的这种‘怪’,并非刻意为之的标新立异,倒像是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想法、做派,就是与周遭所有人都不同。 譬如,他从不把那‘职级’身份当回事。 身为申字堂主、兵马司把总,官面上也算是不小了。 可他从不摆官架子,下面无论是谁,哪怕是普通一徒众的意见,只要他觉得有理,都会认真听取。 对待西洋人、吕宋土著,乃至那些被救下的侨民,也不会端着‘救命恩人’的架子。 反而能平心静气,与他们平等商量—— 这在本朝,放眼上下,简直是异类一般的存在。” 还有——” 她补充道:“他还格外看重些在旁人看来‘无用’之事。 记得当初咱们初到岷埠,立足未稳,别的头领只想着如何抢夺净石、囤积粮草军械。 他却特意分派人手,去搜寻什么‘算学’、‘经济’之类的书籍,嚷嚷着要教大家‘复式记账’。 还说‘这么大摊子,非得有懂理财的人不可’。 每次打了胜仗,缴获丰厚,也不忙着先分战利品,反而优先安排给受伤的弟兄救治,给那些无家可归的被救侨民分发安家费—— 这些需要慢工、耗费心力银钱的‘琐事’,在寻常人看来,多少有点…… 嗯,‘不合时宜’。” 周易深有同感地点头:“确实如此。把总行事,常出人意料。” 池渌瑶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嘛,平心而论,李把总倒确实是个值得托付性命、追随其后的领头人。” 她细数道:“其一,他有担当。 犹记清浦截囚、松江突围两次,那般险境,他何曾退后半步? 永远是带着大家冲在最前面。 其二,他心思缜密,机变百出,总能在绝境中找出路。 从松江码头的火攻阻敌,到汀姆岛夜袭以西巴尼亚营地,他总能想出些旁人想不到的奇策妙计。 有他在,再险恶的处境,似乎也能窥见一线生机。 其三——” 她语气郑重了些:“也是妾身最为钦佩的一点,李把总他有底线,守道义。 他向来只劫掠为富不仁的大户、官府的净石船,却从不欺凌无辜百姓。 解救汀姆岛侨民那回,他明明手握强兵,完全可以拿捏那些惶惶无依的侨民。 可他只提了‘服从指挥、加入堂口’这等合情合理的条件。 事后还当真分出安家费,助他们安顿。 此等胸襟,几人能有?” 周易听到这里,不由失笑:“听你这般说来,他把总都快变成古之圣贤了?” “那倒也不是。” 池渌瑶连忙摇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谈及趣事的神情:“有时候,他也颇有些…… 让人哭笑不得之处。 譬如当初,钟妹妹那般认真替他熬药调理,担忧他的五行疫,付出多少心力? 他明明也在意钟妹妹,却偏偏躲躲闪闪,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 那时节看着他们二人那般拉扯,真真让人瞧着都着急!” 周易也想起旧事,接茬笑道:“好在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成了。” “还有呢——” 池渌瑶掩口轻笑:“夫君可还记得,当初咱们与那佛郎机人洽谈,购买康乃馨号船时? 那会儿明明被那佛郎机舰长抬价坑了。 他却因为当着众人面已出口应承,不好立时反悔,只能硬着头皮成交。 回来之后,私下里不知肉疼了多久! 真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范!” 这事周易自然记得清楚。 当时李知涯那副打落牙齿和血吞、强作镇定的模样,如今想来亦难掩笑意。 然而,笑过之后,池渌瑶却又敛容,轻轻叹了口气:“就是他这个人…… 有时让人觉得,太过于压抑了—— 压抑他自己。 身为领头人,他的情绪心绪,多少会影响到大家伙。 有时见他独自一人沉思,或是强撑着重压。 真希望他能多表露一些,无论是喜是忧。 总好过一个人默默承受,将所有事都憋在心里。” “是啊,我也发现了。” 第488章 实验受阻 “我也发现了——” 周易深有感触:“李把总这个人……怎么说呢……” 池渌瑶忽然自侧面凑近,双臂温柔地揽住周易的脖颈,吐气如兰,轻声接过了话头:“不懂得敞开心扉。” 周易一怔,随即觉得此语极为贴切:“对!正是此意!他好像从来不敞开心扉,与任何人。” 池渌瑶将脸颊贴上来,在他耳边缱绻低语:“这一点,可不像你。” 周易感受着妻子的温情,心中暖流淌过,笑问:“我?我敞开心扉了?” 池渌瑶的声音带着满足的慵懒:“至少,你对妾身,是敞开的。” 烛火噼啪轻响,映照着一室温馨,将外界关于业石、阴谋与未来的沉重话题,暂时隔绝在外。 而对于那位把总大人封闭内心世界的些许担忧,也融化在这夫妻夜话的脉脉温情之中。 …… 时间一晃,半个来月便悄然而逝。 铅料终于凑够了,足够在衙署后院僻静处搭建一间一丈见方的隔离室。 这斗室的唯一用途,便是存放那经由大衍枢机逆向转换出来的业石。 原料自然是之前从英机黎船队抢来的那批净石,可谓“取之于敌”。 只是不知最终会“用”在谁身上。 李知涯站在初成的铅室前,心头并无多少喜悦,反倒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这所谓的“研究”,纯粹是瞎子摸象。 吕宋这地界,主流还停留在铁器时代,跟大明本土那些半步踏入蒸汽时代的较发达地区都没法比。 连朝廷工部那些捧着金饭碗的官老爷们,对业石、净石的深层机理尚且一头雾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何况他这僻处海外、要啥没啥的南洋兵马司? 精确的观测手段? 不存在的。 安全的实验流程? 想都别想。 他李知涯就算脑子里有点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模糊概念,也变不出盖格计数器。 只能这么“将就”着,用土法子硬上。 而这“研究”的过程,更是苦不堪言。 问题倒不全在技术层面,更在于操作人员。 寻经者们在岷埠的宣传极为成功,如今谁不知道业石那玩意儿会引来绝症“五行疫”? 一提要搬运、整理业石,本地雇工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给再多钱也仿佛是要买他们的命。 李知涯舍不得用自己麾下的兵士和核心匠师去干这危险的粗活。 只好吩咐人高价去聘那些令诸多现代高校欢喜而趋之若鹜的“高素质人才”—— 即一些走投无路、零或负资产的黑鬼们。 就这,还得好言好语哄着。 人手总算勉强凑齐了,可麻烦接踵而至。 李知涯勒令给这些雇工套上内衬铅皮的防护服,一件就重达十几斤。 在热带海岛的气候里,穿上这身行头,业石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毒”都在其次了,光是闷热就足以要人命。 搬不了两趟,人就汗出如浆,几近虚脱。 没撑过几天,雇来的人就跑得一干二净。 工钱都不要了,只求离那邪门的铅室和里面更邪门的石头远点。 甚至有个雇工一边扒拉着湿透的衣衫,一边用带着异域腔调的官话哭爹喊娘:“不行了,大人!放我走吧!我要回非洲!非洲都没这么遭罪的活儿!” 这话传到李知涯耳朵里,让他哭笑不得。 研究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这停滞,反倒让兵马司上下,尤其是以首席匠师周易为首的匠造班子,都暗暗松了口气。 众人那如释重负的表情,李知涯看在眼里,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或许,大家并非真的在意业石会引发五行疫这桩事—— 除非这倒霉催的病哪天落到自己或者亲人头上。 算了…… 李知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自我宽慰:强求不得,还是先盘算招安的事吧。 他想起派往澳门的王家寅和吴振湘两位堂主。 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在澳门住了有一段时日了,怎么至今音讯全无? 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没有,这不禁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哪里知道,寻经者总部已是天翻地覆。 掌经使高向岳遭济南双姝陆忻、楚眉背叛,身负重伤,生死不明地逃亡。 而负责传递警告的卜天烈,早在七月十七日就已抵达澳门。 彼时,王家寅(寅堂)、吴振湘(午堂)及其部属,已在守澳官安排的会馆里焦灼地等待了十几日。 一见卜天烈,验明其携带的信物确为高向岳心腹所有,再听闻应天总部的惊天剧变,二人当即目眦欲裂。 什么招安,什么谈判? 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夜,他们便率领手下精锐,杀出会馆,冲破官兵的阻拦,隐入茫茫夜色,开始了在香山等地的辗转逃亡。 寅午二堂自身尚且难保,如同惊弓之鸟,哪里还有余力、有机会给远在吕宋的李知涯送去只言片语? 说起来,王家寅和吴振湘的反应也着实激烈了些。 他们就没细想,朝廷既能招揽了楚眉、陆忻,难道就不会也向他们抛出橄榄枝? 说到底,还是太讲义气了。 正因为对这滔天巨变一无所知,李知涯反而能维持住心态的稳定,专注于眼前的事务。 先前抢掠英机黎人的八艘大船,外加被牵扯进来、象征性扣下的几艘和兰船,都需要妥善处理。李知涯迅速做出了决断—— 和兰东印度公司实力雄厚,不宜过度得罪,其船队稍作警示后便不予追究,即刻放行。 至于英机黎人,允许他们收拢死者、救治伤员,已是格外开恩。 那八艘船嘛…… 李知涯摸着下巴盘算片刻,下令:低价收购其中七艘状态较好的武装商船。 剩余一艘最破旧的,留给英国佬,再“慷慨”地给点银钱当路费,让他们自己能坐船滚回国就行。 负责此事的曾全维回来复命时,脸上带着笑意:“把总,您没瞧见,那英机黎的船长,拿着那点银子,千恩万谢,就差给咱们磕头了!” 李知涯闻言,扯了扯嘴角:“我说的没错吧?他还得谢谢咱呢!” 等这些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的麻烦事料理干净,李知涯定下心,开始清点家底。 最早从佛郎机舰长迭戈那里“收购”的旗舰“浪里马”号。 从以西巴尼亚人手里夺来的三艘中型舰船。 加上此次“笑纳”的七艘英机黎武装商船。 光是能拉出去打一仗的中大型船只,就有十一艘了! 其余各类小船、舢板更是不下三十条。 这支力量,用来镇守吕宋,压制周边海域,已是绰绰有余。 但李知涯的目光放得更远。 第489章 举步维艰 李知涯的看得很远。 若真要跟泰西诸国的海军舰队,甚至是大明本土的正规水师碰一下。 这点家底,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如何增强水军实力? 短期内兵员素质难以飞跃,只能从舰船本身着手改造。 他召集了周易、耿异等核心人员,在浪里马号的甲板上议事。 “诸位都清楚——” 李知涯扶着船舷,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眼下这世代,海上交锋,多半是排成战列线或单纵队,拉到中近距离,‘贴着脸’用炮对轰。 木质船体想被直接击沉不容易。 可一旦舵橹损毁、炮窗被毁、人员伤亡过重,火力被压制,也就离投降或被俘不远了。 敌人把咱们的船拖回去,修修补补,摆上新炮,转头又来打我们。 此消彼长,这亏我们吃不起。” 众人纷纷点头,海战的基本逻辑便是如此。 “所以,”李知涯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在两个大方向上使劲:一是让船更禁打,二是让船跑得更快、更灵活!” 加固船体,相对好办。 早在万历年间,东方海战中就已出现了包裹铁皮的战船。 工艺不算复杂,无非是往关键部位覆盖铁板,增强防御。 甚至九年义务教育都告诉李知涯:“光是包铁皮还不够,海水侵蚀,铁易生锈。 最好在铁皮外再镀上一层活性更高的金属,形成……嗯,保护。 包铁就镀铜,包铜就镀锌。 具体选用哪种,周易,你们匠造坊根据价格、获取和加工难度来定。” 周易点头应下:“把总所言在理。可以一试。” 这属于他们认知范围内的“匠造常识”,推行起来阻力不大。 可木船穿了沉重的“铁衣”,机动性必然大打折扣。 风帆动力在接敌、抢占上风位时显得尤为重要。 但若遇到无风或逆风,裹了铁甲的船就成了活靶子。 必须要有更强的、不依赖风力的动力来源。 李知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蒸汽机。 他先是让匠师们把衙署后院那台给大家烧热水的锅炉卸下来,修修改改,勉强塞进一艘中型船只里,兴冲冲地试了一下。 结果,一塌糊涂。 看着那艘冒着黑烟、吭哧吭哧却步履维艰的改装船,李知涯自己也摇头失笑。 想想也是,当初在大明本土时就亲身经历过。 漕船上能用锅炉,是因为运河路途短,码头多,补充煤炭和淡水极为方便。 需要冷却水了,更是随手就能从河里舀一桶。 可茫茫大海之上,一出航便是数日甚至数月不见陆地,燃料和淡水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更致命的是,海水腐蚀性极强,根本不能直接用作锅炉的冷却水。 这也正是大明水师至今未曾给海船配备蒸汽机的根本原因—— 不是造不出来,而是用不起,也养不起。 “看来,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李知涯望着那艘尴尬的“试验船”,喃喃自语。 海风拂面,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前路漫漫的沉重感。 业石研究受阻,舰船动力革新受挫,澳门方面音讯全无…… 一股无形的压力,正缓缓积聚。 不过,李知涯并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惆怅中太久。 他是个务实的人,路走不通,就回头,想办法绕,或者先干点别的。 就像眼前这艘船上那台不中用的锅炉,既然海上使不了,那就赶紧拆下来,原样搬回衙署后院去—— 毕竟,兵马司上下那么多人,晚上还指着它烧热水洗漱呢。 李知涯接下来要推行的事,也跟拆锅炉一样,属于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务。 怎样的实务呢? 俩字——发钱。 缴获自英机黎船队的那批净石,数量庞大,价值连城。 李知涯深知,这东西不能,也不该自己一个人,或者仅仅兵马司核心层独享。 功劳是大家的,风险也是大家担的,甜头自然也得雨露均沾。 吃独食,迟早要闹肚子。 他雷厉风行,拉上老宋头等一众账房,熬了一宿,定下了分配章程。 首先,是付出汗水与鲜血的南洋兵马司弟兄。 不论在编还是编外的,不依职级高低,只严格按照在此次夺船、守卫王城行动中的功劳大小、伤亡情况,予以重赏。 轻伤、奋勇先登者,三百两。 重伤者四百两。 阵亡者家属,五百两! 真金白银,当场兑现,绝不拖欠。 其次,是起到了莫大协助作用的“盗贼公主”张静媗及其麾下。 没有她掌控岷埠地下世界提供情报和人力支持,行动绝不会如此顺利。 李知涯大笔一挥,直接赠银三万两,让张静媗拿回去自己分配。 接着,是一直以来为维持岷埠治安劳心劳力的巡捕们。 这些人在和平时期的作用不容小觑。 李知涯按照他们的职级,予以一百五十两至二百五十两不等的赏银,算是安抚与激励。 最后,也是范围最广的,是岷埠全体百姓! 李知涯考虑到,尽管这菲律宾地界上的人,似乎有点“慕强”传统,谁揍他们最狠他们就最敬仰谁。 但你也不能真就一直靠棍棒统治。 恩威并施、恩威并施,不能光有“威”,适当的“施恩”也极有必要。 不是有位不知道叫什么的哲人曾说过嘛:“夹杂在棍棒之间的甜头最叫人感恩。” 于是,分配方案如下—— 城中华人,视为第一等,每人一律发放白银十两。 泰西侨民、本地土著包括混血种,每人发放五两。 那些黑哥们、各国来的奴隶等等,也人人有份,每人三两。 消息一出,整个岷埠都炸开了锅。 领赏那天,兵马司衙门口和几个指定的发放点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 兵士们按册发放,秩序井然。 领到银子的人,无不喜笑颜开,对着衙署方向作揖磕头的比比皆是。 “李把总仁义啊!” “天降横财!真是天降横财!” “这下可以给家里添头牛了!” “走,喝酒去!” …… 总而言之,此次规模空前的“大撒币”活动,一口气花费了白银一百零二万两。 这数目听起来骇人,但老宋头拨拉着算盘,颤巍巍地告知李知涯:“把总,咱们抢来的那些净石,按黑市最低价估算,也值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九”的手势:“九亿两!咱们花出去的,那就是九牛之一毛、万鸡之一羽!” 李知涯点点头,嘿嘿调侃:“老宋看不出来啊,你这么老实本分的一人,也会拽点俏皮话!” 而之后发生的事情,更让李知涯意想不到。 第490章 三赢举措 之后的事情,更超出李知涯的意想。 岷埠的百姓一下子手里有了活钱,街面上的戾气肉眼可见地少了。 以往因为几个铜板就能打起来的场面不见了。 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事件发生率直线下降。 大家都欢天喜地,揣着银子,涌向市集。 买布匹的,买农具的,打酒割肉的,甚至去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场所“增加一下人生体验”的…… 整个岷埠陷入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狂欢”之中。 结果这么一番折腾,市场的交易额陡然暴增。 到了八月底一核算,老宋头瞪大眼睛,捧着账本几乎是跑着来见李知涯:“把、把总!奇了!八月份的商税、市税,比上月额外增加了十二万两!” 李知涯也吃了一惊。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种由发钱引发的“狂欢式”消费,竟然还有惯性。 进入九月,仅仅上旬十天,岷埠收取的各项税赋,就已经达到了今年七月以前每月税收的平均水准! 老宋头和那帮账房先生们根据市场热度估算,到今年年末,因这次发钱而实际增加的税赋,很可能超过二十万两。 注意,是增加的部分达到二十万两。 “照这个涨法,”老宋头激动得胡子直抖,“到明年十月份之前,把总您‘撒’出去的一百零二万两,就能全部从税收里赚回来了!” 李知涯拿着账本,沉默了许久。 他突然悟了。 这发钱,根本不是什么亏本买卖,更不是某些腐儒口中的“钱粮空转”,白白消耗府库。 这他娘的是“用少量的财政投入,撬动更大的经济循环和多方受益”啊! 居民们并非仅仅花掉了发给他们的那十两、五两、三两银子。 而是因为有了这笔意外之财作为“安全垫”,激活了他们原本捂在罐子里、藏在床底下不敢动用的储蓄,或者激发了潜藏的消费欲望。 最终投入到市场中的购买力,远远超过了“发钱本身的额度”! 而且,给老百姓直接发钱,这本就是一个三赢的策略。 消费者用“补助加自有资金”买到了更多商品和服务(比如原本舍不得买的铁质农具、新衣裳、下顿馆子),生活质量实实在在提升了。 商家们获得了超出日常的销售额,利润大增,盘活了生意,说不定还能多雇两个人。 而兵马司,则从这骤然增加的交易活动中,获得了额外的税收,公共财力进一步增强! 这是三方均从发钱带动的“新增交易”中受益的大好事。 而非“一方受益、一方受损”的零和博弈。 所以,任何“给所有老百姓都发钱等于没发”、“不如干脆不发了”的说法,全部就是彻头彻尾的谬论! 是懒政和蠢政的借口! 什么“干脆不发了”? 你特么就是舍不得罢了! 呵——呸! 在老宋头他们这帮账房先生不遗余力地宣传和解释下,兵马司内部其他人也慢慢回过味来,理解了这次“大撒币”背后隐藏的良性循环。 一时间,李知涯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众人纷纷称赞他把总真是深谋远虑,有超人的远见卓识。 尤其是常宁子,这位平日里有些愤世嫉俗的道士。 竟也私下找到李知涯,大大赞扬了一番:“李兄,高啊!实在是高! 这一手‘散财聚人’,看似吃亏,实则将岷埠上下的人心和经济都盘活了!贫道佩服!” 李知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诚实而谦虚地表示:“侯道长,你快别捧杀我了。 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无非就是觉得自己吃上肉了,想让大伙儿都喝口汤。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常宁子听罢,非但没有减少对李知涯的欣赏,那双因早年经历而时常带着讥诮的眼睛里,反而透出更深的赞同。 “若一切发乎本心,那就更了不起了! 李兄,你不信回头看看,包括以前和现在那些的蠹虫,哪个不是自己吃上肉了,连锅都要端走? 还喝汤? 舔碗的机会都不给你留!” 见常宁子情绪如此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脸上了。 李知涯忍不住调侃道:“哪儿就碗都不给舔了? 说得那么绝对。 你爹娘先前在老家,不还拿了几千两拆迁安置的银子吗? 这总不是假的吧?” 常宁子一听,猛地扭过头,乜斜着眼看着李知涯,那表情像是被戳到了肺管子:“那特么俺拿着一文钱了吗?奶奶个腿儿的!” 李知涯一听他把山东老家的土话都给逼出来了,就知道这家伙仍在为父母搬家这等大事却没告诉他而耿耿于怀。 遂笑着劝道:“哎呀,不就几千两嘛。 侯道长,眼光放长远点。 咱现在手头趁着九个亿的净石,哪怕当场给兵马司所有人一块儿平分了,每人都能落下一百多万两。 还在乎老家那点小钱?” 常宁子胸膛起伏了几下,呼吸渐渐平复。 这话不一定真让他放下了心结,但至少情绪平静了许多。 钱财动人心,九个亿的数字,足以冲淡许多旧怨。 李知涯忙了这么多日,也想清闲清闲。 干脆扯开话题:“我说侯道长,你以前在山西挖过煤是吗? 我听人闲聊提起过,说那边矿工薪酬不低呀。 你怎么好像对那段日子那么大怨气呢?” 不提还好,一提挖矿的时光,常宁子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他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若真只是在山西挖挖煤、挖挖铜。 虽然辛苦,倒也算凭力气吃饭,没什么可抱怨的。 可你可知我后来又被安排去哪里了吗?” 李知涯记得初识常宁子时,对方自称是从矿工变成野道士,难不成中间还有其他波折? 他顿时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安排到哪里去了?” 常宁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卖了个关子,反问道:“你别急着问我。我先问你:李兄,你觉得,当矿工安全吗?” 李知涯心说这还用想? 矿难新闻哪个时代都有。 就说:“当然不安全了。塌方、透水……遇上一回就算见到太奶了。” 可常宁子神情异常严肃地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那如果我告诉你,至少在中条山,没有一起事故不是人为安排的结果呢?” 李知涯刚抬起的右手,原本想去端茶杯,顿时滞在了半空。 他一时语噎,瞳孔微缩,完全没料到现实情况竟会如此黑暗。 看着常宁子嘴唇嗫嚅,几度欲言又止,似乎那些往事极为沉重,难以启齿。 李知涯心领神会,挥手示意旁边侍候的亲兵:“撤去茶具,换酒水来,再上几碟小菜。” 几杯浊酒下肚—— 第491章 矿工生涯 几杯酒下肚,常宁子的脸颊泛上红晕,眼神也蒙眬了些,这才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原来,常宁子当年奔赴山西,倒也不是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是去投奔亲戚。 他有一个姐夫在中条山的矿上干了不少年,算是个小工头。 年轻的侯永鑫(当时还没出家)寻思着能有熟人提携,好歹有个照应,这才咬牙去了矿山。 开头的几年,确实不错。 矿上包吃包住,工钱也给得足,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无非是活儿累点,危险点,但年轻力壮,也能扛得住。 同一个队里的工友见他为人实在,干活卖力,甚至热心肠地给他张罗说媒。 侯永鑫那时对生活还充满憧憬,跟人家姑娘见过几次面,双方都挺满意,亲事眼看就要定下。 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一场诡异的事故,在他平静安宁的生活表面上,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侯永鑫他们队被安排和另一队人一起,清理挖掘出来、堆积如山的碎石。 大家刚开始还有说有笑,一边挥舞着铁锹,一边聊着家长里短,盘算着下工后去哪喝两口。 可突然“哗啦”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那堆积的碎石山发生了滑坡。 大量的石块倾泻而下,瞬间就将一个三十来岁的工友彻底掩埋,只剩下两只穿着破草鞋的脚还露在外面。 众人被巨响惊动,纷纷围拢过去。 一看那情形,心都沉了下去,人肯定是没救了。 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想着赶紧把同伴的尸首刨出来,好歹留个全尸,让他家人能收敛安葬。 岂料,就在有人要动铲子时。 死人那队的队长,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却厉声呵斥:“今天官府来人视察,看见还得了?谁都不准乱动!” 那家伙硬是蹲在旁边一块大石头墩子上,面无表情地掏出烟袋锅,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 然后“啪”地用火镰点燃,实打实地抽完了一锅烟。 到这会儿他才磕磕烟灰,不紧不慢地命人推来矿车,倒上去一堆新的石子,草草盖住了那双脚,算是处理了“现场”。 邻队队长当时那冷漠的神态、不容置疑的语气,以及那不紧不慢的架势。 在事后常宁子无数次回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那模样,倒更像是要确保遭遇事故的人死透! 后来,有知情的工友偷偷告诉侯永鑫。 死的那个小子,性子比较耿直,好几次跟他们队长呛声,二人积怨已久。 那队长这才瞅准了机会,在清理碎石山时“不小心”撬动了关键的石块,把他给整死了。 “再之后的事,我记得跟你提过一嘴……” 常宁子又灌了一口甘蔗酒:“那小子是三代单传,他爹娘就他一个儿子。 人死了,矿上按照规矩,给了二百两抚恤银。 结果呢? 钱全叫他那刚过门没两年的儿媳妇一个人扣下了。 最后还是矿长出面调解,那女人才极不情愿地分给了老两口四十两。 可小两口的房契,最后还是落在了这女人手里。 第二年,这女人连跟前夫生的孩子都不要了,直接丢给年迈的公婆,自己重新嫁了个…… 你猜嫁给了谁? 也是矿上的,还是那个队长手下的一个亲信! 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李知涯光听着,都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不仅仅是死亡,更是人性在利益面前的彻底扭曲和崩塌。 而常宁子倒像是早已见惯了这人间丑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嘲讽。 甚至用一种欢快的小调,低声哼唱起来,只是歌词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咿呀咿得儿喂……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左手一张(房)契,右手一沓(宝)钞,丈夫死了来年再找一个呀——咿呀咿得儿喂!” 明明是欢快活泼的曲调,可配上这血淋淋的现实歌词,只叫人听得汗毛倒竖,心底发冷。 在亲眼见证了这次充满阴谋气息的死亡事件后,常宁子、或者说侯永鑫心底里对女人、对家庭的那点儿朴素幻想,就渐渐破灭了。 他开始觉得,这世道,真情实意太少,算计利用太多。 因而在之后与那位相好的姑娘交往时,他也不自觉地多留了几个心眼,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揣测着她和她家人的真实意图。 可谁也想不到那么巧,或者说,命运似乎铁了心要打碎他最后的期待。 不久后,他又一次去相好姑娘的家里,打算找个合适的由头把亲事提上日程。 那天,姑娘的父母,他未来的岳父岳母都在家。 伯父去后厨烧火准备午饭,伯母则盘腿坐在炕上,叼着个长长的烟袋锅,吞云吐雾。 嘿,就这会儿,邻居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连门都没敲,直接就溜达进来了! 老家伙一点不见外,进门脱了鞋就往炕上一爬,跟伯母凑得那叫一个近呐! 两人嘀嘀咕咕,说说笑笑,神态亲昵得不像话。 那场景,搞得好像伯母跟这邻居老头才是一对儿。 而正在后厨忙活的伯父,反倒像个无关紧要的管家或佣人! 等饭做好了,人都到齐了准备开饭。 这邻居老头也理所当然地跟他们一家四口坐一桌吃饭。 席间谈笑风生,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派头。 给坐在一旁的侯永鑫都看傻了,筷子差点没拿住。 后来,在矿上待久了,听多了各种腌臜事。 侯永鑫才慢慢明白,山西流传的一句老话叫“邋遢着过”,究竟是个啥意思了。 那不仅仅是指生活上的不讲究,更是指人伦关系上的混乱和模糊。 伯父伯母都这么‘邋遢’着过了。 教出的女儿,耳濡目染,能有好么? 能指望她恪守妇道,勤俭持家? 侯永鑫是山东人,从小受的是相对传统的儒家教育。 他实在接受不了这种“开放”到近乎糜烂的理念,或者说生活方式。 于是,他心冷了,开始刻意疏远,慢慢淡化与那姑娘的联系,最后干脆寻了个由头,彻底断了这份缘分。 不过,当初给他说媒的那个工友,得知此事后倒也没生气。 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算了,永鑫,咱这地界儿,大家都这么‘邋遢’着过了几辈子了,还有啥好计较的?你想开点。” 想开? 侯永鑫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关上了。 总之,因为亲眼目睹了那场“意外”,感受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侯永鑫是打死也不敢再在中条山这矿上待了。 他打定主意,领完最后一个月工钱,就立刻收拾铺盖卷回家。 这卖命的钱,他不赚了! 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第492章 煎命矿场 侯永鑫万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姐夫那边出了件祸事。 原来他姐夫在矿上熬了多年,好不容易干到副队长,平常也算个小头目。 经常和正队长、监工几个人一块儿开小灶,关系看似不错。 结果有一天不知怎的,监工和队长中午吃饭,唯独没有喊他。 姐夫觉得被轻视,面子上下不来台。 一股邪火冲上天灵盖,竟直接冲过去,一把给人家的饭桌掀了! 事情闹大了。 或许还顾念着多年那点微薄的情谊,监工当时没有立刻发作,但给他穿小鞋是免不了的。 原本有些实权的差事被撸了,姐夫感觉被彻底排挤,在矿上失了面子,心灰意冷,慢慢就成了个不管事的闲差。 那边姐夫刚被边缘化,这边侯永鑫就闹着要“提桶跑路”。 矿上的管理正愁没地方立威,哪能轻易饶过他? 上头直接搬出当初签的契约条文,咬定工期未满。 不仅没放侯永鑫走,反而一纸调令,把他发配到了西北一处更为偏远、条件极其恶劣的矿场。 那地方,在矿工们私下流传的恐怖故事里,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煎命矿场。 “煎命矿场……” 李知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光是听着,就感觉一股混杂着血汗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常宁子又灌了一口酒,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这地方,大致在敦煌再往西的荒凉地界,没有官面上的具体称呼。 之所以叫‘煎命矿场’,是因为一般来这儿的人,能活过一年的,十个里头,不足三个。” 据传,这煎命矿场历史极为悠久。 早先是北魏时期流放六镇叛军的苦役场所。 后来,听说在矿脉深处发现了某种特别的“灵石”,有着超乎寻常的神异力量。 “当时北魏主事的是那个胡太后,极其迷信。 她听信方士之言,命人将挖到的灵石千里迢迢转运到洛阳的永宁寺供奉起来。 嘿,你猜怎么着? 据说她一朝祭拜,还真的容光焕发,看似青春了不少。” 这一下,胡太后更是将此视为天赐祥瑞,高度重视起来,不断扩大奴工规模,誓要挖掘出更多的灵石。 “可就在眼看要有所收获的时候——” 常宁子语气一顿:“尔朱荣作乱,杀死了胡太后。 紧接着北魏分裂,成了东魏西魏。 这矿场,就落在了后来主政西魏的宇文泰手里。” 宇文泰此人,本不信怪力乱神之说。 但奈何十多年前他曾远远望见过那时尚未被雷火焚毁的永宁寺的夜间景象—— 寺塔光芒璀璨,宛如神迹。 他认为,即便那只是块稍微特别的宝石,经过一番政治运作,也能具备“天命所归”的不寻常意义。 故而宇文泰在接手矿场后,非但没有废弃,反而加大了采掘力度。 誓要再挖出灵石,用以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正统。 不过后来,据说是奴工们实在不堪忍受,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起义,矿场就此废弃。 再往后,战争频仍,朝代更迭,隋唐变迁…… 时间一长,这处吞噬了无数人命的矿场,便慢慢被世人遗忘在了黄沙戈壁之中。 直到明朝天启年间,因“业石”这东西被正式发现并利用。 一些有心的学者将胡太后、灵石、永宁寺以及后来一些零星的、关于奇异矿石和怪病的记载串联起来。 才赫然发现其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李知涯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当初胡太后和宇文泰追寻的所谓‘灵石’,就是业石! 这业石竟是几度将要现世,又都因各种阴差阳错的动荡波折而隐于地下…… 直到一百二十年前,历史的车轮碾过,所有的契机—— 技术、认知、还有这世道对能源的渴求,都已成熟! 此物出世,已是注定的大势所趋!” 他想通了这历史的勾连,心中对业石的由来有了更深的寒意。 但另一个疑问随之浮现:既然这地方被叫做“煎命矿场”,听着就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常宁子又是怎么活下来,还全须全尾地跑到吕宋来的? 这倒令李知涯颇感兴趣。 岂料,常宁子只是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中作乐的滑稽表情—— “李兄,你被这名字唬住了。 ‘煎命矿场煎人命’,那说的是南北朝时候! 到我去的那会儿,那地方早就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聚落。 虽说条件依旧艰苦,但也不至于立马就死。 尤其是天一入秋,工舍里就全部烧起热炕了,暖和得跟夏天差不多! 你想啊,坐在业石矿上面。 那‘火业石’、‘木业石’之类的燃料,还不都跟不要钱似的可劲儿造?” 李知涯这才了然点头。 原来是以讹传讹,加上历史恐怖故事的渲染,让这地方显得比实际更可怕。 不过,即便条件改善,在那地方待上几年,也绝非易事。 常宁子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反正我在那儿硬捱了三年,总算把契约书里那堪比卖身的期限熬完了。 那是再也不想在任何矿上待了。 可是从西北往我老家,几千里路,光靠两只脚那还不给我磨得就剩俩大胯咯? 我躺在工棚里想啊,为啥我从青年起就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难不成真跟老家那算命瞎子说的一样,是上辈子业障太深,唯入佛道方可解厄消灾?”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走投无路,心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就从随便找了处看起来还算清静的道观,磕头当了道士。 可是度牒那玩意多紧张啊? 朝廷每年就发那么些,都有定额。 我一没背景二没钱,怎么也轮不到我。 没办法,这才成了个没官方名分的野道士。 再往后的事情,你就都是知道的喽。” 酒坛已空,窗外天色渐暗。 常宁子的故事讲完了。 但那“煎命矿场”和业石跨越数百年的阴影,却似乎更加沉重地压在了李知涯的心头。 这业石,从历史深处浮现。 它所缠绕的,不仅是当下的阴谋与疾病。 还有无数像常宁子这样,被时代洪流裹挟、碾过的个体命运。 常宁子忽然十分诚恳:“李兄,谢谢你。” 李知涯轻笑,略感莫名其妙:“有什么可谢的?” 常宁子放下空酒盏,目光清亮了些:“谢谢你愿意花这么长时间,听我讲完自己的故事。” “这没什么的。”李知涯摆摆手,视线掠过窗外渐沉的暮色,“这些故事,本就不该被遗忘。” 男人之间,有这样一句就足够了。两人对坐片刻,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没入海平面。 一觉醒来,九月十三,日值明堂。 李知涯心心念念大明本土方向的消息终于有了。 不过不是来自王家寅、吴振湘他们。 而是来自一个乍一看不怎么起眼的人。 第493章 招抚小吏 消息来自一个初看并不起眼的人。 此人中等身材,偏瘦,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 具体面容宽颐广额、刀形粗眉、杏状大眼、尖鼻凸出、阔口紧闭、大耳外张。 如果剃掉胡子,活脱脱高中实验班数理化尖子生的面相。 来人自称正七品安抚司佥事蔡申友,特地前来岷埠,通告具体招安事项。 李知涯闻听,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回音了! 他连忙命人好茶好点心招待,让蔡佥事先歇够。 并将各百总、旗总尽数叫来,等着“聆听天官宣谕”。 而一向憨直的耿异耿大个听说是正式负责招安的官员驾临岷埠,长期不在线的智商与情商突然双双占领高地。 他几乎是蹿到蔡申友身边的。 “蔡大人一路辛苦!海上风浪大不大?您这身子骨看着清瘦,可得好好补补!” 耿异一边说,一边亲手捧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的是玉液琼浆。 紧接着,他又变戏法似的端来一碟刚出炉的、金黄油亮的岷埠特色椰丝糕,“您尝尝,这点心甜而不腻,最是补充体力!” 蔡申友端坐椅上,面色平静,既无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无上官驾临的倨傲。 他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对那碟精致的点心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耿百总费心。” 耿异见一招不成,又生一计。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脸上堆满“我懂”的笑容:“蔡大人,这岷埠虽是小地方,却也别有风情。晚间若得空,属下知道几个清净雅致的好去处……” 蔡申友抬起那双杏状大眼,目光清正地看着耿异,淡淡笑道:“耿百总,申友此来,只为公务。招安大事未定,无心其他。” 耿异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丝毫不觉尴尬,反而觉得这位蔡大人“有点意思”。 他再接再厉,竟开始夸赞起蔡申友的官袍料子好,针脚细密。 直夸得蔡申友无奈摇头,终于开口打断:“耿百总,这官袍是朝廷规制,谈不上好赖。” 耿异这才讪讪住口。 但那副抓耳挠腮、努力示好的样子。 叫李知涯在一旁看着,要不是相识已久,真怀疑这大个以前的傻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的! 不过耿异的讨好并非全无效果。 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蔡申友总算透了点口风。 他趁着耿异又一次递上水果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千户……封顶。” 耿异得了内情,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找了个借口—— “我去瞧瞧后厨酒菜备得如何了!”—— 暂时离席,兔子般蹿到偏厅。 将这四个字转告给正在此间歇息、实则心焦等待的李知涯等人。 当然,耿大个也没真把蔡申友晾在一边,传完话立刻又屁颠屁颠跑回去陪聊。 嘴里还念叨着“酒是陈的香,菜要炖得烂”,试图弥补方才的短暂离开。 李知涯他们听到这消息,立刻团头聚面,议论起来。 曾全维曾在镇抚司当过差,熟悉不少潜规则。 他摸着下巴,率先开口:“一般来说,负责招安的官吏是跟着义军规模来的。 像万人以上的大股义军,往往是总督、巡抚负责招讨。 千人以上中等规模,是知府或守备负责。 像百人左右的小股义军,才是七品知县和安抚佥事来办。”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这回朝廷派了个七品佥事,孤身一人连个马弁都没有。看来……没把咱当回事啊。” 常宁子正听得入神,下意识多嘴问了句:“百人以下的呢?” 曾全维失笑,露出一个“这都不懂”的表情:“零星数十人还招个毛的安呐?来俩典史、巡检带一帮官差就给收拾了!” 常宁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轻轻给了自个儿一耳帖,低声嘟囔:“就多余问!” 旁边几个旗总也跟着窃笑起来,偏厅里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李知涯没理会这小插曲,冲曾全维追问:“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可否明白敕封千户又是什么层次?” 曾全维:“这倒没什么好研究的,无非是照着人数来的。 朝廷看咱们能把以西巴尼亚人推翻,估摸着得有千把条铳,所以最高给个千户。 说白了,就是按咱们表面上的人头和家伙事儿算账。” 李知涯:“喔……” 他微微点头,开始消化这个信息。 同时有意无意扫过眼前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耿异虽然憨直,却勇不可当。 曾全维经验老到。 常宁子熟知矿场秘辛。 还有周易那样的技术人才。 更别提他们掌控着的岷埠经济和正在发展的海军雏形。 这些,岂是简单用“千把条铳”能衡量的? 继而李知涯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能涨价吗?” “啊?” 周围几人都愣住了。 李知涯看着他们,问出一个深入到众人灵魂的问题:“朝廷开价千户,是看我们只有千把条铳。可我们,难道真的只值这个价吗?” 南洋兵马司大堂内。 蔡申友刚放下茶杯,润够了喉咙,正了正衣冠,准备从随身的公文匣中取出文书宣读。 “蔡佥事且慢。” 李知涯的声音适时响起,现身拦住了他的动作。 蔡申友那双杏状大眼抬起来,带着询问。 “在下斗胆一问,”李知涯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这千户之职,能否再往上议一议?譬如,守备如何?” 蔡申友脸上那板硬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悖常理的话,下意识反问:“……坐地起价?” “非是起价,乃是实至名归。”李知涯面不改色,开始报数,“我南洋兵马司,现有精兵五千!” 报出这个数字的瞬间,李知涯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悟了! 原来史书上那些动辄号称几十万大军的水分是这么来的! 这“五千”里头,可是把他麾下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在编、编外人员,连同那些健壮的家眷仆役,一股脑全算进去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耿异立刻心领神会,挺起胸膛,声如洪钟地接上:“战船三十艘!” 其中包含了大量经过改装的武装商船和几条小舢板。 曾全维摸着光头,疤脸上一片肃然,无缝衔接:“精良火铳,两千支!” 这个数字巧妙地将库存、在役甚至部分待维修的都算了进去。 常宁子不知何时掏出了他那破拂尘,潇洒一甩,仙风道骨地补充:“大小火炮,二百门!” 从重炮到虎蹲炮,乃至一些锈迹斑斑的老古董,一个没落下。 最后几人异口同声,气势十足:“府库银钱,不计其数!” 这倒是实话,毕竟刚抢了……呃,是没收了英机黎人的运石船队。 李知涯总结陈词,目光灼灼地盯着蔡申友:“蔡大人,就凭这份实力,难道还够不上一个守备吗?” 这一连串数字劈头盖脸砸过来,如同疾风骤雨,毫不给人喘息之机。 蔡申友明显被这阵势唬住了片刻。 第494章 反向讲价 蔡申友明显被唬住。 他张了张嘴,那双大眼眨了又眨,似乎在快速处理这些远超预期的“数据”。 李知涯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喜,以为优势在我。 然而,蔡申友并未如他们预料的那般慌乱或驳斥。 他只是缓缓抬手,捋了捋自己胡须,忽然仰头“哈”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看穿把戏的了然。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人,眼里竟闪过一丝类似于验算成功后的锐利光芒。 “李把总,”蔡申友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诸位,倒是让蔡某开了眼界。” 他不急不缓,开始一条条掰扯:“蔡某虽初至岷埠,却也长了眼睛。 港口停泊战船,多是商船改制,形制不一。 堪用之大型战船,不过五指之数,何来三十? 此其一。 吕宋地面,岷埠城内尚可,出了此城,政令几何? 各岛土王、酋长,仍是我行我素,高度自治。 兵马司威权,实未出岷埠多远。 此其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堂内站着的,包括李知涯在内,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人的百总、旗总们身上,嘴角微翘:“其三—— 依大明军制,百总领百人,旗总领五十。 观诸位麾下骨干人数…… 贵司实际可战之兵,能在四到八百之间,已属蔡某往多里估算了。 五千?呵呵……” 他每说一条,李知涯几人脸上的得意就褪去一分。 说到最后,几人已是面面相觑,惊愕之余,慢慢变成了不得不服的尴尬。 常宁子甚至偷偷把拂尘往身后藏了藏。 李知涯心中也是震动,暗道厉害。 别看人家只是个七品佥事,这份观察力、分析力,以及对军制民情的熟悉程度,绝非庸碌之辈。 能进这体制的,果然都有两把刷子! “蔡大人明察秋毫,”李知涯抱拳,语气诚恳,带着叹服,“在下……受教了。” 这佩服是真的。 果然不能小觑古人,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像靠硬实力考进去的,逻辑严密得很。 就在李知涯以为招安之事要按原价(千户)成交,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虚报”而被打压时,蔡申友却又话锋一转。 只见他捋了捋胡须,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几人,慢悠悠地道:“不过……守备嘛,品级虽合,职权却不太相宜。依蔡某看,指挥佥事,倒更有些机会。” “啊?” 这下轮到李知涯懵了。 守备通常是正五品,指挥佥事可是正四品! 这蔡佥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还带反向划价的? 越讨价还价,官儿还越大了? 见李知涯、耿异、曾全维、常宁子几人全都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懵逼表情。 蔡申友这才显得颇为满意,又捋了捋他那宝贝胡须,终于揭晓了谜底。 “尔等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你们撞大运了”的意味。 “近日北疆不宁,罗刹国在背后煽风点火,扶持那阿睦尔撒纳频频寇边。前线战事不利,圣心震怒,一口气撤换了十三位总兵!” 这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堂内炸响。 李知涯心头一跳,北疆大战? 这可是影响国运的大事! 蔡申友继续道:“朝廷被迫痛下决心,推行‘武选新法’,意在裁撤冗滥,简拔精锐,组建‘八府新军’,以应对危局。” 他看了一眼李知涯等人:“当然,尔等并非八府新军序列。只是借此东风,旧有武职出缺甚多,正好可以运作一番,混个……将军头衔。” “将军?”耿异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呼吸都粗重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除了吃饱饭,就是当将军光宗耀祖。 曾全维那疤脸也抽动了一下,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前锦衣卫、逃兵,能再混个正经武职,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常宁子更是差点把拂尘掉地上,嘴里喃喃:“无量天尊……这就要当官了?还是大官?” 李知涯心头大喜过望!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原本只求一个合法身份和立足之地。 没想到竟能赶上这等朝廷用人之际,直接跃升数级!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但脸上的喜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其他人更是转忧为喜,进而喜笑颜开,看向蔡申友的目光都变得无比热切。 得了这一远超预期的承诺,李知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遂立刻肃整面容,对身后众人喝道:“都站好了!静心聆听天官宣谕!” 哗啦一声,方才还有些散漫的众人瞬间挺直腰板,按职级站好,目光齐刷刷投向蔡申友。 大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蔡申友见气氛到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公文匣中取出那份盖有兵部大印的招抚文书。 他清了清嗓子,面容一肃,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变得庄重威严,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寰宇之内,有义勇之士,虽处江湖之远,不忘华夏之统。 尔李知涯等,本系大明子民,漂泊南洋,情非得已。 然能纠合忠义,驱逐西夷,复我汉家故土,保全黎庶安宁,其志可嘉,其功可录! 兹尔等幡然悔悟,倾心向化,愿率众归附,朕心甚慰。 特依武选新法之例,从优议叙,以示旌赏! 故授李知涯为南洋兵马司指挥佥事,秩正四品,领游击将军衔,赐银印,仍总摄岷埠及吕宋群岛一应防务剿抚事宜。 望尔恪尽职守,整饬武备,绥靖地方,护卫商旅,毋负朕望! 其余有功人等,着李知涯核实具奏,兵部另议升赏。” 尔等既受朝命,便为王臣。 当洗心涤虑,谨守国法,督率部下,安分乐业。 倘能始终如一,勤勉王事,他日论功行赏,必不尔靳。 若阳奉阴违,再生事端,则国法森严,决不宽贷! 钦此!” 文书用语半文半白,既有堂皇冠冕的褒奖,也有不容置疑的告诫。 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来自遥远帝国中心的威严。 宣读完毕,蔡申友将文书郑重卷起。 然后从匣中取出一方用黄绫包裹的四品武官银印,以及一套相应的告身、官服,向前一步,递向李知涯。 “李佥事,接印吧。” 第495章 事前警诫 “李将军,接印吧。” 李知涯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上前一步,躬身,双手高举过顶,稳稳地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银印和代表身份的文书官服。 “臣,李知涯,领旨谢恩!必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天恩!” 仪式完成。 蔡申友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又恢复了那带着些许认真的和气模样,对着李知涯拱手笑道:“恭喜李将军了!” 李知涯连忙还礼:“全赖蔡佥事斡旋!” 他心中明白,此事若没有这位看似不起眼的佥事在规则内巧妙运作,绝不可能如此顺利。 此人,绝非简单角色。 耿异、曾全维等人此刻也围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激动。 他们,这群曾经的逃亡者、反抗者,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大明朝正四品的将军和其麾下军官! 这身份的陡然转换,让每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仿佛置身梦中。 然而,李知涯手握着那方冰凉的银印,感受着其沉甸甸的分量,喜悦之余,一股更沉重的压力也悄然袭来。 指挥佥事、游击将军…… 这不仅仅是官职,更是束缚,也是下一步更艰难棋局的开始。 朝廷的招安,泰西石匠会的威胁,寻经者总部的崩塌,业石的阴影…… 这一切,都绝不会因为这方官印的到来而消失。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他李知涯,如今已算是真正在这棋局上,落下了一枚重量不轻的棋子。 招安的流程既已走完,不管各人心中真心假意各有几分,表面文章总要做足。 李知涯当即大手一挥,喊了一帮重金聘来的粤菜大厨,在兵马司官邸摆开筵席,款待蔡申友这位“天官”。 烧鹅油亮,乳猪酥脆,清蒸海鱼鲜香扑鼻,各色广府菜式流水般端上。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算是给这岷埠的“正名”之事,添上了一点喜庆的色彩。 蔡申友倒也没拒绝这顿款待。 不过李知涯观他举止,发现他并非贪图这一口腹之欲,那筷子动得颇为克制,眼神清明,更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果然,待到酒过三巡。 席间伺候的闲杂人等都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李知涯和几位核心骨干时,蔡申友放下了筷子。 他轻轻咳嗽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李将军,诸位。招安之事已毕,有些话,蔡某便直说了。算是……丑话讲在前头。” 蔡申友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那双大眼里没了之前的和气,多了几分官场的锐利与务实。 “朝廷此次敕封,说起来,一没拨银,二没给粮。 无非是动动嘴皮子,发下几纸文书,一方印信而已。 莫说是指挥佥事,便是在座诸位,就算都给个总兵、都督的虚衔,朝廷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顿了顿,让这话里的意味慢慢沉淀。 “为何?因为无本买卖,自然大方。 这东西,朝廷随时可以给,也随时可以……收回。” 这话如同在温暖的筵席上吹入一股寒风。 曾全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他端起酒杯,对着蔡申友示意:“蔡佥事快人快语,是实诚人!就冲这份实在,俺曾全维佩服,敬您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常宁子则眨了眨眼,好奇多于担忧,他捏着筷子问道:“收回?咋个收回法? 俺们这伙人如今也算是在海外落了脚,天高皇帝远的。 哪天不遂上头心意了,他还能真个派那劳什子水师,远渡重洋来征剿不成?” 他这话,其实也问出了在座不少人的心声。 连耿异都停下了啃了一半的烧鹅腿,竖起了耳朵。 李知涯心中更是凛然。 常宁子这话,恰恰点中了他最深的顾虑。 历史上,先招安再剿灭的把戏可没少上演。 好就好在大明朝有本《水浒传》,早已家喻户晓,深入人心。 而《水浒传》好就好在,它清清楚楚写了梁山好汉受招安后的下场! 因此,有明一代,但凡是起来“替天行道”的,有几个不提防着朝廷这一手? 李知涯沉吟片刻,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蔡佥事,朝廷…… 不会效仿故智,驱虎吞狼。 派我们去征讨其他尚未归附的义军,借此消耗我等实力吧?” 蔡申友闻言,居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你们想得太简单”的意味。 “那倒不至于。” 他摇摇头:“《水浒》之故事,市井皆知。 大家都晓得的套路,朝廷怎会再拿出来反复用? 徒增警惕,效果不彰。 估计……会使些别的手段。” 从蔡申友登陆岷埠时的细致观察,到大堂上宣读圣谕的公事公办,再到此刻筵席间的“知无不言”。 李知涯愈发感觉到,这位看似恪守官场规则的蔡佥事,内心里似乎对他们这群“义军”并非全然敌意,甚至隐隐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倾向。 机会稍纵即逝。 李知涯当机立断,站起身,对着蔡申友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语气极为诚恳:“蔡佥事! 李某匠户出身,市井末流。 于这官场规矩、朝廷机锋,实在是一窍不通,如同盲人摸象。 今日听大人一席话,茅塞顿开,却又更觉前途莫测。 还望大人不嫌弃李某鄙陋愚钝,指点一二! 李某与诸位弟兄,感激不尽!” 蔡申友见状,连忙起身虚扶:“李将军言重了、言重了!快快请坐!” 待李知涯重新落座,他才也坐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放平了筷子,神情变得认真,显然准备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李将军既如此诚心,那蔡某便再多说几句。” 尽管厅内已无外人,蔡申友还是压低了些声音。 “朝廷此番正式敕封南洋兵马司,倒也不全是因为这无本买卖做得顺手。 多少也跟北疆战事吃紧,以及正在推行的‘武选新法’有关。” 他稍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这八府新军,乃是圣上力排众议,意图重振武备的举措。 其军官,多由新法考核优良者担任,算是锐意进取之辈。 至于兵源嘛……” 蔡申友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内阁与六部诸公,表面上不敢违逆圣意。 实则对武选新法颇多掣肘,尤其在钱粮兵员上。 故而新军士兵,多为江南奴变、各地义军招安充任。” 看到李知涯等人露出疑惑神情,蔡申友解释道:“道理简单。 朝廷组建新军已耗费颇巨。 加之内阁暗中掣肘,正规卫所兵员调动不易。 索性就用这些‘招安’来的。 一来便宜,二来…… 也算是对这些新进军官的第一道考验。 看他们能否驾驭住这群所谓的‘桀骜不驯’、‘逆乱’之人。” 李知涯心中恍然。 第496章 盘算对策 李知涯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这群人,在朝廷高层眼中,不过是廉价炮灰和磨刀石。 “当然——” 蔡申友话锋一转:“说是八府新军,可不是所有新编练的营头都算‘八府’之列。 如今新编之军颇多,乃是优中选优,最终择出八个战功最著、最能打的。 其主官方能成为真正能统领一都司的指挥使,那才是真正一步登天。” 说着看向李知涯:“而李将军你们的南洋兵马司,在此番新编制中,被划归为更高一级的‘宣慰司’辖制。 今日李将军接了这指挥佥事的印信,便意味着,同时也接受了听候‘宣慰司’节制调度的军令。” 蔡申友最后抛出的消息,让在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估计不久以后,两广水师,或者宣慰司直属的人马,便会派人过来……协助防务,理顺上下。” “派人过来?” “协助防务?” 桌上几人几乎同时低声重复,脸色都微微变了。 刚才还觉得美味的佳肴,此刻仿佛都失去了味道。 众人不自觉地停住了筷子,目光齐刷刷看向李知涯。 李知涯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宣慰司? 两广派人? 这特么不就是变相的“监军”? 或者更直白点—— 来摘桃子的! 他脑中瞬间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来人若索要兵权、财权,给是不给? 不给,便是违抗上官。 给了,便是自断手脚,任人宰割! 果然,这正四品的指挥佥事、游击将军,不是那么好拿的! 烫手得很! 让他李知涯完全听命于一个不知根底、空降下来的所谓“上官”,将兄弟们的性命和岷埠这点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 绝无可能! 他如是想着,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耿异眉头紧锁,常宁子眼神闪烁,曾全维疤脸阴沉。 就连最年轻的田见信也抿紧了嘴唇。 看他们的神情,应当跟自己是差不多的想法。 这让李知涯心中稍定。 送走了带来官印也带来警示的蔡申友,官邸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 那方沉甸甸的银印放在案头,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新的挑战已然来临。 不等李知涯开始召集众人详细谋划。 耿异、曾全维几人就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显然都憋了一肚子话。 耿异搓着手,他心底里对“朝廷命官”这个身份还是有几分向往的。 他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李兄!要我说,既然咱们受了招安,就是朝廷的人了。 凡事……凡事总得先讲究个规矩。 等那劳什子‘上官’派了人来,咱们先好生接待,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能斡旋调解的,尽量斡旋调解。 不到万不得已,别……别动刀兵。” 这话说得有些磕巴,显然不是他惯常的风格。 耿异话音刚落,曾全维就冷哼了一声,摸着自己的光头上的刀疤,脸上戾气一闪—— “斡旋?调解? 耿老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 要俺说,不如痛快些! 朝廷派来的人,若是识相,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若是敢伸手,想夺咱们的兵权,断咱们的财路,侵犯咱们原本的利益……”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那就直接做掉! 尸体往海里一扔,报个‘海上遇风,不幸罹难’。 咱们继续在这岷埠,当咱们的土皇帝! 天高皇帝远,他能奈我何?” 李知涯听着这两人截然不同的主张,不由得感到一阵古怪和好笑。 他看看一脸“我想当乖孩子”的耿异,又看看满身“老子才是悍匪”煞气的曾全维。 遂忍不住开口:“奇了怪了! 你俩今天是转性子了还是吃错药了? 怎么提的主意,都跟你们平日里的主张反过来了? 耿兄弟你往常不是最嚷嚷着‘砍他娘的’? 老曾你以前在镇抚司,不是最讲究个‘规矩’、‘程序’?” 耿异被说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给自己找补:“今、今时不同往日嘛!咱们现在好歹是官身了,总得……总得有点官样!” 曾全维则嗤笑一声:“规矩?那是在拳头差不多大的情况下。现在明显有人想空手套白狼,还讲个屁的规矩!” 李知涯指着耿异,摇头失笑:“要不是认识你几年,深知你的根底,我真得怀疑你以前那副憨直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的咯!” 耿异嘿嘿干笑,不敢接话。 这时,最年轻的旗总—— 喔不,按照新官职,现在应该叫把总田见信开口了。 他年纪虽轻,但心思缜密,在几次行动中都表现出色,才被破格提拔。 田见信斟酌词句,说道:“李将军,私以为,或许可以将耿大哥和曾大哥的提议……结合起来。” 众人目光转向他。 田见信不慌不忙地分析:“朝廷若派遣上官来岷埠,咱们确实不宜立刻表现出敌意,但也不可毫无防备。 不妨先静观其变。 看看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其性情如何,真实意图又如何。 若他并无夺权之心,只是例行公事,甚至能与我等同舟共济,那一切自然好说,咱们以礼相待,奉他为上官也无不可。 但若他真有叵测之心,视我等为砧板鱼肉,企图架空将军,攫取岷埠基业…… 那么,就如同曾大哥所言,咱们再行那‘非常之事’也不迟。 总之,主动权,须得掌握在咱们自己手中。” 李知涯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田见信这个提议,既有灵活性,又有底线。 既给了对方转圜余地,也确保了自己不会被动挨打。 这才是眼下最正经可行的策略。 “田千总所言,甚合我意。”李知涯肯定道。 几人又议论了一番细节,如何接待,如何试探,如何防备,都大致有了个章程。 这时,李知涯注意到。 常宁子一直抱着他那柄破拂尘,坐在角落。 一手捻着稀疏的胡须,眉头微蹙,良久未发一言,似乎在神游天外。 “侯道长,”李知涯转向他,“大家都说了看法,你有什么想法没?对于这即将到来的‘上官’,或者别的什么?” 常宁子仿佛被从沉思中惊醒,他抬起眼,看了看众人,缓缓摇头:“贫道倒没有过多思虑那‘上官’之事。” “哦?”这倒出乎众人意料。 常宁子捋了捋拂尘上的杂毛,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贫道方才,是给朝廷与罗刹国在北疆的战事,起了一课,推演了一番。” 占卜? 第497章 上官驾临 占卜? 战事? 这个话题的转换让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又都生出了兴趣。 虽说这帮人大都是刀头舔血的务实派,但身处这个时代,对于玄学推演,总还保留着几分敬畏与好奇。 “什么结果?”耿异最是心急,连忙追问,“咱们朝廷能打赢不?” 常宁子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低沉:“所得之卦,乃火泽睽。” “睽卦?”李知涯对易经略有涉猎,闻言心头一动。 “正是。”常宁子解释道,“睽者,乖离、悖违之象。 卦辞有云:‘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此象主…… 猜疑丛生,视友为敌,恐有小人作祟,内部倾轧。 且‘载鬼一车’,非是吉兆,暗示此战杀伐惨烈,恐…… 死伤枕籍,冤魂盈野。”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再者,卦象显示,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 贫道担心,泰西诸国,如那罗刹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此刻正如同阴险的旁观者,在旁‘睽望’,不怀好意,伺机而动啊。” 这番话让席间的气氛顿时沉重起来。北疆战事竟然如此不祥? 耿异还没完全听懂,挠头问:“那,那到底是能赢还是不能赢啊?” 常宁子继续解释道:“睽卦本身就有事情乖离、难以顺利完结之意。 加上泰西诸国欲得渔翁之利,此战恐怕…… ‘有始无终’。 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难以轻易了结。” 有始无终!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一场看不到尽头,而且内部还可能充满猜忌和巨大伤亡的战争…… 这对大明意味着什么? 李知涯心中亦是沉甸甸的。 他十分清楚,在座的这些人,包括他自己,虽然被朝廷视为“逆乱”,被迫漂泊海外。 但内心深处,那份对家国前途的牵挂,或许比那些高高在上、只顾党争的京官朝臣,要真切得多。 毕竟,你不能因为他们对朝廷的一些做法有意见,并做出了适当且合理的反抗,就乱扣帽子,说他们不关心大明,不爱这片土地。 不过,这短暂的沉重,很快被曾全维打破。 他“嘿”了一声,拍了拍桌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都垂头丧气作甚? 侯道长这占卜之术,也只是测个大概趋势,未必就百分百应验! 凡事没有绝对! 咱们在这儿愁眉苦脸,于事无补!” 他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扯出一丝带着煞气的笑容:“况且,诸位换个角度想—— 倘若北疆战事真的旷日持久,朝廷必然更加倚重四方兵马。 无论是新军还是咱们这些海外兵马。 咱们的机会,岂不是更多了? 乱世,方显英雄本色! 这对咱们而言,未必就是坏事!” 这话如同在沉闷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窗。 众人一愣,细细品味,似乎…… 还真是这个道理! 李知涯看向曾全维,心中暗叹,这前锦衣卫,果然看得透彻。 危机危机,危中亦有机。 朝廷的麻烦,或许就是他们这类边缘势力壮大的契机。 官印在手,前途未卜,内有隐忧,外有大敌。 但这南洋的天,毕竟已经变了。 而他李知涯,已然执子在手,准备在这波澜壮阔又凶险万分的棋局上,继续走下去。 筵席散尽,夜色深沉。 岷埠的灯火在海风中摇曳,映照着这片刚刚获得“名分”的土地,以及这群心思各异的“朝廷命官”。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差不多半个月后,八月初一。 蔡申友事前提醒过的“宣慰司”上官到了。 这一日天色算不上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海面,湿闷的风里带着咸腥。 两艘巨舰,破开不甚平静的波浪,缓缓驶入岷埠港口。 其形制与南洋常见船只迥异,船体更高,侧舷炮窗密密麻麻,桅杆如利剑指天,正是大明水师最新锐的战船。 一艘旗舰艏部勒刻“怒涛”二字,另一艘则是“风潮”。 两舰并锚,其庞大的阴影几乎将码头笼罩。 原本停泊在此、李知涯麾下最大的“浪里马号”与之一比,顿时显得局促矮小,真如儿子见了严父。 曾全维陪着李知涯站在码头前沿,眯着眼打量,忍不住低声吐槽:“邪性。 人出海都图个吉利,给船起名不是‘平海’、‘镇海’,就是‘踏浪’、‘凌波’。 最次也得是‘渡鸦’、‘白鸽’等等。 这两条船倒好,一个‘怒涛’、一个‘海啸’。 生怕不出事是么?” 旁边的常宁子嘿嘿一笑,用拂尘杆轻轻捅了他一下:“你管人家呢! 兴许咱这位上官八字够硬、刚好又五行喜水,偏就镇得住这些名字呢? 再说了,名头凶,才好吓唬海里不长眼的东西,还有岸上的。” 二人正瞎扯着,对面船上放下了跳板。 一行人自“怒涛”舰上鱼贯而下。 为首者,想必就是指挥佥事姚博。 此人身量不高,甚至可说有些矮壮。 一颗大头配着圆脸,肤色偏红。 高鼻梁,细长眼睛,嘴唇亦是又长又薄,尚未蓄须。 这几样五官凑在那张红润的圆脸上,就跟随手找了颗卤蛋,在上面随便划拉几道口子似的那么潦草。 常宁子眼睛毒,凑到李知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将军,瞧见没? 武曲坐命! 矮个儿圆脸,体态敦实,行步间有金铁声,典型武曲星成格。 此等人,性刚寡合,固执己见,是个认死理的主。” 李知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姚博身后还跟了一男一女两名随从,形貌更是扎眼。 男的个头极高,顶着锃亮光头,左耳垂挂着个硕大的金环,随着步伐晃动,名叫罗阿尚。 女的更是狂野,右鼻翼嵌着枚银质鼻环,左下唇还钉了个小巧的唇环。 一头长发胡乱结辫,眼神带着股浑不吝的劲儿,活像个疯婆子,名为章玉怜。 曾全维几个又在李知涯后头忍不住嘀咕起来。 “嘿,小逼崽子敢跟老子留一样的发型!” 曾全维语气里颇有些不忿。 耿异咧开嘴,低声取笑:“谁说一样?你不多条疤么,瞧着就比这厮凶恶三分。” 曾全维:“会说话不?” 而耿异目光早转向那女子,更是乐了:“章玉怜,章鱼脸?嘿,倒是在水师做事的人,应景!” 李知涯故意重重咳嗽了两声,身后窸窣的议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卑职南洋兵马司指挥佥事、游击将军李知涯,恭迎宣慰司姚佥事,容监军大驾!” 姚博站定。 第498章 外行指点 姚博站定。 那细长的眼睛上下扫了李知涯一遍。 他并未立刻还礼,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李将军,有劳迎接。” 二人虽同为指挥佥事,但姚博是正经军户出身,积功升至四品。 李知涯这“名色”官衔,在官场潜规则里,天然就低了半级。 这时,另一艘“风潮”舰上也下来了一行人。 为首者面白无须,体态微丰,穿着内官服饰。 这人刚踏上码头木板地,便掏出丝帕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尖着嗓子抱怨道:“哎哟喂,这南洋的鬼天气,湿漉漉、黏糊糊,可真不是人待的地界儿!” 正是监军太监容如贞。 太监监军本就是大明传统,众人见怪不怪。 只是这容太监一来就叫苦,显然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寒暄几句,李知涯便亲自引路,将姚博、容如贞一行安置在王城内的空房子里。 上次骚乱之后,李知涯终于得到借口,将王城内的泰西人尽数迁出,与南城华人社区的人口进行了一番置换。 如今兵马司衙署及周边核心区域,住的都是拥护他的军民,算是将岷埠真正经营成了自己的根基之地。 不知姚博一行要在岷埠盘桓多久,李知涯自然不会一上来就交底—— 那批价值惊人的净石,是南洋兵马司最大的底气。 他吩咐下去,饮食招待一律按照比岷埠中等家庭略高的标准操办。 务必凸显出“吕宋一带地狭民贫,我部维持已属不易”的窘迫景象。 免得这帮宣慰司的犊子见了富庶,起了贪念,赖着不走甚至横征暴敛。 然而,姚博接下来的作为,却令李知涯这一通精心算计,仿佛成了小丑的独角戏。 这位姚佥事对南洋兵马司的财帛底子,似乎真的毫无兴趣。 住进王城安排的居所后,他既不索要账册,也不盘问缴获,甚至连兵马司现有多少兵丁、多少船舰都只是粗略问了个大概。 他唯一关心,并且抓住不放的,只有一件事—— 推行王化! 就在姚博抵达后的第三天,他便召集李知涯及麾下主要骨干,在临时布置的宣慰司衙署正堂内,召开了一次正式会议。 容如贞太监也在一旁坐着,捧着一杯香茗,眯着眼,似听非听。 姚博端坐上首,面前摊开着一卷文书。 正是李知涯先前为了稳定岷埠秩序,结合本地多方势力情况,制定的那部《吕宋礼法新规》。 姚博用那短粗的手指敲打着卷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批判神色。 “李将军,诸位——” 姚博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本部院细览此《新规》,深感忧虑! 其中竟将治下百姓,按华人、土著、泰西分为数等,赋税、诉讼、乃至行走坐卧皆有差异! 此等做法,与前元‘四等人制’之糟粕何异? 实乃开历史之倒车,与圣天子‘华夷一体,普天同仁’之训导背道而驰! 必须立即摒弃!” 堂下,李知涯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曾全维、耿异等人则已面露不豫。 这套《新规》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秩序根基。 虽不完美,却有效遏制了初期的混乱。 姚博仿佛没看到众人神色,继续他的“王化”大论:“夫欲真正收服此地民心,使其永为大明藩篱,仅靠兵威与区区分等立法,是远远不够的! 核心在于教化,在于推行王化! 本部院之意,当立即于吕宋各主要岛屿,广建庠序,选拔儒生,教习土著及泰西归化之民,学习我中华文字,诵读孔孟圣贤之道! 以伦理道德约束其心,使其明礼仪、知廉耻、晓忠义,方能从心底认同我大明,成为真正的大明子民!” 他越说越是激昂,仿佛已看到蛮荒之地遍开文明之花。 “还有这税赋!” 姚博又指向卷册某一处:“李将军所定税率,于土著及泰西人而言,未免过高! 苛捐杂税,乃取乱之源! 只会激起不满与反抗,于推行王化大大不利! 当酌情减免,示以皇恩浩荡!” 李知涯终于忍不住,开口辩解道:“姚佥事,吕宋情况特殊。 土著部落散居山林,多有不服王化者。 泰西人虽暂居此地,但与他们母国勾连甚深,其心难测,。 分而治之,区别对待,乃是为稳定局势,不得已而为之。 若骤然一体同仁,恐生内乱。 至于税赋,兵马司维持、军械打造、港口修缮,样样需钱。 若税率过低,只怕难以为继。 至于兴建庠序固然是好事。 但师资、钱粮从何而来? 还须从长计议……” “李将军!”姚博打断他,语气加重,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岂不闻‘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尔等只知以力压人,以利诱人,却不知以德服人,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目光何其短浅! 所谓内乱,皆因教化未至! 所谓钱粮,皆因施策不当! 若人人皆颂圣德,何愁局势不稳? 若税赋得宜,民生恢复,又何愁财源不广?” 说着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前倾,盯着李知涯,一字一顿地说道:“总之,要想在吕宋真正推行王化,就必须以仁德为先! 严刑峻法、区别对待,皆是末流! 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圣上德泽,断不容含糊!” 姚博那张卤蛋般的红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固执,以及一种脱离实际、眼高于顶的自信。 仿佛他口中那套“仁德王化”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只需洒下,便能立竿见影。 堂内一时寂静。容如贞太监放下茶盏,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李知涯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明白了,蔡申友的提醒分毫未错。 这位上官,非但不是来捞钱的蠢货,反倒是个抱着圣贤书、活在自己理想世界里的“清流”。 这种人才最难对付。 因为这种人不图利,图名,图那个“教化之功”的虚名。 为了这个虚名,这种人可以无视所有现实困境,一意孤行。 清楚了这一点,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李知涯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谦恭。 他言辞恳切:“姚佥事教训的是,推行王化,确是根本。只是此事千头万绪,具体章程,还需姚佥事示下,我等才好遵行。” 姚博见李知涯态度转变(至少表面如此),脸色稍霁。 这才重新坐下:“嗯,李将军能明白其中利害便好。 具体章程,本部院自会草拟。 当务之急,是先废除这《礼法新规》中的等级条款,并拟定减税细则。”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李知涯带着众人告退出来。 走到外面,曾全维立刻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第499章 老驴拉磨 曾全维啐道:“呸——什么玩意儿! 站着说话不腰疼! 咱爷们刀口舔血打下这点基业,他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改?” 耿异也闷声道:“建学堂?减税? 教吕宋这儿的王八猴子读书写字? 我看他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常宁子摇着拂尘,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武曲坐命,刚愎自用,果然应验。 将军,这位姚上官,可不是蔡大人那般能通融的主啊。 他这‘王化’之风要是真刮起来,咱们这岷埠,怕是要起波澜咯。” 李知涯望着王城秩序井然的街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反而笑了笑:“急什么?他推行他的王化,咱们有咱们的章法。” 接着看向几位心腹,“减税? 不怕。 咱们手里捏着八船净石兜底。 再不济,将来随便巧立几个名目,比如‘港务修缮捐’、‘海防协饷’。 那点减掉的税,还不是轻轻松松就加回来了? 至于建学堂,教土著读书识字…… 虽是那姚博为了‘王化’提的,但长远看,未必不是积功德的善事。 识文断字的人多了,总有用处。” 随后李知涯又语气一转,变得斩钉截铁:“唯独这《礼法新规》里的等级制度,绝不能动! 华人在海外本就是弱势群体,人心散,易受欺。 要不是靠我们爷几个扛着火铳大炮,强撑着架子。 硬让他们比土著、比泰西人高那么一头,占了实惠,有了心气儿。 他们自个儿就得先跪下去! 这口气一散,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所以—— 除了等级制度这一条,其他的,那姓姚的想干,就随他干去。 等他碰一鼻子灰,知道这南洋地面不是光靠圣贤书就能摆平的,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于是乎,李知涯明面上不再阻拦姚博“推行王化”的种种举措。 而姚博见李知涯在减税、建学等事上颇为“配合”,似乎也很懂得“退让”。 不再执着于立刻废除那在他看来如同“前元糟粕”的等级制度。 双方维持着一种默契的平衡。 虽说不再阻拦,但李知涯也没完全放任不管。 隔三差五,他也会去临时宣慰司衙署走动走动。 美其名曰“聆听上官教诲”。 实则与姚博带来的班底交流交流,摸摸底细。 姚博手下,除了那形貌扎眼的罗阿尚和章玉怜,也还有几个看起来厚道些的武官。 一次闲谈,提及朝廷正在推行的“武选新法”。 其中一位姓王的千总见李知涯似有兴趣,便慨然送了他一套新法配套的教材。 李知涯接过一看,名目颇新:《新式操典》、《营造新法》、《战例精研》、《炮兵学说》、《简明外国语》…… 随手翻开《炮兵学说》,里面竟有详细的几何演算和弹道图表。 《营造新法》则涉及铆接、材料力学与基础结构学。 《简明外国语》甚至收录了部分泰西、罗刹乃至东瀛的日常用语。 捧着这厚厚一沓书,李知涯心中震动。 他看出来了—— 这泰衡皇帝朱简燦,是真铁了心要改良军制,打造一支不同于旧式卫所兵的新军。 难怪朝中内阁、六部一直拼命阻挠。 他这现代人的灵魂,对此看得尤为透彻。 自唐代科举兴盛,旧有门阀世家逐渐消亡后,一种新的利益集团—— 学阀世家—— 便应运而生。 他们通过垄断知识、把持科举、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等手段,瓜分着帝国的权利蛋糕。 武将体系,走的军功路子,某种程度上绕开了文官集团的考试垄断。 在文官们看来,这就是在窃取本属于他们的核心利益。 很多盘踞地方的文官世家,其实并不十分在意战场上一城一地的得失。 反正天塌下来有皇帝和武将这些“高个子”顶着。 即便真到了改朝换代的地步,他们大不了转投新朝,凭借手中掌握的土地和乡绅网络,照样能做他们的土皇帝、大地主。 正因如此,后世朝代才对武将那般打压,不断压缩其上升空间。 到大明,虽说太祖、成祖时武将地位极高,但后来总体和平时间长过大规模战争。 南方更是承平日久。 尤其是东南沿海,有将近二百年不知兵事—— 不然嘉靖年间也不会被倭寇搞得那般狼狈,需要戚继光、俞大猷等重新练兵。 在这条时间线上,大明立国已近三百年。 纵然经历过几次改革,但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沉疴宿弊,还是无可避免地陆续爆发。 旧式的卫所兵马,军户逃亡,器械朽坏,堪堪能应付一下建州、鞑靼乃至准噶尔的骚扰。 但那已是老驴拉磨,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了,维持个守势已属不易。 而如今北疆的对手,是经历过彼得一世铁腕改革,现由女皇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领导、且已在提前发生的“七年战争”中磨砺过、取得不少实利的罗刹国。 那是一个正在急速进化、扩张欲望强烈的庞然大物。 用过去那点老货去应对,属实是有点不够看了。 这武选新法,手中的教材,便是朝廷,或者说皇帝本人,试图挣脱桎梏、打造新刃的尝试。 李知涯能感受到这尝试背后的迫切与艰难。 得到这套教材,李知涯如获至宝。 他立刻拿着书去找了《岷埠商报》的文社长。 这商报本是李知涯为了控制舆论、传达政令而扶持起来的,印刷设备倒是齐全。 “文社长,立刻安排最好的刻工和印工,照着这些书,排版印刷!” 李知涯指着那套教材,眼中闪着光。 他打算先印一千套。 保证南洋兵马司所有在编人员能够人手一套。 他仿佛已经看到,兵马司上下啃完这些书本后脱胎换骨的景象。 随便拉一个出来,都精通操典、懂营造、会算弹道,甚至能跟泰西人、土著掰扯几句外语…… 那样的话,何愁将来实力壮大后,没有合格的军官可用? 这将是一支真正区别于旧明军,甚至可能超越这个时代的新式力量的种子! 委托文社长时,李知涯都不禁心潮澎湃,感觉一条崭新的道路已在脚下铺开。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 这边他印书的任务才刚刚交代下去,连纸墨都还没备齐。 那边姚博的人,就已经开始用类似的东西“挖墙脚”了! 这日下午,李知涯从外面回到兵马司衙署—— 这是他真正的地盘,刚经历一番与姚博属官的虚与委蛇,正打算进屋歇歇脚,喝口凉茶润润嗓子。 刚进大门,绕过影壁。 就瞧见院内廊檐下的阴凉处,耿异、常宁子,还有三五个“百总”聚在一起,围着一个人,脑袋凑得很近,不知在干什么。 走近些,才听到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这……这咋算?” 第500章 英雄所见 “这……这咋算?” “炮弹飞那么快,怎地才用一秒半?” “风向?风从东边来,那炮口该往西偏点?” 被耿异、常宁子等人围在中间的,是个光头。 李知涯起先以为是曾全维,毕竟这衙门里脱发那么严重的并不多。 只听那光头说道:“……且听好了,这题是武选新法里常有的。 说有一门煌武大将军炮,放那实心铁弹,平射出去,能打一千五百尺远。 测得炮弹从出膛到落地,不多不少,正好一秒半工夫。 今儿个刮的是正东风,风力不小。 问,若要这炮弹,不偏不倚,落在正前方一千尺外,那五丈见方的土台子上。 这炮口,该比平时抬高一寸,还是压低一寸? 或是要往左、往右偏转几分?” 原来是道算题,还是军事上的应用题。 围着的那几位,或托着下巴拧眉沉思,或使劲拽着自己头发,或拿着根木炭在青石板上写写画画。 李知涯凑近瞥了一眼,那石板上画的与其说是辅助线,不如说是几条扭曲的蚯蚓在打架。 他自己也下意识地在心里默算。 已知射程和飞行时间,可粗略估算初速和弹道…… 考虑横向风的影响,炮弹落点会顺风偏移。 若要击中正前方目标,则需逆风修正,即炮口应偏向迎风方向…… 嗯,是往左微调。 应该对吧? 他正想着,那出题的光头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知涯这才看清,这光头不是曾全维! 那锃亮的脑门,左耳垂挂着的大金耳环,正是姚博的随从—— 罗阿尚! 几乎同时,真正的曾全维从院门外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这场景。 他没立刻上前,而是抱着胳膊,假装也在思考题目,不动声色地挪到李知涯身边。 嘴唇几乎不动,从牙缝里挤出低语,带着一股火气:“这小逼崽子……没安好心呐!” 李知涯略感诧异,同样不动嘴唇地低声问:“怎么讲?” 曾全维眼睛盯着罗阿尚的脑袋,仿佛要用目光在那光头上钻个洞:“昨天!他也是这么跑过来,假模假样地说要给大伙看看武选新法的考题。 出的题比这个还绕弯子。 咱们里头,就小田那小子解得最快,思路也清楚。” 李知涯问:“然后呢?” “然后?” 曾全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家伙就可劲儿夸小田,说什么‘田千总果然年少有为,是块好材料’。 当场就送了一套书,还、还推荐他去什么‘步军书院’深造。 说那里才是正经出身,前途无量!” 李知涯起先没转过筋来,心想推荐去学习不是好事么? 但过了几秒钟,他猛地品出味道来了—— 送书、夸奖、推荐去更好的“书院”…… 这他妈不就是赤裸裸的挖墙脚吗? 用朝廷正统的晋升渠道和“光明前途”做诱饵,动摇他这些老部下的军心! 他再看向廊下那群围着罗阿尚,或抓耳挠腮,或冥思苦想的弟兄,以及那个侃侃而谈、散发着“知识优越感”的罗阿尚。 心里那点因得到教材而升起的热乎气,瞬间凉了半截。 姚博这“王化”,软的硬的,明的暗的,还真是一套接一套,无所不用其极。 这墙脚,都挖到老子家门口来了! 李知涯此刻心中警铃大作,盯着罗阿尚那看似憨厚实则精准切入他们软肋的行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但他并不知道,这种针对他们这群人的引诱、分化、渗透、乃至赤裸裸的挖角。 其策略蓝图,早在招安的圣旨发出之前,就已经在遥远的北京紫禁城中。 在那位泰衡皇帝朱简燦的脑海中,反复推演、勾勒了无数遍。 时光回溯至四年前,皇帝于弘德殿召见辽阳侯朱伯淙。 “民间乱党繁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什么野道士、假和尚、白莲教余孽…… 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是一群对朝局不满的浮萍野草。 根基浅薄,烧一烧,也就散了。 并非心腹之患。” 泰衡帝朱简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这些人里面,混杂着另几种人。” 他屈指数来:“其一,是懂奇技淫巧的工匠。 他们能将虚妄化为实物,能将朽木锻成利刃。 其二,是会赚钱牟利的商贾。 他们能聚散财货,勾连四方。 其三,是读过书、明白事理、能鼓动唇舌的读书人。 笔杆子,有时比刀片子更狠。” 皇帝的声音在这里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而最最需要连根拔起的,是混迹于这群人之中,怀揣异志、具备远见和胆略的……阴谋家!” 策略,在那时便已定下。 皇帝的声音清晰而冷酷,如同在布置一盘棋:“对付工匠,不必打压,反而要予其资金、技术,助其钻研,将其所长纳入朝廷掌控。” 对付商贾,则许以专卖之权,划定宽松商税,将其绑上朝廷的战车,利字当头,他们比谁都懂得取舍。 对付读书人,更为简单。 赐其功名,予其官身。 孔孟之道、荣华富贵,便是最好的牢笼。 他们自会争先恐后,为你歌功颂德,将昔日同道批驳得一无是处。 至于乱党中那些有潜力的武夫、稍有头脑的骨干…… 适当打开一道晋升之门,让他们看到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希望。 他们便会主动洗去‘逆贼’的身份,迅速转化为朝廷的犬马。 甚至调转刀口,比谁都卖力!” 皇帝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 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金石般的决绝:“唯有那怀揣异志的主谋…… 不受利诱,不惧威逼,其志不在小。 对于此等枭雄,唯有—— 除恶务尽、绝其苗裔!” …… 时空转换,回到岷埠兵马司衙署的院落。 李知涯看着罗阿尚,看着那些被一道算题吸引、对未来“正统前途”流露出向往的老部下。 电光石火间,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对付工匠(如首席匠师周易等),给予资金技术支持! 对付商贾(如华商团体),许以贸易权限和宽松商税! 对付读书人(如文社长),赐予功名! 对付有潜力的可造之材(如田见信,乃至耿异、常宁子等人),打开大门,让他们看到上升途径! 这他妈不就是姚博,不,是姚博背后的朝廷,正在对他李知涯的南洋兵马司做的事情吗?!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他们这个团体的命脉和欲望之上!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 最后一步,对付他这个“怀揣异志、具备远见和胆略的阴谋家”,就只有…… 斩草除根! 第501章 信使抵达 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李知涯瞳仁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如同被瞬间冻结。 明明身处南洋闷热潮湿的午后,院外的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鸣叫。 他却在这一刹那,如堕冰窟!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角、从背心渗出,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懂了。 彻底懂了。 招安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妥协。 这是一场更为阴险、更为彻底的战争的开始! 朝廷,或者说那个他从未谋面的泰衡皇帝朱简燦,要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点拆解他的势力,吸纳他的骨干,孤立他本人,最后…… 将他连同他可能残存的威胁,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朝廷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李知涯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道。 此时此刻,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信,如果自己再对姚博一行人的举动坐视不理,再不加以干扰和阻挠。 那么,南洋兵马司里这些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这些他视为臂助的骨干。 都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 被朝廷许下的官位、前程、技术资源、贸易特权、科举功名所收买,所分化! 届时,他们将不再是他的屏障,而是可能从背后捅来的,最锋利、也最致命的刀! 罗阿尚似乎感受到了来自正前方那两道冰冷的目光。 抬起头,刚好对上李知涯深不见底的眼眸。 罗阿尚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略显亲切的笑容,甚至还朝李知涯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友好地交流学问。 但此刻,这笑容在李知涯眼中,无异于死神的请柬。 风,依旧带着海腥味吹过院落,廊下的讨论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李知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骤然封冻的雕像。 只有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 暮色渐深,海风裹挟着咸腥气穿过半开的支摘窗,使得灯影都摇曳不定。 罗阿尚那副亲切笑容,如同烙印般刻在李知涯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枯坐良久,直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吞噬,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于是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准备穿过连接衙署与后宅的那道小门,回到官邸吏舍歇息。 就在他伸手开门的刹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廊庑下显得格外刺耳。 “将军!”一名值守军士气喘吁吁地停在书房门外,“适才一艘广州来的船入港,船上下来一人,风尘仆仆,死活要立刻见您!” 李知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这么晚了,谁要见我?” 随后又追问,“他没说是什么事?” 军士摇头:“没讲。只说是天大的事,必须面见将军。” 不是熟面孔……夤夜进港…… 李知涯心念电转。 军士不认识,说明不是寻经者的老人。 刻意挑这个时辰,来者有意要避开某些人的耳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束腰上摩挲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不是朝廷派来的刺客—— 宣慰司姚博带来那么多手下,真要动手,不必如此迂回。 李知涯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他来见我。” 军士领命退下。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一个身影被引入书房。 灯火朦胧,李知涯尚未瞧清来人样貌。 就见那人利落地解下腰间佩剑,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双手将剑高高捧起。 “李堂主!” 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与急切:“子、辰二堂在抵达应天后突然背叛,掌经高向岳落难,生死不明! 寅、午二堂亦流落乡野,联络中断。 掌经使遇险前有令,命属下务必传讯—— 请李堂主斟酌受招安一事!” 高向岳遇袭…… 李知涯瞳孔微缩,但脸上并未显出太多惊讶。 白天里那番醍醐灌顶的醒悟,早已将朝廷的底线与手段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们怎么可能放过寻经者的最高头领? 这消息,不过是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罢了。 只是这变故来得太快,太突兀,让他一时难以判断其中真伪。 李知涯的目光落在对方捧起的那柄短剑上。 剑鞘古朴,靠近吞口处铸有云纹。 那是高向岳从不离身的信物。 李知涯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剑鞘,微微一沉。 分量、纹路、那种熟悉的触感…… 没错,是高掌经的配剑。 信物无误,来人所言非虚。 李知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但声音依旧平稳:“斟酌受招安?” 他无奈地笑笑:“晚了。 不久前,李某已代表南洋兵马司,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如今南洋兵马司归宣慰司管辖。 宣慰司指挥佥事姚博姚大人,前些日子刚率两艘大战船抵达,正‘指导’我等如何行事。” 他能清晰地看到,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那原本因急切而灼亮的瞳仁,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炭火。 但李知涯话锋一转:“不过,我很清楚。掌经使今日之遭遇,很可能就是不久后,我李某人的下场。” 接着虚扶一下:“还请起来说话。” 来人依言起身,身姿挺拔,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未能掩饰的焦躁与不解。 他略带责备地看向李知涯:“既然李堂主早已看清朝廷手段,为何还要接受招安? 李知涯心里几乎要失笑。 不然呢? 真当这是孩童嬉戏,说不玩就能甩手走人? 这岷埠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系于此间。 自己是被一股无形的洪流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当时若敢摇头否决,底下那些刚刚尝到招安甜头—— 无论是官身、钱财还是安稳日子—— 的部属,反手就能把他这个片了做成刺身信不信? 还真以为是打游戏,手下都是NPC,忠诚度拉满就死心塌地、无脑追随呢? 现实里的忠诚,哪有什么具体数值。那更像是一道模糊的“阈值”。 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行动,都可能让同伴们的忠心度在阈值上下大幅度摇摆。 一旦某个决定触及他们的底线,让忠诚跌下阈值,他们抛弃你时绝不会有多少犹豫。 而只要还能勉强维持在阈值之上,哪怕只高一点点,他们或许仍会维持表面上的拥护—— 只要不违背他们自己认定的那个“原则”。 可他们的原则到底是什么? 是忠义? 是钱财? 是安稳? 还是出人头地的机会? 你不知道,你只能靠猜。 第502章 土著逆反 你不知道每个人的原则具体都是什么,所以你只能去猜。 猜不透,就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实实在在的共同利益去捆绑。 当时,接受招安就是绝大多数人的共同利益。 他李知涯必须顺应。 否则,立刻就会被这股“共同利益”的反噬之力撕碎。 这些翻涌的心绪,他并未宣之于口,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对方。 那目光里沉淀了太多东西:身不由己的无奈,如履薄冰的谨慎。 来人从他的沉默和眼神中读懂了未尽之言,脸上的不满渐渐化为一种理解的沉重,才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果然……哪儿的家都不好当啊……” 见来者态度软化,李知涯顺势吩咐门外军士:“去取些甜酒,再弄几样点心来。” 待酒食简单备好,李知涯挥退了左右:“这里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各司其职。”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下两人。 “讲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李知涯执起酒壶,为对方斟满一杯色泽醇厚的甜酒,“又是如何认识的高掌经?” “在下卜天烈。”年轻人双手接过酒杯,郑重道,“占卜的卜,天地的天,烈火的烈。” 李知涯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仔细看了看他,亦如高向岳当初那般赞叹:“好名字!卜天烈,试补天裂。想必令尊令堂,对你寄予了厚望。” 卜天烈闻言,只是轻笑了笑,举杯示意,并未接这个话头。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房门和窗户,带着一丝警惕。 李知涯心领神会。 他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现在,你想说点什么?” 卜天烈立刻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拂到李知涯耳畔:“掌经使格外看重李堂主。若李堂主有些不方便自己做的,在下或可代劳。。” 李知涯神色骤然一凛,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它意味着一条隐藏在光明正大之外的路径,一柄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暗刃。 而眼下,南洋兵马司内部,宣慰司的影响正如水银泻地。 许多人明里暗里开始向姚博那些“上官”靠拢。 还在明面上跟朝廷不对付的,除了曾全维等少数几个老人,还有多少? 可有些事,恰恰不能再让老曾这些熟面孔去做,目标太大,牵扯太广。 信任,在此刻成为一种奢侈而危险的赌注。 然而,他还有得选吗? 思虑良久,窗外的海潮声仿佛都灌入了耳中,沉甸甸的。 李知涯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地斟酌:“宣慰司上官,意在吕宋推行所谓‘王化’,建庠序,施仁政,教化土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在岷埠多年,素知南洋土著,绝非温顺羔羊。 畏威而不怀德,恩难偿,怨必报。 只不过如今宣慰司兵船雄壮,他们短期内不敢明着作乱而已……” 说着李知涯右手抬起,在空中做了一个轻轻往前推的手势,目光紧锁卜天烈:“我希望卜兄弟你……能在背后,稍微……那么,‘推’一把。” 卜天烈目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颔首:“明白了。交给我吧。”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李知涯心头反而掠过一丝不安。 他担心这年轻人血气方刚,领会得“过了头”。 忙又补充道,语气加重了几分:“当然,我并不希望看到太多流血事件—— 朝廷培养那些教谕也不容易。 总之,要让宣慰司的人亲身体会到,此地土著桀骜难驯,非言语可化,非仁政能柔。 让他们碰碰钉子,知难而退即可。 剩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我自有办法。” 卜天烈认真听完,再次点头,这次幅度小了些,眼神却更加沉静:“小人知道分寸。” 李知涯看着他,将那柄属于高向岳的短剑轻轻推回到卜天烈面前:“此物,你暂且留着防身。在岷埠行事,一切小心。” 卜天烈没有推辞,默默将短剑重新佩回腰间。 “先用些酒食,稍后会有人带你安顿。” 李知涯说完,坐回椅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卜天烈不再多言,安静地开始吃东西。 书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风吹窗晃的细微动静。 李知涯默默看着卜天烈。 只愿这“烈”火,能烧得恰到好处。 而卜天烈的效率,显然比他想象得还要“高”。 仅仅三天之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便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岷埠—— 南边一个靠近山林的村落,出事了。 宣慰司派去筹建庠序、教导土人孩童的一名老教谕,连同两个年轻助手,被发现惨死在临时搭起的学棚里。 尸体伤痕累累,学棚被砸得稀烂。 那些刚运去的《三字经》、《千字文》册子,也被撕碎、践踏。 消息最初是模糊的,通过惊慌的商贩、逃回来的杂役口耳相传。 等辗转到李知涯耳朵里时,已经添油加醋多了无数骇人的细节。 他正在校场看着田见信带人操练新阵型。 闻讯的刹那,脊背倏地窜过一道冰线,汗毛根根倒竖。 卜天烈!这小子……! 他强作镇定,交代完田见信几句,转身就走,步伐看似平稳,脚下却恨不得生风。 李知涯没回衙署,而是拐进岷埠华商区一家相熟的饭馆,要了个临河的后间小厅,随即派人去寻卜天烈。 卜天烈来得很快,推开小厅的竹扉时,脸上还带着些许被急召而来的疑惑。 他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还没等坐下,李知涯已经忍不住用指关节急促地敲击着硬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我不是叫你不要太鲁莽吗?”李知涯压着嗓子,眼睛里却冒着火,“怎么撺掇得土著把朝廷派来的教谕都给杀了?这是要捅破天!” 卜天烈被这劈头盖脸的责备弄得一愣。 随即那双总是显得沉静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愕然,接着是哭笑不得的冤枉。 “李堂主,我……都还没开始行动呢。” “什么?” 第503章 上官算计 “什么?”李知涯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 “真不是我。” 卜天烈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在对面坐下,神情坦荡得近乎无辜。 他解释:“我这三天,连那个村子在哪个方向都没摸清楚。” 李知涯愕然,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一丝作伪的痕迹。 没有。 只有坦率和一点点被误解的无奈。 两人隔着方桌,空气凝固了片刻。 “细说。”李知涯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卜天烈摇头:“我也是刚听说。 但来的路上,找几个相熟的、跑南边货的华商问了问。 这事,恐怕真跟任何人指使、煽动都没关系。 就是那些土王子弟……自己动的手。” 李知涯眉头紧锁:“理由?” “能有什么新鲜理由?” 卜天烈冷笑:“咱们觉得是教化恩典,人家觉得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外加碍眼。 一个觉得对方是野蛮猴子,另一个觉得对方是聒噪大鹅。 话不投机,拳头和刀子就说话了。” 随着卜天烈低声补充的细节,李知涯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冰凉。 是了,他太熟悉这片土地了。 把中原那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念生搬硬套到这里,本就水土不服。 这里的生存逻辑直接而残酷:力气、粮食、武器、部落权威。 识字? 礼义? 那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粮食自己从地里窜出来。 在这里,多一张吃饭的嘴,就意味着多一份沉重的负担。 土著妇女早早绝育,上流社会的女人控制子嗣数量以保持血统和财产。 这一切都源于生产力低下带来的生存压力。 在这种连下一代数量都必须精打细算的环境里。 突然来一群人,要占用青壮甚至孩童的时间去“学文明道理”? 简直荒谬。 即便有少数土王愿意送子弟来。 那些二世主们平日横行乡里,驱使奴隶如同牲口,突然要被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教导“仁义礼智信”、“君君臣臣”。 那股憋屈和逆反,可想而知。 冲突,简直是一种必然。 不需要谁煽风点火,火星子早就埋在那了。 宣慰司的“王化”不过是一桶泼上去的油。 李知涯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 一场没有任何阴谋背景,纯粹源于文化傲慢与现实冲撞的流血事件。 仅此而已。 “那这三天,”李知涯揉了揉眉心,换了个问题,“你都干些什么了?总不能真闲着吧。” 卜天烈面色如常,答道:“讨百家饭。” 李知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呛了一下:“讨……?!” 他缓了缓,才难以置信地问:“你讨百家饭做什么?” “祖传的规矩。”卜天烈说得理所当然,“我阿爷讨过,我老豆也讨过。到了我这儿,也不能免。” “不讨会怎样?” “不讨,”卜天烈看着他,认真地说,“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李知涯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低声道:“那是得‘讨’了。” 他终究没在这个过于私人的传统上纠缠。 谁家没点怪规矩? 管那么多呢。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既然此事与你无关,倒也省了麻烦。” 李知涯神色恢复肃然,吩咐道:“你继续潜伏,勿要轻易动作,等我的指令。尤其是眼下这风口浪尖。” 卜天烈点头应下。 李知涯结了饭钱,两人前一后离开小厅,很快消失在岷埠喧闹的街巷中。 李知涯能很快厘清真相并保持心态平稳,宣慰司的“上官”们可就没这份“淡定”了。 指挥佥事姚博得到确凿消息时,正在临时衙署里与几个亲信商议如何进一步“推行王化”。 噩耗传来,他那张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眉毛下那两道深刻的纹路,此刻更像裂缝,透着压抑的怒火。 教化未成,先损人命。 庠序被毁,典籍遭辱。 这不止是失败,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德化远播”的理想蓝图之上。 姚博仿佛被架在了火堆上,底下是岷埠华夷各色人等或明或暗的目光,烤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焦灼。 接下来的两日,宣慰司内部争论激烈。 主柔派认为,当以德报怨,更需加大教化力度,感化冥顽。 主刚派则力主严惩,发兵擒拿凶徒,以儆效尤,否则天朝威严扫地。 姚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继续怀柔? 在土著眼里,这分明是怯懦可欺,接下来只怕更肆无忌惮,甚至旧日排华惨剧重演都有可能。 他初来乍到,却也从一些老岷埠人口中听过血淋淋的往事。 可若悍然动武…… 那之前所有“仁德”、“教化”的宣扬,立刻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徒惹泰西人讥讽,给人口实。 这“王化”还没开张,就得先染上一层洗不掉的伪善血色。 李知涯就在自己的衙门里,稳稳地坐着,仿佛事不关己。 他甚至有闲心问候了一下钟露慈近来的脉象,叮嘱她少操心琐事。 他在等,等姚博的决定。 第三天,命令来了。 不是宣慰司内部的决议,而是直接发给南洋兵马司的钧令—— 命李知涯即刻派兵前往出事村落,缉捕所有参与行凶的土著,拆毁该部族村寨,以彰天威。 传令的是姚博身边那个光头戴耳环的随从罗阿尚,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知涯听完,沉吟片刻。 忽然“啪”地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脸上竟露出几分奇异的赞赏之色,对罗阿尚道:“姚大人果决! 此等凶顽,若一味绥靖,李某反倒要看轻了。 敢亮刃,爷…… 咳,本官还真佩服姚大人是条汉子!” 罗阿尚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只能含糊应声。 赞赏归赞赏,李知涯心里明镜似的。 这道命令,看似赋予他权柄,实则是祸水东引,外加一口硕大无朋的黑锅。 让他的人去杀土著,无论结果如何,仇恨都会牢牢钉在南洋兵马司和他李知涯头上。 将来土著反弹,朝廷追责,姚博大可一推二五六—— 都是李知涯部下行事操切,乃至激起民变。 好算计! 第504章 反将一军 姚博这家伙真是好算计! 可李知涯没那么傻。 他当即表示,坚决支持姚大人严惩凶徒、维护朝廷纲纪的决定。 但是—— “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罗兄弟有所不知。早年我等初至岷埠,筚路蓝缕,生存维艰。 当时南边那几个部落,确曾有过一些…… 嗯,交往,甚至算得上些许互助之情。 虽如今彼等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令人发指。 然若由我部出兵缉拿,难免…… 难免有故旧之情萦怀。 部下执行时恐束手束脚,不能竟全功,反倒误了姚大人大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罗阿尚的神色,继续诚恳建议:“依李某浅见,不若由宣慰司直属精锐亲自前往。 一来,上下无所顾忌,令行禁止,可雷霆扫穴。 二来,亦可向此地所有部族昭示,此乃天朝法度威严,而非地方恩怨。 如此,震慑之效,远胜我部出面。 不知姚大人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情有理有节,最后还把皮球轻轻踢回给姚博。 罗阿尚无法做主,只得带着李知涯的“建议”回去复命。 宣慰司临时衙署的正堂里,气氛凝重。 姚博端坐主位,那张本就线条冷硬的脸,此刻更如同风干的卤蛋又被随意划拉了几道深缝,每一道纹路里都蓄满了压抑的怒气。 李知涯的回复传来,他鼻孔里不受控制地喷出一股粗重的气息,胸膛微微起伏。 李知涯懒得去琢磨他那怒气里,到底有几分是针对不服王化的土著,有几分是针对自己这不听调遣的“下属”。 反正论官职,两人都是指挥佥事,自己还兼着游击将军的衔。 姚博是上官不假,但想凭一纸命令就把他当枪使、当盾扛? 没那么便宜。 场面僵住了。 姚博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坐在侧位,一直捧着杯暖茶,似睡非睡的监军太监容如贞。 “容公公,”姚博的声音有些干涩,“您看……李知涯所言,是否有些推诿之嫌?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不容有失啊。” 容如贞似乎刚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嗯”了一声。 他撩起眼皮,目光在姚博和李知涯派来禀告的亲兵身上扫了扫,清了清嗓子。 “姚佥事啊,”容如贞拖长了调子,“咱家听着呢。 李将军这话嘛…… 咳,细想想,也不无道理。 他在岷埠年头久了,跟那些土人部落,难免有些瓜葛。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让他带兵去抓人杀人,底下人万一念点旧情,手底下松一松,跑了个把首恶…… 这差事办得不漂亮,丢的还不是姚大人您的脸面,损的还不是朝廷的威仪?” 容如贞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再说了,李将军自己也说了,避嫌。 这避嫌好啊,说明他懂规矩。 咱家看,不如就依他所言,用咱们从广东带来的儿郎们去办这趟差。 刀快马疾,无所挂碍,正好让那些不知王化的生番瞧瞧,什么是天兵雷霆之怒。 姚佥事,你说呢?” 姚博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猛地看向容如贞。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一路上还算相安无事,甚至偶尔对他“王化”理念表示过附和的监军太监,此刻竟然会站在李知涯那边! 容如贞却已垂下眼皮,专注地吹着茶面上的浮叶,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就事论事,毫无偏袒。 姚博胸口堵得厉害,拳头在袖子里捏了又松。 监军太监表了态,这分量就不同了。 他再强行命令李知涯,不仅名不正言不顺,还可能被扣上“不恤下情”、“逼凌同僚”的帽子。 眼下这情形,骑虎难下。 “……公公所言,亦有理。” 姚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又黑了几分:“既如此,便由我宣慰司卫队前去处置!” 站在堂下的李知涯亲兵,暗自松了口气,行礼告退。 李知涯很快得到了消息。他正在书房里对着海图比划。 闻报后,只是轻轻“呵”了一声,脸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 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海鸟,映在他深邃的眼底,瞬息无踪。 他当然知道容如贞为何会帮他说话。 早在察觉姚博开始用“武选新法”、“步军书院”这些香饵,不动声色地挖他墙脚时,李知涯的反击就已经开始了。 明面上他按兵不动,暗地里,箭头直指姚博身边最可能被撬动的缝隙—— 监军太监容如贞。 武将和监军太监,天生就难和睦。 容如贞和姚博,关系也就那么回事,客气而疏远。 李知涯让曾全维出马。 老曾混过锦衣卫的体系,对宫里太监那点心思、喜好门儿清。 他时不时就以“岷埠土产”、“孝敬公公路上劳顿”为由,给容如贞送去些不扎眼却实惠的东西,陪着说些京城旧闻,态度恭敬又不显谄媚。 更重要的是,李知涯授意周易,带着手下技艺最精的工匠,连夜赶工。 打造了一套小巧的锅炉和管线,给容如贞在岷埠的临时住处安装上。 从此,容公公在这潮湿炎热的南洋,每天都能舒舒服服洗上热气蒸腾的热水澡,无需再用木桶麻烦烧水。 这点享受,对一位身体残缺、常年舟车劳顿又格外注重洁净的宦官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般的体贴。 容如贞被伺候得通体舒泰,心里那杆秤,自然而然就偏了。 不需要李知涯明言,在关键又不那么关键的时刻,轻轻说上一两句看似公允的话,就足够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李知涯求的,就是这关键时刻,一点点倾斜的余地。 他看着海图上蜿蜒的海岸线,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岷埠所在的位置。 姚博的“王化”碰了壁,见了血。 接下来,是会更固执地继续一头撞上去,还是会稍微……清醒一点? 不管怎样,火,已经烧起来了。 就看这阵风,往哪边刮了。 宣慰司的兵马出动了…… 第505章 假手于人 宣慰司兵马一出动。 真如狂风扫秋叶,干净利落。 那杀害教谕的部落,一夜之间就被连根拔起。 凶手的父亲—— 该部落的酋长,以“教子无方”的罪名,与儿子一同套上枷锁,被押解着游行各岛示众。 最后在岷埠最大的鱼市场,当着黑压压一片围观者的面,砍了头。 人头挂上竹竿时,腥气混着鱼市的咸臭味,飘出老远。 李知涯站在南洋兵马司衙署的望楼上,远远望着那边影影绰绰的人堆。 风把他鬓角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脸上没什么表情。 曾全维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宣慰司这次出手,倒是不含糊。” 李知涯淡淡道:“正规军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他转身下楼。 意料之中的碾压。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碾压之后,那滩血渗进土里,会长出什么来。 张静媗的情报来得很快。 宣慰司的雷霆手段,确实震慑了不少中小部落。 酋长们噤若寒蝉,连贡物都比往日丰厚了些。 但也有例外。 几个盘踞在吕宋中部山野、拥众数千的“土王”,私下里传出了不满的牢骚。 他们嫌宣慰司手伸得太长,干涉了“自古以来的规矩”。 更有甚者,竟辗转托人递话到南洋兵马司—— 不是求和,是探口风。 话问得直白又天真:“李将军为何还不举事?若您带头反了,我等必率部响应,共逐明寇!” 李知涯听到曾全维转述这话时,正在喝茶。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 他放下茶盏,咳了两声,摇头失笑。 造反? 他像是听到什么极荒谬的笑话。 爷们当年为什么来的岷埠,他们是一点也不知道啊! 当年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拖着几十号残兵败将,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海外荒岛。 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当什么土皇帝的。 笑过之后,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些土王,手上谁没沾过华人的血? 早些年排华风潮最盛时,他们抢掠商埠、焚烧货栈、屠杀侨民,哪一桩少了他们的影子? 如今见宣慰司强势,怕清算到自己头上,倒想怂恿他李知涯去当出头鸟、挡箭牌。 算盘打得挺响。 李知涯沉思片刻,对曾全维道:“去请张大姐来一趟。有些话,得借她的口传出去。” 张静媗来得快。 一袭利落的浅色劲装,鬓边一朵新鲜的赤素馨,衬得她眉眼间那股野性的艳丽愈发夺目。 简单的寒暄之后,李知涯委托张静媗:“你就这么告诉那些酋长—— 宣慰司这次杀人立威,只是投石问路。 看看各土王是怂了,还是不服。 要是抗议声音小,说明你们怕了,好欺负。 那接下来,就要开始算‘旧账’了。” 至于旧账是什么…… 李知涯认为,凡是曾经参与过排挤华人、手上不干净的,心里应该都有数。 而听了李知涯要自己转告各部落的话,张静媗眉毛不禁挑了起来。 “抗议声音不大,就要算旧账?” 她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疑惑:“这……不合常理吧?按说,不该是抗议声音大了,他们才要算账立威吗?” 李知涯看着张静媗那难得露出懵懂神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我的小张大姐哎,”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你跟我一起到的岷埠,几年下来,还不清楚吕宋人的秉性吗?”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熙攘的街市。 “这些人,骨子里信的是极端的武力。 谁能打服他们,谁就是爹。 所以他们会做出杀死麦哲伦那种事—— 因为觉得那泰西人不行了。 可等以西巴尼亚总督府真用火枪大炮把他们打趴下,他们又怀念起总督府的‘秩序’,觉得那时候至少没人敢随便抢他们。 他们痛恨鞭子抽在身上。 可一旦自己抢到了鞭子,抽别人时比谁都狠。 想挑唆他们,就不能用咱们中土那套‘官逼民反’、‘忍无可忍’的道理。 得用他们听得懂的逻辑,你能明白?” 说罢,李知涯转过身,背光而立。 张静媗怔怔听着,似懂非懂。 她出身底层,混迹江湖,对什么“同胞”、“血债”确实没什么概念。 在她看来,吕宋死掉的华人和中原死掉的流民没什么区别,都是命如草芥。 她帮李知涯,更多是因为这人行事对她胃口,能让自己在这岷埠活得痛快。 但此刻,看着李知涯平静侧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张静媗忽然感到一丝陌生的寒意。 那是一种精心计算后的冷酷。 “你……”她舔了舔忽然有些发干的嘴唇,“你要挑唆这些土著?” “不然呢?”李知涯反问,语调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帮人,过去沾的血够多了。血债,总得血来偿。”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嘴角撇了撇,发起牢骚:“可我当初答应了文社长,不能亲自去讨这笔债……这个圣母。” 张静媗没听懂“圣母”是什么意思,但看李知涯的表情,猜大概不是什么好词。 李知涯脸上的那点情绪很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却足以让张静媗心头一跳的笑意。 “如今宣慰司来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反倒给了我一个……假手于人的机会。” 张静媗看着他脸上那抹堪称“邪魅”的笑,喉咙莫名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目光带着探究:“你怕了?” 张静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一梗,眼睛瞪圆了。 “怕个鬼!”她声音拔高,刻意压过那一瞬间的心虚,“我倒想看看,血流成河是什么样子!” 话虽狠,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李知涯看了她两秒,没戳破,只点了点头。 “那就去传话吧。做得自然些,别让人看出是我们在背后撺掇。” 火星子丢进了干草堆。 李知涯故意扭曲的逻辑,恰恰击中了那些土王内心最深的恐惧。 对大明可能进行的系统性报复的想象。 混合着对丧失权威的不甘。 以及对“旧账”二字的各自解读,迅速发酵成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潮。 抗议? 不,那太温和了。 几个最有实力的土王秘密串联,歃血为盟。 誓词里满是“捍卫祖地”、“反抗暴政”的慷慨激昂。 但眼神交换时,彼此都清楚—— 第506章 无计可施 土王们心里都清楚—— 所谓结盟,更多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被逐个击破,为了在可能的清算到来前,先抱成团。 反抗活动,如野火般烧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袭击。 宣慰司派往各部落的教谕、医官、匠人,陆续失踪。 后来在河边、林中发现残缺不全的尸体,显然死于虐杀。 接着,那些刚刚建起的庠序、医馆、劝农所,被趁夜纵火烧毁。 等外围的“软目标”被清扫得差不多,乱军的胆子肥了,组织也更严密。 他们从卡坦端内斯岛那边搞来了大批船只,沿着星罗棋布的岛屿和水道,神出鬼没地流窜作案。 终于,消息传来—— 三股主要的乱军,分别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朝着岷埠来了。 兵力不详,但哨探回报,船只“如蝗虫过境,蔽海而来”。 粗粗估算,不下两万之众。 合围之势,已成。 宣慰司衙门里,气氛降至冰点。 姚博瘫坐在他那张酸枝木扶手椅里,脸色灰白,嘴唇微微哆嗦。 先前推行“王化”、睥睨南洋的锐气,此刻荡然无存。 他是指挥佥事,军户出身不假。 可大半辈子都在文书和人际里打滚。 武选新法的科目考得漂亮。 真刀真枪、万人合围的阵仗,他梦里都没见过。 “两……两万?”他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多不少。”罗阿尚脸色凝重,抱拳道,“大人,贼势浩大,须早作决断!” 章玉怜也急声道:“佥事,当务之急是整备城防,调集所有能战之兵,固守待援!” 姚博像是没听见。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虚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椅子扶手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兵法,什么策略,全成了浆糊。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轰鸣的声音在回响—— 两万人……两万人要来了……岷埠守军加起来才多少? 算上衙役、民壮,能顶什么用? 容如贞更是不堪。 这位监军太监早已离了座,在厅堂里像没头苍蝇般来回疾走。 圆胖的脸上全是惊惶,嘴里喋喋不休:“这可如何是好唷…… 这可如何是好唷…… 天爷啊,两万蛮子! 这、这岷埠城墙还没广州府一个县城的结实,如何守得住?” 旁边一个机灵的武官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容公公,莫慌。 小人已在码头备好一条快船,精干水手俱全。 待会儿情势若是不妙,小人亲自护送公公回广州! 保准稳妥!” 容如贞眼睛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但旋即又哭丧起脸。 “跑?跑了回去,怎么跟皇爷交代?临阵脱逃,还是监军……回去脑袋不也得搬家?” 武官忙道:“公公,留得青山在啊! 再说,这蛮子势大,非战之罪…… 总比落在他们手里强百倍! 听说这些吕宋土著,逮到人,先拿开水烫褪了毛,然后架在铁架上活烤! 那惨状……” 容如贞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绿了,下意识夹紧了腿。 “哎哟喂!坏哉、坏哉!” 他声音都尖了:“人都说骟过的牛羊不腥膻,肉质嫩。咱家这般落到蛮子手里,还不知要被做成几种吃食呢!” 容如贞越想越怕,浑身肥肉都抖起来。 “回去斩立决,也不过一刀的事!不成,咱得跑!现在就跑!” 说着,就要拽那武官往外走。 就在这时—— “站住!” 一声嘶哑的暴喝,从扶手椅方向传来。 姚博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挺直了上半身,眼睛赤红,瞪着那武官。 “你跑什么?啊?”他胸口剧烈起伏,“本官……本官都没跑!你敢乱我军心?!” 那武官吓得一哆嗦,连忙缩着脖子退到墙角,不敢再言。 容如贞被喝地一滞,脚步停下。 他喘着粗气看向姚博,带着哭腔劝:“我说姚佥事啊!姚大人! 眼下贼众势大,情势危急! 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依咱家来看,不如……不如暂避锋芒! 咱们先退到安全处,待求得兵部调兵火牌,再率大军前来征讨! 荡平这些不开化的蛮子! 何必在此死守,徒增伤亡?” 他这话,其实也是姚博内心一闪而过的念头。 但“逃跑”这两个字,姚博是决计不敢认的。 一旦认了,前程尽毁,家族蒙羞。 他必须撑住。 哪怕心里已慌成一团乱麻,表面上也得强作镇定。 “容公公此言差矣!” 姚博声音沙哑,却努力提气:“我等奉皇命抚慰南洋,守土有责! 岂能闻风而逃,将朝廷颜面、将岷埠数万百姓,置于蛮夷刀兵之下? 守!必须守!” 话说得铿锵,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拿什么守? 此次带来岷埠的人员,其中战兵满打满算不到两百。 剩下的多是文吏、工匠、医士、杂役。 这些人,料理小股敌人还行,真对上两万红了眼的乱军…… 姚博不敢往下想。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罗阿尚、章玉怜虽还站着,脸上也掩不住焦虑。 其他属官更是面如土色。 一股绝望感,慢慢爬上脊椎。 情势所迫,脸面……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姚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他看向罗阿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 请南洋兵马司李将军,前来……商讨守城大事。 就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为艰难地补充:“本官……有请。” 当步入死气沉沉的临时宣慰司衙门,看着“上官”们垂头丧气的表情时。 李知涯真想冲姚博问一句:“不牛逼啦?”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滚一圈。 他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凝重,快走几步,抱拳行礼:“下官李知涯,奉命前来。不知姚佥事急召,有何示下?” 姚博勉强从太师椅里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往日的威严。 可声音还是发虚:“李……李将军来了。坐。” 李知涯没坐,依旧站着,目光扫过厅内。 容如贞还在那里搓着手转圈,罗阿尚和章玉怜一脸紧绷,几个低级武官缩在角落,眼神躲闪。 “情形,”姚博艰难地开口,“想必李将军也知晓了。蛮夷聚众作乱,竟敢围攻岷埠,实乃……实乃猖狂至极!” 李知涯点点头,表情严肃:“下官略有耳闻。贼众势大,确是可虑。” “岂止可虑!” 第507章 赶来救火 “岂止可虑!”容如贞猛地停下脚步,尖声道,“那是要命! 李将军,你久在吕宋,熟知蛮情,可得赶紧拿个主意出来! 咱家……咱家这心都快跳出腔子了!” 姚博被太监抢了话,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制止。 他眼下更需要有人拿出办法。 “李将军,”姚博努力让语气平稳些,“依你之见,当如何镇抚?是战,是抚,还是……另有良策?” 李知涯沉吟片刻,缓缓道:“回佥事,叛军合围,其意已明,绝非遣一使者、许些钱粮便可打发。战,恐难免。” 姚博心一沉。 “然,”李知涯话锋微转,“如何战,却有讲究。 叛军虽众,却分三路而来,号令不一,装备粗劣。 我官军据坚城,持利械。 若调度得宜,未必不能挫其锋芒,迫其知难而退。” 容如贞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李将军有把握?” “下官不敢妄言必胜。”李知涯滴水不漏,“但若行事果决,调度统一,确有胜算。” “果决……统一……”姚博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 容如贞却已等不及了,他凑到姚博身边,劝说道:“姚大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犹豫? 李将军熟知本地情势,麾下兵马也是打过硬仗的! 眼下这局面,不靠他靠谁? 咱家以为,当以大局为重!” 姚博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太监的潜台词:把你那点面子收收,保命要紧。 姚博看向李知涯。 李知涯也知道他在看自己。 便刻意垂手而立,保持平静甚至带着点恭谨的神色。 可眼睛里的慌乱却演不出来。 毕竟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姚博看样子并不想交权,尤其不想交给这个他一直试图打压、挖角的“招安贼首”。 可现实像冰冷的刀,架在脖子上。 厅内寂静,只听见容如贞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 半晌,姚博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既如此,守城诸事,便暂由李将军……权宜处置。宣慰司所属兵员、物资,一应听你调遣。”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像是最后的挣扎:“本官……与容公公,坐镇中枢,为你策应。” 李知涯心中冷笑。 策应? 是等着摘桃子,还是随时准备甩锅? 但他要的就是前一句。 于是立刻躬身,声音清晰有力:“下官领命!必竭尽全力,以保岷埠安宁,不负姚佥事、容公公信重!” 权柄到手,李知涯片刻不耽误。 他先令宣慰司的斥候再探。 很快,数批探马带回更确切的消息。 北面叛军约四千,沿旧商道而来。 东面约三千,翻山越岭,行进较慢。 南面来的,才是主力,黑压压一片,粗估一万三千以上,正顺着平野逼近,声势最盛。 果然。 李知涯对岷埠周边再熟悉不过。 北、东两路,山路崎岖,补给不易,意在牵制。 所以主力必定由南边而来。 他迅速下令—— “传令,放弃帕西河以北、东城区外围零星街垒。 所有宣慰司战兵,沿帕西河南岸现有工事布防,重点把守几座木桥。 后勤、文吏及非战斗员,全部收缩至宣慰司临时衙署区域,配发简易兵器,负责内围守卫。 南洋兵马司所有勤务、编外人员留守本司衙门及王城城楼。 其余战斗兵员,全部集合。” 命令层层传下。南洋兵马司的集结号呜呜吹响,穿透不安的空气。 包括李知涯本人在内的六百五十六名指战人员,全部在衙前空地列队。 火铳、长矛、刀牌摩擦发出轻响。 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还带着海风和日头留下的粗糙痕迹,但眼神里没有太多恐惧,更多的是听令行事的沉静。 这是李知涯几年间带出来的底子。 “搬炮。”李知涯言简意赅。 目标:南城。 岷埠外围并没有城墙,但好处是视野开阔,便于发挥火力。 八十多门各型火炮——从沉重的劈山炮到轻便的虎蹲炮、佛郎机,被从战船和固定炮位拖出。 炮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隆隆闷响。 绳索绷紧,士兵们喊着号子,汗水很快浸透衣衫。 正忙乱间,又一队人呼啦啦赶来。 约莫四五十号,衣衫杂驳。 领头的是个黑痩汉子,冲着李知涯抱拳,嗓门洪亮:“李堂主!俺们弟兄们别的没有,力气管够!” 李知涯认得他,戌字堂的一个香主,人称“老黑”。 “来得正好!”李知涯点头,也不客气,“帮忙推炮,运弹。听我军中弟兄吩咐。” “得令!” 戌字堂的人加入,人手稍宽。 但这些江湖汉子干惯了私斗、潜行,对这正规军的大阵仗实在生疏。 推炮时用力过猛差点把炮车掀沟里的,搬运实心铁弹脱手砸了脚嗷嗷叫的,乱哄哄闹出不少笑话。 南洋兵马司的炮手们直皱眉,有人想开口呵斥。 李知涯摆摆手,反而扬声道:“戌字堂的弟兄们辛苦了!仗打完了,李某请酒!” 老黑等人脸上放光,更加卖力,推炮的脚底简直要踩出风火轮。 虽然依旧毛手毛脚,效率倒是提了些。 李知涯心里清楚,这些人战力有限,但此刻多一个人壮声势也是好的。 炮位陆续就绪。 黑洞洞的炮口从垛墙后探出,指向南方逐渐腾起的尘烟。 就在最后一门佛郎机子铳装填完毕时,瞭望哨喊起来:“来了!” 李知涯登上高处望去。 南边地平线上,一条蠕动的黑线出现了。 像漫过滩涂的污潮,缓慢,却带着压迫感。 人影、矛尖、简陋的旗帜,在尘土中隐约可见。 鼓噪声随风飘来,含混而野蛮。 “竖旗。”李知涯下令。 南洋兵马司那面洗得干净的大旗,在阵地上高高竖起。 靛蓝底,斗大的“李”字在风中展开。 “放号炮。” 砰! 一声巨响,一道白烟冲天而起,在上午晴空里格外刺目。 远处涌动的黑潮,明显滞了一下。 鼓噪声低了下去。 叛军的前队停了下来,似乎在观望。 更多的乱民继续从后方涌来,在南城外一片相对开阔的荒滩河岸地带,逐渐汇聚成一片混乱而庞大的人海。 对峙形成。 第508章 小时为限 对峙形成。 李知涯眯眼看了看那片攒动的人头,转身道:“卡西姆。” “在!”一名身形干练、面孔带着明显混血特征的亲卫上前。 他是李知涯当初从汀姆岛救下的奴隶之一,忠诚机敏,通晓多种土语。 “你下去,找到他们能管事的头领。”李知涯语速平稳,“告诉他们—— 我已说服宣慰司上官,此次事端,错在处置不当。 朝廷不会再强行要求吕宋诸部移风易俗,亦可重新商讨贡赋额度。” 卡西姆凝神记着。 “但,”李知涯语气转冷,“聚众围城,形同造反,此风绝不可长。 我给他们面子,也给他们台阶。 限令半个时辰内,率众退去,各归本部。 半个时辰后,若还有一人滞留城下……” 他指了指身后森然的炮口:“这些炮,许久未用,也该检查保养,排除‘隐患’了。我的话,说明白?” 卡西姆重重点头:“明白!” “去吧。注意安全。” 混血亲卫转身下了阵地,骑上一匹快马,单人独骑,向着那片喧嚣混乱的人海奔去。 李知涯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没入烟尘,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炮位,开始仔细检查火药包和引信。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流逝。 阵地上无数双眼睛盯着那片黑压压的叛军,也盯着那面孤零零的“李”字旗。 风卷着尘土和隐隐的汗臭味飘上来。 大约两刻钟后,马蹄声近。 卡西姆回来了,额角带着汗,但神色还算镇定。 他快步登上临时夯成的三尺将台,来到李知涯身边。 “如何?”李知涯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截引信比量着。 卡西姆低声道:“话带到了。 见到三个像是大头领的,还有十几个小酋长。 他们吵得很厉害。 有的怕了,想拿了这个台阶就下。 有的不服,说不能白来一趟,至少要逼迫宣慰司撤走。 还有的嚷嚷着根本不听,说要打进来,抢光杀光。” 李知涯“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只黄铜怀表。 表壳已经泛出温润的铜绿。 李知涯拇指抵开翻盖,瞄了一眼。 十点一刻。 合上表盖,揣回怀里。 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转向周围凝神待命的军官和炮手们,声音清晰得能让附近每个人都听见:“传令—— 所有火铳手、弓箭手上垛口。 炮手就位,检查药包,清膛,装弹。” 一阵短促的金属碰撞和脚步移动声。 “叛军一旦进入射程,无需再请令,立即火力压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半个时辰,说到做到。时候一到,若对面还有不退者……” 拍了拍身旁那门劈山炮冰冷的炮身。 “全线开火。炮击之后,主动击溃其前队。” 命令像石头投入静水,波纹迅速荡开。 紧张的气氛陡然攀升到极致,空气中弥漫开硫磺和铁腥的味道。 李知涯重新转向对面。 对面土著叛军那片望不到头的杂色人海,像被沸水煮着的粥,不断翻腾、冒泡、鼓噪。 他们挥舞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削尖的竹竿、锈迹斑斑的砍刀、甚至还有几面不知从哪个倒霉西巴尼亚冒险队手里抢来的火绳枪—— 声音汇聚成嗡嗡的闷响,隔着阵地前的空地传来,却始终没有真正向前涌动的迹象。 李知涯只是将双手扶在炮管上,静静等待着。 怀表在他的衣襟里,贴着心跳,无声地走着。 但周围的军士可没他这么沉得住气。 压低了的议论声像老鼠在战壕里窸窣爬行。 “干杵着算怎么回事?” “人多……真他娘的多……” “炮够劲吗?别到时候……” “噤声!”有军官低喝,但压不住那股弥漫开的不安。 最憋不住的是耿异。 他像头拴在桩子上的熊,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厚实的肩膀几乎要把空气撞出响来。 最后终于忍不住,凑到李知涯侧后方,瓮声问:“将军,他们总不能就一直原地干等着吧?耗到天黑,饭点都误了。” 李知涯没回头,目光依旧锁在远处那片躁动不安的彩色海洋上。 就在耿异话音落下不久,那片“海洋”边缘,果然分出了一小点“浪花”。 一个人影脱离了大队,犹犹豫豫,却又带着点强撑的架势,朝着兵马司阵地这边挪了过来。 手里似乎还举了块破白布,在风里晃荡。 “来了。”李知涯吐出两个字。 旁边的曾全维眯起眼,手按在了腰刀柄上:“就一个?” “带上来。”李知涯终于动了动,收回扶着炮管的手,轻轻一挥。 命令下去,前沿的士兵让开一条通道。 那举白布的人被两个持铳军士半押半引着,穿过层层阵列,来到临时将台前。 走得近了,才看清模样:确实是个土著面孔,肤色深褐,眼窝深陷。 但衣着并非想象中简陋的兽皮或麻布。 而是一身略显宽大却浆洗得还算整洁的靛蓝棉布短衫长裤,头上甚至还包了块同色的头巾。 走路姿势虽有些畏缩,但到了近前,居然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卡西姆不用吩咐,已经上前半步,站在李知涯侧前方,准备转译。 李知涯垂眼打量着这个“使者”,开门见山:“你们首领,什么说法?” 使者清了清嗓子:“尊、尊贵的将军阁下…… 我们,各部首领联合之意,是宣慰司…… 他们手伸得太长,坏了我们祖祖辈辈的规矩,搅乱我们的生活。 只要他们离开岷埠,永不回来,我们即刻退兵,绝不与将军为敌。” 卡西姆快速用官话向李知涯复述了一遍,意思分毫不差。 李知涯听完,只觉得好笑:“哈,你特么倒要求上了?”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宣慰司那套‘王化’,眼高手低,处事乖张,惹出麻烦,也是事实。 本将在此,自会规劝他们,往后少来指手画脚。 你们各族自行其是,大可放心。” 使者脸上掠过一丝松动,但立刻又绷紧了,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将军明鉴。 但……我们首领说了,这是底线。 宣慰司必须离开岷埠,一艘船、一个人都不留。 做不到这条,我们……我们绝不退兵! 我们有……有两万人!” “底线?”李知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铁块砸进冻土。 几乎同时,他身侧的耿异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气,曾全维按刀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周围侍立的亲卫们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齐刷刷钉在使者身上。 那股骤然凝聚的、久经沙场的煞气,绝非街头斗殴的狠厉可比。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冰冷意志。 使者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脸色唰地白了,举着的白布都忘了晃。 李知涯上前半步,微微俯身,盯着使者惊恐的眼睛。 一字一句,清晰地用官话说道,确保卡西姆能准确传达每一个字:“我的话,你没听懂?还是你们首领,耳朵塞了驴毛?” 接着直起身,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枚黄铜怀表,“啪”地一声掀开表盖,垂眼瞥了一下。 “你们首领,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在吕宋…… 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第509章 准时炮击 “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说罢李知涯举起怀表,让表盘对着使者,也对着自己身后无数双眼睛。 “还有五分钟。 限你五分钟内,滚回去,告诉你们所有能管事的—— 立刻退兵! 退回你们的村寨。 今日之事,我可暂不追究。” 说罢,李知涯“咔”地合上表盖。 “时间一到,若还有一人一马滞留此地,休怪我炮火无情!” 使者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五分钟! 从这里跑回本阵,再找到首领传话…… 他怪叫一声,再顾不得什么礼仪,把白布往脖子上一挂,转身连滚带爬就往回冲,仿佛背后有厉鬼索命。 李知涯不再看他,将怀表捏在手心。 继而转向身后:“所有人,检查火器、弹药。炮手复核射角、药量。选锋队,前列预备。” 命令简洁有力。 压抑的议论声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碰撞的轻响、火绳检查的窸窣、炮车轮轴转动的吱呀,以及粗重而克制的呼吸。 整个兵马司阵地,像一张缓缓拉满的硬弓,弓弦紧贴着耳膜震颤。 五分钟,在怀表齿轮的微响和无数心跳的擂动中,转瞬即逝。 远处的叛军阵线依然混乱。 能看见那使者连比划带跳脚地对着几杆聚集的旗帜说着什么。 争吵似乎更激烈了,但没有任何整体后撤的迹象。 甚至因为使者的返回和带来的消息,那片人海的骚动反而加剧。 一些靠前的部落鼓噪着又向前推挤了几步。 时间到。 李知涯合拢五指,将怀表紧紧攥住。 随即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厉喝炸响:“打!” “得令!”身旁掌旗亲卫暴吼回应,手中红黑双色指挥旗猛地交叉,随即向前狠狠劈落! “轰——!” 第一声炮响仿佛是撕破寂静苍穹的巨兽咆哮。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 布置在南城阵地上的八十余门大小火炮次第怒吼! 炽热的炮口焰连成一片灼目的光墙,浓密的白烟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时喷出的吐息,瞬间将半个阵地吞没! 震耳欲聋的轰鸣不再是声音,而是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胸膛上,脚下的土地都在簌簌发抖。 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凄厉无比,它们拖着淡淡的烟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进一里多外那片密集的、毫无遮蔽的人海之中! “嘭!” “咔嚓!” “轰!” 实心铁球犁开血肉之躯,所过之处断肢横飞,腥红的轨迹触目惊心。 泥土、残肢、破碎的武器、惊恐的惨叫…… 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叛军前排那看似汹涌的阵线,仿佛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瞬间凹陷、破碎、瓦解! 拥挤的人群成了最好的杀伤倍增器,每一发炮弹都能带走数条甚至十数条性命。 恐惧的尖叫压过了战鼓和号角。 刚才还在向前推挤的人群,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以更快的速度向后倒卷、溃退! 自相践踏瞬间发生,许多人不是死于炮火,而是死于身后同胞慌不择路的推撞和踩踏。 炮击的间隙,军官的嘶吼穿透轰鸣:“选锋队!进!” 早已蓄势待发的三百余名选锋队战兵,在炮火掩护下跃出临时工事。 他们十六人一组,呈稀疏的散兵线,呐喊着向被打懵的叛军前沿发起了冲击。 雪亮的刺刀在硝烟中闪烁着寒光。 但这些老兵的冲锋,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的“鸡贼”。 他们嘴里喊杀震天,脚步却控制得极有分寸。 冲到距离溃散敌军大约七八十步—— 正是燧发火铳有效射程的边缘—— 便齐齐刹住脚步。 “前排——举铳——放!” 爆豆般的铳声响起,又是一片铅弹泼洒过去,将那些勉强稳住身形、试图回头抵抗的土著勇士打翻在地。 “前排装弹!” “后排上前——放!” 他们像一台台训练有素而冷酷的机器,交替掩护,轮番射击,脚步始终与混乱的敌军保持着“安全距离”。 嘴里喊着冲锋,实际干的是火力驱逐的活儿。 几轮排枪下来,本就被火炮轰得魂飞魄散的叛军前沿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向后狂奔,将恐慌像瘟疫一样传递给后方尚未接敌的人群。 这一番迅猛而高效的打击,竟在短短两刻钟内,将万余叛军的前锋彻底击溃,整体驱赶到了距离兵马司主阵地近两里、火炮射程的边缘之外。 战场上留下了一片狼藉和数百具姿态各异的尸体。 临时将台上,李知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火炮已经停歇,炮手们正紧张地清理炮膛、准备下一轮发射。 选锋队也停止了追击,开始在军官的喝令下重新整队,检查武器,救治己方微不足道的轻伤员。 阵地前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平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叛军大队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与混乱喧哗。 “赢了?”常宁子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黑灰,咧了咧嘴,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放松。 “早呢。”田见信盯着远处,“乌合之众是乌合之众,但里头总有几个狠角色,不见棺材不掉泪。”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叛军那一片狼藉、旗帜歪斜的阵营深处。 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不同于溃败哀嚎的、充满怒意的狂野吼叫! 只见约莫千余人的队伍。 在一个头上插着鲜艳翎羽、身材格外魁梧的首领挥舞着巨大砍刀的率领下。 逆着溃退的人流,猛地冲了出来! 这些人显然是一个较大部落的核心战力,装备相对精良,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吼声充满了被羞辱后的狂怒和搏命的气势。 他们绕过满地尸骸和伤者,速度极快,径直扑向刚才逞威、此刻正在整队的兵马司选锋队侧翼! 这一下变起仓促! 选锋队正处在战斗间隙的松弛状态,侧翼暴露。 那千余土著生力军来得太快太猛,像一把尖刀,狠狠捅了过来! “敌袭——侧翼!” 尖利的哨声和警告几乎同时响起。 但已经晚了半步。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土著悍勇异常,硬顶着零星仓促射来的铳弹,挥舞着砍刀和长矛,嚎叫着撞进了选锋队的边缘阵列! 血肉搏杀瞬间爆发! 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刀刃砍中骨骼的碎裂声、垂死的惨叫、狂怒的嘶吼混杂在一起! 选锋队虽然精锐,但被优势敌军近身突入,阵型立刻出现了混乱。 短短几个呼吸间,便有十余名军士被砍倒刺翻,鲜血飙射! “稳住!向我靠拢!”曾全维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但土著人的冲击势头极猛。 他们显然看出这是击破眼前这支可怕军队的唯一机会,更是悍不畏死地黏上来,试图将混乱扩大,冲垮整个选锋队。 就在这危急关头—— 第510章 空心方阵 危急关头,一道身影如同下山猛虎,狂吼着从选锋队稍后位置撞进了战团! 是耿异! 耿异根本都用不上兵器。 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一个挥刀砍来的土著勇士的手腕。 那土著只觉像是被铁钳箍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抡了起来,当成武器横扫出去,砸翻了旁边三四个同伴! 紧接着耿异捡起那柄砍刀,反手一刀,便将一个试图偷袭选锋队伤兵的土著从肩到胸劈成两半,血雨泼洒! 靠着一股如狂涛般的勇力,耿异生生在选锋队即将被撕裂的侧翼,杀出了一小片血腥的空白地带! 暂时遏制了土著冲锋的势头,为选锋队重新整队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退!交替掩护!退回去!”曾全维抓住机会,嘶声下令。 选锋队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战兵,最初的慌乱后,在各级军官和耿异带人掩护下,开始边打边撤,试图脱离接触,退回火炮掩护范围。 然而,战场上胜负之势,往往瞬息万变。 其他原本已经萌生退意、在远处观望的土著部落。 看到这千余人突击竟然“奏效”,打乱了那支可怕火器军队的阵脚,甚至还造成了伤亡。 原本被炮火轰散的士气,如同死灰复燃,又“呼”地一下蹿了起来! “他们也不是铁打的!” “杀过去!” “报仇!抢东西!” 各种充满贪婪和侥幸的呼喝声,从叛军大队各个角落响起。 一些原本犹豫的部落首领见状,心思也活络了。 顺风仗,谁不想打? 草莽之师的特性在此刻暴露无遗—— 顺风时一拥而上抢功掠货,逆风时作鸟兽散保命为先。 眼看似乎有便宜可占,刚才还逡巡不前的各部落,又纷纷鼓噪起来,催促着部下重新向战场中心逼近。 溃散的势头竟有被扭转的趋势! 临时将台上,李知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丝毫意外或惊慌。 叛军的反应,早在推演之中。 李知涯起初确实想过,命令火炮换装子母弹或霰弹。 对那片重新汇聚、密度增大的敌军实施覆盖射击。 范围杀伤,足以再次将其击溃。 但是,当看到正且战且退的选锋队,以及还在敌群中奋力厮杀的耿异、曾全维等人时,就又打消了这一想法。 他们离敌军太近,几乎纠缠在一起。 此刻开炮,难免误伤。 只犹豫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李知涯决断已下。 他转身,对传令亲卫厉声道:“吹号!全军——向将台靠拢结阵!” “呜——呜呜——呜呜——” 短促而尖锐的铜号声穿透战场的喧嚣,响彻兵马司阵地每一个角落。 这是预先约定好的紧急集结变阵信号! 正在撤退的选锋队听到号声,精神一振,撤退的步伐陡然加快,并开始有意识地向将台方向收缩。 炮兵和铳手们则迅速离开火炮、只携带单兵火器及弹药,向将台两侧汇集。 李知涯跳下临时将台,站到阵地中央的空地上。 亲卫把总晋永功早已带人清出一片区域。 “快!以我为中心!长矛手、铳刺手外围!火铳手内圈!伤员居中!” 李知涯将指令清晰地传到每个奔跑过来的军官耳中。 空心方阵! 这是欧罗巴陆军对抗骑兵冲击的经典战术。 但对同样缺乏重甲、以轻装快速近战为主的土著叛军,同样是绝佳的防御阵型。 其核心在于:将有限的兵力集中,形成四面皆可御敌的“刺猬”。 最大限度减少暴露的侧翼和背后。 依靠严密的队列和持续的火力,消耗、击退任何方向的进攻。 过去数年,无论是对付海盗、以西巴尼亚散兵,还是镇压内部骚乱,李知涯从未因对手孱弱而放松操练。 虐菜不会带来进步,只会滋生幻觉和死亡。 这套空心方阵,以及各种变阵,南洋兵马司的战兵们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刻进了骨子里。 此刻,号令之下。 尽管战场嘈杂,敌情紧急,但整个兵马司的六百四十名战兵(扣除伤亡),展现出了惊人的训练素养和纪律。 长矛手和上了刺刀的火铳手快速在外围组成紧密的横队,矛尖、刺刀朝外,寒光凛冽。 火铳手在内圈装填,随时准备轮换射击或填补缺口。 伤员和少数非战斗人员被保护在最中间。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一个由血肉和钢铁构成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矩形方阵,便赫然出现在岷埠南城外的空地上。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头瞬间蜷缩起身体、竖起尖刺的钢铁巨兽,与周围喧嚣混乱的战场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原本看到兵马司收缩,以为对方力怯、想要撤退的土著叛军们,兴奋地呼喝着,从三面围拢上来。 但当他们冲到近前,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四面八方都是锋利矛尖和黑洞洞铳口的“铁盒子”时。 许多人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茫然和迟疑。 那个头上插着鲜艳翎羽、刚才率领反扑的魁梧首领,此刻也带着他的人马冲到了方阵前。 他显然从与西巴尼亚人有限的接触中,见过类似的阵型,知道这玩意不好啃。 但此刻箭在弦上,身后是重新鼓噪起来的各部落人马。 若是退缩,之前建立的勇悍形象和话语权将荡然无存。 首领脸上油彩扭曲,举起巨大的砍刀,用土语狂吼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这铁乌龟没什么可怕,冲进去砍翻他们! 一些被他部落威望鼓动、或是真的悍不畏死的年轻土著,嚎叫着,率先向方阵发起了冲锋! 迎接他们的,是冷漠的钢铁丛林。 “立定——刺!” 外围的长矛手和铳刺手同时发动! 数米长的矛杆猛地前刺、收回! 上了刺刀的火铳也凶狠地捅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著勇士,瞬间被几根长矛同时刺穿! 矛尖穿透皮肉,从背后透出,他们挂在矛杆上,徒劳地挥舞着手臂,鲜血顺着矛杆汩汩流淌。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上来,又被及时刺出的第二排矛尖捅倒。 与此同时,内圈的火铳手开始了轮番射击。 “第一排——放!” “第二排——放!” 硝烟在方阵内部升腾。 铅弹从长矛手的间隙或越过他们的头顶飞出,专门瞄准远处试图投掷标枪、射箭或者聚集头目的土著人群。 李知涯站在方阵中央稍靠前的位置,冷静地观察着四面战况。 他的亲卫分成三组,每组十六人,手持装填好的转轮手铳,游走在方阵内圈边缘。 哪里出现险情或敌军聚集,他们便冲到附近。 一阵急促的齐射,往往能立刻打散对方的势头。 战斗开始变成残酷的消耗。 第511章 单方消耗 战斗变成了单调而残酷的消耗。 土著叛军猛攻,但在严密的方阵和层次火力面前,每一次冲击都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试图近战,面对的是如林的长矛和刺刀,根本靠不近身。 若是尝试用简陋的远程武器抛射,方阵内的火铳就会立刻进行压制射击,精度和威力远超他们的投石索和劣质弓箭。 方阵外围,土著人的尸体越积越多,渐渐垒成了一个个矮矮的小山包。 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化不开。 而方阵内部,除了少数被流矢或投枪所伤的倒霉蛋,主体岿然不动。 士兵们脸上沾着硝烟和溅射的血点,眼神里最初的那点紧张,渐渐被一种麻木而坚定的杀意取代。 他们信任身边的同袍,信任这反复演练的阵型,更信任站在阵中那个始终沉稳如山的将军。 时间一点点流逝。 伤亡在持续增加,但几乎全是土著叛军的。 那个魁梧首领的眼睛红了。 他亲自带队冲了几次,肩膀中了一铳,砍刀也崩了口子,却连方阵最外围的矛尖都没能碰到。 更要命的是,这支叛军本就是十几个大小部落临时拼凑,毫无真正的统一指挥和纪律可言。 打顺风仗、抢掠财物时,个个奋勇争先。 但遇到这种啃不动的硬骨头,需要付出惨重伤亡时,那点脆弱的联盟关系,就会迅速出现裂痕。 一些实力较弱、本来就跟在后面想捡便宜的小部落。 看着自己族人像割草一样倒在那个“铁刺猬”前面,而前面几个大部落的人似乎也在磨洋工,不肯再全力死拼。 心里的小算盘立刻打得噼啪响。 “不能再打了!” “我们的人死光了,以后怎么在吕宋立足?” “让‘红翎’(指那魁梧首领)的人上去顶!反正他们也想拿大头!” 不知是哪个小部落的头人先下的令。 只见方阵西北角,约莫三四百人的队伍,突然停止了无谓的冲击,转身,撒开腿就往战场外跑! 跑得干脆利落,头都不回! 这一跑,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旁边另一个部落一看:“咦?他们跑了?那我们还傻站着等死吗?”也招呼一声,跟着溃退。 溃退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正在鼓噪进攻的其他部落,打着打着忽然发现侧翼甚至后方空了一大片,友军不见了! “怎么回事?” “后面人跑了!” “妈的!这群不讲信义的猴子!” 恐慌和愤怒瞬间取代了进攻的欲望。 谁也不想留下来当垫背的,替别人消耗那可怕的“铁刺猬”。 崩溃的链条一旦开始,就无法阻止。 “红翎”首领还想吼叫着约束部下,甚至砍翻了两个转身逃跑的族人,但大势已去。 他本部的人马也在巨大的伤亡和友军溃逃的冲击下,士气彻底瓦解,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然后变成逃跑。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刚才还从三面围拢、气势汹汹的一万多叛军,如同被戳破的脓包,又像是被狂风卷走的沙丘,轰然四散! 哭喊声、咒骂声、丢弃武器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无数人影向着来时的山林、荒野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旗帜被踩在泥里,武器丢得到处都是。 场面比刚才炮击引发的溃败还要混乱十倍。 站在空心方阵中央,李知涯望着眼前这山崩海啸般溃逃的景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稍稍松开了一些。 怀表在他怀里,稳稳地走着。 岷埠南城外,硝烟与血腥味弥漫的战场上,只剩下一个沉默肃立的钢铁方阵,和满地狼藉的尸骸与溃迹。 风卷过,吹动方阵中央那面略显残破的“李”字将旗,猎猎作响。 但,这就够了吗? 李知涯的目光从远处溃逃的烟尘上收回,缓缓扫过方阵中一张张沾满硝烟血污、却依旧紧握着武器的脸。 他们喘息着,汗流浃背,眼神里混合着杀敌后的亢奋和力战后的疲惫。 李知涯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短暂的寂静里:“追击。” 站在他身侧的亲卫把总晋永功正抬手抹汗,闻言动作一僵,愣愣地转过头:“……什么?追击?” 周围几个靠得近的军官也投来愕然的目光。 刚打完一场硬仗,把两万(号称)叛军击溃,不该见好就收,整顿休息吗? 追击? 人腿跑得过逃命的腿? 何况己方也累。 李知涯没有看晋永功。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远方那溃散的人潮,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整个方阵—— “没错!我说了,追击!” 李知涯抬起手臂,遥指那片奔逃的乱影,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只把他们赶跑? 远远不够! 对付这些记打不记吃、既无小礼也无大义的家伙,就必须将他们打痛!打怕! 打到他们骨头缝里都记住—— 在这吕宋地面上,咱们,才是最能打、最豪横的爷!” 他目光如刀,刮过众军官的脸:“今日不立下尸山血海的威压,明日他们就敢再来! 必须让他们明白,叛,就是死路一条! 溃,也逃不过阎王索命!” 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旗帜在风中的扑啦声。 突然,“唉!”一声重重的、带着无奈认命味道的叹息响起。 只见站在方阵一角的侯常宁子,弯腰,“噌”地一下将自己那柄插在脚边血泥里的佩刀拔了出来。 随手甩了甩沾上的脏污,对着自己麾下部属嚷道:“还愣着干啥?将军有令——上吧咱就!” 有了第一个响应的,气氛瞬间打破。 “追击!” “追上去!宰了那帮猢狲!” “不能白挨这半天累!” 各级军官反应过来,吼叫着传达命令。 士兵们脸上的疲惫被一股新的狠劲取代。 是啊,凭什么让这帮闹事的家伙想来就来,想跑就跑? “变阵!散开追击队形!”李知涯厉喝。 空心方阵如同花瓣绽放,瞬间打开。 李知涯不再多说,甚至没去看晋永功等人是否跟上,一按刀柄,迈开大步就朝着溃兵方向冲了出去! 卡西姆和其余亲卫毫不犹豫,如影随形,紧紧护卫在他身侧前方。 将军都亲自冲出去了,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讲? “跟着将军!” “杀!” 刹那间,原本肃立的钢铁刺猬,化作无数道迅猛追击的箭矢。 第512章 穷追猛打 “跟着将军杀过去!” 南洋兵马司的军士们,无论是长矛手、火铳手,还是炮兵。 此刻都鼓足余勇,呐喊着,向着漫山遍野溃逃的土著败兵发起了全线追击! 这场追击,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血腥的驱赶与惩戒。 南洋兵马司的军士们早已熟悉吕宋的山林地势。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保持着基本的配合。 追得上的,便是一刀砍翻,或者一铳撂倒。 追不上的,就用火铳远远射击,惊扰其溃逃路线。 他们像经验丰富的猎手,驱赶、分割、猎杀着惊慌失措的兽群。 那些土著败兵早已魂飞魄散,毫无抵抗意志。 沉重的武器、抢来的零碎物件被随手丢弃,只为跑得更快一点。 摔倒的人很快被后面的人踩踏,受伤的人只能躺在路边哀嚎等死。 李知涯带着亲卫冲在最前,他的目标明确—— 那几个首领的旗帜。 卡西姆眼尖,很快锁定了一个被亲信簇拥着、头上红翎格外鲜艳的魁梧身影。 正是那个曾带队反扑的“红翎”首领。 “将军,那边!” “追!” 一番短暂的追逐和交手,“红翎”身边的亲信被亲卫们的转轮手铳和犀利刀法迅速解决。 那首领本人肩膀带伤,挥舞着崩口的砍刀还想顽抗,被耿异从侧后方赶上,一脚踹翻在地。 几个亲卫一拥而上,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其他几个大小部落的头领,也有样学样,要么被擒,要么在逃跑途中被火铳击毙。 这一场追击,自午后烈日高悬时开始。 一直到日头西斜,临近酉时,天色开始泛出昏黄,方才渐渐停息。 南洋兵马司众人一路追讨,撵着溃兵的尾巴,从岷埠南城外直追出三十余里。 沿途土著叛军伏尸处处,丢弃的武器、旗帜、杂物铺了一路。 直到军士们实在跑得两腿发软,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喘不过气,追击的势头才不得不停下。 战果颇丰。 除了那个“红翎”,还擒获了另外三名较大的部落首领,以及他们的亲信、头目二十余人。 至于斩首多少,一时根本无法清点。 只见尸骸蔓延,血腥气久久不散。 李知涯停住脚步,看着垂头丧气被绳索串成一串的俘虏,又望了望远处终于消失在暮色山林中的零星溃兵,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收队。回岷埠。” 拖着疲惫不堪却士气高昂的队伍,押着俘虏,李知涯率部返回。 临近岷埠,出乎许多人意料。 帕西河对岸,东、北两个方向上,居然还有黑压压的人群聚集。 正是上午就出现的另外两股叛军。 他们从早上耗到傍晚,竟然一步未过河,依旧在对岸观望。 “嘿?这帮孙子还在这儿杵着呢?” 耿异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发虚。 之前的血战和长途追击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李知涯扫了一眼对岸,脸上并无意外,只淡淡道:“果然如我所料。” 他给身边面露疑惑的军官们解释:“叛军主力尚且组织松散,号令不一,何况这两股本就是摇旗呐喊、趁火打劫的杂牌。 他们迟迟未见岷埠城内起火骚乱,又不清楚南面主力是否得手,自然不敢轻易渡河。 怕的不是我们,是怕过河之后,被主力当成炮灰,或者抢不到好处反惹一身骚。” 耿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着对岸,问道:“那……将军,咱们要不要出手,把这两股也一并赶走?” 话虽如此,他声音里的疲惫却掩饰不住。 李知涯何尝不知士卒已近极限。 他摇摇头:“弟兄们困乏已极,强弩之末,不宜再战。” 于是下令,将擒获的几名土著首领—— 尤其是那个头上红翎已被拔掉、显得狼狈不堪的魁梧首领,押到河岸边,面向对岸的叛军。 卡西姆带着几个嗓门大的军士,用土语向对岸喊话。 内容简洁粗暴:“尔等首领已尽数被擒! 南面两万大军已然溃败伏诛! 李将军有令,限尔等即刻散去,退回各自村寨! 敢有迟疑,南面尸山,便是尔等下场!” 喊话的同时,被俘的首领们也被迫面向对岸。 其中那个“红翎”首领似乎还想保持点气节,梗着脖子,被身后的军士毫不客气地踹跪在地。 对岸的叛军一阵骚动。 尤其是东面那股,本就是翻山越岭远道而来,在这儿干耗了大半天,又渴又饿,之前全凭一股趁乱打劫的侥幸心理撑着。 此刻看见几个有名的“大首领”都成了兵马司的阶下囚,南面也果然没有预想中的胜利消息传来。 那点本就稀薄的战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东面叛军中,一个头领模样的瘦高个。 眯着眼看了半天河对岸被押跪着的“红翎”等人,又看了看兵马司依旧肃杀的阵列。 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忽然对手下挥了挥手,用土语嚷道:“还看什么?回家吃饭!” 说完,竟真的转身,带着自己的人马,头也不回地撤了,走得干脆利落。 北面的叛军一看东面的跑了,自己孤零零待在河边更显得傻气。 对面兵马司虽然没动,但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铳管可都对着呢。 几个小头目嘀咕一阵,也悻悻然地招呼部下,缓缓退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待最后一股叛军也退出视野。 李知涯才命令负责警戒河岸的少量留守人马撤回,与大队合兵一处,真正意义上的“凯旋”,进入岷埠王城区域。 一进王城范围,还没等队伍完全散开。 就见监军太监容如贞的一名随从脚步匆匆地挤开人群,凑到李知涯身边,压低声音急急问道:“李将军,怎么样了?” 眼神里满是紧张和后怕。 李知涯气定神闲地拍了拍战袍上的尘土,没直接回答。 只是看了那随从一眼,心道:瞧咱们爷们这得胜还朝、还押着一串俘虏的架势,你还看不出怎么回事? 那随从也不傻。 目光一扫李知涯身后虽然疲惫却昂首挺胸的军士,以及那串垂头丧气的俘虏,尤其是俘虏中那几个衣着与众不同的首领。 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腰也弯了下去:“哎哟!瞧我这没眼力见的!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 容公正在衙门里等着呢,忧心得很,小的这就去报喜!” 说罢,一溜烟跑了。 李知涯吩咐兵马司众军士各自回营歇息,犒赏之事容后再说。 他只点了十几名亲卫,押着那几名最重要的俘虏,径直前往临时充作宣慰司衙门的原西巴尼亚税务局。 大堂里,灯火已经点上。 得到消息的宣慰司主要官员几乎都到了,分列两旁。 气氛有些诡异,安静中透着压抑和不安。 直到李知涯带着亲卫,押着俘虏踏入堂内。 “跪下!” 第513章 因功得祸 “跪下!”亲卫一声喝,踹在俘虏腿弯。 几名土著首领踉跄跪倒在地,绳索捆缚,狼狈不堪。 李知涯迅速扫过堂上众人。 宣慰司指挥佥事姚博,端坐在主位。 他那张光滑如卤蛋、平时难辨喜怒的脸上,此刻依旧没什么明显表情。 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火下微微闪动,像石头开了几条缝。 但他身边侍立的那两位喜欢穿环打洞的“特色”随从—— 罗阿尚和章玉怜脸上却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惊讶,以及一种“总算躲过一劫”的庆幸。 其余宣慰司属官,则大多面露喜色,交头接耳,看向李知涯的目光充满了钦佩和讨好。 毕竟,城守住了,他们的命和前程也保住了。 而坐在姚博下首的监军太监容如贞,则是毫不掩饰的一脸欣慰,甚至悄悄对李知涯递了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姚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将军辛苦了。此番……击退叛军,擒获贼酋,保全岷埠,有功于朝廷。”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是场面话。 但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那极细微的停顿,以及“击退”而非“击溃”、“平定”的用词。 这位姚大人,心里头那点不服气和憋闷,藏得不深。 “分内之事。”李知涯拱手,不卑不亢。 姚博的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俘虏身上,尤其是那个“红翎”首领。 眼中闪过一丝厌憎和狠厉:“此等冥顽不化、戕害朝廷命官、聚众作乱的蛮酋,罪无可赦!来人——” “姚大人。”李知涯出声打断。 姚博眉头一皱,看向他:“李将军有何高见?” 李知涯平静道:“高见不敢。只是以为,此刻斩杀俘虏,并非上策。” “哦?” 姚博拖长了音调:“叛军汹汹而来。 杀我教谕,毁我庠序,围我城池,罪大恶极! 不杀,何以正国法? 何以儆效尤?” 李知涯摇摇头:“打,是为了立威。 如今威已立,叛军主力溃散,首领被擒,各部胆寒。 此时正是展示朝廷恩德、进行怀柔的最佳时机。 杀戮已足,当施以宽宥,方能收服人心,真正在吕宋立足。” 姚博冷笑一声,故意反问:“之前是谁说土著桀骜难驯,不可轻易施以‘王化’之策的?” 他竟拿李知涯批评他政策的话来堵嘴。 李知涯丝毫不乱:“姚大人。难驯,并非不通人言,不明利害。 驾驭边民,当如调弦,过紧易崩,过松则废。 一味高压,或可收一时之效,但仇恨积深,必生反复。 昔日诸葛武侯七擒孟获,终抚平西南,其理在此。 治吕宋,亦需刚柔并济,不可走极端。” “七擒孟获?” 姚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讥讽:“李将军好大的口气! 难道你想让本部院也在这蛮荒之地,学那诸葛亮,搞什么七擒七纵不成?!” 他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显示出被冒犯的怒意。 李知涯心底那股火也蹿了一下,暗道这厮怎么如此油盐不进,刚愎自用到了愚蠢的地步? 他面上不动,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故意的、冰冷的调侃:“那倒不必。姚大人若有意效仿先贤,来上六次,也便够了。” 话音一落,堂上瞬间死寂。 姚博那张卤蛋脸,终于绷不住了,血色上涌,变得酱紫,细眼里爆出羞怒交加的火光。 他指着李知涯,手指都有些发抖:“你……你放肆!”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一直旁观的容如贞赶紧起身打圆场:“哎呀,姚佥事息怒,李将军也是一心为公,言语急切了些。” 他走到姚博身边,压低声音,却又能让近处的人听清:“姚公,咱家说句实在的,这好不容易才把乱子平息下去,城也守住了,俘虏也抓了。 这会儿要是杀了这些头领,万一激得那些逃散的土著再拧成一股绳,或者他们部族存了死仇之心,日夜骚扰…… 咱这宣慰司衙门,还想不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姚博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瞪着李知涯,又看了看一脸和事佬笑容但眼神坚持的容如贞。 终于重重哼了一声,甩袖道:“既然监军如此说……罢了!将这些蛮酋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容后再议!” 李知涯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拱手:“下官遵命。” 示意亲卫将俘虏带下去。 但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当天夜里,宣慰司衙门后院,姚博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毫无睡意,铺开上奏用的题本专用纸张,亲自研墨,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他要把这次土著叛乱的罪责,牢牢钉死在李知涯身上。 若不是李知涯在吕宋坐大,藐视朝廷教化(王化),放纵土著保持野蛮旧俗,怎会酿成今日之祸? 一条条“罪状”在他笔下罗织成形。 “放纵野蛮,酿成祸乱。”——将教谕被杀、庠序被毁、土著叛乱的直接责任归咎于李知涯长期纵容。 “昔附逆党,旧恶未清。”——翻出李知涯早年与寻经者不清不楚的关系,定性为“附逆”。 “擅翻夷府,扰乱邦交。”——指责李知涯擅自武力推翻西巴尼亚税务局,破坏朝廷与泰西各国的潜在外交关系。 “久蓄财赋,不输国库。”——指控李知涯在吕宋经营多年,收取税赋,却长期不向朝廷上缴,截留自用。 “僭越礼法,复元旧制。”——污蔑李知涯在海外自行其是,施行等级制度,是恢复前元弊政。 “临危挟制,强夺兵权。”——指李知涯在土著围城时,要挟宣慰司,强行获取了岷埠防务和平乱的指挥权限,目无上官。 “劫掠国礼,破坏大计。”——这是姚博近期才通过特殊渠道隐约得知的“杀手锏”。 指控李知涯扣押并洗劫了英机黎的净石运输船,严重破坏了朝廷与英机黎之间的净石协议,对抗朝廷政策。 写完最后一条,姚博掷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于纸上。 七条大罪,条条指向李知涯桀骜不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他相信,这封奏折一旦送达天听。 任凭李知涯这前反贼演得再忠良,也难逃朝廷的猜忌和制裁。 不死,也要脱层皮! 至少,要把他从吕宋这块地盘上拔掉! “罗阿尚!” 第514章 集体添丁 “罗阿尚。” 姚博沉声唤道。 一直在门外守候的罗阿尚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姚博将墨迹已干的奏折小心封好,盖上自己的关防。 随后递给罗阿尚,眼神阴鸷:“你亲自走一趟,用最快的船,务必将此奏疏,直送通政司,呈达御前!不得有误!” “是!大人放心!” 罗阿尚双手接过,紧紧攥住,像攥着一把能置人于死地的淬毒匕首,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烛火摇曳。姚博独自坐在黑暗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阴森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岷埠的夜,似乎更沉了。 之后的日子风平浪静。 看似无事发生,其实暗流从未停止。 足足一个半月,宣慰司一直没有对捕获的土著首领下个准确的处理论断。 姚博将此事搁置,既不说放,也不说杀,只让人好生看押在牢里。 衙门里传出的话是“待朝廷旨意”。 但这些首领所属的部落倒也没再来闹事—— 这一点对于熟知吕宋风土人情的南洋兵马司上下众人来说,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季风国度孕育季风部族。 吕宋列岛的各部落也同这里的气候一样,兴衰迅速。 前首领缺位久了,内部就会为此互相攻讦,进而同室操戈。 今天你推举个新头人,明天他拉拢旁支另立山头。 不管这些土著对华人力量到底服不服,反正一时半会儿是没工夫计较。 如此一来反而给岷埠带来一段相对安宁的时光。 不过一切安定只是表面的。 宣慰司指挥佥事姚博,明面上放缓了“推行王化”的步子,只在岷埠几个城区里安排教谕。 每日授课时间也从全天减为半日,内容瞧着也温和了不少。 但背地里的小动作一点没少。 姚博每晚都在窗户口翘首以盼。 他那张卤蛋似的脸被烛火映着,眼睛则死死盯着港口方向,巴望着罗阿尚送完题本、最好还能带着专门惩处李知涯的朝廷人员回来。 有时夜里起风,船帆猎猎作响,他便以为是京船到了,猛地推开窗,却只见漆黑海面,空荡荡一片。 等不到朝廷回音,姚博便将怨气撒在别处。 教谕们得了新指示,在教学过程中夹带“私货”。 所谓私货,便是将先前惹得土著头领们不满的孟子学说剔除,只保留忠君思想——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类。 又加了些新编的内容。 这些内容不点名,却句句有所指。 “诸位可知,有些人手握兵权,便忘了本分,竟敢与朝廷分庭抗礼?” “还有些人,借保境安民之名,行割据敛财之实。税赋不入国库,全进了私囊。” “更有些武夫,放纵野蛮,不修教化,视圣人之道如无物……” 教谕们摇头晃脑,唾沫横飞。 底下听讲的岷埠百姓起初听得懵懂。 日子久了,便慢慢在心里形成刻板印象。 谁是手握兵权的? 谁是不交税赋的? 谁又是放纵野蛮的? 答案呼之欲出。 不明就里的百姓便对南洋兵马司、对李知涯产生了莫名的厌恶与仇恨。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各种段子:说李将军克扣军饷,说兵马司的人强占民宅,甚至还有人说李知涯与土著妇女有染,生了好几个混血私生子。 谣言像墙角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 李知涯对此全然不知情。 倒不是他懈怠或是缺少警觉性。 而是家里添丁,忙不过来。 先是老曾上个月得子—— 曾全维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抱着襁褓在营房里转悠,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接着是十二月初,钟露慈临盆。 那天李知涯在产房外守了整整六个时辰,听着里头妻子压抑的痛呼,手心全是汗。 等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说“恭喜将军,是个公子”时,李知涯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中旬更是热闹。 不知是不是赶巧,兵马司里好几个部属家的媳妇都在这段时间生产。 连稳婆都不够用。 最后只好从各城区里请有经验的婆子来帮忙。 这一通忙的,差点没给负责接生的老妈子们都累死。 有个婆子连着接生三家,完事后直接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给再多钱也不干了……这活折寿。” 李知涯知道,这种时候,即便男人们根本帮不上忙,也绝不能缺席。 因此特地嘱咐:谁家媳妇生产,谁就必须在外陪产。 公文可以往后推,军务可以暂交副手。 但妻子生孩子,丈夫必须在。 底下人却都懂——李将军这是在找由头给他们放假。 众人心里暖和。 李知涯心知此举兼顾人情和忠诚维持。 可以说在政客手段方面,他已经有点入门了。 腊月十七,午后。 李知涯推开吏舍卧室的门,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房里窗户只开了条缝。 钟露慈靠在床头,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怀里抱着襁褓,正低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皮肤透着产后特有的苍白,却也漾着一种温润的光。 “回来了?”钟露慈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嗯。”李知涯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走到床边,“今天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还是酸。” 钟露慈挪了挪身子,把怀里的襁褓稍微举高一点:“你看,他刚才睁眼了,虽然就一会儿。” 李知涯俯身去看。 婴儿裹在红色棉布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皮肤皱巴巴的,泛着红,眼睛眯成两条缝,头发稀疏疏贴在头皮上。 真丑。 李知涯心里忍不住吐槽。 我虽然不比潘安,但也算一表人才。 露慈更不用说,少有的貌美。 怎么俩人生的孩子却这样难看? 转念一想,又记起在哪本书上看过,新生儿都这样,长开就好了。 “取名了吗?”钟露慈轻声问。 “还没想好。”李知涯在床沿坐下,伸手想碰碰孩子的脸,又缩回来,“等你身子好些,我们一起想。” “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是男孩,就叫‘火旺’?” 第515章 现实答案 “你不是说男孩的话就起名叫‘火旺’?” “那是随口说的!”李知涯赶紧摇头,“还能真叫李火旺不成?” 倒不是别的,这名儿人家有版权。 窗外传来隔壁人家的喧闹声—— 是其他部属家的媳妇也在坐月子。 吏舍里众人居所基本就都只隔着一道院墙。 因此每天白天都是女人孩子的说笑声、婴儿啼哭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这才是人间烟火。李知涯心想。 钟露慈把孩子轻轻放进身旁的摇篮。 接着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看向李知涯:“你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吧?眼睛里都是血丝。” “没事。”李知涯说。 他其实有点累,但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像是心里某处被掏空了一块,又塞进别的东西,鼓胀胀的,却不踏实。 钟露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抱抱他吧。” “我?” “你是他爹。” 李知涯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抱。 钟露慈教他:“一只手托着头颈,一只手托着腰臀……对,就这样。” 襁褓入怀,比想象中轻。 李知涯僵着身子,不敢动。 婴儿在他臂弯里扭了扭,小嘴吧嗒两下,又睡了。 热气透过襁褓传到李知涯掌心,软软的,烫烫的。 “他……挺乖的。”李知涯憋出一句。 “现在乖,晚上可闹了。” 钟露慈笑道:“前半夜哭,后半夜醒,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吃奶。乳母都累垮了两个。” “辛苦你了。” “不辛苦。”钟露慈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孩子,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李知涯看着她,心里那点不踏实感又浮上来。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事—— 在电子厂打螺丝,一身塑料盒油墨味。 下班回到宿舍,洗完澡上床看手机,日复一日。 那时候他也想过结婚生子,但看看银行卡余额,看看房价,念头就灭了。 厂狗没有未来。 这是他们那群流水线工人自嘲的话。 可他现在有了。 妻子,孩子,部属,一方天地。 如果我没穿越呢?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如果我还在电子厂里打螺丝,眼前这个女人—— 不,根本不可能遇见她。 就算遇见了,她会为我做这些吗? 为我生孩子,为我守着这个家? “夫君?”钟露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怎么了?”钟露慈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这两天总觉得你不太高兴。是外面有什么事吗?” 李知涯沉默片刻。 他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坐直身子,看着钟露慈。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换了个说法:“露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 李知涯酝酿着说:“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没有带兵,没有现在这些,就只是个普通人。 比如……还在山阳印刷坊摇印刷机,你会为我做这些吗?” 钟露慈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李知涯,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如何回答。 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摇篮的轻响和隔壁隐约的喧闹。 过了好一会儿,钟露慈才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这假设不存在。”钟露慈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你现在就是南洋兵马司指挥佥事,就是我的丈夫,就是孩子的爹。没有如果。” “万一有呢?” “没有万一。”钟露慈转回头,眼神里有些困惑,还有些李知涯看不懂的情绪,“你非要假设不存在的情形做什么?是最近太累了吗?” 李知涯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温柔,有关切,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有许多许多东西。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怔愣,那个没有直接回答的回避,其实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而这或许也是大多数女人面对类似问题时,同样的答案。 “是我糊涂了。”李知涯摇摇头,轻笑一声,把话题拉回来,“不想那些了。还是说说孩子吧——你看他嘴巴像谁?” 钟露慈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像你,歪歪的,一看就贫嘴。” 李知涯诧异:“我贫嘴吗?” 钟露慈笑着讥讽道:“现在收敛点了,以前可损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 钟露慈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孩子身上。 一会儿说该换尿布了,一会儿说该喂奶了。 李知涯坐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压到了更深处。 他清楚,刚才钟露慈的反应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很真实。 只是这真实,有时候比谎言更刺人。 在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李知涯觉得有点头昏脑涨。 药味、奶腥,还有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混在一起,闷得慌。 “我出去透透气。”他对钟露慈说。 “嗯,早点回来。”钟露慈正低头给孩子喂奶,头也没抬。 李知涯推门出去,比屋里凉快不到哪儿去的南洋暖风迎面扑来,让他精神一萎。 院子里积着前两日的雨水,石板路湿漉漉的。 天色将晚,西边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红。 他深深吸了口气。 还没吐出来,就见一名亲卫从月门匆匆跑来,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亲卫跑到近前,压低声音:“将军,那个讨百家饭的后生正想找您呢!” 李知涯一时没反应过来:“谁?卜天烈?” 于是想起来。 自土著叛乱平定后,他让卜天烈继续潜伏,暗中观察宣慰司和市井动向。 这小伙子机灵,又没什么根基,最适合做这种眼线。 “他找我什么事?” “不清楚。”亲卫摇头,“总之他已在经常碰面的饭馆小厅等着了,说是有要紧事,必须当面禀报。” 李知涯心知卜天烈这小伙子没事不会贸然要见自己。 他沉吟片刻,点头:“我这就去。” “要带多少人?” “老规矩,四个。便装。” “是。” 李知涯回屋取了件深色披风,没惊动钟露慈,悄悄从侧门出了吏舍。 四名亲卫已经等在巷口,都是常服打扮,腰里却都别着转轮手铳。 饭馆在城南,离兵马司驻地不远,是家闽南人开的铺子。 店面不大,后院却有几间僻静小厅,专供谈事之用。 李知涯和卜天烈之前在这里碰过两次头。 到饭馆时,天色已全黑。 掌柜认得李知涯,也不多问,只点头示意,便引他们穿过前堂,来到最里头那间小厅。 卜天烈已在里面等候。 小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卜天烈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半碗冷茶。 他穿着普通的粗布短褂,头发胡乱扎着,脸上沾着些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听见门响,他立刻起身。 李知涯领着亲卫进去,反手带上门。 四名亲卫守在门内两侧,手按在腰侧。 “李堂主。” 第516章 俩坏消息 “李堂主。” 卜天烈抱拳行礼,声音有些紧。 李知涯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什么事这么急?” 卜天烈没坐。 他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凝重的阴影。 “李堂主,”卜天烈开口,声音干涩,“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 李知涯以为他要卖关子,接话道:“还有一个好消息,让我先听哪个是吗?” 卜天烈摇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李知涯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不,是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李知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小厅里突然静得可怕。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跳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门外隐约传来前堂食客的喧闹声,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仿佛另一个世界。 李知涯看着卜天烈,许久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小厅里静得能听见门外远处跑堂的吆喝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什么丧钟。 卜天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李知涯却突然抬手,抢在他前面出声:“既然都是坏消息——” 他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就清了清嗓子:“那就先说不那么坏的吧。循序渐进着来。” 卜天烈愣了愣,点点头。 “是宣慰司放出的风声。” 卜天烈压低声音:“说朝廷准备从吕宋本地几个大部落中,挑选合适人员担任宣慰使。” 李知涯的屁股刚挨到椅子,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起来。 “什么?”他声音拔高了,“土著?宣慰使?”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知涯站着,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老子好不容易把这帮猴子打服,结果他他妈反倒要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卜天烈缩了缩脖子,但没后退:“李堂主息怒,这也是……规矩使然。” 李知涯诧异:“规矩?” 卜天烈解释:“咱们大明,宣慰使‘皆以其酋长为之’。这是祖制,明文写的。‘以夷治夷’嘛。” 李知涯瞪着卜天烈,胸脯起伏。 卜天烈继续说:“虽然宣慰使必须由土官担任,但朝廷在宣慰司里也不是全无抓手。 佐贰官职——同知、副使、佥事这些,可以由朝廷直接任命流官担任。 您和姚大人不都是指挥佥事么? 所谓‘土流并治’。 还有经历司的经历、都事这些首领官,也多由流官担任,管具体行政事务。 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您想想,”卜天烈抬眼看李知涯,眼神复杂,“您是什么出身? 寻经者,招安来的,在朝廷眼里那就是‘逆乱’。 他们能给您个佥事做,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现在要选宣慰使,朝廷怎会照顾您的情绪? 肯定是——” “怎么膈应我怎么来。”李知涯替他把话说完。 说罢,他松开撑着桌沿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木头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 心知肚明。 洗白上岸,这点委屈不能不忍。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试图把那股窝火压下去。 “行。”他觉得可以稍稍将声音放平一些,继续问:“那更坏的消息呢?” 卜天烈没立刻回答。 而是端起桌上那半碗冷茶,仰头灌了一口。 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广水师要来岷埠了。”卜天烈说。 李知涯皱起眉:“两广水师?宣慰司不是已经派了姚博来了么?” 卜天烈摇头:“不是一码事。宣慰司是宣慰司,两广水师是两广水师。 宣慰司归礼部、兵部共管,主要是维稳、羁縻。 两广水师归两广总督节制,管的是海防、缉私、剿匪。” “那我就要问问了,”李知涯说,“管海防的跑来管维稳的做乜嘢?” 卜天烈没接话。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李知涯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自己倒先笑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碟凉菜—— 是闽南厨子做的土笋冻,晶莹剔透,里面裹着沙虫。 又摸起一双筷子,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 “跟我有什么关联?” 李知涯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土笋冻,往嘴边送。 筷子停在半空。 因为卜天烈抬起了头。 小伙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鼓起,又塌下去。 然后才睁开眼,看着李知涯,重重地、一字一句地把话吐出来:“小道消息,不一定准确—— 两广总督近日得到圣旨及兵部调令,要招讨宣慰司不法佐官。” “啪嗒。” 筷子落在碟子上。 李知涯举着的右手僵在半空。 那块土笋冻从筷尖滑落,掉回碟里,溅起几滴酱汁。 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盯着卜天烈。 脑子里先是空了一下,然后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下巴颏有点热。 他茫然地抬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 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时失神,口水都流下来了。 李知涯慌忙用袖子擦去口水。 擦完只觉得浑身发燥,从后脑勺升起一股热气,顺着脑脊往天灵盖窜,烧得他坐立不安。 脑瓜子嗡嗡的。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要镇定。 “你从哪儿听到的这‘小道’消息?”李知涯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稳。 “城中学堂里。”卜天烈说,“那地方鱼龙混杂,教谕讲课,土人听课,闲杂人等在旁边蹭听。 不要钱,我就时常去坐坐。 近几天,听教谕明里暗里提到,说不法佐官必须要惩治,朝廷已下决心整顿云云。 往来听课的土人也议论,说岷埠要变天了。” 李知涯没说话。 卜天烈接着说:“我想了想,宣慰司派来的教谕嘴里,‘不法佐官’还能是他们自己人吗? 姚博是军户出身,朝廷命官。 那还有谁? 整个岷埠,除了您李堂主,还有哪个佐官是‘不法’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知涯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小厅低矮的屋顶。 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坏了,我要成毛文龙了! 第517章 合法打击 坏了,我成毛文龙了! 李知涯心里如是对自己说道。 毛文龙乃是明末总兵,驻守皮岛,牵制后金。 天启年间,他孤悬海外,拥兵自重,朝廷对他又用又防。 后来袁崇焕督师蓟辽,以十二条罪状,将他诱至双岛,先斩后奏。 史书里写,毛文龙死时,“麾下健儿校尉俱从,皆失色不敢动”。 李知涯读过这段。 在电子厂宿舍的夜里,他翻过一本盗版《明朝那些事儿》。 看到这里时还感慨过,觉得毛文龙死得憋屈。 可现在他不感慨了。 他只觉得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李知涯比毛文龙还不如。 毛文龙好歹根正苗红,是正经朝廷将领。 他呢? “逆乱”出身,招安来的,在朝廷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而且袁崇焕杀毛文龙,程序不合法—— 先斩后奏,擅杀大将,后来这也成了袁崇焕自己的死因之一。 可现在呢? 兵部下调令,命两广总督委派水师总兵来“招讨”。 圣旨,调令,全套手续齐全。 合理,合法,合规。 想过“赐御酒”。 想过“征方腊”。 甚至想过“校场发饷,不必着甲”那种阴招。 万没想到,人家对付你,走的他妈是正经程序! 李知涯头皮发麻。 不是那种骤然的恐惧,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寒意。 像冬天里冷水浸透棉袄,一点点渗进来。 等你感觉到冷时,已经冻到骨头里了。 他想起连月来,姚博的那些小动作。 明面上放缓了“王化”,背地里却让教谕在学堂里编排兵马司的段子。 这还不算,姚博还在系统性地挖他墙角。 “举荐进入步军书院深造”。 “卒业之时委以官职”。 这些话,李知涯不是没听过。 老曾私下跟他提过,说底下有几个年轻武官心思活络了。 周易也暗示过,说姚博那边开出的条件,对有些人来说,诱惑太大。 你能怪他们吗? 李知涯问自己。 你纵有标价九亿两的净石,那是什么? 是悬在海外的逆乱组织的赃物。 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姚博许诺的是什么? 是步军书院——大明的军官摇篮。 是卒业之后的官职——正经的朝廷命官,有品级,有俸禄,有前途。 在岷埠,你给再多的钱,享再多的自由,那也是海外之地,化外之民。 洗白上岸,获取公职—— 这对多少人来说,是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李知涯感到一阵无力。 “李堂主。” 卜天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李知涯转过头,看着卜天烈。 小伙子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不知道。”李知涯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难不成你有办法?” 卜天烈耸耸肩。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白:你还问我? 李知涯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小厅里又陷入沉默。 油灯的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个灯花,光线暗了些。 门外前堂的喧闹声似乎也低了下去,可能是夜深了,食客陆续散了。 李知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真的平静,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停滞。 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听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反而不再挣扎了。 日子一天天过,死期一天天近。 你明知道它在逼近,却无能为力。 你看着太阳升起落下。 看着月亮圆了又缺。 看着钟露慈抱着孩子哼歌。 看着部下们喜得贵子—— 这一切都还在继续,但你知道,终有一天,这一切会被打断。 被一支水师舰队打断。 被一道圣旨打断。 被一场“招讨”打断。 然后呢? 然后你就成了史书里的一个名字—— 可能连名字都不会有。 只会是“宣慰司不法佐官某”,被朝廷剿灭,尸骨无存。 “将军。”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李知涯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身后亲卫在说话。 他转过头。 说话的是站在门边左侧的那个亲卫,姓卢,叫什么来着? 李知涯一时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是汀姆岛救回来的第一批人之一,后背上有三道又长又深的疤,是当年做奴隶时被以西巴尼亚监工用鞭子抽的。 卢亲卫看着李知涯,眼神很直:“我们的命都是您救的。” 这话说得很平实,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初在汀姆岛,要不是您带人杀进来,我们早就死在那甘蔗地里了。” 卢亲卫继续说:“活下来的兄弟们,都记着这份情。” 另外三个亲卫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卢亲卫往前迈了半步,腰板挺直:“无论是谁想要加害将军—— 姚博也好,两广水师也好,哪怕是朝廷—— 我们一定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李知涯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卢亲卫,看着那张透着质朴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决。 然后,慢慢地,他视线模糊了。 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是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看着灯影在墙上摇晃。 恍惚间,他回忆起一些画面。 夕阳,海面,金色的光。 一艘卡拉考帆船,破开波浪,向着汀姆岛的方向驶去。 船头坐着三十岁的李知涯,身后是几十个寻经者的弟兄。 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火铳、刀剑,脸上带着决绝。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热血未凉。 听到汀姆岛上有华人被掳为奴,死伤无数,他脑子一热,就带着人去了。 没想太多。 就是觉得,不能不管。 那一战打得很利落。 未亡一人,就杀灭了岛上看守,甚至烧了一整船的红毛鬼,救出了三百多名奴隶。 其中一百二十人划归到他申字堂。 李知涯把这些人带回岷埠,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 后来这些人里,有的成了他的亲卫,有的成了兵马司的武官,有的做了文吏。 时间久了,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 可能心思也变了。 但李知涯一直记得,当初在汀姆岛的奴隶围栏里,他把第一个人拉出来时。 那个人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脚,嚎啕大哭。 即便经年累月,昔日的恩情有所淡化…… 往小了估计,仍旧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一半人应该还是有的。 李知涯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有这一半人,就还能拼一拼。 第518章 连夜集合 还有一半可托付的骨干,就能继续拼一拼。 心中稍定后,李知涯示意四名亲卫也落座用餐。 他自己倒是胃口大开。 一碗淋了肉汁的糙米饭,一碟腌菜,半条烤鱼,还有先前叫的那壶酒。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风卷残云,筷子在碗沿磕出清脆的响声。 卜天烈坐在对面,看得有些呆。 小伙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低声问:“李堂主……还蛮有胃口?” 李知涯正把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闻言抬眼,冲他笑笑。 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后的坦然。 “待会儿还有活动,”他嚼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不多吃一点,哪有力气?” “活动?”卜天烈愣了愣,“什么活动?” “别急,”李知涯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吃得快,放下碗筷时,四个亲卫才吃了一半。 他也不催,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油腻的木桌面上轻轻敲打,眼睛望着店门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 岷埠的夜晚总是潮湿的,空气里有海腥味,还有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卜天烈迷茫了少许,眼睛陡然转亮。 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只是看向李知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李知涯察觉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笑又深了半分。 等四个亲卫也都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李知涯才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桌上,起身。 “走,”他冲卜天烈一歪头,“回王城。” 一行人走出小饭馆时,天已全黑。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洇开。 巡逻的兵卒见到李知涯,纷纷躬身行礼。 李知涯只是点头,脚步不停。 王城的兵马司衙署原是以西巴尼亚总督府。 砖石垒的墙,缝隙里总有些清不干净的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一进衙署大门,李知涯就对迎上来的亲兵道:“去,把所有百总、把总,还有千总曾全维、常宁子,全都叫来。前院集合。” 亲兵愣了一下:“将军,这会儿都快到休息的点了……” “叫你去就去。”李知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 亲兵跑开后,李知涯径直走向前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他站到台阶上,背着手,看着空荡荡的院落。 卜天烈站在他侧后方,年轻的面庞在檐下灯笼的光里半明半暗。 脚步声陆续响起。 最先到的是曾全维和常宁子。 曾全维披着件外袍,显然是从住处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倦意,但眼神清明。 常宁子则是一身道袍,手里习惯性地捏着个诀,看见李知涯,微微颔首。 接着是各队的头目。 四十来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大多穿着半旧的戎服,有的甚至还带着操练后的汗味。 他们低声交谈着,不明白这都快歇息了,将军突然把他们叫来做什么。 曾全维和常宁子站在人群前头,左右看了看。 曾全维压低声音对常宁子道:“耿大个和田见信没来。” 常宁子眼皮都没抬:“将军没叫。”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最后到的是亲卫队。 八十一人,在亲卫把总晋永功的带领下鱼贯而入,在前院右侧整齐列队,鸦雀无声。 晋永功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脸方口阔,站在那里像尊铁塔,朝李知涯抱拳一礼,便不再说话。 李知涯扫了一眼。 四十二名武官,八十一亲卫,共一百二十三人。 灯笼的光照在一张张或疑惑、或紧张、或平静的脸上。 他认得每一张脸。其中七成,都是当年从汀姆岛那个臭气熏天的奴隶围栏里拉出来的。 剩下那些,也都是寻经者申字堂的老人,跟着他从南城华人社区一路拼杀到王城里头当家做主。 都是血里火里滚过来的弟兄。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涩,但面上纹丝不动。 等最后一个人站定,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李知涯清了清嗓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很清晰:“这么晚了把大伙叫出来,着实不太好意思。” 众人静静听着。 “主要是有些事,”李知涯顿了顿,“想跟大家说说。”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卜天烈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站到李知涯身侧的台阶上。 年轻人相貌端正,但眼下的乌青和风尘仆仆的神色,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院子里不少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生面孔。 李知涯没介绍,只是朝卜天烈点了点头。 卜天烈解开随身布包。 里面是一柄剑。 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但保养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双手将剑高高举起。 “诸位!”卜天烈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 下面窃窃私语起来。 谁啊这是? 拿把剑干嘛? 可等卜天烈下一句话说出口,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此剑,”卜天烈咬着牙,一字一顿,“乃寻经者总掌经使,高向岳高公佩剑!”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申字堂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这把剑。 当年高向岳巡视各堂口,与各头领会面时,腰间配的就是这柄看似平凡无奇的剑。 那是掌经使的信物,是寻经者最高领袖的象征。 现在,它在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手里。 “你是谁?”人群里,一个把总忍不住出声质问。 卜天烈握着剑,指节有些发白。 他看向李知涯,李知涯对他点了点头。 “我叫卜天烈,”年轻人稳住声音,“原是澳门商人之子。 数月前,高公逗留澳门,与我讲天下事。 我心生敬仰,自愿追随,加入寻经者。” 他语速渐渐平稳下来。 “后来,高公受朝廷‘招安’之邀,欲往应天与兵部官员洽谈。我随行护卫。乘船北上。” 卜天烈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去:“到了应天,入住驿馆。起初一切如常。接待官员说话客气,酒宴招待,说朝廷有意招安寻经者,报效国家。”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岂料不久后的一次晚宴,”卜天烈喉咙滚动,“变故突生。”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晚宴时分,辰字堂堂主楚眉、子字堂堂主陆忻,带着他们麾下的好手,围攻掌经!” 下面一片哗然。 “楚眉?” 第519章 选边提纯 “楚眉?”有人失声道,“她不一直是最忠心的吗?” “她们为何……” 卜天烈睁开眼,眼睛里布满血丝。 “为何?因为朝廷许了他们官位,许了他们金银,许了他们一世富贵! 我们寡不敌众,只能拼死护着高公突围。 且战且退,死了十几个弟兄,才勉强杀出一条血路,逃入荒郊野岭。” 夜风似乎更冷了。 “高公伤重,但意识清醒。他命我南下,寻其余各堂主,告知此事。 我来岷埠之前,寅字堂王家寅、午字堂吴振湘,也已落草为寇,躲避朝廷追杀了。” 卜天烈说完,高举的剑缓缓放下,抱在怀中。 院子里炸开了锅。 “楚眉和陆忻……投靠朝廷了?” “高公他……伤势如何?” “王家寅和吴振湘也落草了?这……” “怎么可能……朝廷招安,难道真是陷阱?” 议论声嗡嗡作响。 有人信,面色铁青,拳头攥紧。 有人疑,眼神闪烁,低声与身旁人交谈。 也有人摇头,觉得即便总部遭殃,那是应天的事。 天高皇帝远,未必会牵连到南洋这偏僻角落。 一个百总忍不住高声道:“小哥!你说得骇人,可空口无凭! 就凭一把剑,让我们怎么信你? 万一……万一你是朝廷派来,离间我等兄弟的呢?” 这话引来不少附和。 “是啊!楚堂主、陆堂主都是老人了,岂会轻易叛变?” “高公武功谋略皆是上乘,怎会轻易中计?” 卜天烈脸色涨红,急道:“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蒙骗,天打五雷轰!” 另一个把总嗤笑:“这种誓,街上混混都敢发。” 眼看场面要乱,一直沉默的曾全维忽然开口。 “俺信。” 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嘈杂。 众人看向他。 曾全维走出人群,站到台阶前,仰头看着卜天烈,又看了看李知涯,最后转向众人。 “俺信这小兄弟的话。” 曾全维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不为别的,就因为俺老曾,当年也是从朝廷那套把戏里逃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在座有些兄弟知道,有些可能不知道。俺老曾,晋德年间袭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试百户的职。听着风光是吧?” 他自嘲地咧咧嘴:“风光个屁! 先是当刽子手清理徐正明一门。 后来西北准噶尔闹事,朝廷派俺去前线当探马。 俺去了,结果刚半年就死了七十多个弟兄! 俺向上头请恤,请赏,文书递上去,石沉大海。 反倒因为多问了几句不该问的,被好好记了一笔。” 夜风穿过院子,灯笼晃了晃。 “后来回京叙职,指挥使说俺‘桀骜不驯’、‘目无上官’,要革俺的职。俺气不过,争辩了几句,你们猜怎么着?” 曾全维冷笑—— “当晚就有刑部的人来拿俺,说俺‘暗通敌寇’、‘泄露军机’。 要不是俺机灵,提前得了风声翻墙跑了,这会儿骨头都能打鼓了。” 他吐了口唾沫。 “俺他娘一个正儿八经的锦衣卫武官,就因为多问了几句话,就能被安上通敌的罪名。咱们呢?” 曾全维环视众人:“咱们可是真刀真枪跟朝廷干过,抢过大户、轰过码、杀过官兵的‘乱党’! 朝廷现在给咱们招安,给个兵马司的官衔,你就真以为他们忘了旧账? 真以为他们心胸那么开阔?” 没人说话。 曾全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楚眉、陆忻投了朝廷,俺一点也不奇怪。 这世上,骨头硬的有,但骨头软、想捞好处的,更多。 高公遭难,俺也信。 朝廷那套,俺太熟了—— 先哄着你,等你放松警惕,再一刀捅进去,干净利落。” 他看向卜天烈:“小兄弟,高公现在何处?” 卜天烈眼圈微红,摇头:“不知。我南下时,高公伤势未愈,但他说自有去处,命我务必速来报信。之后……我便不知了。” 曾全维点点头,不再问,转身看向李知涯。 李知涯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 不加感情地说道:“卜兄弟的话,老曾的话,大伙都听了。信,或不信,各人有各人的判断。我不强求。” 他走下台阶,站到院子中央,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现在,”李知涯站定,左右看了看,“觉得朝廷早晚会用同样的招数对付咱们的—— 觉得掌经使的今天,可能就是咱们某些人的明天的—— 站到我左手边。” 他抬起左臂,指向榕树方向。 “不相信的,或者觉得事不关己、游移不定的,”右臂抬起,指向院门方向,“站到我右手边。” 话音刚落,曾全维毫不犹豫,大步走到李知涯左手边,站定,抱臂,面无表情。 常宁子拂尘一甩,也跟了过去。 短暂的沉默。 然后,武官队列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把总啐了一口,骂道:“操他娘的! 老子当初在汀姆岛差点被鞭子抽死,是李将军把我拉出来的! 朝廷?朝廷会管我死活吗?” 说罢大步走向左边。 有了带头的,陆陆续续有人跟上。 四十名中基层武官,最终有三十人站到了左边。 剩下的十个,彼此看了看,低头走向右边,站得有些松散,眼神躲闪。 李知涯没看他们,目光转向亲卫队。 亲卫把总晋永功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自己麾下八十一人。 “亲卫的规矩,”晋永功声音粗粝,“将军指哪,咱打哪。 今天将军让选边,那就选。 但我晋永功把话撂这儿—— 我信将军,也信曾千总的话!” 他率先走向左边。 亲卫们面面相觑。 片刻,一个接一个地跟上。 有人走得坚决,有人略显犹豫,但大多还是选择了左边。 最终,左边站了五十四名亲卫。 右边剩下二十七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李知涯扫了一眼。 左边:曾全维、常宁子、三十名武官、五十四名亲卫,共八十六人。 右边:十名武官、二十七名亲卫,共三十七人。 “好,”李知涯点头,语气干脆,“我左手边的人全留下。 右手边的——各位兄弟,对不住,今晚劳烦你们跑一趟。 现在,可以先回去了。” 右边那三十七人愣住了。 这就……让他们走? 几个武官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亲卫里有人看向晋永功,晋永功却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终于,一个站在右边的把总低声道:“将军……我们……” “回去休息。”李知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那三十七人互相看了看,终究没再说什么,稀稀拉拉地转身,朝院门走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拖沓,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还剩八十六人。 李知涯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第520章 刨根问底 李知涯再次开口:“第二件事,孩子年幼的—— 五岁以下,或者最近家里刚刚添了丁、媳妇刚怀上的—— 全部站到我右手边去。” 众人又是一愣。 这又是哪一出? 曾全维眉头紧锁,盯着李知涯,脚底下却没动。 他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李知涯等了等,见没人动,加重语气:“听到没有?符合条件的,站右边去!” 几个武官犹豫着,开始挪步。 亲卫里也有几个年轻的,面露难色,看向晋永功。 晋永功低吼:“将军让站就站!磨蹭什么?” 于是又有人陆陆续续走向右边。 大多是成了家、有了孩子的。 有些刚当爹不久,脸上还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气,此刻却满是困惑和不安。 曾全维还在原地站着。 李知涯看向他,眼神锐利:“曾全维。” 曾全维抬头。 “你儿子,”李知涯一字一顿,“满月酒我才去喝过。站过去。” 曾全维嘴唇动了动,脚下像生了根。 “站过去!”李知涯陡然提高声音,厉声呵斥。 曾全维浑身一颤,看着李知涯。 李知涯的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决绝。 曾全维咬了咬牙,终于挪动脚步,一步一步,极不情愿地走到了右边。 这一轮选边,左边的人数骤减。 只剩四十人。 二十四名亲卫——都是年轻光棍,或者孩子早已长大的老卒。 武官里,只剩下千总常宁子(道士,无家室),三名把总,十二名百总。 加起来,刚好四十。 右边却站了四十六人,包括曾全维。 李知涯扫了一眼左边那四十张脸,点了点头,脸上全无表情。 “右边的人,”他说,“也都回去。” 几个站到右边的百总下意识就要转身。 “将军——” 曾全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平日豪爽粗粝的汉子,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盯着李知涯,喉结滚动:“将军——不、李堂主、李兄弟……你到底要干嘛?” 李知涯不说话。 曾全维上前一步,手指向另一边的四十人:“你是不是想……只带着这四十个弟兄,去跟姓姚的搏命?是不是?” 这一嗓子吼出来,那几个正要离场的百总猛地停住了脚步,愕然回头。 李知涯嘴唇抿紧,依旧沉默。 “你说话啊!”曾全维急了,“是不是这样? 还是说……还是说你一直记着当初在山阳时,俺跟你闹的那些不愉快? 所以你才从不跟俺们讲实心话?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越说越激动,竟上前两步,几乎要抓住李知涯的胳膊。 “李知涯!你要真是记着那些旧账,行! 今天你打俺一顿!往狠里打! 把旧账了了! 然后你跟俺们说实话,有什么就说什么! 天塌下来,咱们这些老兄弟一起扛! 你一个人逞什么英雄?!” 院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李知涯。 左边那四十人,眼神复杂。 右边那四十六人,更是面露震惊和不安。 李知涯看着曾全维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有点无奈,又有点……暖意。 “什么就山阳的旧账?”他摇摇头,“咱爷们又不是那惺惺作态的小儿女,还老计较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干嘛?” “那你为什么……”曾全维急道。 “我只是觉得,”李知涯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好不容易有了家业,有了婆娘孩子,有了个安稳窝……不能因为那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唉——总之就是别牵扯进来。回去,好好过日子。” “放屁!”曾全维突然爆了粗口。 众人一惊。 曾全维却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盘起腿,抬头瞪着李知涯:“今天你不把话讲清楚,俺就不走了!不光俺不走,右边这些弟兄,我看谁好意思走!” 右边那四十六人面面相觑,当真没人挪步了。 几个亲卫想笑,又觉得气氛不对,硬生生憋住。 李知涯看着坐在地上的曾全维,无奈地抬手挠了挠头。 这曾秃子,平时看着有些小心机、小聪明,真轴起来却比耿大个还难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 说姚博的弹劾奏折已经送京了? 说朝廷要按祖制从土著里选宣慰使架空自己? 说两广水师马上就要来“招讨不法”? 这些话说出来,眼前这八十六人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吗? 他正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僵局,台阶上的卜天烈终于忍不住了。 年轻人看着李知涯为难的模样,又看着坐在地上耍赖的曾全维,再看着满院子神色各异的武官亲卫,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李将军不想说,我来说!” 卜天烈大步走下台阶,站到院子中央,面向众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卜天烈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兵部已经下调令!要两广总督委派水师总兵,率船队前来岷埠—— 名义是‘招讨宣慰司不法佐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那‘不法佐官’,指的就是李将军!” 夜风骤停。 院子里,只剩下卜天烈清晰而残酷的话语在回荡。 “水师,已经在路上了。” 风好像真的停了。 榕树垂下的气根一动不动。 檐下灯笼的光晕凝固在青石板上,像一滩滩化不开的血。 所有人的脸都僵着。 震惊,茫然,恐惧,愤怒—— 各种情绪在那一瞬间涌上来,又被死死摁住,只在眼神里翻滚。 李知涯站在院子中央,能感觉到背后几十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他脊梁骨发酸。 他没回头,只是看着卜天烈。 年轻人说完那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嘴唇抿得发白,一步步退到台阶旁,垂着手,低着头,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很好。 李知涯心想。 这孩子还算聪明,知道该什么时候闭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八十六张脸。 年轻的,年长的;憨厚的,精明的。 此刻都看着他。 “卜兄弟的话,”李知涯开口,声音出乎自己预料得平静,“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应声。 “两广水师,”他顿了顿,“具体多少人,什么时候到,我不知道。 但既然是‘招讨不法’,来的就不会是三五条小船。 至少得有个总兵坐镇,战船十数,兵卒过千。” 他扫过一张张脸。 “朝廷的意思很明白……” 第521章 仗义执言 “朝廷的意思,很明白。 我这个南洋兵马司指挥佥事,当初招安时给的官衔,现在要收回去。 不光收回去,还要‘招讨’—— 说白了,就是要我的命。” 曾全维还坐在地上,这会儿不闹了,只是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李知涯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李知涯,从离开老家的第一天起,就没指望过朝廷真能容我。 招安?那是缓兵之计。 羁縻?那是分化手段。 我清楚,你们有些人也清楚,只是不愿意往深处想。”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几乎刚出现就消失了。 “现在好了,不用想了。刀架脖子上了。” 院子里依旧沉默,但气氛变了。 像是一锅水,底下炭火慢慢烧着,水面还没动静,但温度已经在上升。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 “刚才我让大家选边,是想看看,还有多少人愿意跟我一起扛这口锅。” 他看向左边那四十人—— 那四十个没家室、或者孩子已经大了的老兄弟。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声音陡然一沉。 “这锅,我一个人背。” 哗—— 人群骚动起来。 “将军!” “这怎么行?!” 李知涯抬手,压下嘈杂。 “听我说完。” 他环视众人:“你们,大多数都是从汀姆岛那鬼地方爬出来的。 我拉你们一把,你们也托举我许多次。 包括后来咱们一起打红毛番,占岷埠,建兵马司,招安,过日子—— 到如今,你们有了婆娘,有了孩子,有了田宅,有了营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所以……” 李知涯抬起眼,目光从左边那四十人脸上,慢慢扫到右边那四十六人脸上。 “所以今晚,就到这里。刚才选边站的事,作废。 所有人——所有人,都回去。 该睡觉睡觉,该陪老婆陪老婆,该哄孩子哄孩子。” 他语气斩钉截铁。 “水师来了,是我李知涯的事,跟你们无关。 朝廷要‘招讨不法佐官’,那就让他们来招讨。 我就在这岷埠城里等着,看看他们能拿我怎样。” “将军!”曾全维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你他妈——” “曾全维!”李知涯厉声打断他,“带着你的人,滚!” 曾全维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其他人也懵了。 这算什么? 将军要一个人去送死? 左边那四十人里,有个年轻的亲卫忍不住踏前一步:“将军!我们不怕!我们——” “我怕。” 李知涯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怕你们死了,你们的婆娘改嫁,你们的孩子管别人叫爹。我怕你们辛辛苦苦挣来的这点家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转过身,背对众人,挥了挥手。 “散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动。 李知涯也不催,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两个人。 众人下意识扭头。 月光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面那个身着麻衣,腰上别着两把小锤,是首席匠师周易。 后面那个年轻些,浓眉小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千总田见信—— 那个曾被姚博重点拉拢、许了步军书院前程的年轻军官。 两人显然没想到院子里这么多人,都愣了一下。 周易先开口,声音温吞:“将军……你们这是?” 没人回答。 田见信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左边四十人,右边四十六人,坐在地上的曾全维,台阶阴影里的陌生小伙,还有背对众人站着的李知涯。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常宁子一直没说话。 这野道士站在左边队伍最前头,抱着拂尘,像尊泥塑。 这会儿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周大匠,田千总,来得正好。水师要派人来杀将军,将军打算提前把咱们都遣散,一个人等死呢。” 周易明显一怔:“什、什么?” 田见信却没愣。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先看了眼李知涯的背影,又转向常宁子:“侯道长,此话当真?” “贫道从不说谎。”常宁子眼皮都没抬。 田见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面向众人。 年轻的千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像有两簇火苗在深处烧。 “诸位兄弟,”他开口,“我田见信,是宣慰司姚佥事最早拉拢的人。他许我步军书院的名额,许我学成任官的前程,许我光宗耀祖——这些,想必你们都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没答应。”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为什么?”田见信自问自答,“因为我看得明白。朝廷—— 或者说姚博那些人—— 他们想要的,不是咱们这些在南洋拼过命、流过血的人。 他们要的,是这岷埠城,是这南洋兵马司的权柄,是咱们用命换来的这点基业。” 他声音渐渐扬起。 “当初红毛番勾结土著,排挤打压咱们华人的时候,朝廷在哪儿? 咱们被人当猪狗一样买卖、奴役的时候,朝廷在哪儿? 李将军带着咱们,提着脑袋跟西巴尼亚人拼命,推翻总督府,立下《吕宋礼法新规》,让华人在这南洋有了立足之地—— 那时候,朝廷又在哪儿?” 他越说越快,脸上终于有了情绪,那是压抑已久的愤怒。 “现在好了。咱们把地打下来了,把规矩立起来了,把日子过安稳了,朝廷倒知道派人来了? 先来个宣慰司,要‘王化’教化,要夺权。 现在又要派水师,要‘招讨不法’?哈!” 田见信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这叫什么? 这叫摘桃子! 这叫卸磨杀驴! 这叫过河拆桥!” 他猛地转身,看向李知涯。 “将军!您要一个人扛?凭什么? 这岷埠是咱们兄弟用血换来的! 这兵马司是咱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朝廷算什么? 他们给过咱们一粒米,给过咱们一把刀? 现在倒要来捡现成的,还要杀咱们的头领?” 田见信胸膛起伏,眼睛通红。 “要我说,去他娘的朝廷! 去他娘的招安! 咱们不受这窝囊气了! 重新反了他娘的! 水师来了又怎样? 南洋这片海,咱们熟! 他们敢来,咱们就敢打! 打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 这番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对!反了他娘的!” 第522章 大道至简 “反他娘的!” “朝廷不仁,别怪咱们不义!” “将军!咱们跟你干!” “打就打!谁怕谁?!” 左边那四十人先吼起来,紧接着右边那四十六人也跟着喊。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屋檐下的灯笼都在晃。 曾全维从地上爬起来,狠狠抹了把脸,吼道:“这才像话!李知涯!你听见没有?!兄弟们不答应!” 常宁子终于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周易扶着腰间小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小声嘀咕:“打就打吧……我那儿还有几样新玩意没试……” 李知涯站着没动。 他背对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东西。 田见信那番话,像一把锤子,砸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封着的角落。 他没想到——真没想到—— 这个平时不苟言笑、鲜少表露想法的年轻千总,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姚博许的可是步军书院啊。 那是正经的武官出身,前程似锦。 换个人,早就倒过去了。 可田见信没有。 不仅没有,还在这最晦暗的时候,站出来,把所有人都点着了。 李知涯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抬起手。 喧哗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看着他。 李知涯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曾全维的激动,常宁子的淡然,周易的无奈,田见信的决绝,还有那些老兄弟眼中重新燃起的火。 他总算开口:“好。既然兄弟们还认我这个李知涯,还愿意跟着我扛这口锅——那咱们就扛到底。” 说罢走到院子中央,站在田见信身边。 “两广水师,要来便来。不管他来的是谁,带多少船,领多少兵——” 李知涯稍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只要他敢与我为敌,我就让他葬在这南洋深蓝之中!” “吼——!!!” 院子里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李知涯抬手压了压。 “但咱们不能蛮干。”他冷静下来,“水师是朝廷经制之师,船坚炮利。硬碰硬,咱们吃亏。所以……” 他看向常宁子和曾全维。 “兵马司现有兵卒八百零三人,你们明天开始整编,剔除不可靠的。 剩下的人,重新编队。 另外还要并招募新卒,至少要达到一营之数。 招到人后,让老兵带新兵,抓紧操练。” “是!” 接着,李知涯又看向卜天烈:“卜兄弟。” 卜天烈抱拳:“将军。” “还要麻烦你,继续往北探查。水师从两广来,必经吕宋以北水道。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来了多少船,什么时候到。” “包在我身上!” 李知涯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 “今晚,咱们就在这儿,歃血为盟。” 他招手,亲卫队长晋永功立刻递上一坛酒,几个粗瓷碗。 酒倒满。 李知涯率先划破手指,滴血入碗。 鲜红的血珠在浑浊的酒液里化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接着是曾全维,常宁子,田见信,周易,晋永功……一个个轮下去。 碗传到每个人手里,喝一口,再传下去。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酒液入喉的吞咽声。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李知涯能感觉到。 最初来吕宋,大家跟着他,是为了活命,为了不被欺压。 后来招安了,有了官身,是为了过日子,为了那点安稳。 现在呢? 现在这碗血酒喝下去,绑在一起的,不再是简单的利益,而是更沉的东西—— 是恩义,是信任,是“你不负我,我不负你”的那点江湖气,是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点愚忠。 很老套。很土。 但有用。 李知涯仰头,喝下最后一口血酒。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烫进心里…… 集会结束后。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李知涯、常宁子、曾全维、周易四人。 夜风又起了。 吹得榕树叶子沙沙响。 李知涯没回屋,而是沿着衙署回廊慢慢走。 常宁子三人跟在后面。 廊下挂着灯笼,光晕昏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好一会儿,李知涯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太敢相信。” 曾全维问:“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那些话,会是小田讲出来的。”李知涯摇摇头,“他平常……不苟言笑,鲜少表露自己的想法。我自觉,不太能看得透他。” 常宁子轻笑一声。 李知涯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笑你。”常宁子甩了甩拂尘,“你看小田的感受,就跟咱们看你的感觉,类似。” 李知涯一愣:“什么?” 常宁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知涯。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平常,看似豁达开朗,好像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聊。实则呢?” 常宁子摇摇头:“实则很多时候,都只是流于表面。 真正要紧的话,真正的心思,你藏得深,鲜少吐露。 就像个双层茶壶。外头看着是壶,也能倒出水,但那水是从夹层里出来的—— 内胆真正的茶水,倒不出来。” 李知涯张了张嘴,没说话。 常宁子又看向周易:“倒不如咱们周大匠。虽说是闷葫芦,平时不说话,但你要真拔开塞子,他能一股脑全秃噜出来,不带藏私的。” 周易在旁边扶着栏杆正看星星,闻言下意识转头,一脸茫然:“还有我的事?” 李知涯失笑,但笑完,又有些怅然。 “道长说得对。”他轻声道,“我确实……不太习惯把心里话全掏出来。总觉得,有些事自己扛着就好,何必让兄弟们跟着烦心。” “这就是问题。”常宁子道,“你以为你扛着是为他们好。可他们不是傻子。你扛不扛得住,他们看得出来。你信不信任他们,他们也感觉得到。” 李知涯沉默片刻,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哪句话是流于表面,哪句话是吐露心声?” 常宁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人心,”他说,“什么都知道。” 李知涯怔住。 他看向曾全维。 这光头汉子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我早就知道”的意味。 他又看向周易。匠师虽然还是一脸懵懂,但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 原来如此。 李知涯忽然明白了。 人只要在一起相处,时间一久,什么都藏不住的。 真诚与虚伪,坦荡与算计,就连傻子都能感觉出来—— 不,或许傻子感觉更准,因为他们不靠脑子,靠本能。 他想起穿越前,曾看过一条视频。 第523章 扩充兵员 李知涯想到穿越前,看过的一条视频。 讲的是用AI模拟人与人之间的博弈。 模型很多:有的极度利己,有的极端利他,有的对半开,有的先利他、但受骗后必定报复一次…… 成千上万的模型,放在一起跑模拟。 跑了几轮之后,结果出人意料。 最终掌握资源最多的,排名最靠前的,不是那些精于算计、随时背叛的利己模型。 反而是那些倾向于利他、倾向于合作、倾向于真诚的模型,一直稳居前几名。 当时他只觉得有趣,没往深处想。 现在站在南洋深夜的廊下,看着身边这三个老兄弟,他忽然懂了。 世间的底层逻辑,往往就是这么简单。 你本不需要耍那些阴谋、小聪明。 在做好适当的自我保护后,就全心全意为他人争取利益,大家自然会把捧得高高的,将更多的资源回馈给你。 因为人心知道。 人心什么都知道。 “大道至简啊。” 李知涯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常宁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笑又深了些。 曾全维挠挠光头:“啥简?” “没啥。”李知涯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睡觉。明天就要开始干大事了。”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回廊壁上,晃晃悠悠,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咚——咚—— 两更天了。 岷埠睡了。 十天。 常宁子和曾全维只用了十天。 校场上尘土飞扬。 新招的一千八百名青壮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大多是吕宋土生华人,也有少数与华人通婚、会说几句闽南话的土著混血。 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甚至赤着脚,眼神里混杂着茫然、紧张,还有一丝讨生活的迫切。 曾全维站在点将台上,光头在晨光里油亮亮的。 他手里拎着根马鞭,没抽人,就那么在掌心掂着。 “都听好了!”声音炸雷似的,压过了场上的嘈杂,“进了兵马司,吃粮拿饷,就得听令!第一令:站直!” 台下窸窸窣窣。 常宁子慢悠悠踱到队列前,道袍下摆沾了灰。 他没曾全维那嗓门,说话声不高,却莫名让人脊背发紧:“听不懂‘站直’?” 他随手一点前排一个缩脖子的年轻人:“你。出列。” 年轻人哆嗦着站出来。 常宁子绕着他走了一圈,突然抬脚—— 没踹人,踹的是那人膝窝。 力道不重,却精准。 年轻人腿一软,差点跪倒,又慌忙挺住。 “膝盖绷直,肩打开,下巴收。”常宁子拍拍他肩膀,“就这么站。半个时辰。” 年轻人脸白了。 曾全维在台上咧嘴笑:“侯道长慈悲,没让你顶水碗。” 台下顿时一片吸气声。 “都学着!”曾全维吼,“老卒呢?出来带!” 老兵们散入新兵队列,一个个纠正姿势。 动作粗鲁,骂骂咧咧,却实实在在。 李知涯站在校场边角的望楼上,看着。 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两千四百人。 去掉这十天里被他“和平遣散”的三百多原兵马司兵油子—— 那些人要么是选边时划分出去的,要么是混日子的墙头草—— 如今能用的,就这么两千四百人。 还差三百才够一个标准营的编制。 他扶着栏杆,手指轻轻敲打木纹。 够了。 岷埠统共多少人口? 华人又占多少? 能从这些人里筛出两千四百个青壮,已是极限。 再多,要么是老弱,要么是别有用心的。 “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晋永功端着茶盘上来,搁在小几上:“常千总和曾千总让伙房熬了绿豆汤,待会操练间隙分发。” 李知涯“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目光落在校场西北角——那里是戌字堂的人。 大约七八十个,没穿兵马司号衣,还是寻经者那身粗布短打,但站得比新兵齐整得多。 为首的是个黢黑干瘦的汉子,正抱臂看着场上操练。 刘希繇,外号老黑。 李知涯记得他。孙知燮被揪出去那晚,戌字堂的人没一个闹事,安静得反常。 后来才知道,是这刘希繇压住了场面。 再后来,戌字堂推举堂主,几乎全票给了他。 “刘堂主来了多久了?”李知涯问。 “半个时辰前就到了。”晋永功道,“说想见将军。我说将军在校场观操,他就直接来了,也不让通传,就站在那儿看。” 李知涯点点头。 他走下望楼。 刘希繇看见李知涯走过来,松开抱着的胳膊,站直了些。 “李堂主。”他拱手,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久了。 “刘堂主。”李知涯回礼,“怎么有空来校场?” “看看。”刘希繇扭头又望向场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新兵,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兵马司缺人?” “缺。”李知涯不遮掩,“缺得厉害。” “戌字堂还有八十三个弟兄。”刘希繇转回头,看着李知涯,“都想来。” 李知涯愣了愣。 他料到刘希繇会来谈合作,谈同盟,甚至谈条件—— 毕竟如今寻经者总部垮了,各堂口星散。 南洋这一支,李知涯的兵马司已是最大势力。 戌字堂想依附,不奇怪。 但“都想来”,这话未必太夸张。 “刘堂主,”李知涯笑了,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推拒,“你我同在寻经者,俱是堂主。若让你和弟兄们进了兵马司,岂不是要屈居我部下之下了?不妥,不妥。” 刘希繇摇头。 他摇头的样子很慢,很稳,像是不屑于辩解,又像是早料到李知涯会这么说。 “李堂主,”他开口,声音还是哑,字句却清楚,“这几年来,我们都看着。 你救汀姆岛的奴隶,建岷埠的规矩,抗朝廷的压,平土人的乱—— 流血、淌汗,没一句怨言。 高掌经在应天出事后,寻经者四分五裂,有的投了朝廷,有的落草为寇。” 他顿了顿,黢黑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只有你,李堂主,还在做我们当初发誓要做的事。 什么堂主不堂主,部下不部下? 若论职级,高掌经还是我们所有人的‘掌经’呢。 可他现在在哪儿? 生死不明。” 咱们寻经者,图的不是官衔。” 刘希繇抬手,指了指心口…… 第524章 反向用间 刘希繇指了指心口:“图的是这儿,是道义。 你李堂主守住了道义,我刘希繇和戌字堂的弟兄,就认你。 别说当部下,就是当个马前卒,我们也心甘情愿。” 他话说完了,就那么站着,等。 风卷着沙尘从两人之间刮过。 李知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盯着刘希繇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闪烁,没有算计,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坦然。 “好。”李知涯最终说。 就一个字。 刘希繇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谢李堂主——不,谢将军。” “先别谢。”李知涯摆手,“兵马司有兵马司的规矩。戌字堂八十三人,可以编入。但你得从把总做起,统辖一司兵马。至于这一司多少人……” 他沉吟片刻。 “先不定。”李知涯说,“等我琢磨琢磨编制。你这几天,带着弟兄们先跟着曾千总和常千总操练,熟悉兵马司的规矩和号令。” “是。”刘希繇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李知涯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老刘。” 刘希繇抬眼。 “戌字堂的弟兄,都识字吗?”李知涯问。 “不多。”刘希繇摇头,“二十来个吧。我以前在码头上当账房,教过他们一些。” “够了。”李知涯点点头,“过几天,我让人送些东西过来。你们得学。” 他没说学什么,刘希繇也没问。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李知涯没回望楼。 他径直往兵马司衙署走。 穿过前院,拐进东廊。 偏厅的门虚掩着。 李知涯放轻脚步,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田见信坐在书案后,背挺得笔直。 案上摊着几本册子,还有一叠稿纸。 他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笔,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李知涯认得那几本册子。 《武选新法讲义》、《营阵辑要》、《火器操典》—— 都是朝廷这些年编的新式教材。 姚博前阵子为了拉拢人,给兵马司几个千总都送了一套。 别人要么搁置不理,要么随手翻翻,只有田见信,真当回事。 李知涯轻轻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 田见信没抬头,完全沉浸其中。 笔尖在稿纸上划着,偶尔停顿,思索,又继续。 李知涯没打扰,走到书案旁,低头看。 田见信在算一道题—— 《营阵辑要》里关于空心方阵兵力配置的演算。 稿纸上列满了算式,有些地方涂改了又改。 就这么看了小半刻。 田见信终于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他拿起旁边的标准答案册子,对照着自己演算的结果—— 对了。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这才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将军!”田见信慌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李知涯抬手往下按了按:“坐。” 田见信没马上坐,而是等李知涯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才重新落座—— 只坐了半边椅子,背依旧挺直。 李知涯扫了眼案上的题目:“营阵辑要,看到第几章了?” “回将军,第八章,方阵变阵。”田见信道。 “难吗?” “有些地方……绕。”田见信老实说,“尤其是兵力折算那里,若是地形有起伏,配置就得跟着调。书上说得简略,得自己琢磨。” 李知涯点点头。 他随手翻了翻那几本教材。 纸质不错,印刷也清晰,比民间流传的兵书强得多。 朝廷这些年,在“编书”这件事上,倒是舍得下本钱。 “小田,”李知涯合上书册,看向他,“我打算安排你一件事。” 田见信神色一肃:“将军请吩咐。” 李知涯沉吟片刻。 窗外传来隐约的操练号子声,远得像隔着一层雾。 “我打算让你接受姚博的举荐,”李知涯缓缓说,“去步军书院。” 田见信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样子,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懵了。 好半晌,他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将军……不信任我?” 李知涯没回答,反而笑了笑。 他这一笑,田见信更茫然了。 “恰恰相反。”李知涯说,“正是因为我信任你,才要你去。” 田见信眉头皱得更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摇了摇头:“我不懂。请将军示下。” 李知涯这才往旁边坐下。 他没立刻解释,而是问:“对于当今朝廷,你有什么看法?” “朝廷……”田见信沉默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属下…… 早年就来到吕宋谋生,结果被拐子抓到汀姆岛上,做了三年奴隶。 后来被将军救出。到如今,又过了四年。 整整七年未回故土。” 他抬起头,看向李知涯:“所以并不清楚,眼下的朝廷是怎样一副景象。” “所以才要你回去看看。”李知涯说。 田见信仍是有些不理解。 李知涯见他还是懵懂,就不藏着了。 “朝廷惯于用间。”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当初的崔卓华、林仲虎,前几个月揪出来的孙知燮;应天突然背刺掌经的济南双姝;更不用说近段时间,姚博对咱们兵马司成员的拉拢引诱。几次都造成祸患,险些酿成严重后果。” 田见信点头。这些事,他都亲身经历过。 “所以,我打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李知涯盯着田见信的眼睛,“你此去步军书院,要好好学习。不论是兵事还是其他,要借助这个机会,让自己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将才。” 田见信若有所思地点头。 但他眼里还有疑虑。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稍作停顿,接着又望向未知的远方。 窗外天色青灰,云层厚重,压着岷埠的屋脊。 “大明立国三百七十余载。” 李知涯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过蓝玉扫北、成祖五征、成化犁庭、万历援朝的荣光。 也有过土木之变、嘉靖倭乱、萨尔浒惨败的耻辱。 “不论好歹,起码是咱华夏的王朝。 恩典,也是有的。 但主事者当国久了,就会变。” 田见信静静聆听。 第525章 另类危机 田见信静静听着。 “皇帝越发自利——把自己关在深宫,炼丹问道,求长生,听不见也懒得听天下声音。”李知涯语速渐快,“地主士大夫越发自私——兼并土地,垄断商路,把持科举,党同伐异,为了自家利益,卖国也能卖得理直气壮。”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打。 “泰西传教士充斥宫廷,甚至担任皇子的教习。 石匠会光明正大进入大明,要把大明百姓,全部变成他们‘续命术’的样本。 还有业石——” 李知涯声音更沉:“朝廷明知那东西会引发五行疫,却还大肆开采。 只因此物能带来利益。 后来又不知怎么琢磨出了净化业石的‘玉花树场’,说是能产出无害的‘净石’。 岂不知每一颗净石背后,都是百姓的生命、精气。” “这是吃人。”田见信低声说。 “是吃人。”李知涯点头,“而且吃得光明正大,吃得理直气壮。”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校场方向又传来一阵号子声。 是新兵在练突刺,喊声稚嫩,却带着一股狠劲。 李知涯背对着田见信,沉默下来。 他愈来愈感觉到,自己所穿越的时间节点十分特殊。 他面临的并不是什么“魂穿刘谌”、“靖康之后”、“崇祯上吊前三天”那种迫在眉睫的灭国危机。 而是一种更令人骨寒的境况。 明明看起来一切都还好—— 朝廷还在运转,赋税还在收,边疆暂时稳得住,百姓……勉强活着。 但整个框架,都在一点一点腐朽。 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全线垮塌,把天下人全部埋葬! 想到这里,李知涯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他陡然转身,直视田见信,“我需要有人真正进入朝廷,触及真相,了解一切阴谋,并在合适的时机,给予那些幕后黑手致命一击!” 田见信终于听懂了。 眼神从茫然,到震动,再到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田见信站起身,抱拳,躬身:“必不负将军所托!” 动作太大,撞到书案,那盏凉茶晃了晃,溅出几滴。 李知涯拍拍他的肩,纠正道:“是要不负自己。” 接着又嘱咐,“在一切时机成熟之前,不管朝廷官府有任何你看不惯的地方,都不要抵触。学会拥抱它、依赖它,并且……利用它。” 田见信反复念叨并琢磨:“拥抱它、依赖它、利用它……” 李知涯看着他年轻的脸—— 田见信才二十四岁,眼里还有未褪尽的青涩。 但此刻,那青涩正在被一种坚硬的东西取代。 “好了,就先这么定了。” 李知涯决定给他时间慢慢去琢磨:“后边你就从归你统辖的部署里,挑几个可用的作为帮手。定下人选后,就找那位姚佥事吧,后面的事,我不再过问。” 田见信深知此事重大意义。 他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拱了一礼。 这一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都沉。 李知涯受了礼,转身往外走。 校场上,操练已过晌午。 新兵们解散休息,东倒西歪地坐在树荫下、土坡旁,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绿豆汤。 常宁子踱步巡视,偶尔蹲下,给某个扭伤脚的新兵捏两下,手法老道。 曾全维则拎着鞭子,站在点将台上,眯眼望着远处。 李知涯走过去,跳上台子。 “怎么样?”他问。 “凑合。”曾全维挠挠光头,“一半是庄稼汉,一半是码头上扛活的。力气有,但没章法。得练。” “多久能上阵?” 曾全维扭头看他,眼神古怪:“将军,真要和两广水师干?” “不然呢?”李知涯反问,“等他们来‘招讨不法’?” 曾全维啐了一口:“狗娘养的朝廷。” “所以,多久?” 曾全维盘算了一会儿。 “一月。”他说,“一个月,我就能让他们知道怎么列阵,怎么听令,怎么放铳。但真要打硬仗……得见血。不见血,练再多都是花架子。” 李知涯点头。 他知道曾全维说得对。 但两广水师,未必会给他们一个整月。 “加紧。”李知涯说,“火器操练优先。等阵列练好了,马上就要落实火炮操作。” “是。”曾全维咧嘴,“有炮就好说。” 李知涯望向校场另一头。 正说着,常宁子也晃悠过来了。 道袍下摆全是土,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将军。”常宁子拂了拂袖子上不存在的灰,“新兵里,有十几个筋骨不错的。我挑出来了,单独练。” “练什么?” “攀爬,潜行,侦察。”常宁子笑,“咱们不能光打堂堂之阵,也得有点‘偏门’。” 李知涯也笑了:“你安排。” 常宁子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田见信呢?一上午没见他。” 李知涯沉默片刻。 “他有别的任务。” 常宁子挑眉,没多问。 三人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底下这两千多号人。 阳光炙热,尘土在光柱里飞舞。 汗水味、泥土味、绿豆汤的甜腥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是他的兵。 李知涯想。 两千四百多人。 不多,但每一个,他都得扛在肩上。 “老曾。”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李知涯顿了顿,“如果咱们输了,这些人、尤其是那些老兵,大多会死。” 曾全维没吭声。 常宁子拂尘一甩,搭在臂弯。 “将军,”常宁子慢悠悠说,“你救他们出汀姆岛的时候,他们本就是该死的人了。多活这四年,是赚的。” 李知涯苦笑:“话是这么说……” “所以。”曾全维拍拍他肩膀,力气大得让李知涯趔趄一下,“别想输。只想赢。” 李知涯站稳,看着曾全维那张总是带着股诡笑的脸,看着常宁子那抹似勾非勾的嘴角。 他也笑了。 “对。”他说,“只想赢。” 远处,号角又响了。 休息结束。 新兵们唉声叹气地爬起来,重新列队。 老卒的吼声再次炸开,鞭子在空气里抽出脆响。 尘土又扬起来。 遮天蔽日。 李知涯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这两千多号人重新列队、操练。 他抹了把脸,转身跳下台子。 该清点家底了。 公廨里,烛火亮了一夜。 李知涯面前摊着厚厚的名册、粮簿、军械清单。 账房老宋头坐在下首,帮着核对。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将军。” 第526章 大渊府君 “将军。”老宋抬头,眼中有血丝,“人数点清了。算上戌字堂新编入的八十三人,加上将军您在内,兵马司在编一共有两千四百四十七人。”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老宋确定道。 李知涯“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两千四百四十七。 比之前南洋兵马司满编的八百二十一人,多了将近两倍。 原先的四二军制得调整调整。 他提起笔,在空白纸上画格子。 三二军制。 这是朝廷新推的编制,他研究过,适合眼下这个人数。 “记。”李知涯开口。 晋永功铺开新册,蘸墨。 “一队十二人。队长一,兵卒十,火头军一。” “三队为一旗。旗总一,匠师一,合三十八人。” “两旗为一局。百总一,医士一,警卫一队十二人,合九十一人。” “三局为一司。把总一,天文生一,警卫一旗三十八人,合三百一十人。” “两司为一部。千总一,警卫一局九十一人,合七百一十二人。” “三部为一营。”李知涯顿了顿,“指挥佥事一,警卫一部三百一十人,合两千四百四十七人。” 老宋写得很快。 等落下最后一笔,不禁露出惊异的笑意:“刚刚好诶!将军您是怎么在这短短一盏茶时间里,就把人数全部归拢整齐的?” 李知涯笑着摆摆手:“灵光乍现,许是元神炁动了吧。” 老宋头则对着编制构成左看右瞧,赞不绝口。 李知涯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人事。 三个千总。 常宁子一个,曾全维一个。 还剩一个…… 耿异。 他睁开眼,看着烛火跳跃的影子。 这傻大个。 娶了个红倌人,害他在圣地亚哥堡蹲了一个月大狱。 最近又跟宣慰司那些人来往密切,喝酒听曲,毫不避讳。 但—— 李知涯想起清江浦截囚时,耿异冲进船舱攻坚。 想起前不久平叛,这家伙提着大刀第一个跳进敌人堆里。 想起多少次险局,都是这憨子用一身蛮力硬生生撞开的…… 劳苦功高。 而且耿异本就天性纯良。 被人投其所好地哄着、捧着,就真以为人家是兄弟。 这不怪他,怪那些有心人。 只要机要之事不让他碰,继续当一把攻坚的刀,没什么不好。 李知涯提笔,在千总那一栏写下耿异的名字。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注:所部两司,编为选锋队,轻械为主。 重炮司,他划给了常宁子。 整编花了九天。 九天里,校场上没断过号子声。 新编的队、旗、局、司,一遍遍磨合。 老卒带新兵,武官认下属,匠师检修火铳,医士清点药材。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却又井然有序。 到了正月初六。 年味还没散尽。 岷埠街巷里还能看见褪色的桃符,听见零星的炮仗响—— 大多是孩童捡了没炸的,拆开来重新点。 兵马司衙署却早已恢复正常办公。 李知涯站在公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刚过辰时,天色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心里不禁骂道:奶奶的,不会又要来台风吧? 这时忽听一声:“将军。” 却见晋永功快步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港口的瞭望哨来报……看见船队。” 李知涯转身:“多少?” “至少二十艘。”晋永功声音发紧,“大船。挂着两广水师的旗。” 李知涯心里沉了沉,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他说,“让常宁子、曾全维、耿异来见我。还有……请刘把总也来。” “是。”晋永功退出去。 李知涯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转轮手铳。 铳托已有些上霉,铳口亦增添了锈迹。 他掰开转轮,看了看铳膛。 依旧闪闪发亮。 不禁赞叹:“周大匠的手艺真不是盖的。” 他收铳入套,配在腰间。 该来的,总会来。 海面上,舰队正在破浪前行。 二十艘战船,排成楔形阵列。 为首的是一艘巨舰,船体比寻常战船大了整整两圈。 最奇特的是,它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明轮,半浸在海水中。 轮叶转动时,发出沉闷的轰鸣,蒸汽从烟囱里喷出,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即便如此,主桅上的风帆依旧张满。 风帆与明轮并用,让这艘船在海面上以一种既沉重又迅捷的姿态前行,劈开的浪花高过船舷。 舰首两个大字—— 大渊。 便是此舰的名字。 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金绣祥云纹的大氅。 海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那白色衣料在晨光中微微流转着七彩光泽,像是把彩虹织进了布里。 他身量极高,近六尺(明代一尺约32厘米)。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容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着刻出来的。 此刻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岷埠港。 他便是水师总兵封通海。 “总兵。”身后有副将躬身,“还有半个时辰靠岸。” 封通海“嗯”了一声。 他没回头,依旧看着前方。 目光平静,像是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审视猎物。 “姚佥事那边,通知了么?”他问,声音温润,不高不低。 “已派快艇先行通报。” “好。” 封通海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挂在嘴角,像是随时会散,却又始终在那里。 岷埠港。 码头已经清空。 宣慰司的兵丁拦住了看热闹的百姓,戒严了整片区域。 姚博穿着官服,站在码头最前端,身后跟着一众属官。 他脸色有些白,不知是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时不时踮脚张望。 心里七上八下。 两广水师来了。 奉旨“招讨宣慰司不法佐官”。 这个“佐官”,指的是谁,他心里门清。 可封通海这个人…… 姚博没见过,但听过传闻。 据说封通海是汾州卫军户出身,武举一飞冲天,三年六个月从小小把总做到水师总兵。 这样的人,要么是背景通天,要么是真有本事。 或者,两者皆有。 远处,船影越来越清晰。 姚博看见了那艘巨舰,和那奇特的明轮,更看见了船头站着的那袭白衣。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冠。 舰队缓缓靠岸。 跳板放下。 最先下来的是一队亲兵,青色布衣,腰佩短刀,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他们在码头两侧列队,目光平视,手按刀柄。 然后,封通海才走了下来。 第527章 水师进驻 封通海是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白色的绣金大氅在潮湿的海风里微微飘动。 每走一步,衣料上的流光就变幻一次,从月白到淡金,再到隐约的虹彩。 码头上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姚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封通海走到近前,停下。 姚博这才看清他的脸—— 比传闻中还要年轻,约莫三十五岁。 眉宇间有英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松弛。 像是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闲庭信步。 “下官宣慰司指挥佥事姚博,恭迎封总兵。”姚博躬身行礼。 封通海抬手虚扶:“姚佥事客气。” 他的手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总兵远道而来,辛苦了。”姚博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容,“馆舍已经备好,还请总兵移步歇息。” “不急。”封通海微笑,“先办公事。” 他目光扫过码头,扫过那些戒严的兵丁,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王城城墙。 “此地便是岷埠?” “正是。” “嗯。”封通海点点头,“景致不错。”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真的在欣赏风景。 可姚博心里却咯噔一下。 “总兵,”姚博试探着开口,“此次奉旨前来,不知……旨意具体是?” 封通海看向他。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但眼神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姚佥事是宣慰司佐官,”封通海慢慢说,“难道不知?” 姚博额角见汗。 “下官……略知一二。”他斟酌着词句,“只是事关重大,想向总兵确认清楚,也好……配合行事。” 封通海笑了。 这回笑容深了些,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姚佥事放心。”他说,“该配合的,自然会让你配合。该知道的,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姚博心里更没底了。 他还想再问,封通海却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姚佥事,”封通海边走边说,“我这些弟兄,船上待了好几天,憋坏了。码头附近,可有能驻扎的营地?” “有,有。”姚博连忙跟上,“港口北边有片空地,原是用来堆货的,平整得很。” “那就暂驻那里。”封通海说,“另外,我的旗舰需要补充淡水、柴薪。还有,船上蒸汽机用的石炭、业石或净石,岷埠可能提供?” “净石……”姚博迟疑,“本地多是烧柴,净石恐怕还得从广州运……” “无妨。”封通海摆摆手,“有多少先供多少。剩下的,我让后续辎重船补上。” (二人提到净石时,南洋兵马司衙署里的李知涯莫名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码头外围。 那里停着宣慰司准备的轿子。 封通海没上轿。 他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一匹白马。 那马通体雪白,只有四蹄是黑的,神骏异常。 封通海骑在马上,白衣白马,在灰蒙蒙的码头背景下,醒目得像一幅画。 “姚佥事,”他勒住马,低头看着姚博,“南洋兵马司衙门在何处?” 姚博心头一跳。 “在……在王城中央。” “指挥佥事李知涯,可在衙中?” “应当……在。” “好。”封通海点头,“晚些时候,我去拜会。” 说完,他一抖缰绳。 白马迈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城内走去。 亲兵队列跟在马后,步伐整齐,兵刃铿锵。 姚博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渐行渐远的背影。 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王城内,南城兵马司衙署。 李知涯站在院中,听着晋永功的回报。 “封通海已经入城,暂驻港口西侧。带了两百亲兵,其余水师官兵留在船上。他见了姚博,但没透露具体来意。只说……晚些时候要来拜会将军。” 李知涯沉默。 “将军,”晋永功压低声音,“此人来者不善。” “知道。”李知涯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更厚了,像是要下雨。 “常宁子他们呢?” “都在议事厅等着。” “走。”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常宁子坐在左首,闭目养神,左手大拇指在数个指节间顺时针点动,像是在算什么。 曾全维坐在右首,光头锃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耿异站在窗边,扒着窗棂往外看,嘴里嘟囔:“来了?在哪儿呢?” 刘希繇坐在最下首,黑着脸,一言不发。 李知涯推门进来。 所有人站起身。 “坐。”李知涯走到主位,没坐,手按在椅背上,“都知道了?” “知道了。”曾全维粗声道,“两广水师,二十条船,总兵封通海。阵仗不小。” “他来干什么?”耿异扭过头,“不是说招讨什么不法佐官吗?咱们……算不法吗?” 常宁子睁开眼,瞥了耿异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让耿异缩了缩脖子。 “算不算,不由咱们定。”李知涯说,“由朝廷定。” “那……”耿异挠头,“打不打?” 这话问得直白。 厅里静了一瞬。 “打不打,看人家。”李知涯说,“但咱们得准备好打。” 他看向常宁子:“火炮都部署好了?” “好了。”常宁子点头,“从船上卸下来的七十二门炮,城头架了三十六门,港口隐蔽处二十四门,还有十二门机动。炮手三班轮训,火药备足。” “好。”李知涯又看向曾全维,“火铳手呢?” “随时能上。”曾全维拍胸脯,“就是缺场实战。” “快了。”李知涯说。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粗略的岷埠地形图。 手指点在港口位置。 “封通海把亲兵驻在港口北侧,离王城不到二里。”李知涯说,“这是试探,也是威慑。” “那咱们……”曾全维问。 “以静制动。”李知涯转身,“他来拜会,我就见。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叮嘱道:“记住,咱们现在是朝廷正式编制的南洋兵马司。一切行事,要在规矩里。” 常宁子笑了:“规矩里,也能做文章。” “对。”李知涯也笑,“所以,都稳着点。尤其是你,耿异。” 耿异“啊”了一声:“我咋了?” “最近少跟宣慰司那些人喝酒。”李知涯说,“非常时期,避嫌。” 耿异不禁张嘴,想要辩驳。 第528章 总兵问罪 耿异张了张嘴,想辩驳。 可看看李知涯脸色,又憋回去了。 最后只应了声:“哦。” “刘把总。”李知涯又看向刘希繇。 “在。” “你戌字堂的弟兄,擅长近战巷战。”李知涯说,“城内的街巷地形,应该早就熟悉了吧?” “四年了还能不熟?”刘希繇笑着指向自己左太阳穴,“每条巷子,每处拐角,都记在这里呢。” “好。”李知涯说,“万一有事,城里就交给你。” “明白。” 李知涯走回主位,终于坐下。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 “都去忙吧。”他说,“该练兵练兵,该布防布防。等我见了封通海,再做计较。” 众人起身,陆续退出。 常宁子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知涯一眼。 “将军。”他轻声说,“封通海这个人,我打听过一些。” “嗯?” “都说他公私分明。”常宁子说,“公事上,雷霆手段。私底下……却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 “爱开玩笑,好饮酒,擅诗文。”常宁子笑了笑,“但杀起人来,也不手软。” 李知涯沉默片刻。 “知道了。” 常宁子点点头,拂袖而去。 厅里只剩下李知涯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似乎又响起海浪声,还有那蒸汽明轮的轰鸣。 封通海。 他默念并点评:“这名字倒挺霸气。”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从海面压过来。 要下雨了。 李知涯刚站起身打算关窗,就听见衙署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步伐整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晋永功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紧:“将军,两广水师总兵封通海到了,已进前院。” “带了多少人?” “亲卫十二人。”晋永功顿了顿,“还有……两个您认识的人。” 李知涯抬眼。 晋永功压低声音:“陆忻,楚眉。” 李知涯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面上却平静:“请到正厅。备茶——用最好的武夷岩茶。” “是。” 正厅里,李知涯在主位坐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脚步声近了。 李知涯第一眼看见的,是一身白色大氅。 乍看纯白,但封通海迈步进来的瞬间,袍子随着动作流转出七彩华光,金色祥云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然后他才看清这个人—— 身长近六尺,挺拔如松,一张脸端正得像是庙里塑的武神像。 封通海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云淡风轻。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亲卫,分列两侧。 离得最近的两人,让李知涯的瞳孔微微一缩。 楚眉。 陆忻。 楚眉穿着一身水师见习参谋的淡青色官服,裁剪合体,衬得她身姿更加高挑。 那张冷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李知涯时,像是在看一件家具。 陆忻则是一身锦衣卫百户的飞鱼服,笑容可掬,眼睛弯成月牙,可眼里没半分笑意。 “李将军。”封通海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冒昧来访,叨扰了。” 李知涯起身还礼:“封总兵亲临,蓬荜生辉。请坐。” 两人在主客位坐下。 亲卫在封通海身后站定,楚眉和陆忻则一左一右,站在封通海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茶上来了。 封通海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好茶。”他赞道,“武夷正岩,难得。” “封总兵懂茶。” “略知一二。”封通海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知涯,“李将军,我是个直性子,就不绕弯子了。此番奉旨南下,是为‘招讨宣慰司不法佐官’一事。” 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法佐官?”李知涯问,“指的是谁?” 封通海和颜悦色,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宣慰司指挥佥事姚博姚大人,前些日子上了一道密奏。弹劾李将军你——七条大罪。”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李将军可以看看。” 李知涯没有动文书:“封总兵既然来了,不妨直接说。” “也好。”封通海身子往后靠了靠,白色大氅的流光随着动作变幻,“第一条:放纵野蛮,酿成祸乱。指控你长期纵容土著,导致教谕被杀、庠序被毁,最终引发两万土人围城之乱。” 李知涯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姚大人推行王化,本意是好的。但他不懂吕宋。这里的土人,几百年来各有部落、各有规矩。姚大人一来就要教他们‘子曰诗云’——这不是教化,这是逼反。” 他看向封通海:“封总兵带兵多年,应该知道,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姚大人堵得太急,水自然要决堤。这第一条,责任在谁,明眼人都看得清。” 封通海不置可否,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只说:“第二条:昔附逆党,旧恶未清。说你早年与寻经者不清不楚,有附逆之嫌。” 这次轮到李知涯笑了。 他目光转向封通海身后的两人:“楚参谋,陆百户——听说二位以前是寻经者的堂主?子字堂,辰字堂,我没记错吧?” 楚眉的脸色冷了一分。 陆忻的笑容更灿烂了:“李将军记性真好。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等弃暗投明,蒙朝廷不弃,封总兵赏识,得以效力国家,那是天恩浩荡。” “弃暗投明。”李知涯重复这四个字,点点头,“说得好。既然寻经者的人可以‘弃暗投明’,接受朝廷官职,那我早年与寻经者有些来往,又算什么‘旧恶未清’?” 他看向封通海:“封总兵若要治我这第二条罪,是不是该先治楚参谋和陆百户的罪?毕竟她们可也是实打实的堂主!” 陆忻笑出声来:“李将军这话说的。我等是真心归顺。李将军你呢?你为朝廷立过什么功?剿灭过多少乱党?” 楚眉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道不同不相为谋。李将军,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们选对了路,你呢?” 李知涯看着她们,想起多年前寻经者总部的那些日子。 第529章 逐条批驳 李知涯看着二人,想起当初楚眉和陆忻并称“济南双姝”,乃是寻经者里最亮眼的年轻头领。 那时候她们说要改变世道,说要揭穿业石骗局,说要救天下百姓。 那是何等的慷慨激昂? 现在她们站在封通海身后,穿着官服,说着“弃暗投明”。 又是如此的蝇营狗苟。 妈的,俩表里不一、见利忘义的贱货! 我还饶了周大匠的两样发明进去呢! “我选的路,我自己走。”李知涯平静地说,“不劳二位费心。” 封通海抬了抬手,楚眉和陆忻立刻收声。 “第三条。”封通海继续,“擅翻夷府,扰乱邦交。指责你擅自武力推翻以西巴尼亚总督府,破坏朝廷与泰西各国的外交关系。” 李知涯摇头:“这是倒果为因。 我推翻以西巴尼亚总督府,是在接受朝廷招安之前。 那时我是‘海寇’,是‘逆党’,做什么事都与朝廷无关。 朝廷招安我,是因为我打下了吕宋—— 而不应该等我打下了吕宋,却要怪我先动手。 若按这个道理,当年太祖皇帝起兵反元,是不是也算‘擅翻元府,扰乱邦交’?” “放肆!”楚眉冷喝。 封通海却笑了:“有点意思。继续。” 李知涯说:“第四条:久蓄财赋,不输国库。 说我经营吕宋多年,收取税赋却不上缴朝廷。还是那句话—— 我收税的时候,朝廷还没招安我。 那些钱养活了吕宋几万华人,建了码头、修了城池、养了兵马。 现在朝廷要我上缴,可以,但得按规矩来。 朝廷先得拨下宣慰司的经费,设立税吏,厘定税则,然后才能收税。 姚大人来了这么久,可曾做过这些?” 封通海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敲,这次节奏慢了些。 “第五条:僭越礼法,复元旧制。说我推行等级制度,是恢复前元弊政。” 李知涯的声音硬了几分:“封总兵,你在海上走过,应该知道华人在海外过的是什么日子。 以西巴尼亚人把华人当猪狗,土著部落把华人当肥羊。 若不划分等级、明确尊卑,华人永远抬不起头。” 他直视封通海:“我定的《吕宋礼法新规》,第一条就是‘华人为尊’。 这不是复元旧制,这是保我族类生存。 若没有这一条,姚大人的王化推行不下去,土人叛乱只会更早、更凶。” 厅外传来隐隐雷声。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 “第六条:临危挟制,强夺兵权。” 李知涯继续解释:“土人围城,姚大人惊慌失措,是监军太监容公公催促他将指挥权交给我。此事有容公公为证,有当时在场所有官员为证。何来‘挟制’?” 封通海终于拿起那份文书,翻了翻。 抬眼问:“那么最后一条呢?劫掠国礼,破坏大计。指控你扣押并洗劫英机黎的净石运输船,破坏朝廷与英机黎的净石协议。” 厅里安静下来。 雨声大了。 李知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一条,我认。” 空气凝固了。 楚眉和陆忻都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封通海微微挑眉:“你认?” 李知涯点头:“我认。船是我劫的,净石是我扣的。因为净石到底是怎么来的,我非常清楚—— 那些都是亿兆生民的精气和生机。朝廷要取之尽锱铢、却用之如泥沙。 我看不下去,所以我要劫,劫回来交给本应享受这些东西的人。” 说着李知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话题一岔:“封总兵,你见过得五行疫的人吗?” 封通海没有吭声。 李知涯兀自说着:“我不光见过,自己还得过。 得了五行疫,先是身上冒出疹子、体虚无力、夜梦盗汗。 然后是皮肤溃烂,伤口怎么也愈合不了。 最后五脏衰竭,在痛苦中死去。 朝廷说这是寻经者传播的瘟疫—— 可实际上,是业石,是那些从地下挖出来的、闪着光的石头。” 雷声滚滚。 楚眉冷笑:“李知涯,你倒是敢作敢当。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担当’,破坏的是朝廷与泰西诸国的外交大计?你知不知道,英机黎人已经向朝廷提出严正抗议?” “知道。”李知涯说,“那又如何?” 陆忻摇头叹息,一副惋惜模样:“李将军啊李将军,你说你聪明一世,怎么就在这件事上糊涂呢?朝廷有朝廷的考虑,天下有天下的大局。你为了几个贱民的命,坏了朝廷的大事——这账,怎么算都不值啊。” “贱民?”李知涯盯着她,“陆百户,当年在寻经者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天下百姓皆苦,说我们要为生民立命。怎么,穿上这身皮,就忘了自己从前说的话了?” 陆忻笑容不变:“人是会变的,李将军。从前年轻,不懂事,说些热血的话很正常。现在明白了,这天下啊,终究是讲利害的,不是讲对错的。” “好一个讲利害。”李知涯点点头,看向封通海,“封总兵,七条大罪,我辩了六条,认了一条。你要如何处置,请便。” 封通海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站起身。 他站起来比李知涯高出半个头,白色大氅的流光随着动作如水般流动。 他走到李知涯面前,两人隔着五步距离对视。 雨声如瀑。 “李将军。”封通海开口,声音平静,“你承认劫掠国礼,破坏朝廷大计——这一点,我很欣赏。” 李知涯一怔。 “至少你敢作敢当,不推诿,不狡辩。”封通海继续说,“这世上多的是做了事不敢认的人,你比他们强。”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却又停住。 “不过——”封通海侧过脸,余光扫向李知涯,“公是公,私是私。我欣赏你的担当,但公事上,该查的还是要查。”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文书。 “姚博弹劾你的七条大罪,你辩驳了六条,我都记下了。但这六条是否成立,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我要回去翻阅相关律令,复核证据,询问证人——包括姚博,包括容公公,也包括吕宋的土人首领、华商代表。” 封通海将文书收进袖中。 “至于你承认的第七条……” 第530章 上官争论 “至于第七条……” 封通海稍作忖量,道:“劫掠国礼,按律当斩。但具体如何处置,也要看情节、看后果、看朝廷的最终旨意。” 他看向李知涯,忽然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里,竟有一丝真正的和气。 “李将军,今天就这样吧。茶很好,话也说透了。你先忙着,我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白色大氅在雨中厅堂的光线下,流转出梦幻般的华彩。 亲卫跟上。 楚眉经过李知涯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高向岳还没死,但下次见面,我会亲手了结他!” 陆忻则是笑呵呵地拱手:“李将军,告辞。希望下次见面,咱们还能这么‘愉快’地聊天。” 说罢二人随封通海离去。 脚步声迅速被雨声掩盖。 李知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晋永功从侧厅进来,脸色发白:“将军,他们就这么……走了?” “走了。”李知涯说。 “可封通海他……他到底什么意思?不抓你,不问罪,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 “他在等。”李知涯低声说。 “等朝廷的旨意?” “非也——”李知涯摇摇头:“等一个好时机罢了。”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连成一片震耳的轰鸣。 台风从海上卷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把整个岷埠罩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封通海走出南洋兵马司衙署时,亲卫立刻撑开油纸伞。 伞面是特制的,桐油涂得厚实,雨水打上去就溅开成细碎的水花。 十二名亲卫将他护在中间,楚眉和陆忻跟在身后半步。 白色大氅在雨中依然流光溢彩。 一行人穿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街道,往临时宣慰司衙门走去。 那地方原来是以西巴尼亚税务局,两层砖石小楼,拱形窗户,铁艺栏杆,处处透着西洋风格。 姚博接手后一嫌麻烦、二没心情,一点没改,就这么用了。 门口两名宣慰司的兵卒缩在屋檐下躲雨,见封通海一行人过来,赶紧挺直腰板:“封、封总兵!” 封通海点点头,迈步进门。 一楼大厅里点着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 西洋风格的大理石地板被雨水打湿,映出跳跃的火光。 姚博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身边站着几个亲随和属官。 罗阿尚和章玉怜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见封通海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姚博那张圆脸在灯光下油光发亮,两道缝一样的细长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几分期待。 他目光先落在封通海脸上,又移向身后—— 一名亲卫怀里抱着一柄长剑,黄绫包裹,只露出镶金嵌玉的剑柄。 尚方宝剑。 “解决了?”姚博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封通海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什么就解决了?” 姚博一怔,目光又投向那柄尚方宝剑,其意不言自明——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何况这回还有圣旨及兵部和两广总督调令作背书。 在他看来,解决李知涯,完全就是路边薅把草那般轻而易举的事。 哪知道这封通海偏留了李知涯一条命。 姚博的脸色变了变,眼珠子转了转。 难不成是想得点好处才肯办实事? 他这么一想,心里反而踏实了—— 要钱要粮,都好说,只要能把李知涯除掉。 于是他拱了一礼,挤出笑容:“封总兵辛苦。水师官兵均已安置妥当,粮米酒水也都送到。至于大渊号所需石炭等燃料……”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瓢泼大雨:“眼下台风甚猛,车马难行。雨停之后,保证马上落实。” 封通海抬手示意不急。 他一撩袍角,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西洋式样的高背椅,垫着绒垫。 坐下时,白色大氅的衣摆拖到地上,湿漉漉的,略显沉重。 封通海就顺手拎起,拧了拧。 水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姚佥事。”封通海开口,声音平静,“我来之前,看了你的奏本。七条大罪,条条要命。” 姚博点头:“都是实情。” “实情?”封通海抬起眼,“第一条,‘放纵野蛮,酿成祸乱’——姚佥事,你跟我说说,这祸乱是怎么酿成的?” 姚博脸色一僵:“土人野蛮,不服王化……” “王化?”封通海打断他,“你那叫什么推行王化?”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楚眉站在封通海侧后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陆忻则是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看不出情绪。 罗阿尚和章玉怜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安。 几个宣慰司属官低下头,假装研究地板上的花纹。 姚博的脸涨红了:“封总兵此言何意?” “意思很简单。” 封通海把拧干的衣摆放好,身子往后靠了靠:“你上来就想废除人家推行了多少年的法度。 把自以为好的东西一股脑硬塞给土著,给予他们种种优待。 结果呢?土人不领情,反而觉得你软弱可欺。 教谕被杀,庠序被毁,最后叛军围城—— 姚佥事,你这不叫推行王化,你这叫逼人造反。” “我……”姚博张嘴想辩。 封通海没给他机会:“惹得土著逆反,你又得派兵征剿灭,激起更多土著作乱。 以至于叛军围城,不得不拉下脸来再请李知涯帮你擦屁股。 姚佥事,这才叫‘放纵野蛮’—— 放纵的是你自己的傲慢和无知,野蛮的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 姚博的脸从红转紫,又从紫转青。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放纵野蛮?”他尖声说,“那李知涯呢?那家伙又算什么?” 封通海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姚博心里一寒。 “李知涯……”封通海缓缓说道,“他倒是真正在推行王化。” 姚博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圆脸因生气涨得通红,油光更盛,在昏暗灯光下真像个卤蛋。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封通海:“封总兵!你、你这话……” “我说错了?”封通海挑眉,“姚佥事,你懂什么是王化吗?” 不等姚博回答,他继续说:“所谓王化是——” 第531章 恩威之辩 “所谓王化—— 是我们是老师,外邦是学生。 老师爱护学生,但学生也要尊敬师长。 倘若他们不懂得尊重,甚至排挤打压、乃至残害我中土之人。 那就不能手软了。 得狠狠把他们揍趴下,让他们心悦诚服地竖起耳朵聆听咱们的教诲。 这才是王化,才是真正礼仪之邦该有的做法。” 说到这儿封通海站起身,白色大氅随着动作流光转动。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转而变得冰冷:“而不是一味绥靖、优待,等局势控制不住了再倒向另一个极端—— 要么跪着求饶,要么杀光灭种。 姚佥事,你选的是哪条路?” 姚博张着嘴,说不出话。 封通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倾盆大雨。 雨点疯狂敲打玻璃窗,发出密集的脆响。 西洋玻璃窗上水痕纵横,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纵观上下五千年——” 封通海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真正的狠人治下往往宁和安稳。 反倒是软弱、习惯妥协的人,最后不得不采取粗暴的手段、不管青红皂白地去收拾烂摊子。 到头来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他摇摇头。 “啧啧。” 那声“啧啧”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姚博脸上。 姚博本欲动怒—— 他好歹也是宣慰司指挥佥事。 封通海虽然是总兵,但两人分属不同系统,凭什么这么训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来,对方确实是水师总兵,品级头衔都比自己高。 二来,封通海本就是因为自己上奏参李知涯的题本才请来的帮手,不便得罪。 三来……仔细回味,这封总兵的话还怪有道理。 姚博想起自己刚来吕宋时的意气风发。 他要推行王化,要教化蛮夷,要在这里建立一座海外礼乐之邦。 他给土著发粮食,建学堂,免赋税,甚至允许他们保留一部分原来的习俗。 他以为这样就能换来感激和忠诚。 结果呢? 土人觉得他软弱,觉得华人好欺负。 先是小规模的冲突,然后是教谕被杀,再然后是几万人围城。 要不是李知涯…… 姚博的脸色白了白。 怒意像退潮一样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堪的清醒。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封总兵。”姚博的声音软了几分,“听你的口气,倒对那姓李的怪欣赏的。” 封通海转过身,不置可否。 “难道因此……”姚博盯着他,“令封总兵把此次前来‘征讨宣慰司不法佐官’的事项都抛诸脑后了吗?” 厅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罗阿尚和章玉怜握紧了腰刀。楚眉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 陆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封通海却笑了。 那笑容很和气,甚至有点懒散。 “姚佥事多虑了。”他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欣赏归欣赏,公事归公事。我这个人,向来分得清。”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李知涯有没有罪,有多大罪,该怎么处置,这些都要按规矩来。我今日去见他,是探虚实,是听辩解,是看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封通海放下茶杯:“现在看明白了,他是个能人,也是个狠人。但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姚博眼睛一亮:“那封总兵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封通海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只要吕宋一安定,不用姚佥事提醒,我自会动手。” “安定?”姚博愣了,“什么叫安定?” 封通海掰着手指,一条条数:“就是土人不再闹事,华人安居乐业,宣慰司政令畅通,朝廷赋税按时上缴。 这些做到了,吕宋才算真正纳入王化。 到那时,李知涯留着就是隐患,必须除掉。” 姚博急了:“‘只要’吕宋安定?封总兵,现在吕宋就挺安定!叛军平了,土人降了,城防也稳固了。你还等什么?” 封通海看着他,忽然莫名来了一句:“至少先等你把关押的几个土著首领养出膘来放回去的。” 姚博一时错愕。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几个弯,过会儿才领会过来—— 封通海要等的,不是表面的安定。 他要等那些被俘的土著首领在牢里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放回去后成为亲明派的代表。 他要等土人内部重新划分势力,等亲华派压过反抗派,等吕宋的统治根基真正牢固。 到那时,李知涯这个“过渡者”就没用了。 姚博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封通海那身流光溢彩的白色大氅,看着那张英俊而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比李知涯更可怕。 李知涯的狠在明处,杀伐果断,说一不二。 封通海的狠在暗处,耐心十足,算计深远。 “我明白了。”姚博咽了口唾沫,“封总兵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封通海笑了笑,站起身。 “雨小了。”他看向窗外,“我先回船上。姚佥事,那些土著首领,好生照料。该给肉给肉,该给酒给酒,别吝啬。” “是、是。” “至于李知涯……”封通海走到门口,顿了顿,“让他再逍遥几日。也让他,再为朝廷出点力。” 说完,他迈步出门。 白色大氅在渐小的雨幕中,依然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姚博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雨里。 罗阿尚凑过来,低声问:“大人,这封总兵到底什么意思?真会对付李知涯吗?” 姚博沉默良久。 “会。”他说,“一定会。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姚博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突然觉得,这吕宋的天,可能要变得更乱了。 窗外,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尽,天空洗过一般明净。 阳光泼洒下来,把岷埠的街道、屋顶、码头照得亮堂堂的。 积水反射着光,处处亮晶晶的。 接下来几天,宣慰司那边有了新动静。 之前抓的那批叛军首领—— 十几个个部落的头人、祭司、勇士—— 被养起来了。 不是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而是挪到了税务楼后院的几间厢房。 窗户开得大大的,每天有肉有菜,甚至还有酒。 姚博虽然不懂封通海到底想干什么,但这次他学乖了—— 照做。 这些土著头领是先挨的打,后尝的甜。 这跟先尝甜头再挨打的区别可大了。 第532章 随意批评 先挨打,后尝甜。 先尝甜头、再挨打。 两者之间区别可大了。 后者只会徒增怨恨,而前者却总能收获感恩。 当然,这些“土王”们在被捕的第二天就不再是部落认可的首领了。 土著部落的规矩简单又残酷:首领被抓,就等于失去了资格。部落会立刻推举新的头人。 但把他们放回去,至少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土著们的倾向—— 反正这群东南亚猴子本就是一帮墙头草。 对曾经作乱的吕宋土著而言,以往问题基本上都了结了。 真正头悬利剑的,反而是平定叛乱的功臣——李知涯。 通过听闻一些风声,李知涯确认那水师总兵封通海早晚要解决自己,但具体什么日子不确定。 或许是要从姚博那边得到点什么好处才肯动手? 可他又从未明示过。 姚博也弄不清楚封通海究竟要得到什么。 李知涯倒也不急。 反正部下都操演不停。 一旦撕破脸,他能保证自己的炮弹一定先轰到水师兵马的脸上,这就够了。 于是乎,他每天就读书看报、研究往后路径,以消磨时间。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格,在书房地上投出明暗相间的光影。 李知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岷埠商报》。 这报纸是南洋华人自己办的,半月一期,印得粗糙,但消息灵通。 除了商情货价,偶尔也会登些时评文章。 今天这期,有两篇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篇叫《国野之分》。 文章由先秦时期“国都之人曰国人,非国都之人曰野人”起头并展开。 指出纵然过了两千年,还是没有变化。 如今仍是顺天府的人算人,顺天府以外的都特么是“野人”,不被朝廷当回事。 继而罗列了一大堆朝廷的歧视、官府的区别对待—— “野人”科举名额只有“国人”的三分之一,却要缴纳两倍的赋税。 “野人”犯法,判得比“国人”重。 “国人”欺压“野人”,官府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朝廷在各地架设玉花树场,选址永远在“野人”聚居区,美其名曰“福泽四方”,实则是把灾祸往“野人”头上引。 最可笑的是,连赈灾都要分三六九等——“国人”先领,“野人”等着。 写到后面,文章完全变成撰稿人的情绪宣泄—— “什么国野之分?分明是嫡庶之别! 顺天府是嫡子,我等皆是庶出! 庶出便该死么? 庶出便活该被抽精气、被榨骨血、被当成柴火烧了暖那嫡子的屋么?” 李知涯看罢不免发笑:写这篇文章的一定是个‘野人’了。 还是个郁郁不得志的野人! 但笑过之后,他心里又有些发沉。 文章说的,都是实情。 他自己就是“野人”——生在南方,羁旅海外。 在朝廷眼里,他这样的就是“化外之民”,是“蛮夷”,是“野人”。 招安他,不过是权宜之计。 用完了,随时可以扔掉。 就像现在。 他摇摇头,翻到下一页。 另一篇文章叫《华夷之变》。 客题并不新鲜,内容也具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性。 不过其中有个观点却颇为独到,并和前一篇《国野之分》相呼应。 说是:不论华人夷人,爱国如家者皆是国人;不论夷人华人,卖国求荣者俱是敌人! 这里没有将后者定性为野人,是因为撰稿者认为野人指的是那些没有觉悟、懵懂无知的人,“朴固而为野”。 但野人具体往国人还是敌人方向发展,朝廷要负最大的责任。 后文就列举了多项—— 朝廷在各地架设玉花树场,抽人精气净化业石,却谎称玉花树场是祭祀用途,欺骗坑害百姓。 容许大批假传教士进入朝廷,把持钦天监及工部各司要职,默许泰西人剽窃知识,并乱改历法。 放纵士大夫党争,却对世家门阀封山占泽、兼并土地、大肆敛财等行为置若罔闻,让朝堂变成游戏场,每梭一把都是无数条人命。 近些年更是大量向外邦赠与净石,以换取虚无缥缈的“技艺共享”,虽然有些收获,但终究不够抵偿。 最后,近期太医院联合教会进行“延龄秘术”实验的谣言甚嚣尘上,朝廷非但不解释,还禁止民间议论,随意处罚私下讨论该实验的人。 就凭上面列举的几条,不消五年,估计就要民心丧尽了! 李知涯看完不禁觉得好笑:明明是辩华夷,最后却变成骂皇帝。 果然在大明朝,骂皇帝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正确”。 不过又要感叹:这大明再烂,至少还允许你批评批评。 你换鞑清试试呢? 敢骂一句,九族都给你扬了! 像刚刚文章里说的五年民心丧尽,好歹能给个“进度条”让你看看,心里有点警觉性。 不像辫子,人心早他妈丧完了,硬挺了好些年才倒罢了。 但五年…… 李知涯折起报纸又对刚刚那列盯了一眼。 五年也很快了。 若这朝廷当真垮掉,周边列邦包括泰西诸国,只会像豺狼一样猛扑上来,撕扯分食着华夏的遗产…… 正当李知涯对此产生深深忧思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常宁子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李知涯放下报纸:“怎么了?” “那个封通海,”常宁子顿了顿,“说邀请你去大渊号上赴宴。” 李知涯一听下意识警觉:“去船上赴宴,什么鬼?” 常宁子也说:“这里头肯定有鬼!”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可李知涯忽然觉得有些冷。 历史上毛文龙就是被骗出自己大本营才丢的性命。 他想起封通海那身流光溢彩的白色大氅,想起那张英俊而平静的脸,想起他说“让你再逍遥几日”时那种莫测的笑容。 去船上赴宴? 大渊号是封通海的旗舰,是两广水师最精锐的战舰,上面有火炮,有水师精兵,有楚眉和陆忻那样的高手。 上了船,就是进了别人的地盘。 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什么时候?”李知涯问。 “明晚酉时。”常宁子说,“送信的人还在外面等回话。” 李知涯沉默。 他看着书案上摊开的《岷埠商报》,那篇《华夷之变》的最后几行字还在眼前晃动:“不消五年,估计就要民心丧尽了……” 五年。 也许他连五天都没有了。 “将军,不能去。”常宁子压低声音,“这是鸿门宴。上了船,他们随时可以动手。就说你突发急病,或者……” “或者什么?”李知涯抬眼,“或者说我怕了,不敢去?” 常宁子语塞。 “封通海这是在试探。”李知涯缓缓说道,“试探我的胆量,试探我的底气。我若不去,他就知道我虚了。接下来,他会更肆无忌惮。” “可是——” “没有可是。”李知涯站起身,走到窗前,“去告诉送信的人,明晚酉时,我准时赴宴。” “将军!” 李知涯转过身,看着常宁子。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大衍枢机……” 第533章 再启枢机 “大衍枢机,”李知涯幽幽说道,“拿大衍枢机推演一下。” 常宁子张了张嘴,恍然清醒—— 许多年下来,都快忘了咱还有这样宝贝了! 衙署后边的匠造工坊永远是个喧闹所在。 铁锤敲打声、锯木声、齿轮咬合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李知涯和常宁子绕过前院晾晒的硝皮,推开厚重的木门时,一股热浪裹挟着煤灰扑面而来。 工坊里,七八个匠人正在忙碌。 有人在锻打刀胚,火星四溅。 有人在车制火铳木托,刨花卷了一地。 最里头,两个年轻学徒正撅着屁股调试一台蒸汽小机,铜管嘶嘶漏气,喷得两人一脸黑灰。 “往左拧半圈!不对,右!哎呀你——” “你来你来!” 李知涯没理会这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西侧工作台旁的身影上。 周易正俯身看着图纸。 这位年轻的首席匠师,脸上永远沾着洗不干净的油污。 手里捏着炭笔,在一张绘满齿轮的图纸上勾画着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周师傅。” 周易没抬头,只挥了挥手:“等会儿,这传动比算不对——” “周师傅。”李知涯又唤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 周易这才抬起眼。 看清来人,他忙放下炭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军?您怎么——” 李知涯走近两步,左右扫了眼忙碌的匠人们,声音压得更低:“那样宝贝没丢吧?” 周易先是一愣,继而才明白李知涯指的是什么。 他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忙道:“那等物件岂能遗失?我保管得好好的。” “好。”李知涯点点头,“去用一下。” 无需多言,周易便能领会。 他转过身,冲着工坊里喊了一嗓子:“都仔细干活!蒸汽机那俩——漏气就拆了重焊,别在那儿瞎折腾!” 说罢,他引着李知涯和常宁子往工坊深处走。 穿过一道挂着油布帘的小门,眼前是一条狭窄过道。 墙上钉着木架,堆满各种零件、工具和说不出名字的金属块。 走到尽头,周易掏出钥匙,打开一扇包着铁皮的小门。 “吱呀——” 门开了。 里头是个不足丈方的房间,四面无窗,只靠墙角的油灯照明。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金属和油脂的气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盖着块厚麻布,麻布下隐约是个圆形轮廓。 周易反手掩上门,这才上前揭开麻布。 大衍枢机露了出来。 这东西形似罗盘,直径约莫一尺半,黄铜铸造。 正如李知涯记忆中的构造—— 中央一个圆孔空槽,外围七重圈层,从内到外依次是:八卦、八卦、天干、地支、神将、月将、节气、纳音。 两圈八卦正是为了组合六十四卦而设。 只是如今,这尊神器表面已生了层暗绿的铜锈,有些地方的刻字都模糊了。 “这……”常宁子凑近看了看,“还能用么?” “放心。” 周易转身走到墙边木架前,从架上取下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打开盒盖,里头铺着黑色绒布,绒布上盛着些亮晶晶的金属粉末,在油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他小心地用小银勺挖了两勺粉末,均匀撒在大衍枢机表面。 粉末一沾铜锈,立刻起了反应。 滋滋的微响声中,铜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消融。 不过半盏茶功夫,整个罗盘焕然一新—— 黄铜表面光可鉴人,七重圈层的刻字清晰如初,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古铜光泽。 “天界金。”李知涯轻声道。 “正是净石衍化物之一。”周易收起盒子,“主要功效就是还原金属、祛除锈蚀。当年咱们试了单一和复合共七十多种衍化物,就这个对保养机括最管用。” 他说着,伸手抚过罗盘边缘。 “好了。”周易退开半步,看向李知涯,“将军要作何用途?” 李知涯盯着罗盘中央的圆孔,沉默片刻。 “有些事拿不定主意。”他说,“占一卦看看。” 周易略作思忖。 “占卜应当先校正乾位。”他走到罗盘侧面,手指找到边缘一处隐蔽的旋钮,“用业石占卜。” 他拧动旋钮。 罗盘内部传来细微的齿轮咬合声,最内层的八卦圈开始缓缓转动。 转了约莫三分之一圈后,“咔”一声轻响,卡住了。 周易俯身看了看刻痕。 “乾位校正完毕。” 他直起身,指向墙角:“业石在铅皮箱里。” 李知涯顺着方向看去。 那是个二尺见方的箱子,通体用厚铅皮包裹,接缝处还浇了一层蜡封。 箱盖上贴着张黄纸符箓,朱砂画的符文已有些褪色—— 虽说没多大用,但贴了总归有点心理安慰。 李知涯走到箱前。 常宁子和周易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两大步。 李知涯笑了笑,掀开箱盖。 里头铺着层铅板,铅板上放着五六块黑黝黝的矿石。 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如鸡卵,表面粗糙不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光泽。 业石。 这玩意儿看着普通,可李知涯知道它的厉害—— 长期接触会得五行疫,死得极惨。 他自己就差点死于此症。 接着他深吸口气,从箱旁拿起一把长柄铜镊子。 镊子尖端包着铅皮。 小心翼翼夹起一块鹌鹑蛋大小的业石,李知涯转身走向罗盘。 矿石在镊子间微微晃动,仿佛有生命般泛着诡异的微光。 走到罗盘前,他将业石对准中央圆孔。 松镊。 “嗒。” 业石落入空槽。 李知涯立刻放下镊子,伸手合上罗盘中央蚀刻成太极图形的铜盖。 几乎在盖子合拢的瞬间,大衍枢机有了反应。 先是微微的震动。 紧接着,低沉的嗡鸣从罗盘内部传来,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七重圈层开始缓缓转动—— 不是同步的,而是各转各的,速度不一,方向也不一。 油灯的光照在转动的圈层上,在墙面投出晃动的光影。 整个房间的光线都跟着明暗起伏。 常宁子早已铺开纸笔,毛笔蘸饱了墨,眼睛死死盯着转动的圈层。 周易则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嗡鸣声越来越响。 转了约莫九息,七个圈层突然“咔”一声同时停住—— 第534章 见机之课 罗盘突然停住。 常宁子立刻俯身,就着灯光看清刻字,提笔在纸上进行记录。 稍滞了一会儿后,罗盘又重新开始转动、停顿,如此两次。 常宁子同样依次记录。 三转结束,所有圈层完全静止。 罗盘中央传来“咯咯”几声轻响,像是内部机括复位。 嗡鸣声逐渐减弱,最终归于沉寂。 油灯的光重新稳定下来。 墙上的光影不再晃动。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 常宁子捧着册子,看着自己记下的那些字,眉头拧成疙瘩。 他又看了看罗盘上各个圈层停驻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画着什么。 李知涯没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常宁子终于抬起头。 “排出来了。”他将册子转向李知涯,“白虎在己巳;朱雀在戌,空亡;玄武在丁卯。” 李知涯扫了一眼那些术语:“解释解释。” 常宁子捻着稀疏的胡茬,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画:“今天是泰衡八年正月十四,即癸亥年甲寅月己巳日辛未时。 节气未过雨水,月将为子。 己巳日寄宫在未,所以排出来子己、巳子、戌巳、卯戌四课。” 他在纸上写下这八个字,并说:“得三传:初传父母爻白虎,次传兄弟爻朱雀,末传官鬼爻玄武。” 李知涯边听边点头—— 他早年学过些六壬皮毛,虽不精深,但大致能听懂。 “排得倒是准确。”他问,“具体指代什么呢?” 常宁子继续道:“初传白虎在巳,巳为火。白虎属金,火克金,此为‘白虎焚身’之象。主灾而无殃、因遇得福。若是占公事官司,蛇、虎两凶将均未克日干,亦为不凶之象。” “因遇得福不指望。”李知涯淡淡道,“能无殃就好。继续。” “次传朱雀在戌。”常宁子指着纸上的字,“戌为火库,朱雀投火库,此为‘投网’之象。” 李知涯笑了。 “字面意思,自投罗网。”他说,“我明日赴约,正应了此象。再说末传。” 常宁子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末传那行字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末传玄武在卯。”他缓缓说道,“卯为门户,玄武窥门户,此为‘窥户’之象。主……贼图家财。” 说到这儿,他若有所悟,抬头看向李知涯。 李知涯则一拍手。 “那就对了!”他眼中闪过一道光,“我知道那封通海为何迟迟不动手对付我了,原来是图咱的‘家财’!” 常宁子立刻接茬:“那九百多万斤净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李知涯盯着罗盘中央的太极盖,嘴角露出一抹森冷的讥诮。 “好一个封通海。”他轻声说,“好一个‘招讨不法’!原来我之前竟是高看了你……” 周易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问:“将军,您明日要去赴宴、赴封通海的宴?” “去。”李知涯斩钉截铁,“为什么不去?” 常宁子此时补充:“另外刚刚此课为‘见机’课。正是叫我们琢磨该如何随机应变。” 李知涯微微点头:“可不就全串起来了?见机行事嘛。” 说罢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大衍枢机。 罗盘在灯光下静静躺着。 铜制的表面泛着冷光,七重圈层的刻字沉默如谜。 “既然知道他要什么,”李知涯推开铁皮门,外头工坊的喧闹声涌了进来,“那就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拿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 常宁子和周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油灯静静燃着。 墙上的影子很长,很长…… 转眼到了第二天。 泰衡八年正月十五(西历1743年2月9日),元宵。 岷埠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海水是浑浊的黄绿色,码头木桩上爬满藤壶,随着潮水起落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李知涯站在栈桥尽头,抬眼望去。 泊位上停着三艘船。 最左边是南洋兵马司的旗舰“浪里马号”—— 八百料的武装商船,船体已经有些老旧,桅杆上的帆补过好几处,在风里鼓得不太对称。 中间是宣慰司指挥佥事姚博的座船“怒涛号”。 一千二百料,新漆的船身黑亮,舷侧开了四十二个炮窗,但此时都用木盖封着,像闭着的眼睛。 最右边—— 李知涯眯起眼。 大渊号。 那船大得离谱。 两千料?三千料? 李知涯估不准。 船体比旁边两艘加起来还长出一截,三层甲板,五根主桅,桅杆高得让人仰脖子。 船身漆成深青色,舷侧密密麻麻开着三排炮窗,足有六十多个。 最醒目的是船尾—— 那里装着一对巨大的明轮,铁制轮叶一半浸在水里,轮毂上蒸汽管道纵横交错,在阳光下泛着铜光。 三艘船并排停着,乍看活像祖孙三代。 “好家伙。”耿异在旁边咂嘴,“咱那浪里马跟人家一比,成舢板了。” 晋永功哼了一声:“大有什么用?海战讲究灵活。” “可人家看着就挺灵活。”周易伸着脖子,眼睛发亮,“你们看那明轮设计——蒸汽管走线多讲究!还有船首那撞角,包铜的,上面刻的啥?” “螭吻。”李知涯淡淡道,“龙生九子,螭吻好吞,安在船头镇火。”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身上武官常服。 深蓝色缎面,胸前补子绣的是熊罴——游击将军的品级。 这身衣服他平时很少穿,总觉得绷得慌。 今天特意换上,是要告诉封通海:我李知涯是朝廷正经任命的武将,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草寇。 “走吧。” 李知涯抬脚迈上栈桥。 身后,二十四名亲卫分两列跟上。 个个腰佩雁翎刀,怀里揣着转轮手铳—— 那是周易改良的型号,六发弹巢,射速是普通火铳的六倍。 再装填时间也是普通火铳的六倍。 晋永功走在李知涯左后侧,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耿异在右,魁梧的身躯像堵墙。 周易则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琢磨大渊号上的技术细节。 栈桥尽头,一队水师士兵已经候着。 清一色深红战袄,头顶范阳笠,腰挎制式腰刀。 为首的是个把总,三十来岁,面皮泛红,见李知涯走近,抱拳行礼:“可是李游击?” “正是。” “封总兵已在舱中等候。”把总侧身让开,“请。” 登船梯架在舷侧。 李知涯踩上去时,发现梯板是整块铁木所制,厚重结实。 登上甲板,眼前豁然开朗。 第535章 水师旗舰 登上甲板,只觉豁然开朗。 大渊号的甲板宽敞得能跑马。 正中是主桅,粗得要三人合抱。 桅杆底座包着铜皮,刻着云纹。 甲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一般战船常见的杂物堆积。 水手们各司其职—— 有人在收缆,有人在擦炮,动作整齐划一,没人交头接耳。 “这边请。”把总引着众人往船尾走。 穿过第二层甲板时,李知涯注意到两侧舱壁上有奇特的装置:一排排铜管从甲板下伸出来,管口装着玻璃罩,罩子里不是灯,而是—— “水?”周易忍不住低呼。 确实,那些玻璃罩里蓄着清水,水中养着小小的彩色海鱼。 鱼只有指头长,红黄蓝绿,在玻璃罩里悠闲游弋。 铜管似乎与船底相通,水流缓缓循环,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总兵说,海上日子枯燥,养点活物添些生气。”把总解释道。 李知涯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止是“添生气”。 能在战船上弄出这么一套活水循环系统,需要精密的管道设计和动力支持—— 大渊号上的蒸汽机,恐怕不止驱动明轮那么简单。 走到船尾楼前,眼前又是一景。 楼门是两扇鎏金大门,门楣上悬着匾额,书“镇海”两个大字。 门两侧立着廊柱,不是木柱,而是整根的白玉石柱,柱础包金,雕着蟠龙出海。 门敞开着。 往里望去,李知涯怔了怔。 那舱室大得不像在船上。 高约两丈,宽五六丈,深不见底。 地面铺着白砖,砖缝嵌着金线。 顶棚没有梁,而是弧形的穹顶,上面缀满琉璃灯,高低错落,像夜空里的星。 自然光透过这些琉璃折射,在舱内投下斑斓的光影。 最奇的是舱室中央。 那里没有地板,而是一池活水。 池子圆形,直径丈余,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细沙和彩色卵石。 几条尺把长的锦鲤在池中游弋,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金红的光。 池子边缘,一道水帘从舱顶垂下,落进池中,哗哗作响。 水帘薄如蝉翼,透过它能看见后面的景象—— 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海图桌,桌旁站着几个人。 “李游击到了。”把总在门外通报。 水帘后的人影动了。 水帘从中分开,像被无形的手掀开。 李知涯这才看清,那水帘不是真的水,而是透明的挡风帘。 水幕分开处,一人走了出来。 封通海。 李知涯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身高。 近六尺的个子,站在舱室里几乎要碰到低垂的琉璃灯。 他仍旧穿着那身绣有金色祥云纹的白色大氅。 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和气。 但那双眼睛—— 眸子黑得深不见底,看人时目光澄澈,却总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李游击。”封通海拱手,声音清朗,“咱们又见面了。” 李知涯还礼:“封总兵。” 两人对视。 舱内安静了一瞬。 琉璃灯的光在两人脸上流动,池水哗哗作响。 晋永功的手悄悄摸向腰间,耿异则绷紧了浑身肌肉。 对面,封通海身后站着两人——济南双姝。 李知涯心里暗骂:俩见利忘义的贱货! 此时封通海也看向李知涯身后,问:“这几位是?” “亲卫把总晋永功。”李知涯侧身介绍,“千总耿异。匠师周易。” “耿千总。”封通海看向耿异,笑了,“听说你曾是惠王府侍卫,一杆枪能挡几十人,改日讨教讨教。” 耿异瓮声瓮气:“总兵说笑了。” “周师傅。”封通海又看向周易,目光在他手上扫过——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大渊号上有些机巧玩意儿,待会儿可以带你去看看。” 周易眼睛一亮,随即又克制住:“谢封总兵。” “都别站着了。”封通海转身,一摆手,“里边请。菜还没好,先喝口茶,看看邸报。” 透明帘子在身后合拢。 舱室主厅比外面看着还大。 中央一张海图桌,长两丈宽一丈。 桌面嵌着整块的玻璃,玻璃下是南洋海图,海岸线、岛屿、水深标注得清清楚楚。 桌旁摆着几张高背椅,椅面铺着锦垫。 四壁都是书架,摆着海图、星图、水文记录。 墙角立着几个铜制仪器:星盘、罗经、测距仪。 最里头还有座铜制自鸣钟,钟摆缓缓晃动,发出“嗒、嗒”的规律声响。 “坐。” 封通海率先在主位坐下。 李知涯在他对面落座。 晋永功和耿异站在他身后。 楚眉和陆忻则侍立封通海左右,像两条忠诚的母狗。 杂役端上茶。 青瓷盖碗,揭开盖子,茶香扑鼻——是上好的龙井。 “岷埠这地方,别的都好,就是茶叶不行。”封通海抿了口茶,“潮气太重,什么茶放半个月都走味。所以我每次出航,都从广州带足半年的量。” 李知涯也喝了一口。 茶确实好,但他没心思品。 “封总兵这船,”他放下茶碗,“实在令人开眼。” “朝廷花了三年,二十万两银子。”封通海淡淡道,“蒸汽机是工部的图纸,明轮是水师自己改的。眼下还只是试验,真要说打仗,还是得靠风帆——蒸汽机太费燃料,跑不了远途。” “已经够了不起了。” “是啊。”封通海看向李知涯,“就像李游击,不过四年,就把吕宋整治得井井有条。土著叛乱,更是一天就平定。这份能耐,也够了不起。” 话里有话。 李知涯笑了笑:“分内之事。” “分内?”封通海挑眉,“姚佥事的密奏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七条大罪,条条都够砍头。” 舱内气氛一凝。 晋永功的手按上刀柄。 耿异往前踏了半步。 对面,楚眉、陆忻也在微微活动手腕。 李知涯没动。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姚佥事有他的看法。”李知涯放下茶碗,声音平稳,“我也有我的难处。总兵既然要复核律令证据,那我等结果便是。” 封通海盯着他看了三息。 忽然笑了。 “好。”他说,“公事公办,咱们先不谈公事。” 随后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卷文书,递给李知涯:“最新的邸报。西北的。” 李知涯接过,展开。 纸质细腻,是官方用于文书印刷的那种。 字体更是工整清晰—— 第536章 邸报探讨 却见邸报上印着—— 泰衡八年正月初三,兵部奏:乌赤、阿速官兵,自去岁九月至今,与罗刹国哥萨克骑兵大小十七战,斩首三百余级,然敌据阿忒八失固守,我军粮秣不济,天寒地冻,暂退五十里待援。 上谕:诸将畏敌如虎,迁延不进,辜负圣恩。革乌赤总督张屹维、阿速总兵刘大柱职,逮京问罪。以下总兵等十三员,一并革职。新任将帅由武选司拣选干员充任…… 李知涯看完,抬起眼。 “一口气撤了十五个将领。”封通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李游击怎么看?” 李知涯叠起邸报。 “罗刹国的哥萨克,我听说过。”他缓缓道,“那些人说是兵,其实是土匪。骑术好,枪法准,但打的是劫掠的主意,不是占地盘的心。真要摆开阵势打会战,不是我大明的对手。” “那为何僵持四个月?” “天时,地利。”李知涯说,“西北苦寒,八月就下雪。我军从关内调粮,千里转运,十石粮到前线只剩三石。哥萨克呢?他们抢一处吃一处,以战养战。这不是兵不行,是仗打得不是时候。” 封通海点点头:“有见识。继续。” “但皇帝撤将,不是因为这个。”李知涯顿了顿,“一口气撤十五个,新任的一半是没打过仗的武选司‘干员’。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要的,不是打赢这一仗。” “那要什么?” “要换血。”李知涯直视封通海,“文官把持朝政太久,武将升迁都得走文官的门路。 皇帝想培植自己的嫡系武官,借机收拢兵权。 如今武选新法推行,选拔的都是读过书、懂兵法的新派军官—— 就像封总兵您这样的。 这一仗打输打赢不重要。 重要的是,借这个机会,把那些旧将换掉,换上武选新法出来的人。 从此以后,武将的升迁,不再看文官脸色,而看皇帝和兵部——看武选司。” 舱内安静。 只有自鸣钟的“嗒嗒”声,和池水的哗哗声。 封通海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喝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碗。 “李游击。”他笑着说,“你若在朝中,至少是个兵部侍郎。” “草莽之人,不敢妄想。” “不是妄想。”封通海摇头,“你说的,八九不离十。武选新法是大势所趋,选拔有学识的军官,是该做的。不学习,就会被淘汰——这话我常对部下说。” 接着话锋一转:“但你看到的,还不是全貌。” “哦?” “武选新法选出来的,确实都是才俊。”封通海目光深邃,“可你想过没有——这些才俊的‘学识’,是谁教的?武选司的教材,是谁编的?考试的标准,是谁定的?” 李知涯心头一跳:“总兵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封通海摆摆手,“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有人给你铺路,必有所图。” 他说得含糊,李知涯却听明白了。 武选新法背后,恐怕不只是皇帝想收权那么简单。 “那依总兵看,”李知涯试探道,“这大局,该如何应对?” “我?”封通海笑了,“我一个小小的水师总兵,能怎么看?守好海疆,管好舰队,就是本分。至于朝堂上的事儿……咱们武人,少掺和为妙。” 这时杂役端上冷碟。 四样:白切鸡、卤水鹅掌、凉拌海蜇、水晶肴肉。 摆盘精致,配着青瓷小碟的蘸料。 “厨子是广州请的。”封通海示意李知涯动筷,“山西菜上不得台面,我自己都不爱吃。到了两广,算是开了眼界——原来吃食可以这么讲究。” 李知涯夹了块白切鸡。 鸡肉嫩滑,皮脆肉爽,蘸着姜葱油碟,鲜香满口。确实好手艺。 “总兵是山西人?” “汾州卫军户。”封通海也夹了块鹅掌,“祖上五代都是吃兵粮的。我十八岁武举中第,从小旗总干起,整整十二年才做到把总。结果参加武选新法之后,短短三年六个月便升到总兵——听起来像戏文,是吧?” 李知涯颔首:“是真本事。” “本事?”封通海笑了,“一半吧。另一半是运气。赶上了武选新法,赶上了朝廷要造新式水师、缺年轻将领。时势造英雄,这话不假。” 说着放下筷子,看向李知涯:“李游击也是时势造的英雄。” “我不算。” “怎么不算?”封通海道,“寻经者几千徒众,朝廷剿了十年没剿干净。你一接手申字堂,半年就混成朝廷命官。这不是本事?” 李知涯沉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封通海给自己斟了杯酒,是青梅酿的,“你觉得我这话是在刺你。其实不是。我是真的佩服——换了我,做不到。” “总兵谦虚了。” “不是谦虚。”封通海摇头,“我这人,公私分明。公事上,你是招安的反贼,我有职责盯着你。私心里,你是个人物,我敬重人物。” 他举起酒杯:“这一杯,敬你能在吕宋站住脚。” 李知涯也举杯。 两人对饮。 酒是温的,入口酸甜,后劲却足。 一杯下去,喉咙里烧起一股暖意。 “说回武选新法。”封通海放下酒杯,“李游击觉得,这法子的好处在哪?” “打破门第。”李知涯不假思索,“军户子弟、农家子弟,只要肯读书、能考试,就有出头之日。不必再靠祖荫,不必再贿赂文官。这是给天下武人开了条活路。” “对。”封通海点头,“那坏处呢?” 李知涯想了想,说:“容易流于纸上谈兵—— 考试考的是兵法韬略,真上了战场,那是另一回事。 而且武选司集中培训,教出来的将领都是一个模子—— 打仗风格相似,思维也相似。 一旦被敌人摸透,就是灭顶之灾。” 封通海追问:“还有呢?” “还有……”李知涯迟疑了一下,“选拔标准定在武选司手里,等于把天下武将的命脉,交给了定标准的人。今日标准是忠君爱国,明日就可以是别的。” 封通海笑了:“李游击看得很透。但还不够透。” 他夹了块海蜇,却没有送进嘴里,而是缓缓道:“武选新法选出来的人,确实打破了旧的门第。 可新的门第,正在形成。 武选司出来的,看不起旧军户出身。 同期的学员,互相结为朋党。 考官和考生,结成师生门生。 这才一年,已经这样了。 十年后呢?” 李知涯闻言,心头凛然:“所以总兵说,有人铺路,必有所图?” “图的是将来。” 第537章 投网之象 “所图是将来。” 封通海淡淡道:“今日我提拔你,明日你就要报答我。 武选司的主事是谁? 是皇帝的心腹。 皇帝要的,是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新军。 这支新军里,从上到下,都是武选司出来的人—— 都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听起来多光鲜。 可门生太多了,天子认得几个? 到头来,认的还是武选司的主事,是那些定标准、批考卷的人。” 李知涯沉默。 窗外传来海鸥鸣叫,和浪涛拍打船舷的声音。 “这些话,”李知涯低声道,“总兵不该对我说。” “为什么不该?”封通海笑了,“因为你是我要‘招讨’的对象?李游击,我刚才说了——公私分明。现在是在喝酒聊天,不是办公事。这些话,出了这个舱,我不会认。你也别记。” 他又斟了杯酒:“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对饮一杯。 酒过三巡,菜陆续上齐。 热菜有清蒸石斑、红烧鲍鱼、葱烧海参、蟹黄豆腐。 汤是一品锅,里面炖着鱼翅、干贝、花胶。 主食是虾饺和烧卖,皮薄馅足。 “吃。”封通海招呼,“到了海上,新鲜食材难得,今天算是招待贵客。” 李知涯吃了口石斑。 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确实是顶尖手艺。 “总兵对时局怎么看?”李知涯问。 “时局?”封通海放下筷子,“你指哪方面?” “周边邻邦。泰西诸国。” 封通海想了想。 “都不是善茬。”他说,“倭寇虽平,但日本江户幕府锁国,私下还在扶持海盗。安南、占城表面称臣,暗地里小动作不断。暹罗倒是老实,可太远了,够不着。” “泰西呢?” “更麻烦。”封通海皱眉,“佛郎机占着澳门,以西巴尼亚人占着吕宋——哦,现在吕宋归咱们了。和兰人在巴达维亚虎视眈眈。英机黎的船也开始在南洋晃悠。这些泰西人,武力虽不及我大明,但心思深沉、极为狡猾歹毒。跟他们打交道,得十二分小心。” 李知涯点点头,道:“所以我说,这些国家,不论远近,都是狼子野心。只能利用,不能信任。” 封通海看了他一眼:“李游击这话,说得太绝对。” “哦?”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封通海道,“今日是狼子野心,明日可能就得联手对付更狠的。全看利益。” “那总兵觉得,跟泰西人能有真利益?” “真利益没有,假利益可以装。”封通海笑了,“其实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互相糊弄。糊弄一天是一天。” 李知涯摇头:“我信不过他们。” 封通海沉默。 舱内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楚眉和陆忻一直站着,像两尊雕塑。 晋永功和耿异也站着,额角渗出细汗。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琉璃灯的光却更显璀璨,照得满室辉煌。 李知涯吃了七分饱,放下筷子。 “总兵。”他忽然道,“咱们聊了这么久,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该说说正事了吧?” 封通海正夹起一块鲍鱼。 闻言,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李知涯,嘴角又浮起那三分和气的笑。 “正事?”封通海问,“什么正事?” “总兵率两广水师来岷埠,不会真是为了看我吃这顿饭吧?”李知涯直视他,“‘招讨不法’的旨意,总得有个说法。” 封通海放下筷子。 拿起餐巾,慢慢擦手。 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完了,他将餐巾叠好,放在桌上。 “李游击。”封通海不紧不慢地道,“你刚才说,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是。” “这话放在人跟人之间,也适用。”封通海说,“我跟你,没有私仇。公事上,你是反贼招安,我有职责盯着。可私心里,我觉得你是个人才,死了可惜。” 李知涯心头一紧:“所以?” “所以我想给你条活路。”封通海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姚博弹劾你七条大罪,其中六条我都压下了——那些都是扯淡。但第七条,‘劫掠国礼’,这是实打实的罪。九百多万斤净石,是从英机黎手里抢的吧?” 李知涯没说话。 “那些净石,是国礼。”封通海继续道,“你抢了,就是劫掠国礼。按律,该斩。” 晋永功的手按上刀柄。 耿异往前踏了一步。 对面,楚眉、陆忻等水师亲卫也跃跃欲试。 封通海没理会这些。 他看着李知涯。 “把净石交出来。”他说,“我上报朝廷,说净石已追回,李知涯戴罪立功,平定吕宋有功。功过相抵,保你不死。” 李知涯笑了:“总兵是要钱?” “是要你活命。”封通海纠正,“那些净石,你留不住。朝廷已经知道了,我不拿,也会有别人来拿。别人来,可不会跟你坐着吃饭喝酒。” “那我该谢谢总兵?” “该。”封通海认真点头,“我这是在救你。” 李知涯沉默。 他看着封通海,看着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和那双或许称得上澄澈的眼睛。 忽然想起昨天大衍枢机给出的推演结果。 白虎在巳,焚身,主灾而无殃。 朱雀在戌,投网。 玄武在卯,窥户,贼图家财。 全应了。 李知涯呵呵笑了笑,问:“那我要是不交呢?” 封通海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真的在为李知涯惋惜。 “那就没办法了。”他说,“公事公办。” 说罢举起手,轻轻一拍。 李知涯下意识猛地站起。 椅子在身后倒地,发出“哐当”巨响。 晋永功拔刀。 耿异横跨一步,挡在李知涯身前。 二十四名亲卫同时掏出手铳,枪口对准封通海。 对面,水师士兵也齐刷刷举起火铳。 一时间剑拔弩张。 但封通海却没动。 他还坐着,甚至又夹了块肴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了,咽下去。 这才抬眼看向李知涯。 “李游击。”他说,“别激动。先看看窗外。” 李知涯扭头。 透过舷窗,他看见外面的景象—— 第538章 净石成本 外面不是港口,不是岷埠。 是茫茫大海! 夕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下,余晖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四周没有陆地,只有无尽的海水,和远处几座黑黝黝的礁岛。 大渊号不知何时,已经驶离港口,到了外海。 “菜还没上完呢。”封通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依旧,“主菜是蒸龙虾,厨子正在做。李游击,坐下,咱们慢慢吃,慢慢聊。” 他举起酒杯:“这一杯,敬大海——到了这儿,什么事,都好谈了。” 耿异“嚯”地站起身,手按刀柄。 晋永功和周易也绷紧了身子。 舱室内外的水师官兵齐刷刷上前半步,手按兵器。 李知涯却笑了。 他慢悠悠坐回椅子,甚至还给自己斟了杯酒。 昨天大衍枢机推演出的“投网”之象,此刻应得严丝合缝。 卦象说“贼图家财”,原来图的是这个——把人骗到海上,关起门来谈生意。 “耿兄弟,”李知涯头也不回,“坐下。” “可这——” “我让你坐下。” 耿异瞪着眼,看看窗外,又看看封通海,最后重重坐回椅子上,把刀拍在桌上。砰一声响。 封通海抚掌:“处变不惊,确是枭雄。” 李知涯没接话。 他抄起筷子,夹了块凉拌海蜇送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又舀了勺鱼羹,吹两口,吸溜着喝下去。 吃相谈不上雅观。 油渍沾到胡须上,他就扯过巾子擦擦,继续吃。 封通海静静等着。 这位总兵大人很有耐心。 他小口抿酒,眼神在李知涯脸上扫过,又扫过耿异几人,最后落回自己杯中晃荡的酒液。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 如此过了一会儿。 陆忻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先挂不住了。 她上前半步,声音还是柔的,话却不柔:“身在罗网还吃得津津有味,李游击的心未免也太大了吧?” 楚眉更直接。她走到桌边,手按剑柄,居高临下盯着李知涯:“我们总兵问你打算,你就准备一直回避吗?” 李知涯正喝着一口酒。 闻听此言,他顿觉恼火,“噗”的一声,酒液尽数喷在楚眉脸上。 杯子重重砸在桌上:“我与封总兵谈事情,有你说话的份吗?” 楚眉愣了一瞬。 她抬手抹脸,酒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张冷艳的脸先是涨红,继而转青。 手一抖,配剑“锵”地拔出半尺,寒光映着舱内灯火。 晋永功的刀也跟着出了鞘。 耿异跳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周易虽不动,手已伸到腰际握住短铳。 舱外冲进八名水师兵卒,刀剑对准李知涯一行。 李知涯的亲卫也拔了手铳,背靠背围成半圆。 火药桶一点就炸。 “够了。” 封通海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动静。 他放下酒杯,看向楚眉:“退下。” “总兵,他——” “我让你退下。” 楚眉咬咬牙,收剑入鞘,退到封通海身侧。 脸上酒渍未干,眼神像要剜人。 封通海又朝舱门口的水师士卒摆摆手。 那些人收了武器,但没退出去,仍堵着门。 “李游击,”封通海转向李知涯,“我知道你出身市井,听闻了许多关于业石产业和净石协议的谣言。但实际情况,并不是传闻或你想象中那么回事。” 李知涯擦擦嘴,把巾子扔在桌上:“哦?” “就比如说你劫掠的国礼净石吧。”封通海慢条斯理,“朝廷定的市价,是一两净石六两纹银,大宗可降至四两五钱左右。可事实上,这东西真值那么高价?” 这话有意思。 李知涯抬手,也示意晋永功几人暂且放下兵器。 随后身体前倾,问:“照这么说,净石不值六两银子一两?” “当然不值。” 封通海点着桌面:“李游击在岷埠多年,应当对朝贡物价有不少了解。 我大明与外邦贸易,向来是‘低进高出’。 外邦特产、名贵货殖,往往一斤只有几十甚至十几文钱。 但我交易给外邦的货品,往往一件抵价数两甚至数十上百两白银。 净石定价,也是一样的道理。” 李知涯皱起眉。 账好像没错。 这些年他经手过贡物清单,暹罗的象牙、苏木,琉球的硫磺、海货,定价都低得可怜。 反过来,大明出去的瓷器、丝绸、茶叶,价格翻了几十倍。 封通海继续算账,“就算真是谣言中所说的那般,‘十人一日精气’净化一枚。 普通百姓一年才能赚多少钱? 往多了算三十六两。 十个人,三百六十两。 一年三百六十日。 平摊下来,一两净石的成本,不过一两银子。” 李知涯下意识点头。 点完又觉得不对劲。 好像被绕进去了。 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封通海看他神色,笑了笑:“再说回净石协议。就算每季度送出去八船国礼净石,其本钱也不过一亿五千万两。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精气’又如何量化?” 封通海摊手:“没法量化! 所以实际上的开销,仅仅是业石的开采与转运。 开采是需要人,没办法。 但转运走的是漕运,又是完全不需要本钱的东西。 换言之…… 朝廷本就是在用几乎没有成本的东西,在探泰西诸国的底! 甚至……” 封通海靠回椅背:“甚至可以借此让列国对净石产生依赖,反为我大明控制。” 李知涯怔住了。 这角度……他从未想过。 舱内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透过厚木板传进来,闷闷的。 李知涯脑子里乱哄哄的。 封通海说的,好像有道理。 如果净石成本真这么低,朝廷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用不值钱的玩意儿换真东西,还能拿捏外邦…… 不对。 哪里不对? 他想起玉花树场里那些枯萎的树。 想起倪先生曾说过的“抽吸精气”的阵法。 想起钟露慈诊治过的、那些从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像被抽干似的五行疫患者。 十人一日。 这四个字,封通海说得轻飘飘。 可那是十个人一整天活着的分量。 是喘的气,流的汗,心跳的次数,血液的温度。 是能走能跑能笑能骂地“活着”! 现在被算成“一两银子”。 还“没法量化”! 这哪里是净石没有成本呐? 而是你老百姓的命根本不算是成本! 李知涯忽然想笑…… 第539章 舰队驰援 李知涯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 低低笑了两声,摇摇头,又夹了块鸡肉塞进嘴里。 封通海看着他:“李游击觉得呢?” “我觉得,”李知涯嚼着鸡肉,“封总兵算账算得真精。” “过奖。” “好了,”封通海放下酒杯,正色道,“闲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李游击,你现在知道你手里那九百多万斤净石,本身不但值不了多少钱,还会因为数额甚巨、容易惹来不知道内情者的觊觎了吧?” 他顿了顿:“如果你还想捏在自己手里,往后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还是捏在自己手里比较好。”李知涯打断他,淡淡说道。 封通海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脸上那温润如玉的表情僵了一瞬。 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眼尖的人能看见,他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也冷了几分。 合着刚刚一通话,全是白说。 李知涯猜到封通海心里想法,呵呵笑道:“就算净石本身不值那么些钱。但其他人不知道啊!我拿在手里,不着急慢慢出,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就算哪天这里头的秘密被公之于众,砸盘了,我留着当个压舱石也好呀。封总兵你说呢?” 封通海没说话。 他轻轻朝身侧乜了一眼。 陆忻立刻上前,脸上那假笑彻底没了,声音沉下来:“李知涯,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是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不交出净石,休想活着回去!” 李知涯抬眼看她:“不装了是吧?” 楚眉冷笑:“你身在大渊号上,周围是茫茫大海。不需要我们动手,只要把你撵下船去,你和你的人就只能等着喂鱼了!” “你确定周围就只是茫茫大海?” “不然呢?” 李知涯放下杯子,用巾子慢悠悠擦手:“不然……咱们上甲板看看?” 陆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甲板?方便抢舢板逃回去是吧?” 李知涯没看她。 他对这俩叛徒狐假虎威的嘴脸厌恶到了极点。 先前楚眉在寻经者里就不合群,整日冷着脸,自以为清高。 陆忻更是个笑面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现在投了朝廷,倒威风起来了。 他只正视着封通海:“封总兵,人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能否赏个脸,陪我去甲板上看看风景?” 楚眉和陆忻正要开口谏言。 封通海却抬手制止了她们。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大氅的襟口,那上面金线绣的祥云在琉璃灯下流光溢彩。 “无妨。”封通海微笑,“正好这几日台风消退,天朗气清。去外面走走,也是极好的餐后消遣。” 一行人走出舱室。 李知涯在前,耿异、晋永功、周易紧随。 封通海与李知涯并肩而行,楚眉、陆忻跟在他身侧。 再往后是两队人—— 水师官兵持枪押着,李知涯的亲卫握着手铳戒备。 穿过过道,登上木梯。 海风扑面而来。 甲板上灯火通明,桅杆上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水手们在各自岗位上,见总兵上来,纷纷挺直腰板。 封通海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知涯也不客气,信步走到船舷边。手扶栏杆,放眼望去。 确实是大海。 漆黑一片。 只有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粼。 远处有几点渔火,也可能是星光,分不清。 大渊号像一座孤岛,漂在这无边的墨色里。 楚眉走到他身侧,声音里带着嘲弄:“看,周围是不是只有大海?” 李知涯没理她。 他眯起眼,视线投向东方。 那里有几个小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太小了,看不真切。 他耐心等着,等船随着海浪微微转向,等那几个小点进入更好的视角。 终于,他笑了。 “封总兵,”李知涯转头,“你刚才说,把我撵下船,就只能喂鱼了?” “难道不是?” “我觉得不是。”李知涯指向船尾后方,“要不,你看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 在月光与海雾之间,模糊不清。 有人以为是礁石,有人以为是渔船。 但很快,黑点变大,轮廓显现—— 是桅杆。 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 横帆次第展开,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接着是船体,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像巨兽浮出水面。 大小十三艘舰船,正全速向大渊号靠近。 船头劈开海浪,白沫飞溅。 风帆吃满了风,鼓胀如孕妇的肚腹。 最中间两艘尤为显眼—— 一艘是南洋兵马司的旗舰“浪里马号”,船首像是一匹在海浪中奔腾的骏马,配备整整八十门火炮。 另一艘则是从以西巴尼亚总督府手中夺来,具备双层炮甲板、配有六十四门炮的三级战列舰。 两艘主力舰后方,跟着十一艘大小战船。 有福船,有广船,还有两艘改装过的西洋式快帆船。 船队呈楔形阵列,切开海面,直扑而来。 甲板上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浪声,还有帆索摩擦桅杆的嘎吱声。 “现在,”李知涯转过身,背靠栏杆,面对封通海,“封总兵还觉得,把我撵下船,我只能喂鱼吗?” 然而封通海只是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且李知涯还注意到,楚眉和陆忻脸上的冷峭笑容也并未消失。 水师官兵们个个面色如常,甚至有几个人还带着点看热闹的轻松。 他们怎么根本不慌? 封通海看了一会儿追来的船队,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饶有兴味地看着李知涯:“李游击这是……想同我水师兵马进行一番操演吗?”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以为,就算唬不住对方,起码气势上能不分上下。 可眼前这景象—— 封通海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昨日大衍枢机的启示在脑中一闪:“见机行事”。 对,见机行事。 李知涯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脸上堆起笑:“不错,封总兵慧眼。我等南洋兵马司军士,说是保卫南洋的力量,却从未与正规水师进行过海战演练。如今两广水师精锐前来,正是个切磋交流的好机会。” “好,好。”封通海抚掌而笑,“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他转向身旁副官:“传令,所有人不得使用火器。弓弩也只取用圆头练习箭矢,点到为止。” “遵命!” 李知涯也赶紧对晋永功使眼色。 晋永功会意,朝远处浪里马号方向打出一连串旗语—— 不得擅自开火,此为演练。 海上对峙的紧张气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友好交流”。 等双方形成默契,封通海才吩咐楚眉、陆忻:“你二人下去,陪兵马司的弟兄练练手。记住,是演练。” 二女拱手:“遵命。” 第540章 水战演练 楚眉和陆忻拱手齐声:“遵命。” 看着楚眉和陆忻下了甲板,李知涯心里直犯嘀咕。 封通海就凭一艘大渊号—— 就算这船大得堪比浪里马号的爷爷—— 又如何与他十五艘快船较量? 正想着,忽听船体两侧发出嘎吱吱的闷响。 那声音像是巨兽在翻身,从船腹深处传来,低沉而有力。 整艘大渊号微微震动,甲板上的灯笼跟着摇晃。 “什么动静?”耿异下意识握紧刀柄。 李知涯趴到船舷边,探头往下望去。 这一看,他愣住了。 只见大渊号侧面部分船身,正整块整块地向下翻开! 不是舱门,是整片船壳,像巨兽张开肋骨。 木板与铁铰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呻吟。 海水哗哗涌进新露出的空间,又被什么挡住。 从船肚里,滑出两艘船来。 不是小舢板,是两艘完整的戎克船! 每艘都有浪里马号一半大小,船身涂着黑漆,桅杆放倒,静静躺在特制的滑轨上。 海水一涌,它们便顺势滑入海中,溅起大片白沫。 这手活其实不新鲜。 卡坦端内斯的土著船匠也会玩。 母船载子船,遇到浅滩或需要分兵时,就把子船放下去。 问题是,大渊号本身就是装满火炮辎重的战船,不是载货的沙船。 能在战船肚子里塞两艘戎克船,这结构设计得何等巧妙? 更妙的还在后头。 那两艘戎克船入水后,船上早已待命的水手立刻动作起来。 楚眉上了东边那艘,陆忻上了西边那艘。 只见她们指挥若定,水手们竖起桅杆,展开前帆,船身一震—— 竟径直朝兵马司的舰船驶去! 没有调头,没有转向,船头所指,正是敌军方向。 它们本就是倒着放在船肚里的! 体型越大的船只转向越慢。 敌人最喜欢绕后“偷屁股”。 可如果把子舰反着放,放出来时船头自然朝外,正好能防住侧后! 如果敌人在正面,子舰转向也快,调个头就是,不耽误正面作战! 妙,真妙! 李知涯看着那两艘黑漆漆的戎克船如离弦之箭,直插自己船队的阵列。 浪里马号上,常宁子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下令所有船只开始转向,试图拉开距离。 可已经晚了。 楚眉站在船头,海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 她手扶着一具怪模怪样的器械—— 三尺长的铁筒,粗如大腿,筒身布满孔洞,后头连着绞盘和一堆绳索。 这是朝廷工部改良过的“暴雨梨花锥”放大版。 筒锥原本是单人手持的暗器,现在装在船上,成了捕船的网。 “左舷,那艘广船。”她声音冰冷,“距离四十丈,放!” 绞盘转动,铁筒一震。 没有巨响,只有一阵密集的“咔咔”声,像暴雨打芭蕉。 筒口喷出数十道黑影,细看才发现是带倒钩的铁锥,后面拖着粗麻绳。 铁锥在空中散开,划出弧线,精准地钉进那艘广船的船壳。 “收!” 绞盘反转,绳索瞬间绷直。 倒钩死死咬进木头里,两艘船猛地一震,距离急速拉近。 广船上的兵马司水手还想砍断绳索。 可绳索浸过桐油,韧如牛筋,刀砍上去只留下白印。 “下一个。”楚眉转向另一艘福船。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果。 两艘船被铁锥咬住,拖拽着失去机动,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 这时陆忻那艘船也动了。 她船上装的不是铁锥,而是一排奇怪的铜管,管口扁平,连接着巨大的水箱和活塞。 几个水手疯狂压动杠杆,水箱内发出沉闷的轰鸣。 “沧海云潮,启。” 沧海云潮,即是周易琢磨出来的“水刀”。 由于济南双姝的背叛,朝廷拿到原型。 经过拆解钻研,投入大量工匠和资源改良,如今装船使用的,已是第三代。 但见铜管猛地一颤。 没有火光,没有硝烟,只有一道透明的水流激射而出。 那水起初还是普通模样,离开管口二寸,就突然变形—— 水幕展开,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它快得像一道念头。 海上夜航的水手常说,雨燕是海上最快的鸟,翅如镰刀尾似剪,掠水而过不留痕。 可眼前这道水刃,比雨燕还快。 “太快了……”浪里马号上,常宁子举着千里镜,手在发抖。 他话音未落,水刃已切过第一艘被勾住的广船。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怪异的“嘶啦”声,像是撕开一匹厚缎。 船帆从中裂开,桅杆上半截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倒下,砸进海里,溅起冲天水花。 船上的水手惊叫着跳海,动作慢点的,被倒下的帆索缠住,一起拖进黑暗。 这还没完。 陆忻微微转动铜管角度。 第二道水刃射出,这回是竖着的。 它贴着那艘福船的船舷切入,像热刀切牛油,轻松剖开船壳、龙骨、甲板。 福船从正中被一分为二,裂口整齐得可怕。 两半船体向左右歪倒,缓缓下沉,海面上漂满杂物和挣扎的人。 常宁子后背发凉。 幸好是竖着切,如果刚才那道水刃是横着来的…… 至少一层甲板的人都会变成两截! “散开!全散开!别让它们靠近!”常宁子嘶声大喊。 旗语疯狂挥舞。 剩下的船只拼命转向,试图拉开距离。 可楚眉那艘船如影随形,铁锥一次次发射,又有一艘快帆船被勾住。 陆忻的水刃随后就到,这次切断了它的全部帆索,船变成海上漂流的木壳子。 两刻钟。 仅仅两刻钟。 李知涯在大渊号上,离得远,看不太清细节。 可封通海“体贴”地命人在桅杆上加挂灯笼,把海面照得亮些。 这下看清了—— 四艘。 兵马司的船队已经少了四艘。 虽然船员大多跳海求生,被其他船捞起,可船是实打实没了。 “演练是否到此为止?”封通海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胜券在握,故而气定神闲。 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白色大氅的袖口,那金线绣的祥云在灯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 李知涯手心渗汗。 耿异和晋永功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没了声音。 耿异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晋永功眼神死死盯着海面,像是要把那两艘戎克船瞪沉。 难道……只能认输了吗? 认输,然后交出净石? 那可是九百万斤,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是将来动摇业石根基的本钱! 可不认输呢? 继续打? 常宁子明显撑不住了。 那两艘戎克船配合默契,一个捆,一个切,简直是无解的死局。 再打下去,恐怕全军覆没。 李知涯喉结滚动。 他张了张嘴,那句“到此为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让我试试?” 第541章 转移指挥 “让我试试?” 一个声音响起,轻轻的,却像在平静水面砸了块石头。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是周易。 这个年轻的匠师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他这会儿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的交战,眼神像个看见新奇玩具的孩子。 “你?”耿异先开口,“周老弟,你以前指挥过船吗?” 周易摇摇头,很老实:“没有。” “那你说什么试试!”耿异急了,“这是玩命!” “但我懂他们的船。” 周易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异常:“楚眉用的钩锁其实就是筒锥的放大版,原型是我设计的。 陆忻的‘沧海云潮’水刀,也是我最早做的。 朝廷虽然改良了,可核心原理没变。 我知道它们怎么运作,也就知道怎么对付它们。” 李知涯盯着他:“你想清楚了?说是演练,不代表完全没有危险。流矢、碰撞、落水……都可能要命。” “想清楚了。”周易点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将军,咱们的船不能再损失了。再损失,就算回了岷埠,也没本钱跟上面周旋。” 这话戳中了李知涯的痛处。 他看看周易,又看看海面上狼狈周旋的船队,一咬牙:“好!你——” “封总兵。”李知涯转向封通海,声音提高,“我的人想下去试试手,接管舰队指挥。可否借条舢板?” 封通海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打量了一下周易—— 瘦削的年轻人,穿着匠师的粗布衣服,手上还有沾了油灰的茧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带兵打仗的。 但他还是笑了:“可以。不过李游击,若你的人接管舰队,还是输了,怎么算?” “输了,我认栽。”李知涯沉声道,“净石,我给你。” “爽快。”封通海点头。 李知涯心脏狂跳,表面却强装镇定,紧跟着反问:“那若是赢了呢?” 封通海笑了:“若就凭你们这堆‘零碎’,真打赢了我的两艘子舰……那我就恭送尔等返回岷埠,从此再不提净石之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位领头的达成共识。 周易便朝李知涯重重一点头,转身朝舷梯跑去。 晋永功想跟去保护,被李知涯一把按住。 “让他去。”李知涯盯着周易的背影,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咱们的宝贝匠师……或许真能带来点惊喜。” 舢板放下,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朝浪里马号驶去。 李知涯扶栏而立,指甲抠进木头里。 他不知道周易凭什么赢。 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抓不住,就沉了。 舢板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像刀片划过绸缎。 周易坐在船头,海风把他那身匠师的粗布衣服吹得紧贴身子。 他没带兵器,只怀里揣着个帆布包,里头是炭笔、尺规、还有几卷画满草图的纸。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去指挥海战,倒像是去船厂验工。 浪里马号越来越近。 甲板上乱糟糟的,水手们正忙着修补帆索。 常宁子站在船尾,举着千里镜盯着大渊号方向,眉头拧成死结。 舢板靠拢,绳梯垂下。 周易抓住湿滑的绳索,手脚并用爬上去。 刚翻过船舷,常宁子就转过身—— 他以为是李知涯回来了,等看清来人是周易,明显愣住。 “小周师傅?”常宁子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李头儿呢?” “李将军让我临时指挥一下。”周易拍拍手上的灰,话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晚吃鱼”。 常宁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多问,只点头:“他人怎么样现在?” “暂时安全。” “好。”常宁子转身就朝掌旗官喊,“传令,指挥权移交周师傅!所有人听他号令!” 令旗升起。 远处,楚眉和陆忻的两艘戎克船正在海面上划着弧线,像两头鲨鱼绕着流血的猎物。 她们看见浪里马号换旗,船速明显慢了一瞬—— 大概也在琢磨,对面搞什么名堂。 周易走到船尾,看了看舵轮,又看了看风向旗。 “我调度不来许多舰船。”他对常宁子说,“告诉其余舰只,暂不行动,原地候命。” “什么?”常宁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打算只靠浪里马号一艘船,去挑战她们两艘?” “没错。” 常宁子欲言又止。 他觉得李知涯让这小子来,总该有道理。 虽然这道理他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 “行。”常宁子咬牙,朝掌旗官挥手,“传令:各船原地候命,不得擅动!” 令旗再变。 远处其他兵马司战船缓缓停下,帆半收,在海面上漂着。 只剩下浪里马号,孤零零地朝着两艘戎克船驶去。 周易站到舵轮后,喊来大副:“告诉我怎么转舵最快,怎么抢风最狠就行。别的,我自己试。” 大副愣愣地说了几个要点。 周易点头,手扶上舵轮。 那双手平时拿锉刀、握锤子,指甲缝里总沾着油灰,此刻握住光滑的木轮,竟意外地稳。 浪里马号动了。 不是迂回,不是闪躲,是笔直地朝着两艘戎克船冲去。 船头劈开海浪,白沫溅起丈高,甲板在脚下震颤。 常宁子手心出汗。 他看着周易—— 这个年轻人侧脸紧绷,眼睛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样子不像在指挥船,倒像在调试一件精密的机括,每个动作都要算准力道、角度、时机。 两艘戎克船立刻反应。 楚眉在南,陆忻在北,两船同时转向,航行轨迹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像张开的钳子,要把浪里马号夹在中间。 距离拉近。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五丈…… “就是现在!”楚眉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凌厉,“发射钩索!” 侧舷的筒锥一震。 十数根带倒刺的铁锥破空而出,后面拖着粗麻绳,在空中散开成一张网。 月光下,铁锥的尖头泛着冷光,像毒蛇的牙。 周易没躲。 他甚至微微调整舵轮,让浪里马号的侧舷更完整地暴露在钩索的射程内。 “你疯了?!”常宁子差点喊出声。 下一刻,铁锥“噗噗噗”钉进船壳。 倒钩咬进木头,绳索瞬间绷直。两艘船猛地一震,距离急速缩短—— 楚眉那艘戎克船被浪里马号的体量拖得向前一窜。 就是这瞬间—— 第542章 以一敌二 就是这一瞬间—— 周易猛地打满舵。 浪里马号庞大的船身硬生生转了小半圈,船尾甩出一道白浪。 那力道太猛,钉在船壳上的铁锥被扯得“嘎吱”作响,木屑飞溅。 有三根钩索直接崩断,剩下的也松动了。 楚眉的船被带偏了航向。 原本完美的包围圈,出现一个缺口。 几乎同时,陆忻那边的水刀到了。 铜管震颤,高压水流激射而出,在空中展开成透明的水刃。 它快得像一道念头,贴着浪里马号的船尾掠过—— 只差三尺,就切到船体。 水刃扑空,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白痕,然后消散。 浪里马号斜向冲出包围圈。 甲板上死寂了一瞬,然后爆出欢呼。 水手们看着周易,眼神都变了。 常宁子长长吐出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周易却像没听见欢呼。 他松开舵轮,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用力过猛。 他盯着远处重新调整阵型的两艘戎克船,脑子里飞快计算。 钩索的拉力,试出来了。 水刀的威力距离,也看准了。 现在,该下一步了。 “转向。再冲一次。”周易平静下令。 “还冲?”大副瞪眼。 “冲。” 浪里马号划了个弧,船头再次对准两艘戎克船。 这次速度更快,帆吃满了风,鼓得像要炸开。 楚眉和陆忻显然被激怒了。 两船不再围圈,而是并排迎上,像两把并拢的剪刀。 她们要正面硬吃。 距离再次拉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 “放!”楚眉厉喝。 筒锥再发。 这次更多,更密。 铁锥像暴雨般钉进浪里马号的船壳。 绳索全部绷紧,浪里马号猛地一顿,速度骤降。 “拉!”楚眉船上,绞盘疯转。 戎克船虽小,但专门为拖拽设计,绞盘力道惊人。 浪里马号被拖得偏向,船身倾斜,甲板上的水手差点摔倒。 陆忻的船趁机绕到侧面。 铜管调整角度,对准浪里马号的船腹—— 那里没有厚木板加强,一刀就能切开。 周易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非但不挣扎,反而顺着力道,猛地打舵。 浪里马号庞大的船身硬生生横移,像匹被缰绳拽住的烈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转了向。 而这一转,正好把楚眉的船—— 那艘用钩索拖着它的戎克船—— 甩到了陆忻的水刀射击路径上! 两艘戎克船,瞬间成了面对面。 陆忻的手指已经按在发射机关上。 硬生生停住。 她不能切。 这一“刀”出去,切开的就是楚眉的船了! 就这一停顿的功夫。 周易嘶声大喊:“跳帮!左舷,全部人!” 常宁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跟我上!”他抽出刀,冲向船舷。 身后七八十号水手跟着,抓绳的抓绳,搭板的搭板。 浪里马号借着惯性撞向楚眉的船,两船船身“轰”地撞在一起,木屑乱飞。 跳帮战开始了。 楚眉船上只有三十多人,瞬间被压制。 她本人拔剑迎战,剑法凌厉,连伤三人。 但架不住人多,被常宁子带人团团围住,渐渐逼到船舷边。 常宁子看看袖子上因剑刃刮伤而渗出的血,啐了一口:“妈的,你来真的是吧?” 周易没下船。 他站在浪里马号船尾,死死盯着陆忻那艘船。 那船正在转向,想跑,想拉开距离重新用水刀。 “来得及吗?”周易低声说。 他冲下甲板,冲进楚眉那艘已经被占领的戎克船。 水手们正在捆绑俘虏,楚眉被反剪双手按在甲板上,头发散乱,眼神像要吃人。 周易看都没看她,直奔侧舷的筒锥发射器。 “这东西,”他问旁边一个原属楚眉船的水师兵卒,“怎么调角度?” 那兵卒被刀架着脖子,哆哆嗦嗦说了。 周易上手就调。 他太熟悉这种机括了—— 原型是他设计的,朝廷改良后,核心结构没大变。 他扳动杠杆,调整仰角,对准正在转向的陆忻的船。 距离三十丈,风向东南,船速…… 他心算完毕。 “放!” 筒锥一震。 铁锥划过弧线,精准地钉进陆忻船的船尾。 “收!” 绞盘转动,牛皮索绷直。 陆忻的船正在转向,被这一拽,船身打横,速度骤降。 船上水手想砍断绳索,可牛皮索太韧,刀砍上去只进半分。 就这片刻耽搁。 浪里马号上,第二波跳帮队已经准备好了。 “上!”不知道是谁带头跳过去。 这一轮五十人对三十人。 仍是碾压。 陆忻还想用水刀近距离扫射,可跳帮的人已经扑到眼前,她若启用器械,先死的是自己人。 犹豫间,常宁子的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 常宁子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陆百户,承让了。” 海面上忽然安静了。 两艘戎克船都被占领,楚眉和陆忻被押到浪里马号甲板上,并排站着。 她们的衣服被海水打湿,头发黏在脸上,再没之前的冷傲。 远处,其他兵马司战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锣鼓敲起来,号角吹起来,还有人把帽子扔上天。 大渊号上,封通海举着千里镜,已经看了很久。 从周易故意被钩索勾住,到浪里马号拖着楚眉的船转向,到跳帮夺船,再到用夺来的船勾住陆忻的船,第二次跳帮。 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陆忻被刀架住脖子时,封通海缓缓放下千里镜。 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总算看不见了。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唰”地把千里镜一收,动作有些粗暴丢给身后副手。 甲板上没人敢说话。 李知涯就站在旁边,看着封通海的侧脸。 月光下,这位与自己年纪相当的总兵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着,眼神盯着海面,却像什么也没看。 良久,封通海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李知涯,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 少了那份从容,多了点别的,像是欣赏,又像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李游击,”封通海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的人,不错。” 李知涯松了口气,也笑:“让封总兵见笑了。” “不见笑。”封通海摇头,“今日这场演练,我记下了。来人——” 第543章 新的调令 “来人——” 副官上前。 封通海一字一句,“传令,恭送南洋兵马司各位返航。” 随后转向李知涯:“此前说的净石之事,就此作罢。” “多谢封总兵。”李知涯拱手。 “不必谢。”封通海看着他,眼神深邃,“李游击,将来咱们还会再切磋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舱室,白色大氅在风中扬起,像片孤帆。 李知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他与封通海之间的较量,看似告一段落,实则才刚刚开始。 然而就当安然回到岷埠的李知涯心有余悸,仍以为封通海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间点突然变脸对付自己时,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平静只持续了数日。 一纸来自兵部的加急调令,由两广水师的信使送达南洋兵马司公廨。 信使离开后,公廨正堂内,李知涯捏着那页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公文,沉默了许久。 调令措辞堂皇:马六甲港遭和兰东印度公司及其土著仆从军围攻封锁,情势危急。驻守该地的佛郎机人“恳请天朝上国施以援手”。 朝廷决议,命两广水师总兵封通海,会同南洋兵马司指挥佥事李知涯,即刻率部前往驰援,“解友邦之倒悬,复王化于远疆”,并“相机收回马六甲管辖权”。 李知涯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若按他记忆里那条模糊的“正史”脉络,马六甲早该在一百多年前就落入和兰人之手。 但在此世,业石的出现、天启年间的中兴改革,像两只意外扇动翅膀的蝴蝶,搅动的时间涟漪波及了南洋。 佛郎机人竟一直勉力维持着对马六甲那片狭长海岸与关键海峡的控制。 当然,衰落的葡萄牙早已力不从心,在和兰东印度公司日益紧逼的竞争下,马六甲如同风中之烛。 如今烛火将熄,和兰人终于动手了。时间点掐得微妙。 “什么反客为主?” 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李知涯的思绪。 现任寻经者戌字堂堂主、兼兵马司把总的刘希繇刘老黑大手一挥:“马六甲那地方,早几百年前就是咱们的属国! 是佛郎机红毛鬼先不讲规矩,占了过去。 这会儿又被和兰黄毛鬼惦记上了。 英机黎盟友? 哼,隔着海看热闹呢,屁用不顶! 佛郎机这是没辙了,才腆着脸来求咱们!” 刘希繇是雪中送炭带着整个戌字堂投奔来的老兄弟,李知涯对他一直格外敬重。 非公务场合,依旧以寻经者内的平级相待。 听他这番直白痛快的话,李知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刘把总这话在理!”曾全维摸着自己锃亮的光头,眼中闪着好战的光,“管他娘的黄毛红毛,这一回咱过去,全给他撵到海里去喂鱼!那地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李知涯坐在书案后,端着已经微凉的茶杯,会心一笑。 这股子“我的地盘我做主”、绝不容外人指手画脚的精气神,正是他这个团队从寻经者时期就凝聚起来的核心。 “话是这么说……”一直捻着胡须的常宁子开了口,眉头微蹙,“可贫道就怕,朝廷这手‘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玩得娴熟。 让咱们去跟和兰人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坐收渔利。 说得好听是‘驰援’、‘收回’。 搞不好就是让咱们当那征方腊的宋江—— 先锋卖命,后路堪忧啊。” 耿异站在一旁,听得云山雾罩,瓮声瓮气地问:“道长,打和兰人,那不是‘征辽’吗?打自家义军才是征方腊啊。” 常宁子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耿异那副认真求解的憨直模样,气得苦笑:“耿大个啊耿大个,你这脑筋是实心的? 就不会转个弯? 透过名头看里子! 朝廷把咱们顶到前面去跟和兰人干仗,消耗的是谁的实力? 这跟宋江征方腊,有区别吗?” 耿异眨眨眼,似乎懂了,又似乎更糊涂了,嘀咕道:“哦……反正就是让咱们去打架。” 听着部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李知涯不得不将思绪拉回最现实的层面。 他回忆着那片海峡的历史。 原本的时间线上,和兰人夺占马六甲,是联合了当地柔佛国的力量,海陆夹击才拿下葡萄牙人那几座石头堡垒。 实际参战兵力,和兰人也就一千五,佛郎机人只有百余,柔佛国参战人数不详。 如今和兰人在南洋的势力比鼎盛期有所衰减,葡萄牙守军恐怕更弱。 至于关键的柔佛国…… 能说服他们不再与和兰结盟最好。 即便说服不了,只要先把和兰人打趴下,他们就会主动跑过来找你谈的。 地缘情况确认。 李知涯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一趟,免不了。是危机,也是机会。马六甲海峡,绝不能落在和兰人手里。至于朝廷的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我们心里有数就行。仗,为我们自己打。地盘,为我们自己争。其他的,走着瞧。” 几乎在同一时间,岷埠城另一头的宣慰司衙门后堂,气氛却截然不同。 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姚博脸上的阴郁。 他捏着那份调令的抄件,指节有些发白。 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事。” 姚博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慢条斯品着茶的封通海:“刀枪无眼,海战更是生死由天。李知涯那伙人,最好就死在马六甲外海。也省了我们许多手脚。”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封总兵,您的水师跟在后面,若有机会……不妨行个方便。毕竟,海寇流矢,谁说得清呢?” 封通海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他死了,你去守马六甲。” 姚博一愣:“什么,朝廷的意思吗?” 封通海这才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我是问—— 李知涯若真折在马六甲,他南洋兵马司那摊子事,还有即将到任的土著宣慰使,加上新收回的马六甲港…… 姚佥事,您能一手接下来,替朝廷分忧,镇住这南洋局面吗? 还是要我即刻行文两广和兵部,请他们火速再调个知兵善战的‘李知涯第二’过来补缺?” 姚博脸色顿时涨红,他听出来了,封通海分明是在阴阳他! 第544章 东林渐复 姚博才听明白封通海是在阴阳自己! 意思是离了李知涯,这南洋的军事防务,他姚博根本玩不转,朝廷也未必找得到即插即用的替代品。 “你……”姚博呼吸粗重了几分。 “姚佥事,”封通海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疏淡,“眼下朝廷的精力,七八成都在西北。 还有小道消息说罗刹国又派了许多‘冒险家’往建州、喀尔喀等地渗透、撩火。 那边是实打实的土地、丁口,是朝中诸公眼里不容有失的重镇要地。 至于南洋这点海贸、几个港口,在他们看来,能维持现状,不出大乱子,便是大吉。” 封通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衙院内郁郁葱葱的南国树木:“别再节外生枝,去开罪京师里的那些大爷。‘开边衅’、‘靡费国帑’的帽子,你我都戴不起。这是实话。” 姚博冷笑,带着讥讽:“这到底是朝廷的意思,还是封总兵您自己的‘持重’之见?” 封通海转过身,白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并不在意姚博的讽刺,淡淡道:“前面那句,是我个人的想法。 这一句,倒真是朝廷透过兵部老堂官递过来的意思—— 南洋事,以稳为主,相机而动,不得冒进贪功。 姚佥事若不信,可以动用自己的门路,去京师打听打听。” 姚博语塞,脸色变幻。 他当然有门路,但也知道封通海在兵部乃至宫内,并非毫无根基。 这话,大概率不假。 封通海旋又走回座位。 这次坐下时,姿态似乎随意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竟带上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姚兄弟,有些话,今日不妨说透些。 你我是何出身? 汾州卫,大同卫,都是边塞苦寒之地的军户。 祖上世代种田、戍边,能识得几个字都算造化。 若非近年朝廷推行‘武选新法’,重开武学,凭战绩、考功擢升,你我如今,恐怕还在卫所里苦熬资历,或是早已埋骨沙场。 哪有机会穿上这绯袍、系上这狮补?”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姚博:“这条路,是新路,是咱们这批人拿命搏出来的路。 但你以为,前头就是一片坦途了? 旧日那些靠祖荫、靠关系上位的世袭武勋,视我等为何? 抢夺他们权位的暴发户! 都察院、六科廊里那些清流文官,又视我等为何? 粗鄙不文的匹夫,迟早要闹出乱子的祸胎! 便是在勋贵文官内部,也各有派系,互相倾轧。” 封通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沉:“如今,肯稍稍为咱们这些‘新军官’说几句话的,也就是朝中渐渐有些声响的东林一脉。 为何?因为武选新法,最初便是几位东林党内的有识之士推动。 新晋军官里,确有不少人与东林有所渊源,或理念相近。 再者,咱们不靠祖荫,相对‘干净’,他们用着也顺手些。 但东林党自身,因天启年间那场‘中兴’压了势头。 如今也才刚缓过气,远未到能左右朝局的地步。” 封通海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像是浇下胸中块垒:“所以,姚兄弟,眼下你我要做的,是‘戒慎’。 戒骄戒躁,慎言慎行。 把差事办得妥帖,把实力握在手里,但风头不必出尽,功劳不必独揽。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等到哪天,朝中重要军镇,多是我等这般凭本事上来的同袍。 庙堂之上,也能全由东林人士主持大事…… 到了那时,你想如何‘激进’,如何‘开拓’,或许才有那么几分可能。” 接着他放下茶杯,轻叩桌面:“大明这盘棋,太大,太旧。 你我想落子,得先看清棋盘,找对位置。 在自己只是一枚棋子的时候,就想跳出棋盘乱走,结果多半是被人随手抹去。 这个道理,姚兄弟难道不懂?”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又似惊雷炸响。 姚博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封通海,脑中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原来封通海屡次看似阻拦、打压他的“激进”之举,甚至在李知涯问题上也显得“暧昧”,并非怯懦或对立,而是在点播自己? 他们之间,非但不是敌手,反而是潜在的、必须抱团取暖的政治盟友? 自己先前那些抱怨、那些背后的小动作、那些恨不得李知涯和封通海两败俱伤的心思…… 如今想来,简直愚蠢可笑! 封通海看得远,也看得清。 而他姚博,却一直盯着眼前那点意气和个人恩怨,险些自掘坟墓!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姚博的鬓角渗出。 他张了张嘴,脸上火辣辣的。 先前所有的不忿、猜疑、倨傲,此刻都化作了难言的羞愧与后怕。 他站起身,对着封通海,郑重地、深深一揖。 “封总兵……不,封兄!” 姚博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诚恳:“金玉良言,震聋发聩! 姚某……姚某惭愧! 此前种种,实是小人之心,愚不可及! 今后……今后但凭通海兄指点,姚某绝无二话!” 封通海静静受了这一礼,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 只是那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缓和。 他虚扶一下:“姚兄弟言重了。同舟共济而已。眼下,还是先办好马六甲这趟差事吧。李知涯那边……” 略作沉吟:“该用还得用。至少现在,他是一把好刀。至于将来如何,且看这盘棋,下一步怎么走。” 窗外,南洋炽热的阳光透过树荫,落下斑驳光影。 下一步该怎么走,对李知涯而言倒很简单。 调兵,备船,出征。 留下足够的人手看家,盯紧岷埠城里的姚博和即将到任的土著宣慰使。 至于封通海与姚博之间那场推心置腹的谈话,以及达成的微妙共识,他自然无从知晓。 半个月后,粮秣、弹药、淡水装载完毕。 李知涯亲率兵马司主力战船六艘,辅兵、战兵一千余人。 会同封通海的两广水师编队,扬帆驶向西南方的马六甲海峡。 战事顺利得近乎乏味。 封锁马六甲港的和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加上柔佛王国那些改装过的商船、桨帆船,在真正成建制的大明水师主力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封通海的“大渊号”甚至没有动用那隐藏的子船战术,仅凭高大的舰体、凶猛的火炮和娴熟的操帆技巧,便如虎入羊群。 两广水师的战船横冲直撞,简直像在玩一场大型海上“碰碰船”,将那些“小舢板”撞得七零八落。 火炮轰鸣声中,木质船体破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持续了数月的所谓“严密封锁”,在半日之内土崩瓦解。 和兰人见势不妙,丢下几艘起火的残骸,主力迅速撤往海峡深处。 柔佛人的船只更是一哄而散。 解围,登岸。 残破的佛郎机要塞上升起了大明的旗帜。 第545章 旧地光复 佛郎机塔楼上升起大明旗帜,虽然略显仓促,但象征意义十足。 仅存的几十名佛郎机守军指挥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掩饰的尴尬,设宴款待明军将领。 宴席简陋,但礼节到位。 封通海和李知涯都记着“相机收回”的指示。 期间,封通海态度十分冷淡,对佛郎机人的感激与试探敷衍以对。 时不时还故意流露出对“友邦”守土无能的淡淡讥讽。 李知涯则保持沉默,多数时间只是观察。 他注意到封通海的几名亲信军官,频繁出入马六甲港,显然在同时接触柔佛和亚齐两方的代表。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 封通海双管齐下:对急于恢复“祖地”的柔佛人,许以“马六甲宣慰使”的合法名分,前提是必须彻底倒向大明,配合驱逐残余的佛郎机势力。 对与和兰人有仇、又垂涎柔佛土地的亚齐人,则暗示只要他们能在侧翼牵制、骚扰和兰人,未来“柔佛故地”的重新划分,大有商榷余地。 “驱虎吞狼,又许以画饼。这位封总兵,玩平衡的手腕倒是老辣。” 常宁子私下对李知涯评价道。 李知涯点头。 他乐得当这个陪衬。 此行主要目的已达——展示力量,站稳脚跟。 具体的外交纵横、利益交割,既然封通海如此积极揽过去,他正好省心。 趁此闲暇,他倒是提笔写了好几封家书。 给妻子钟露慈的信最厚,絮絮叨叨,问询幼儿状况,诉说海上见闻,报个平安。 末了,特意嘱托露慈,若有机会见到张静媗,一定代为问候—— “彼之痼疾(五行疫),吾等未尝或忘,若有需处,但言无妨”。 笔尖停顿,想起那位掌控岷埠地下世界的“盗贼公主”因病及沾染各种恶习而日渐憔悴的容颜,李知涯心中也是一沉。 五行疫治愈方法的研究仍需时日,而病魔从不等人。 时间在忙碌与等待中流逝。 佛郎机人残存的军事力量,微弱到甚至不够明军一个旗的。 面对实际控制港口的明军,只能忍气吞声,逐步交防。 柔佛与亚齐两方,在封通海给出的、看似美好却互相冲突的许诺面前,既互相猜忌,又争相向明军献媚,企图捞取更多好处。 接管异常顺利。 又一个月后,“旧港宣慰司”的牌匾,重新挂上了马六甲港内一座像样些的官署。 仪式简单,封通海主持,李知涯陪同。 柔佛王族的代表笑得见牙不见眼,亚齐头人的脸色则有些勉强。 事毕,封通海对李知涯道:“具体如何治理,赋税几何,驻军多少,非你我所能擅专。我已行文详述此间情状,奏报朝廷,请旨定夺。在此之前,水师与贵部共同维持防务。” 李知涯拱手:“理应如此。” 两人心照不宣。 这暂时的共管局面,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对峙与平衡。 只不过,焦点从岷埠外海,转移到了这更为繁忙的海峡咽喉。 又过了将近两个月。 泰衡八年四月廿五,即西历1743年5月18日。 京师,紫禁城。 马六甲的暑热与海风,抵达这座帝国权力中心时,已被漫长的驿道和官僚体系的层层过滤,冷却成公文上一行行干燥的文字。 两广水师会同南洋兵马司“克复马六甲旧港”的捷报,夹杂在堆积如山的各地题本奏章之中,毫不起眼。 它来得甚至有些不是时候。 西北军务、黄河水情、江南漕粮、盐课稽查……哪一桩不比万里之外一个“本就该是大明属国”的港口重要?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们按着惯例,将紧要的、涉及中枢大佬利益的文书优先排好,呈送御前或转递内阁。 封通海那份详细描述战况、陈明当地复杂部族关系、并提出数种治理预案的奏报,被随手压在了底下。 等各地紧要的题本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份捷报才被内阁书办翻找出来,掸了掸灰,送进文渊阁。 几位阁老刚议完明年地方科举的主考人选,正喝茶润喉。 奏报传阅一圈,花了不到半盏茶功夫。 “嗯,封通海倒是麻利。” “夷狄纷争,我朝王师一到,自然望风披靡。他封通海分内之事,何足夸耀?” “马六甲……地瘠民刁,多年来贡献寥寥,反累朝廷羁縻。如今收回,岁入未必能抵驻军之费。” “然则海峡锁钥,关乎海贸,不可轻弃。” 很快,共识达成:沿用老办法,以番制番。 既然柔佛是原马六甲王族后裔,又有“归附”之功,便授予其首领“旧港宣慰使”之职,世袭罔替。 亚齐人虽出身海寇,此番也算“牵制夷狄(和兰)有功”,可授一“佐使”虚衔,以示安抚,令其与柔佛互相制衡。 简单,省事,符合惯例,也符合朝中大多数人对“南洋蛮荒之地”的想象与处理惰性。 一道根据此意拟定的票拟,很快附在奏报上,送往弘德殿,等待皇帝的朱批。 弘德殿里,泰衡帝朱简燦刚批阅完几份关于西北军饷的棘手奏疏,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司礼监掌印太监将内阁的票拟连同封通海的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朱简燦目光扫过,拿起,快速浏览。 对于马六甲,他的确觉得过于遥远,感触不深。 看到“大捷”、“克复”,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直到看到内阁那熟悉的、四平八稳的票拟建议。 他未置可否,将文书轻轻推向侍立在御案旁的一名道人——天官丹华散人。 “道长也看看。” 丹华散人恭谨接过,细读起来。 他看得比皇帝仔细得多,尤其是封通海报告中关于柔佛、亚齐两族世仇渊源的描述,以及对其地民风、物产、潜在风险的评估。 越看,他那张清癯的脸上,眉头皱得越紧。 “瞎闹!” 看到内阁票拟的具体安排时,丹华散人竟一时没忍住,低声叫了出来。 声音在安静的殿宇内略显突兀。 朱简燦抬起眼,看向他,语气仍是惯常的淡然:“说一说。” 丹华散人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连忙躬身。 但话已出口,且确实不吐不快:“陛下,内阁诸公此法,看似平稳,实乃埋祸! 柔佛与亚齐,乃是世仇! 马六甲本是柔佛祖地,今番我朝助其‘光复’,却要安排与彼有血仇的亚齐头领为佐官,同处一司,共理事务。 柔佛人岂能心甘? 必觉我朝偏袒,或疑心朝廷有意使其互相掣肘,心生怨怼!” 第546章 秘术小成 丹华散人指着奏报上的字句继续:“再看亚齐,其众出力牵制和兰不假,然其本意,恐在柔佛土地财物。 今朝廷仅予一虚衔‘佐使’,位居柔佛之下,所得实惠远不及预期。 彼等悍勇贪婪之辈,岂能满意? 恐反觉朝廷赏罚不公,口惠而实不至。” 丹华散人越说越急:“此等安排,非但不能令其互相制衡,反而会加剧矛盾,令两家皆怨望朝廷。 柔佛觉得掣肘,亚齐觉得委屈。 天长日久,必生事端! 届时烽烟再起,我朝是再次劳师远征,还是听之任之? 无论哪种,皆损天威,空耗国帑! 内阁诸公……这是按着两部族名字,想当然地‘分果子’,全然不顾当地实情与人情仇怨! 非治国之策,实乃……实乃懒政怠政!” 他一口气说完,再次躬身:“贫道失言,陛下恕罪。” 朱简燦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 丹华散人所言,清晰明了,直指要害。 这确实比内阁那份老生常谈、闭门造车的票拟,更贴合封通海奏报里描述的实际情况。 朱简燦缓缓开口,肯定了丹华散人的分析:“道长所言,颇有道理。” 接着提起朱笔,在内阁的票拟后面,另起一行,写下批语。 字迹瘦劲,力透纸背—— “瞎胡闹!岂可令世仇共治一司? 徒增怨隙,后患无穷。 即令授予柔佛王宣慰使一职,亚齐人酌情赐予财帛、封赏即可。 余者,着兵部会同两广总督、旧港宣慰使(指柔佛王)详议善后章程,务求稳妥。” 写罢,搁笔。 这是今日最后一封需要他亲自批红的要紧文书。 朱简燦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丹华散人及几名贴身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 走出弘德殿,初夏傍晚的清风拂过丹陛,带来几分凉意。 朱简燦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将殿中沉郁的墨香与政事烦扰一并呼出。 “果然神清气爽!”他叹道,眺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层层宫阙。 说罢,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侧过头,余光扫了身后的丹华散人一眼,语气随意:“道长,劳烦你跑一趟,把这封题本送去内阁。顺便……看看他们今日还有无其他要议的琐事。” 丹华散人立刻躬身:“陛下言重了,此乃贫道分内之事,理当效犬马之劳。” 天官并未多想,当即退回殿内,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批红后的奏本整理好,捧在手中,准备前往文渊阁。 看着丹华散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朱简燦脸上那丝舒缓的神色渐渐敛去。 他并未继续漫步,而是就站在殿前廊下,目光投向逐渐黯淡的天际。 稳了稳气息,他用只有身边秉笔太监汤有坤才能听清的音量,淡淡问道:“太医院那边的‘研究’……进展如何了?石匠会的骨干,入京也有些时日了。拿了朕那么多便利,总该……有所推进了吧?” 汤有坤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回皇爷,太医院院使昨日密奏,言及‘火净石’与人体经络嫁接之术,已有小成。 然‘样本’损耗颇巨,且……怨气反噬之兆,日趋明显。 石匠会那位主事的埃弗里特理事长说,欲求根治、延寿之方,非得样本之间‘严密契合’方可。 而能够精密检验样本先天契合程度的,恐怕……恐怕只有太乙经纬仪了。” 朱简燦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余烬,幽暗,深邃,跳动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光。 风,掠过空旷的殿前广场,带来远方的气息,却吹不散这廊下悄然弥漫的、比夜色更沉凝的寒意。 “太乙经纬仪是吧……” 朱简燦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连侍立一旁、最擅揣摩圣意的秉笔太监汤有坤,此刻也猜不透这位帝王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何念头。 片刻沉默。晚风卷起皇帝常服的下摆。 “石匠会想用太乙经纬仪。”朱简燦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可以给他们开个后门。” 汤有坤垂首:“皇爷圣明。能为此等‘续命延龄’之术效力,是他们的造化。” “但前提是,”朱简燦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汤有坤低俯的后颈,“他们务必要用在实处。我要看到真东西,不是镜花水月,更不是拿些似是而非的‘进展’来糊弄我,耗我的钱粮,耗我的……耐心。” “皇爷说的是。那些红毛鬼,心思诡谲,不可不防。” “所以,”朱简燦背起手,面沉似水,目光投向宫城西北角那片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建筑群,“我必须要先亲自往太医院去一趟,敲打敲打。免得这帮红毛鬼,伙同太医院里那些成了精的老油条,一起糊弄我!” 汤有坤心领神会,立刻挺直了些腰:“起驾——太医院!” 太医院深处,一处特意改造、远离寻常诊室和药房的独立院落,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与医馆救死扶伤截然不同的森然。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混合气味:浓烈的烧酒(用于粗略清洁),刺鼻的硫磺与某种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源自火净石),以及掩盖不住的、淡淡的血腥和体腔暴露后特有的甜腥。 听闻圣驾骤临,院内顿时一阵压抑的慌乱。 太医院院使周鹤、院判王琮,以及几位核心御医,连同石匠会的埃弗里特·温斯洛爵士、执事阿隆索·费尔南德斯等人,匆匆整理衣冠,赶到前院跪候。 朱简燦迈步进来,常服朴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目光如电,简单扫了一圈伏地众人。 “都平身吧。”声音听不出喜怒,“忙你们的。让我看看,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谢陛下!”众人这才谢恩起身,额角多少都沁着汗。 周鹤院使年富力强,脸上堆着恭敬又略带亢奋的笑,抢先引路:“陛下请随微臣来,今日恰有‘验证’,正可一观。” 院判王琮老迈些,脚步沉稳,眉宇间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沉默地跟在侧后。 进入那间最大的“实验房”,景象更是诡奇。 第547章 观摩实验 实验房里的景象更加诡奇。 房间四角立着特制的、带有黄铜管道和玻璃观察窗的“汽灯”。 燃烧着经过处理的鲸油,混合了微量净石粉末,发出稳定而过于明亮的光,将室内照得惨白如昼。 墙壁上固定着不知名的金属支架、皮带环扣。 中央是两张并排的包铁木台,此刻台上各缚一人,皆是蓬头垢面、眼神空洞的死囚。 几名太医院学徒和石匠会干事穿梭忙碌。 他们穿着染有污渍的皮质围裙,手上戴着直到肘部的粗棉手套。 房间一侧,一个造型怪异的、带着复杂齿轮和活塞的铜质器械正被学徒用扳手拧紧最后几颗螺栓,细小的蒸汽从接口处嘶嘶逸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放在器械旁的几个打开的木匣。 里面垫着丝绒,嵌放着数枚颜色、形态各异、经过二次处理的火净石衍化物。 有的炽红如炭,微微搏动光芒;有的冰蓝剔透,散发寒意;有的则呈浑浊的暗黄色,表面似有油脂流转。 埃弗里特爵士已换上类似的外科围裙,褐发一丝不苟,碧绿眼眸在汽灯下冷静如冰湖。 他正用流利但带着异域腔调的官话,与周鹤低声快速交流。 执事阿隆索则更像监工,抱着手臂站在稍远处,目光主要落在那些衍化物和器械上。 朱简燦在门口站定,汤有坤无声息地挪来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 皇帝并未就坐,只是负手而立,静静观看。 “开始吧。”周鹤得到皇帝默许,深吸一口气,下令。 一名石匠会干事立刻用特制的镊子,从木匣中取出一枚炽红的衍化物,放入铜质器械顶端一个凹槽。 另一名干事摇动曲柄,器械内部传来齿轮咬合与压力泵的闷响。 凹槽闭合、加热,很快,一丝极淡的、带着奇异辛香的红雾从器械延伸出的数根细小铜管末端渗出。 铜管分别对准两张木台。 红雾笼罩下,两名死囚的身体明显抽搐起来,皮肤下的血管贲张凸显,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仿佛血液在沸腾。 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因被堵住嘴,只能瞪圆眼睛。 “此物可强健气血,活络经络,暂压……‘反噬’之兆,亦能驱避外邪。” 周鹤在一旁小声解释,语气带着医者的严谨,又难掩对这般“神效”的惊叹。 埃弗里特亲自操刀。 他的动作稳定、精确,甚至称得上优雅,与这血腥场景形成诡异反差。 闪亮的手术刀划开皮肉,暴露腔体,寻找、分离、结扎血管…… 被摘取肾脏的死囚很快在剧烈抽搐后没了声息,暗红的血浸透木台。 另一名接受移植的死囚,情况更为复杂。 肾脏被置入后,埃弗里特迅速换用另一枚冰蓝色的衍化物,置入器械。 这次逸出的是淡蓝寒雾,笼罩伤口区域。 能看到移植肾脏周围的血管和组织,在寒雾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接合,出血也迅速减缓。 “此物可镇抚异体,减缓排拒,促进愈合。”周鹤继续解说,额上汗珠滚落。 阿隆索适时递上一个装有暗黄色油脂状衍化物的小瓷碟。 埃弗里特用银匙挑起少许,涂抹在主要接合处。那油脂遇体温即化,渗入组织。 “这能润滑经络,暂代先天精气,供养异体,争取时间。”这次是埃弗里特自己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某种新式颜料。 时间在汽灯的嘶嘶声、器械的轻响、和浓郁的血腥与怪味中流逝。 终于,埃弗里特放下了手中的针钳。 接受移植的死囚胸口还有微弱起伏,脸色惨白如纸,但确实还活着,被学徒用浸湿药液的粗麻布覆盖伤口,抬到一旁铺了干草的角落。 埃弗里特走到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前,仔细洗去手上血污,用干净布巾擦干。 然后他才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朱简燦面前数步,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 “尊贵的皇帝陛下,如您所见,‘续接’之术,已有实质进展。” 朱简燦一直看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此刻他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地刺向埃弗里特:“平身吧—— 人还活着,朕看到了。 但‘反噬’呢? 你刚才用了三样东西去压它,朕也看到了。 朕要问的是,这‘反噬’,究竟是如何解决的? 是暂时压住,还是根除了?” 问题直指核心。 周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王琮院判低头看着地面。 埃弗里特似乎早有预料,恭敬但从容地回答:“陛下明鉴。‘反噬’之源,在于异体经络血脉,与宿主先天之本不相契合,互相攻伐。 我协会所研衍化物,确能有效抑制此等攻伐,为异体争取存活、愈合之机。 如您方才所见,若无此物,手术绝无成功可能。” “抑制。”朱简燦咀嚼着这个词,轻轻摇头,“朕要的,不是‘抑制’。朕要的是完美契合。你们石匠会,号称掌握生命奥秘,就给朕看这个?” 气氛陡然紧绷。汤有坤的视线阴冷地扫过埃弗里特。 埃弗里特压力骤增,但语气依旧平稳:“陛下所求,乃是最完美的境界。 要达到此境,非有精密仪器,预先比照手术双方之先天经络血脉图谱不可。 匹配度越高,则‘反噬’愈微,术后愈合与功能恢复也愈佳。 依我会目前经验及太乙经纬仪之设计初衷,若匹配度能超过五成,辅以我会秘术,便可进行脏器移植,并有相当把握使宿主长期存活。” “五成?”朱简燦眉梢微挑,语气中的惊讶并非针对门槛过高,而是……“只需超过五成,‘就’可以进行手术?还能长期存活?” “正是。”埃弗里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因为,有我会独门秘术—— 即方才陛下所见,不同衍化物之配伍与施用时序—— 加以辅助。此秘术可大幅拓宽‘可接受匹配范围’,化不可能为可能。” 朱简燦盯着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却没多少温度:“埃弗里特爵士,少跟朕卖关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什么样的价钱,你们石匠会才愿意交出这项……‘独门秘术’的核心?” 随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千钧之力:“别跟朕说什么共享、合作。 朕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太乙经纬仪? 可以谈。但朕要的,是实实在在、能让朕安枕无忧的东西。 说,你们的条件。” 第548章 照明坊内 “说出你的条件!” 面对皇帝几乎不加掩饰的胁迫与交易姿态,埃弗里特沉默了片刻。 他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依然保持着那份不卑不亢的节制:“尊敬的陛下,您误解了。 我们并非要‘交出’秘术核心。 事实上,许多关键技术,已在此次合作中展现并传授给太医院的同僚。 我们所需的,仅仅是太乙经纬仪的使用许可,以便为陛下,以及日后可能的……手术,筛选出最佳匹配。毕竟……”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抬眼看向朱简燦:“这件伟大仪器的研发与改进,本就有我协会前辈学者参与其中。 它理应为全人类的福祉服务,而非束之高阁。 陛下若能允准,便是对科学最大的仁慈,也是对此次合作最坚实的保障。 届时,完美契合,亦非遥不可及之梦。” 朱简燦眼神幽深,与埃弗里特平静的绿色眼眸对视。 几息之后,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淡然。 “你想多了,爵士。”朱简燦淡淡道,“太乙经纬仪,国之重器。就算朕要用,都需经内阁廷议,司天监复核,不是朕一人说了算。程序,懂吗?” 看到埃弗里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黯,朱简燦话锋一转:“不过……经纬仪庞大复杂,其中有一关键子件,名为‘大衍枢机’。或许也能满足你们‘筛选匹配’的需求。” 埃弗里特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显然听懂了皇帝的暗示—— 完整的太乙经纬仪暂时无法直接调用,但其核心组件“大衍枢机”,操作空间可能大得多。 他极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立刻再次深深躬身—— “陛下厚恩!若能得‘大衍枢机’之助,必能极大推进匹配精度!这便足够了!石匠会上下,感激不尽,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完善此‘延龄’之术!” 朱简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最后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名生死不明的移植死囚,转身向外走去。 “汤伴,回宫。” “是。” 一行人簇拥着皇帝离去。 实验房内,只剩下汽灯嘶嘶的声响,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群心思各异的医者与异邦人。 埃弗里特慢慢直起身,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礼节性的微笑渐渐敛去,眼中只剩下冰冷的计算。 阿隆索走到他身边,低声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 埃弗里特轻轻摇头,也用母语低语:“耐心……‘钥匙’已经指出方向了。接下来,就要看我们能否顺利打开这扇门,成为房间真正的主人了……” 与此同时,京师另一隅,灯市街北的照明坊。 夜色浓稠,掩盖了许多白日不见的勾当。 一家门脸寻常、内里却极为深阔的会馆,此刻正是最“热闹”之时。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从雕花窗棂缝隙钻出,混杂着男女放浪的调笑、酒杯碰撞的脆响。 空气中飘荡着上等脂粉香、酒气,以及一种更隐秘的、甜腻到令人昏沉的熏香味道。 一间极宽敞的密室内,灯火通明,却照不出一丝正经气象。 七八名男子面上覆着精巧的银制或缎面面具——也只戴着面具,遮去了真实容貌。 他们或坐或卧,身边皆有仅着轻纱、身段妖娆的女子相伴劝酒喂食,动作狎昵不堪。 更有甚者,幕帘之后,影影绰绰,传来不堪入耳的喘息与呻吟。 期间不时有往来之人踩到地上的粘湿之物滑倒,引起阵阵笑声。 角落里,一个同样戴着素白面具、穿着宽大锦袍的身影,正努力将自己缩进阴影。 袍服之下,身段略显纤细。 面具后唯一露出的那双瞳仁,此刻盈满了惊骇、恐惧,还有浓重的恶心与不可置信。 云合卿的手指在袖中冰凉颤抖。 她不敢相信,平日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引经据典的“大人”“老爷”们,私下竟能荒淫堕落到如此地步! 这哪里是士大夫雅集,分明是魔窟! 她后悔了,后悔不该因那封神秘邀约和过于诱人的“交易”条件,冒险潜入此地。 此刻只想立刻逃离。 就在云合卿瑟缩着,试图不着痕迹地往更角落挪动,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彻底的“局外人”时——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侧后方,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个压低了的、带着几分醉意和戏谑的女声,贴着她耳边响起。 气息吹拂着她耳廓:“班主?这身段,这想躲又没处躲的小模样……我一猜就是你。你果然还是来了。” 云合卿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冰凉! 那是芳燕的声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又如何认出自己的? 极度的慌乱让她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扭肩想甩开那只手,压低嗓子厉声道:“芳燕?!休得胡闹!你认错人了!” 来之前云合卿万没想到师妹芳燕邀请自己来的会馆深处竟是如此这般淫靡景象。 此刻更是不敢承认自己是谁。 可二人朝夕相处,声音骗不了人。 来之前,云合卿万没想到,这师妹芳燕邀自己来的“会馆深处”,竟是如此这般淫靡景象。 丝竹乐声在这里变了味。 到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腥膻。 烛火透过层层纱帐,把交叠晃动的人影投在墙上,形同鬼魅。 此情此景,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此刻被芳燕当场点破,更是魂飞魄散,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是谁。 可二人朝夕相处,声音骗不了人。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芳燕摘下面具,绕到她跟前。 那妆容比往昔在台上还要艳丽十倍,两颊腮红浓得似要滴血,眼角描着夸张的金粉飞梢。 更触目的是,她身上那件近乎透明的纱衣下,竟用油彩绘着大片大片的缠枝牡丹。 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若隐若现的腰腹,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滑腻腻的光。 满身的风尘味,几乎要溢出来。 云合卿本能地想逃。 念头刚起,手臂就被芳燕一把攥住。 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竟“唰”地一下,扯掉了云合卿脸上那自欺欺人的面罩。 凉意扑面。 这下,真逃不了了。 云合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她想强撑着端起望舒班班主的架子,像在班子里那样,拿出师姐的威仪,好好训斥芳燕一番—— 斥她不知廉耻,斥她自甘下流,斥她竟敢将师姐也诓骗至此等污秽之地! 可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半个字眼来。 目光所及,是这间暖阁里荒唐的景象…… 第549章 自渎仪式 云合卿目光所及,皆是荒唐景象—— 几个仅着寸缕、甚至一丝不挂的女子,正匍匐在同样衣冠不整的男人脚下、怀中,做着不堪入目的动作。 酒水从嘴角淌下,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无人理会。 有人在笑,笑声空洞放浪。 有人在低语,话语黏腻下作。 这里不是望舒班,不是她的主场。 她不是受人尊崇的昆曲大家云班主。 她只是芳燕骗来的,一件即将献给达官贵人取乐的“新鲜玩意儿”。 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接下来的事情,她不敢想。 中间的经历她不想回忆,甚至过程中一度万念俱灰,只想自我了断,图个干净。 然而紧接着,从隔壁房间窥见的场景,却让云合卿涣散的眼神重新聚起一点光。 或许是机关老旧,或许是动作太烈,某道槅门不甚被撞开一条缝。 只见那间屋里,几个男人,居然正对着另一个趴在榻上的男人,行那苟且之事! 而被当马骑的那个,因为动作太大,面罩脱落,露出脸来。 云合卿瞳孔骤缩—— 居然是户部主事段鹤达! 段鹤达此时也发现了槅门外有人窥视,额头青筋暴突,恼羞成怒地呵斥:“奶奶的!给老子把门带上!” 门被慌乱地合上。 云合卿却恍然顿悟:原来这些京官老爷,不单单是被服务者,也可以是提供服务者! 在这里,身份、官阶似乎被暂时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需求和交换。 一种扭曲的“公平”。 芳燕似乎看出了她的震动,凑得更近,声音带着一种诱哄的魔力:“师姐,别端着啦。 只要经过这番‘自渎仪式’的洗礼,向主上敞开心灵,就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荣华富贵。 段大人那样的,进来前不也人模狗样? 现在嘛……呵呵。 可他出去后,该是主事还是主事,说不定还能升迁呢。” 云合卿闻听此言,一颗心砰砰直跳。 也不知是震惊,还是……剧烈运动后的结果。 一番云雨过后。 几个官老爷(由于都戴着面具,也不知道具体是谁)进入贤者时间。 擦洗干净身子后,穿上亵衣、披上浴巾,坐在长椅内闲聊。 面色潮红褪去,语气也恢复了平日几分惯常的拿腔拿调。 聊的是端妃娘娘(即泰衡帝官方认证的“圣女”柳未央)下达的关于编新戏的任务。 说是正好望舒班的班主、大青衣(云合卿)和名旦(芳燕)都在,正好讨论讨论。 具体要编的剧目是—— 讲一个佃户女儿,为了给父亲治病,卖身嫁给了老地主。 结果居然和地主成了欢喜冤家,不但随便给老地主脸色还揍他,甚至天天拿东西回娘家给老父亲和几个不成器的弟弟置办产业。 表现出以孝道感动地主、地主养活佃农的和谐景象。 并表达了养女胜过养儿的核心思想(注:该思想是端妃娘娘柳未央的个人意见)。 云合卿刚被芳燕拉着,勉强裹了件外衫,坐在最边缘的绣墩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疼又木。 听着这番讨论,只觉得荒谬绝伦,喉咙口一阵阵发紧。 一个搂着芳燕的官爷,一边摸着芳燕的大腿,一边喷着酒气说:“总之这出剧目,咱们一定要弘扬正能量!要体现圣上仁德,教化万民,彰显这……呃……新时代的主仆和睦,家庭安康!” 几个官老爷纷纷附和,热切讨论起细节:地主该挨几回打,女子往回拿东西是该偷偷摸摸还是理直气壮,老父和弟弟的产业是该开茶铺还是贩些土布…… 言辞凿凿,仿佛在商议什么军国要务。 另一个斜倚着的,慢悠悠接口:“关键是这‘孝’字,要突出。养女胜过养儿,新鲜,也符合端妃娘娘的心思。云班主,你是行家,说说,这戏该怎么编,才能不失风雅,还能让百姓爱看?” 压力给到了云合卿。 她张了张嘴。 满腹的曲词章法、雅俗共赏的道理,在此刻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让她给这种扭曲的故事谱上华美的唱腔?她只觉得恶心。 正僵着,刚才的槅门重新打开。 里屋的人(一样戴着面具看不清是谁)走出来,和外屋人寒暄。 “聊着呐?” “玩得可尽兴?” “口渴了,喝一口去?” 他们很自然地接过旁人递上的温茶,啜饮起来,仿佛刚才那不堪的一幕从未发生。 面具遮挡了一切表情,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平淡的语调,将淫靡与正经分割得彻彻底底。 其中一人,面具后的眼睛,却多扫了缩在角落的云合卿几眼。 那目光带着审视,以及一种估量货品般的兴趣。 “这位是?”他开口发问。 搂着云合卿的那位官爷立刻笑着介绍:“哟,您问这位娇儿?可不简单,乃是望舒班的班主——云合卿。咱们端妃娘娘的师姐咧!” 越是听他这么说,云合卿越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堂堂昆剧班主、端妃的师姐、竟在这种地方,侍奉多名陌生男子! 如此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又如何对得起丈夫? 她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那些官爷后续的调笑,诸如“难怪身段如此窈窕,唱念做打想必也是一流”、“娘娘的师姐,果然非同凡响”之类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熟料,更令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那个对她“青眼有加”、问了话的大官爷,听了介绍,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些。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了过来。 然后,他来了句:“好,我要她。” 就四个字,再没别的话。 不容商量、也不管你有没有男人,反正“我要”,你就得“给”。 这就是权力。 云合卿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搂着云合卿的官爷先是一愣,随即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松开了手,甚至轻轻推了她一下:“云班主,您的造化来了。还不快过去谢恩?” 芳燕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一丝同情,此外居然还有几分嫉妒。 云合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才的羞耻、绝望、还有那一点点荒谬的领悟,此刻全被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击得粉碎。 她不是人,是件东西。 刚被使用过,现在,又要被转手了。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夜色还浓,离天亮,还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