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魏宗云这被逼急了的一番话，倒给旁边一直沉默的罗伽整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结果高奇兰根本听不懂魏宗云的阴阳怪气，还很伤心地说：“我爷爷……去世了……”
魏宗云：“……”
他强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提着一口气站起身，走出房间。
屋外，阳光刺眼。
他走到院墙边，“诶诶”对着夯土墙咚咚来了两拳，砸了一手面土，才算把这道坎儿给过去。
罗伽跟了出来。
她轻声劝道：“魏爷不必动怒。你自己也说了，捉这丫头又不是指望着她伺候你。只要人好好的，就成了呗。”
魏宗云甩甩手，转回身。
他看着罗伽，又看看屋里那个还在扒饭的柴火妞。
“蠢点好，”他说，“蠢人好控制。”
罗伽笑了：“是这道理。”
魏宗云想了想，又说：“但蠢到这份上，放外边还真不放心。万一看守有个懈怠什么的，真给那丫头饿死。”
“那魏爷的意思是？”
“带回营里。”魏宗云下了决定，“放我眼皮子底下看着。”
当天下午，高奇兰被带回了惊霆营。
看守撤了，宅子退了。
魏宗云在罗伽和裘月娘隔壁，又划出一间空屋，让高奇兰住进去。
屋子简陋，但有床有被，总比那黑屋子强。
临走前，他还特意去县城布告板前转了一圈。
板上贴满了各种告示——
催税的、征役的、通缉逃犯的。
没有“寻高家妹妹启事”。
也没有“缉捕京师车夫杀手”。
魏宗云松了口气。
看来，锦衣卫还没查到这一步。
回到大营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营房的影子拉得很长，操练的士兵陆续散去，炊烟从伙房那边升起。
魏宗云刚把高奇兰安置好，麻烦就找上门了。
可回到大营，刚刚安置好高奇兰，麻烦就找上门了。
原来是惊霆营另外两部中有人关注到魏宗云部接连容留女子，已经有了逾越军法的嫌疑，偷偷跑到游击将军麦威处告状。
麦威翻出花名册仔细看了一遍，还真发现魏宗云将罗伽和裘月娘二女的名字作为正牌军士填了上去。
虽说有明一代，女子为将并不鲜见，甚至炎炘、惊霆二营就有不少女武官。
但魏宗云瞒天过海的行径还是惹恼了脾气暴躁的麦威。
麦威一怒之下，就要遣亲兵去缉拿问责。
好在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声音。
“义父。”
是赵若漪。
她掀开帐帘走进来，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得知义父动怒缘由后，赵若漪劝道：“义父息怒。阿云行事谨慎，从未有逾矩行径。或许他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让我去问个清楚吧。”
麦威这才怒意稍歇，同意了赵若漪的提议。
于是赵若漪自领十名军士来到魏宗云部营房，通报之后于千总的独立居室见到魏宗云。
夕阳已经落山，天色暗了下来。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此时魏宗云正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几卷兵书，毛笔搁在笔架山上，看样子是在钻研兵法。
然而视线往上抬，那天竺美姬罗伽却坐在魏宗云怀里，笑得花枝乱颤，不知听了什么好笑话。
赵若漪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冷笑一声道：“阿云，你好逍遥啊。”
闻听此言，魏宗云赶紧敛容肃色，拍了拍罗伽的胳膊。
罗伽会意，从他腿上下来，欠身向赵若漪行礼，然后小步退到一旁。
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赵若漪盯着魏宗云，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情绪复杂。
不是嫉妒——她对魏宗云从没有男女之情，她心里的是炎炘营的傅舜。
而是惊愕，是失望。
在她原本的印象里，阿云这个弟弟一直是勤恳本分、默默无言的老实人。
即便她曾提醒过他要对罗伽好一点，但没说是好成这份上——
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她觉得魏宗云变了。
失控了。
被这胡女勾了魂。
这让她有点懊恼“我弟弟学坏了”的懊恼。
“阿云，”她终于开口，声音压着怒意，“你好大的胆子，居然不通过义父，就将女子塞入你部正式序列当中！”
魏宗云故作一脸茫然：“花名册是义父亲自验看并盖章通过的，怎能说我没通过他的许可？不信你看——”
赵若漪低头一看，确实是“游击将军麦威之印”。
但她何等冰雪聪明，一下子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你一定是趁义父军务繁忙之际，将花名册送去给他查验的！”她摇头，“阿云啊阿云，真没想到你也学会投机取巧了！”
面对赵若漪咄咄逼人的气势，魏宗云本能般发了一后背的汗。
正不知该如何把这茬糊弄过去之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裘月娘冲了进来。
“千总爷！”她气喘吁吁，“朝廷来人了！”
魏宗云刚拿起桌上的茶杯，准备喝口水压一压，闻言直接一口水喷出来。
赵若漪愈发觉得他反常。
又看见裘月娘这张陌生面孔，忍不住细细打量一番。
随后，她冷笑起来。
“朝廷来营里不是很正常。魏千总——”赵若漪把“魏千总”三个字拉得老长：“慌什么？”
魏宗云咕咚咽了口口水。
他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嘴，才定住神，看向裘月娘。
“朝廷来人做什么？”他问。
裘月娘也是第一次见赵若漪，不知其何许人，戒备地扫了她一眼，而后迎向魏宗云的视线。
“说是……”她压低声音，“疫病检验。”
魏宗云蓦地瞪大了眼睛。
疫病检验！
他想起了清雅阁密室里听到的话、和米日积探听到的细节——
“业火纪元”行动，秘密搜罗天下“冥魂众”，其手段之一，就是疫病检验！
高奇兰。
那个柴火妞。
那个“冥魂众”，如今就在营里！
赵若漪看着魏宗云煞白的脸色，眉头越皱越紧。
“阿云，”她缓缓开口，“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魏宗云只觉得喉咙发干，舌头像是打了结，在嘴里笨拙地扭动了几下，却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我……若漪姐，这个……其实……”
还是裘月娘再次开口请示，声音平静，打破了僵局：“千总爷，朝廷派人来检验疫病，咱们先应付一下吧。”
“呃呃……是要先应付一下——”魏宗云如蒙大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