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经者现今……”来世亨顿了顿,环视众人:“高向岳已寄于万羽堂篱下,失却尊严,名为客卿,实为囚徒。
其余各堂,不是覆灭,就是被朝廷新军收编、打散。
如今仍有十足独立性的,就只有将军掌握的申、戌二堂。”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加清晰:“王家寅的寅字堂充当内鬼,引安南人入侵,已经彻底走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寻经者只是要对抗暴政,而非当汉奸卖国贼。
若此时将军出手,收拾掉王家寅,则既能壮大自身实力,又能为寻经者正名,摘掉‘逆党’‘乱贼’的帽子。
此乃名利双收之举。”
话音落下,大堂里鸦雀无声。
众人都在消化这番话。
李知涯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陷入沉思。
来世亨说得没错。
王家寅走到这一步,已是绝路。
朝廷不容他,江湖不容他,连安南人恐怕也只是利用他。
此时若以“清理门户、为国除奸”的名义出手,站在道义制高点,还能吞并其部众、资源。
更重要的,是那个“正名”。
寻经者这些年,被朝廷打成“逆党”,名声臭了。
若能借此机会,与王家寅切割,甚至亲手铲除这个汉奸,那寻经者的形象就能扭转——
我们反的是暴政,不是国家;我们抗的是贪官,不是同胞。
这种定调很重要。
“先生所言……”李知涯缓缓开口,“不无道理。”
他看向其他人:“诸位觉得呢?”
耿异第一个表态:“干!这种汉奸,早该收拾!”
曾全维更谨慎些:“但如何实施?广西现在战乱,我军远在南洋,劳师远征,风险太大。”
常宁子掐指算了算,嘀咕:“倒是可行……就是时辰得挑对。”
刘宗亮抬起头,欲言又止。
其余武官、把总们大多赞同——既能扩充实力,又能博取名声,何乐不为?
李知涯见状,心里有了决断。
“那就不妨一试。”他说,“以支援西南战事、剿灭内应为由,派人前往广西,尝试同王家寅的人接触。但派谁去呢?”
这个问题抛出,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广西现在战火纷飞,岑家军、安南军、寻经者残部搅成一锅粥。
派人过去,不仅要能打,还要能说会道,懂江湖规矩,能随机应变。
最重要的是,得让王家寅相信——或者至少放松警惕。
这时,刘宗亮站了起来。
“将军,我去。”
李知涯看向他,犹豫了。
刘宗亮本身就是王家寅的旧部,后因琼州火并时倒戈,才转投自己。
来南洋兵马司时间并不长,虽表现忠诚,但这种事……
“将军信不过我?”刘宗亮问。
“并非信不过刘兄弟。”李知涯实话实说,“而是刘兄弟本是王家寅麾下香主,琼州火并时帮助我的人出逃,在他眼里,岂不是背叛?我是担心你去找他,恐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你去了,王家寅第一反应可能就是:这叛徒还敢回来?宰了!
刘宗亮闻言,低眉沉默。
他估计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琼州那档子事,双方手上都沾了血,仇结深了。
气氛有些僵。
就在此时,来世亨又开口了。
“单派刘把总一人,确实不妥。”他说,“但若再派一名有分量的人同行,情况便不同了。”
李知涯和其他人都看向他。
“喔?”李知涯来了兴趣,“那依先生之见,派谁随行最为合适?”
来世亨捻着胡须。
他手指细长,动作很慢,捻着下巴上那几缕稀疏的胡须,微微闭目,仿佛在斟酌。
过了几息,他睁开眼,眼神清明,吐出两个字:“老宋。”
“……”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针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宋头?
账房老宋头?
那个管账管得兢兢业业、见谁都点头哈腰、被来世亨调整人事后感恩戴德的小老头?
老宋头本人更是目瞪口呆,手里账本“啪嗒”掉在地上。
他慌慌张张弯腰去捡,起身时脸都白了:“使、使不得呀来先生!我、我哪会干这个……我连鸡都没杀过……”
李知涯也感到意外。
他心想——
你说让耿异、曾全维随行,摆明是要整死人家,王家寅自然不会信。
派周易、池渌瑶夫妇,一个是技术人才、一个是王家寅故交,还有点说法。
论谁也想不明白,派管账老宋头一块儿去是几个意思?
来世亨却笑了。
他看向惶恐不安的老宋头,温声道:“宋先生莫慌,听我说完。”
又转向李知涯:“将军,若当真要以驰援战事的理由进入广西,队伍里没有负责后勤辎重的人随同管理,怎么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常理。
王家寅见了,也会觉得合理。”
“再者,若刘把总带着宋先生与王家寅接触,在王家寅看来——
你们的钱袋子、管账先生都要来投奔我,管你是真是假,先应了再说。
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
至于后面的嘛……”
来世亨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权看两边应变能力了。”
李知涯听懂了。
老宋头是个幌子,也是个诱饵。
他代表着兵马司的后勤、钱粮。
王家寅现在困守左弼山,缺粮缺饷缺物资,见了老宋头这种“专业人才”,第一反应肯定是拉拢。
只要他肯接触,肯谈,后面就有操作空间。
但这招险。
老宋头万一露怯,或者王家寅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扣人,那就麻烦了。
老宋头还在慌:“将军,我、我真不行……”
这时,一直沉默的周易忽然开口了:“如果宋先生实在不放心,就由我保护你的周全。”
众人又看向周易。
这位首席匠师平日里醉心技术,话不多,但此刻说话却很有分量。
他武功不弱——当年在琼州,曾单枪匹马从追兵手里救出过三个人。
更重要的是,他身份特殊。
王家寅一直惦记着他。
确切地说,是惦记他脑子里的技术。
火器制造、机械原理,甚至对“业石”“净石”的一些研究,周易都是行家。
当年在寻经者里,各堂都想要他,最后还是李知涯凭交情和许诺,把他拉到了南洋。
如果周易随行,王家寅的戒心会大大降低。
——技术大拿都来了,看来是真有意投奔?
李知涯心念电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