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大印,先是在熊家手里捂了几年,后来转到袁家。
袁、毛不和,闹得不可开交。
天启爷居中调和,最后推出了祖家接任。
祖家干了几年,觉着该换换手,打算让给佟家坐坐。
结果万幸啊!
就在这节骨眼上,佟家通敌卖国的铁证,不知怎么就给捅了出来,铺天盖地。
没说的,咔嚓——
满门抄斩!”
太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周围听着的军士都缩了缩脖子。
“可这一下,也坏了事。”太医语气转为微妙,“辽东剩下那几家,哪个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这下子人人自危,互相猜忌得厉害。当然啦——”
他拖长了音调:“没有哪一家能独大,这局面,恐怕也是上头……愿意看到的。”
兵士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太医话锋一转:“可岁月这东西,最是不饶人,也最是公平。任你如何制衡,如何调和,时间长了,潮水退了,谁穿着裤衩,谁光着屁股,一目了然。
百来年光阴洗过去,如今辽东总兵的接力棒……
嘿,转了一圈,又回到祖家手里了。
不出意外的话,祖家就能跟当年的李成梁老将军家一样,稳稳当上二十年‘辽东王’。”
“那……意外是?”精瘦老兵急切地问。
“意外?”太医撇嘴,“北边来的罗刹鬼,可不是吃素的。一队冒险团钻进了外兴安岭。
虽说前头部队让咱们打退了,可人家贼心不死。
换了招数,用那些长得跟建奴差不多、话也差不多的布里亚特人打头阵,偷偷渗透进来。
这帮人,一边勾连收买散在各处的女真部落,一边在辽东将门之间煽风点火,秘密结盟。
图谋的,就是把辽东这锅水彻底搅浑,好让他们浑水摸鱼!
他们下的第一步狠棋,就是翦除祖家的羽翼!”
听到这儿,魏宗云耳朵都竖直了。
原来“罗满”联盟的手段,就是先利用辽东各家这些年积下的旧怨,拼命挑拨离间。
之后又暗中煽动给各家种地的佃农闹事罢工。
接着,在把黑手伸向了沈阳、辽阳两地存放、转运净石的“愿花仓”。
最后,也是最毒的一招——
支持军中有女真血统的边军,鼓动他们哗变!
太医讲到这里,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医叹了口气:“这么一来,辽东可就全乱了套。各种脏手段都使出来了。
今天你发帖子说‘明日校场领饷,勿着甲兵’,结果去的全成了刀下鬼。
明天他又如法炮制……
清洗连着清洗,火并接着火并。
到了眼下这光景,偌大辽东,除了祖家的嫡系,就只剩吴家分出去的一小支还在苦苦支撑。
其余各家,差不多都折在这场自己人的混战里头了。”
队列沉默了片刻。
那圆脸新兵咂咂嘴,嘀咕道:“这么乱……朝廷肯定得派兵去平吧?”
太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结束了采血,摆摆手:“下一个。”
魏宗云早在原地站了许久。
此刻目光下意识投向东北方向,仿佛要穿透营房的壁垒和千山万水,看到那片混乱而血腥的土地。
辽东……
一百多年前天启爷形式上平定了建州之乱,却不知道这帮人还有着装怂、渗透、冒名顶替、腾笼换鸟等一整套阴损伎俩!
而这些直到今年,在那些得自一目人古矿坑里的纪录水晶被翰林院解读后,才逐渐被起底揭秘。
然而为时已晚,那群豺狼,终于又缓过气来,想要再度尝试分食中华!
不过魏宗云的思绪并没有在这一议题上停留太久。
他只陡然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倘若真有机会,率军开赴辽东?
祖家、吴家……皆已元气大伤。
乱局之后,必是权力真空。
朝廷需要新的力量去镇守那片土地。
若他魏宗云能抓住机会,立下戡乱定边之功,手握强兵,扎下根基……
将来,是不是就能多一个“辽东魏家”?
这个念头带来的灼热,瞬间冲散了对疫病检验的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对赵若漪审视目光的不安。
一股夹杂着野心、渴望与冒险激颤的热流,在他胸腔里奔涌冲撞。
他仿佛看到了风雪弥漫的辽河平原,看到了自己高踞马上,身后是如林的旌旗和沉默的甲士。
那片广袤、艰险而又充满可能的土地,似乎向他敞开了一条狭窄却金光闪闪的缝隙。
“千总爷?”
一声轻唤将他从遐想中拉回。
是裘月娘,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低声道:“队列快轮到你和赵把总了。”
魏宗云蓦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手心不知何时已攥满了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辽东魏家”的诱人图景暂时压回心底最深处。
眼前,还有更迫近的麻烦需要应对。
他转过身,看到赵若漪已经采完血,正用那块太医给的干净棉布按着指尖,目光却依然锁定在他身上,清冷而执拗。
魏宗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迈步朝着那排长桌走去。
等前面几名警卫司军士采完血,他最后一个上去,伸出手指。
那山羊胡太医抬眼看了看他身上的千总服色,态度倒是客气了些,取出根簇新的银针,在火上飞快一燎,手法老道地在他食指尖轻轻一刺。
魏宗云只觉得跟被蚊子狠叮了一口差不多。
细微的刺痛后,一滴殷红的血珠便冒了出来,被太医用光滑的石英片边缘轻轻刮去,滴在另一片干净的石英片中央,随即被第三片严丝合缝地盖上。
旁边负责记录的随从立刻贴上名条。
魏宗云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片刻。
拿出来时,那细小的针眼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太医们对照着花名册,将采好的一摞摞石英片仔细清点、装箱。
为首的太医冲魏宗云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魏千总,叨扰了。例行公事,还望莫怪。”
魏宗云立刻换上得体的谦逊表情,连连摆手:“岂敢岂敢。几位太医不辞辛劳,深入营伍,为我等将士安康计,此乃朝廷恩泽,亦是医者仁心。末将感激尚且不及,何来叨扰之说?倒是营中粗陋,慢待了几位,实在过意不去。”
一番不痛不痒的官面客套话来回了几轮,太医们终于收拾妥当,在随从护卫下登车离去。
车轮碾过校场硬土的声响还未完全消散,魏宗云刚松了口气,身侧人影一晃,赵若漪已经抢上前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她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加严肃,目光灼灼,显然不打算让之前被打断的话题轻易滑过。
“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