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子这野道士如今管着“抚夷处”,专门应对南洋土著部落的事务。
他汇报起来就玄乎多了,什么“南岛部落星象有异,当防春汛”,什么“土人祭神求雨,可借机施恩”。
但具体举措倒是实在:三个月里调解部落纠纷五起,招募土著兵八十人,还促成了两桩小额边贸。
“就是他们信的那个神,名字忒拗口。”常宁子吐槽,“我念了三天才念顺。”
众人低笑。
李知涯也笑:“能办事就行。”
轮到后勤辎重,老宋头抱着账本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将军,各位大人……这两个月,粮秣收支平衡。军械损耗在定额内。药材库存充足,但外伤用药需补……”
他念得慢,但数字清清楚楚。
来世亨在一旁微笑着听,偶尔在簿子上记两笔。
等老宋头说完,李知涯特意问了句:“宋先生如今可还忙得过来?”
老宋头擦擦汗:“托将军福,托来先生安排……如今只管账目,清闲多了,清闲多了。”
众人又笑。
最后是各司把总、乙丙二营武官简要汇报。
都是实务,无甚波澜。
一圈听下来,李知涯很满意。
兵马司这架机器,经过来世亨的调校,如今运转顺畅,效率大增。
数月时间,岷埠势力稳固,财力渐厚,兵力已逾八千。
放在南洋,已是不可撼动的力量。
但他心里清楚,瓶颈也在慢慢显现。
南洋格局就那么大,吕宋虽大,可本地土王各有算盘。
再想扩张,要么硬碰硬打一场,要么就得把目光转回大陆。
可大陆那潭水,深着呢。
汇报完毕,李知涯让亲兵把桌上小报分发给众人。
“都看看,说说想法。”
大堂里响起翻纸声。
片刻,耿异先开口:“西北、辽东都太远,咱们手伸不到。京师更是龙潭虎穴,说不上话。”
曾全维点头:“不错。且这些小报消息真伪难辨,不宜轻动。”
常宁子捋着胡须,慢悠悠道:“西北和辽东太远,京师咱们也说不上话,西南……”
话刚说一半,斜对面正看着分发的小报的刘宗亮眼睛一亮,插嘴:“西南未必没有机会。”
所有人看向他。
刘宗亮举起手里那份小报,指着其中一段:“我这份上写得翔实。提到安南此次入侵,是有人充当内应。上个月岑家军与安南军交战,抓到几名俘虏,俘虏供认内应是以‘汪贾殷’为首的一群华人。”
李知涯皱眉:“汪贾殷?”
这名字听着耳熟。
周易和耿异反应最快。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汪贾殷……难道是王家寅?”
语音落下,大堂里静了一瞬。
王家寅。
“王家寅……”李知涯喃喃,“他竟敢勾结安南?”
下面一名华人吕宋混血的把总接话:“安南人说话有口音,俘虏供词辗转翻译,音译出入难免。汪贾殷——王家寅,未必不可能。”
刘宗亮却摇头:“何止未必。”
他把小报摊平,念出上面一段:“‘俘虏不止供出内应身份,连私下联络的各种切口都一五一十吐露。有知情者透露:或是乱党寻经者残余分子,因琼州之败而施加报复之举’。”
念完,他抬头看向李知涯:“将军,这‘知情者’虽未点名,但话里话外,指向的就是王家寅。而且后面还写了——岑家军追剿逆贼,寻经者残部如丧家之犬,遁入左弼山。安南军支援,岑家军稍退……”
李知涯遂问:“左弼山?”
又有一名广西出身的把总站起来解释:“将军,镇南关处在两山之间,东名左弼,西名右辅,借险峻异常。一旦出关,便是一马平川的谅山盆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李知涯明白了。
两山夹一谷,易守难攻。
难怪从古到今几千年,越南人都想拿下这座关隘。
这哪里是关隘?
分明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如此险峻的关隘能被安南人攻克,除非守军死绝了,否则没有内应绝对做不到!
如今通过种种讯息串联,最后得到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
内应正是原来的“江湖义士”王家寅。
大堂里沉默下来。
众人脸色各异。
老班底们多是愤慨,后来投靠的则有些尴尬——
刘宗亮曾是王家寅部下,此刻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知涯长叹一声。
“七年前。”他开口,声音有些沉,“我们与王家寅堂主同心一致,反抗官府。汀姆岛上同饮一碗酒,帕西河上共乘一艘船。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到最后……竟至于琼州火并,反目成仇。如今我为国守卫海疆,坐镇南洋,虽不敢说忠君爱国,但至少不害百姓,不损华夏。”
李知涯看向窗外,目光遥远:“他却联通外敌,致使镇南关沦陷。多少边军将士因他而死?多少百姓因他流离?”
耿异拍案而起:“这等汉奸,该杀!”
曾全维也面色凝重:“若真属实,当公告天下,共诛之。”
常宁子摇头晃脑:“无量天尊……利令智昏,利令智昏啊。”
刘宗亮依旧低着头,手却攥紧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骂声渐起。
只有来世亨,一直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茶杯,轻轻吹着热气,仿佛眼前这场声讨与他无关。
等众人感叹得差不多了,骂声渐歇,来世亨才放下茶杯。
茶杯底碰在桌上,轻轻一声。
所有人看向他。
这位参谋自入席以来,除了汇报时说了几句,一直沉默聆听。
此刻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十足分量:“将军,诸位,眼下倒是个机会。”
李知涯转头看向左手边第一位的来世亨:“先生指的是?”
“兼并王家寅部众的机会。”
此言一出,大堂里又是一静。
李知涯一怔:“此时兼并?相隔百山千水,又要经过战乱地带,如何可行?”
来世亨呵呵一笑。
他笑起来时,眼角皱纹舒展,但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更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事在人为。”他说,“何况眼下局势,对王家寅极为不利。
他引安南入寇,事情一旦彻底败露,便是天下共敌。
届时莫说朝廷剿他,便是江湖同道、民间义士,也容不下他。
而寻经者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