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云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语速快得有些磕巴:“你传话下去,让所有人依照编制序列去排队,不得喧哗,不得推搡!”
“遵命。”裘月娘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魏宗云有了借口,立刻从椅上站起来,不敢看赵若漪的眼睛,只冲罗伽使了个眼色:“咱们也准备准备。”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外走,试图将赵若漪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甩在身后。
“站住!”
一声娇叱,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硬生生钉住了他的脚步。
赵若漪站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她盯着魏宗云的背影,一字一句:“魏、宗、云,你的事还没解释清楚呢!”
她史无前例地直呼其名。
魏宗云只觉得冲着赵若漪方向的半张脸,像是猛地贴到了烧饼炉子的内壁上,炙热难当,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幸而,罗伽轻轻挪步,挡在了两人视线之间。
她微微侧身,面向赵若漪,脸上依旧是那副纯良无害、略带怯生生的模样,声音温软:“赵把总,千总爷方才也是急糊涂了。朝廷来人查验,毕竟是公事,怠慢了,上头怪罪下来,千总爷吃罪不起,惊霆营面上也无光。有什么话,是不能等公事办妥了,再细细问的呢?”
罗伽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实在经营得太好。
赵若漪看着她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听着她合情合理的劝解,胸中翻腾的怒意竟真的稍稍歇下去一些。
她垂眼,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几个呼吸,才勉强道:“好。那就先应付完检验的。”
语气依旧生硬,但已算是让步。
魏宗云大大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敢再多言,低着头,快步走出屋子,仿佛逃离刑场。
校场东侧的空地上,已经临时支起了场面。
三张长桌拼成一排,桌后坐着几名身着太医官服的人,神色严肃,动作一丝不苟。
他们身后站着数名身着普通劲装、但眼神精悍的随从,手按在腰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桌上摆着几摞裁切整齐、薄如蝉翼的石英片,在略显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惊霆营的兵士们已按各队编制,排成了三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新兵居多,脸上带着好奇与几分不安,伸着脖子往前张望。
老兵则大多面无表情,或低声交谈,或干脆闭目养神。
魏宗云赶到时,队列已经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他身为千总,自然要做表率——排在最后。
赵若漪紧挨在他前面一个身位,虽未回头,但那挺直的背影和偶尔侧过来的一瞥,都让魏宗云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检验流程简单。
兵士依次上前,伸出左手。
桌后的太医用小银刀在指尖飞快一划,挤出一滴血珠,仔细涂抹在石英片上,随后贴上写有姓名的纸条。
另一人负责记录编号。
沉闷中,终于有人耐不住好奇。
一个圆脸新兵在采血时,咧嘴笑着,试图跟面前那位留着山羊胡的太医套近乎:“这位太医老爷,咱们营里也有军医。这回检验疫病,怎地劳动您几位大驾亲临?”
山羊胡太医眼皮都没抬,专注于手中的血样,语气平淡:“你们军中的医士,以赤脚郎中居多,所长者,不过外伤急救、金疮跌打。疫病防治,阴阳五行之气乖戾,邪毒内侵之机变,这等高深医术,岂是那些野路子能精通的?”
言语间,带着科班出身者特有的矜持与淡淡的优越感。
旁边另一位面皮白净、年轻些的太医插话,语气倒缓和些:“军营之地,人群聚集,最怕大疫流行,动辄减员过半。你们炎炘、惊霆二营,此番征募新兵不少,五湖四海,来历混杂。倘若有谁身上带着隐而未发的疫病种子,混了进来,一旦爆发,两个营的人都给放倒了,还谈何操练?如何应付接下来的战事?”
“战事?”那新兵还没反应,后面排着的一个精瘦老兵耳朵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太医老爷,听您这意思……马上要有战事了?”
白净太医手下的动作一滞。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随即用两声干笑掩饰过去:“呵呵,道听途说,小道消息罢了。真假难料,做不得数。毕竟军国大事,咱们这些伺候药罐子的,可不敢胡乱揣度,更不敢凭空捏造。”
可他越是这么说,越是勾得人心痒。
那精瘦老兵是个机灵人,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陪着笑脸,再三央求:“老爷,您就别卖关子了。咱这不也是关心朝廷,惦记着为国效力嘛!您就行行好,把这‘不管真假’的小道消息,给咱们透露透露,也让弟兄们心里有个底不是?绝不给您外传!”
周围几个排队的军士也竖起了耳朵,投来期待的目光。
白净太医被磨得没法,抬眼飞快扫了一下远处监工的军官和同僚。
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稍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行吧,就当你是个明白人。我也是听衙门里相熟的同僚酒后半句醉话……有传言,辽东那边,出了大变故。”
“辽东?”老兵眼睛一亮。
“嗯。”太医点头,手上继续处理血样,嘴皮子轻轻翻动,“乱得很。你说他不法、他说你谋反、他又说他通敌的……各执一词,狗咬狗一嘴毛。朝廷派了好几拨人去查,直到上个月,才算勉强理出个头绪,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此时魏宗云借口维护队列秩序,早已溜出了让他窒息的队伍末尾。
他背着手,在队列旁边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思却全在高奇兰藏匿的那个偏僻营房上。
鬼使神差地,他踱到了那条正在闲聊的队伍附近。
太医那压得极低却又清晰传入耳中的话语,像一根钩子,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辽东?
变故?
魏宗云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两步,侧耳倾听。
那太医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者是被兵士们渴求信息的眼神满足了些许倾诉欲,叙述变得稍微连贯起来——
“要说这辽东的烂摊子,根子埋得深呐。”
太医摇头,带着点对武夫地盘的疏离点评意味。
“自打当年萨尔浒那一场大败,李如柏下了诏狱,李家垮了台,辽东那块地界,就成了各家将门轮流坐庄的戏台子。
虽说天启爷洪福齐天,又有能人辅佐,平了建州,可这地方军阀割据的实质,嘿,就没真正变过。
总兵的大印,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