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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左弼山中

作者:元神炁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知涯思绪顿活。


    周易的开口提醒了他。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但还不够。


    “如果周大匠随行,”李知涯缓缓道,“倒不如再让弟妹也一同前去,更添胜算。”


    弟妹,指的是周易的妻子,池渌瑶。


    池渌瑶也是寻经者老人,早年与王家寅有些交情。


    她武功虽不如周易,但心思细腻,擅长交际,当年在琼州时,曾多次在各堂之间斡旋调解。


    夫妇二人同去,分量更足,也更像“诚意投奔”。


    周易听李知涯建议让他妻子同去,只是稍微愣了一下,旋即点头:“我回去跟她说说。”


    李知涯补了句:“也不要强求。”


    他是真心让周易不要强行带上池渌瑶——


    毕竟此行凶险,夫妻同去,万一出事,就是一锅端。


    但在周易听来,将军都这么客气了,我能有不说服她的道理吗?


    他抱拳:“将军放心,渌瑶深明大义,定会同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来世亨又补充了一些细节:队伍规模不宜太大,就以“商队护卫”名义前往,携带一批南洋货物作掩护。


    进入广西后,先与岑家军取得联系,拿到“剿匪协办”的文书,名正言顺。


    至于具体如何接触、如何谈判、如何应变,则由刘宗亮、周易等人见机行事。


    “但有两条底线。”李知涯最后强调,“第一,王家寅若愿降,可留性命,但其核心党羽必须清算。第二,绝不与安南人合作——见到安南人,无论军民老幼,格杀勿论!”


    众人肃然:“遵命!”


    会议散去。


    李知涯单独留下刘宗亮,又嘱咐了一番:“此去凶险,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人,我可以再等机会;兄弟,折了就没有了。”


    刘宗亮眼眶微红,重重抱拳:“将军放心,宗亮必不辱命!”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一支三百余人的队伍在岷埠码头集结。


    打扮成商队模样,货物装箱上船,有南洋香料、珍珠、锡器,也有私下夹带的精良刀剑、少量火器。


    刘宗亮一身商贾装扮,但腰杆笔直。


    周易和池渌瑶夫妇穿着寻常布衣,像账房先生和家眷。


    老宋头还是那副惶恐样子,抱着个账本不肯撒手。


    李知涯亲自到码头送行。


    “早去早回。”


    “将军保重。”


    帆升起来,桨划出去。


    船缓缓离港,驶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广西,是左弼山,是王家寅和他的残部,也是一场凶险莫测的博弈。


    李知涯站在码头上,目送帆影渐远。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燥热。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好晴天,他和王家寅等人在港口边分别。


    那时两人都还有满腔热血,都相信能改变这个世道。


    如今,一个在南洋称雄,一个却彻底沦为了贼徒。


    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


    “将军,风大了,回吧。”亲兵在一旁轻声说。


    李知涯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海平面,转身离去。


    泰衡十年二月初五,西历1745年3月7日。


    南洋兵马司的触角,第一次正式伸向大陆。


    转眼半个月过去。


    刘宗亮、周易、池渌瑶等人的船队,历经风浪,抵达广西。


    船入廉州港时天色将晚,码头上稀稀落落几个役丁在收晒了一天的渔网。


    刘宗亮立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军民,心里默默估了估——


    战事对地方的损耗,远比小报上写的更重。


    次日一早,一行人携南洋土产、礼单,前往布政使司。


    出乎意料,接待格外顺利。


    布政使司右参议姓曹,五十来岁,瘦长脸,说话时习惯性眯眼,像总在算计什么。


    他看过刘宗亮呈上的公文——


    岷埠南洋兵马司“闻西南战事吃紧,愿遣义士协剿通敌逆贼”——


    竟没怎么盘问,当场便盖了印。


    “贵部高义,”曹参议说,“岑家那边,本司自会知会。”


    刘宗亮拱手道谢。


    出了衙门,池渌瑶低声道:“顺利得不寻常。”


    周易点头:“有诈?”


    刘宗亮摇头:“不是诈。是咱们来得正好。对他们来说,咱们是上赶着替他们干脏活的。”


    岑家来人更快。


    当日下午便到驿馆,是个三十出头的校尉,姓岑,与主家同宗,眉宇间有股行伍人特有的精悍。


    他话不多,开门见山:“诸位要进左弼山?”


    刘宗亮:“是。”


    岑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卷皮纸,摊在桌上。


    是左弼山及周边地形的详图。


    山势走向、水源分布、大小路径、明军哨位、安南军据点——甚至王家寅残部盘踞的大致范围,都用炭笔圈了出来。


    “这里,”他指着山坳一处,“他们躲在这个溶洞里。洞分内外三层,易守难攻。但外头能走的道,拢共三条。”


    说着一一指出。


    刘宗亮看得仔细,默记于心。


    末了,岑校尉收起地图,说了句实话:“其实战事到这个份上,王家寅已经没什么用了。


    安南人从他身上榨干了油水。琼州败逃的老底子,能打的被抽走,剩下老弱妇孺。


    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将帅之才,窝在山洞里,连下山抢粮都不敢。


    但若诸位真能擒得这帮叛贼,明军士气多少能提一提。


    毕竟镇南关丢得太难看,总要有人……”


    他没说后半句。


    ——外人来顶罪,最好不过。


    刘宗亮听懂了,周易听懂了,池渌瑶也听懂了。


    宾主尽欢,无人点破。


    左弼山中。


    日上三竿。


    王家寅还在睡。


    他做了个梦,梦里是三年前的琼州,他站在临高山寨的望楼上,俯瞰各堂人马聚义旗下。


    那时候李知涯还没渡海,高向岳还是掌经使,午字堂的吴振湘还在身边,寅字堂兵强马壮,他说什么,底下人应什么。


    梦里意气风发。


    现实眼屎糊眼。


    洞口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皮发疼。


    王家寅翻了个身,打算再续一觉。


    然后听见“仓”的一声。


    剑出鞘的声音。


    他本能地惊醒,浑身僵直,心脏几乎停跳——


    是不是手下终于忍无可忍,要来弑主求荣?


    他拼命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清了那个站在三步外的清瘦身影。


    剑已经回鞘。


    邢姝月立在那里,面无表情。


    衣裳溅了血,几点暗红溅在下摆,像落在宣纸上的朱砂。


    “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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