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思绪顿活。
周易的开口提醒了他。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但还不够。
“如果周大匠随行,”李知涯缓缓道,“倒不如再让弟妹也一同前去,更添胜算。”
弟妹,指的是周易的妻子,池渌瑶。
池渌瑶也是寻经者老人,早年与王家寅有些交情。
她武功虽不如周易,但心思细腻,擅长交际,当年在琼州时,曾多次在各堂之间斡旋调解。
夫妇二人同去,分量更足,也更像“诚意投奔”。
周易听李知涯建议让他妻子同去,只是稍微愣了一下,旋即点头:“我回去跟她说说。”
李知涯补了句:“也不要强求。”
他是真心让周易不要强行带上池渌瑶——
毕竟此行凶险,夫妻同去,万一出事,就是一锅端。
但在周易听来,将军都这么客气了,我能有不说服她的道理吗?
他抱拳:“将军放心,渌瑶深明大义,定会同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来世亨又补充了一些细节:队伍规模不宜太大,就以“商队护卫”名义前往,携带一批南洋货物作掩护。
进入广西后,先与岑家军取得联系,拿到“剿匪协办”的文书,名正言顺。
至于具体如何接触、如何谈判、如何应变,则由刘宗亮、周易等人见机行事。
“但有两条底线。”李知涯最后强调,“第一,王家寅若愿降,可留性命,但其核心党羽必须清算。第二,绝不与安南人合作——见到安南人,无论军民老幼,格杀勿论!”
众人肃然:“遵命!”
会议散去。
李知涯单独留下刘宗亮,又嘱咐了一番:“此去凶险,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人,我可以再等机会;兄弟,折了就没有了。”
刘宗亮眼眶微红,重重抱拳:“将军放心,宗亮必不辱命!”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一支三百余人的队伍在岷埠码头集结。
打扮成商队模样,货物装箱上船,有南洋香料、珍珠、锡器,也有私下夹带的精良刀剑、少量火器。
刘宗亮一身商贾装扮,但腰杆笔直。
周易和池渌瑶夫妇穿着寻常布衣,像账房先生和家眷。
老宋头还是那副惶恐样子,抱着个账本不肯撒手。
李知涯亲自到码头送行。
“早去早回。”
“将军保重。”
帆升起来,桨划出去。
船缓缓离港,驶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广西,是左弼山,是王家寅和他的残部,也是一场凶险莫测的博弈。
李知涯站在码头上,目送帆影渐远。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燥热。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好晴天,他和王家寅等人在港口边分别。
那时两人都还有满腔热血,都相信能改变这个世道。
如今,一个在南洋称雄,一个却彻底沦为了贼徒。
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
“将军,风大了,回吧。”亲兵在一旁轻声说。
李知涯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海平面,转身离去。
泰衡十年二月初五,西历1745年3月7日。
南洋兵马司的触角,第一次正式伸向大陆。
转眼半个月过去。
刘宗亮、周易、池渌瑶等人的船队,历经风浪,抵达广西。
船入廉州港时天色将晚,码头上稀稀落落几个役丁在收晒了一天的渔网。
刘宗亮立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军民,心里默默估了估——
战事对地方的损耗,远比小报上写的更重。
次日一早,一行人携南洋土产、礼单,前往布政使司。
出乎意料,接待格外顺利。
布政使司右参议姓曹,五十来岁,瘦长脸,说话时习惯性眯眼,像总在算计什么。
他看过刘宗亮呈上的公文——
岷埠南洋兵马司“闻西南战事吃紧,愿遣义士协剿通敌逆贼”——
竟没怎么盘问,当场便盖了印。
“贵部高义,”曹参议说,“岑家那边,本司自会知会。”
刘宗亮拱手道谢。
出了衙门,池渌瑶低声道:“顺利得不寻常。”
周易点头:“有诈?”
刘宗亮摇头:“不是诈。是咱们来得正好。对他们来说,咱们是上赶着替他们干脏活的。”
岑家来人更快。
当日下午便到驿馆,是个三十出头的校尉,姓岑,与主家同宗,眉宇间有股行伍人特有的精悍。
他话不多,开门见山:“诸位要进左弼山?”
刘宗亮:“是。”
岑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卷皮纸,摊在桌上。
是左弼山及周边地形的详图。
山势走向、水源分布、大小路径、明军哨位、安南军据点——甚至王家寅残部盘踞的大致范围,都用炭笔圈了出来。
“这里,”他指着山坳一处,“他们躲在这个溶洞里。洞分内外三层,易守难攻。但外头能走的道,拢共三条。”
说着一一指出。
刘宗亮看得仔细,默记于心。
末了,岑校尉收起地图,说了句实话:“其实战事到这个份上,王家寅已经没什么用了。
安南人从他身上榨干了油水。琼州败逃的老底子,能打的被抽走,剩下老弱妇孺。
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将帅之才,窝在山洞里,连下山抢粮都不敢。
但若诸位真能擒得这帮叛贼,明军士气多少能提一提。
毕竟镇南关丢得太难看,总要有人……”
他没说后半句。
——外人来顶罪,最好不过。
刘宗亮听懂了,周易听懂了,池渌瑶也听懂了。
宾主尽欢,无人点破。
左弼山中。
日上三竿。
王家寅还在睡。
他做了个梦,梦里是三年前的琼州,他站在临高山寨的望楼上,俯瞰各堂人马聚义旗下。
那时候李知涯还没渡海,高向岳还是掌经使,午字堂的吴振湘还在身边,寅字堂兵强马壮,他说什么,底下人应什么。
梦里意气风发。
现实眼屎糊眼。
洞口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皮发疼。
王家寅翻了个身,打算再续一觉。
然后听见“仓”的一声。
剑出鞘的声音。
他本能地惊醒,浑身僵直,心脏几乎停跳——
是不是手下终于忍无可忍,要来弑主求荣?
他拼命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清了那个站在三步外的清瘦身影。
剑已经回鞘。
邢姝月立在那里,面无表情。
衣裳溅了血,几点暗红溅在下摆,像落在宣纸上的朱砂。
“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