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宗万煊问,“你们找到他时,他就在这儿?”
“是啊。”韩新亮点头,“就这儿,靠着树,半死不活的。”
“周围有打斗痕迹吗?”
“没有。”有一名总旗答话说,“就他一个人,也没绑着,也没看守。”
宗万煊不说话了。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高奇英身上的伤口。
刀伤好几处,衣服被割破了,伤口边缘整齐——是利刃。
“有人给他包扎过吗?”宗万煊问。
高奇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只斜眼依旧盯着别处,但正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有。”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自己……胡乱裹的。”
宗万煊不信。
伤口虽然包扎得粗糙,但布条干净,打结的方式也不像慌乱中能弄出来的。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
田野空旷。
老树孤立。
一个重伤的少年,独自躺在这里,等人来抓?
“不对。”宗万煊低声说。
朱伯淙看他:“什么不对?”
“有人捷足先登了。”宗万煊说,“而且,是故意把他留在这儿的。”
朱伯淙脸色一沉。
他立刻挥手,屏退周围校尉:“都退开!守着外围,不许旁人靠近!”
校尉们领命散开,在二十步外形成警戒圈。
田埂上只剩下朱伯淙、宗万煊、王名彰、崔卓华、韩新亮,还有树下的高奇英。
朱伯淙蹲到少年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你妹妹,”他问,“被什么人捉去了?”
高奇英闭上嘴。
“告诉我们,”朱伯淙声音放缓,“那些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去了?你说了,我保你不死。”
高奇英那只正常的眼睛里,透出憎恶与鄙夷。
显然他知道眼前这些锦衣卫是什么人。
也知道自己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但他更知道,抓走妹妹的那些人,也绝非良善之辈。
两害相权……
他咬了咬牙。
崔卓华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高奇英迟疑片刻,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
水流过干裂的嘴唇,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等气息平复,他才开口。
“他们……一共三人。”高奇英的声音还是很哑,“都穿着便服,看不出身份。但个个精悍,动作利落。”
他顿了顿,回忆着。
“当时天还没亮,”他说,“有人撞门,有人翻窗,还有一个在后门蹲守。我和妹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按住了。”
“然后呢?”
“他们用绳子绑了我们,塞住嘴,扛起来就走。”高奇英说,“我被扔在马背上,颠得厉害。绳索不牢,我半途挣扎,摔了下来。他们回头砍了我几刀……”
他摸了摸身上的伤口。
“但我命大,没死。”他说,“他们见我跑了,也没追,就带着妹妹继续往前走了。”
宗万煊听明白了。
“咱们前面那拨人,”他说,“是专为他妹妹而来。”
朱伯淙诧异:“专为他妹妹?这有什么用?”
在锦衣卫们看来,高向岳的儿子显然比女儿更有价值。
倘若前面一拨人也是知晓高家兄妹身份而来的赏金客,焉有舍熊掌而取鱼的道理?
王名彰也皱眉:“会不会是不知道这少年的真实身份?”
“有可能。”崔卓华说,“高向岳把儿子伪装成侄子,外人不知道也正常。”
韩新亮却摇头:“不对。如果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抓妹妹不抓哥哥?抓两个不是更好?”
众人沉默。
高奇英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像在养神,又像在等死。
宗万煊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问:“你妹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高奇英眼皮动了动。
没睁眼。
“没有。”他说,“就是个普通丫头。”
宗万煊不信。
但他没再问。
朱伯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罢了。”他说,“既然抓到了高向岳的儿子,已是天大的功劳。他妹妹……日后再查。”
他转身,对王名彰下令:“把人带回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校尉们上前,把高奇英架起来。
少年没反抗。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田野的方向——妹妹被带走的方向。
斜眼依旧看着别处。
但正常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
然后,他低下头,任由校尉拖走。
回京的路上,气氛热烈。
校尉们个个喜气洋洋,仿佛升官发财已经冲他们招手了。
过去几次案子或未能告破、或半途搁置的阴霾一扫而空。
韩新亮更是凑到朱伯淙马边,一路说着奉承话。
“侯爷这次立下大功,定能再进一步!”
“说不定能封公呢!”
“……”
朱伯淙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宗万煊跟在他侧后方,默默骑马。
他还在想高奇英的话。
专为妹妹而来。
为什么?
当天,高奇英被押入诏狱的消息,就传到了泰衡帝耳朵里。
皇帝大喜,下旨嘉奖。
朱伯淙升镇抚使,掌北镇抚司。
宗万煊升正牌千户。
原朱伯淙麾下十大百户——王名彰、陆朝先、庄洪达、崔卓华、韩新亮等,均升副千户。
往下总旗、校尉,各有升迁封赏。
圣旨宣读完毕,衙署里一片欢腾。
韩新亮当场就嚷嚷要请客,去最好的酒楼摆一桌。
王名彰比较稳重,但脸上也掩不住笑意。
只有宗万煊,领了旨谢了恩,就回自己值房去了。
关上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枚新换的千户腰牌。
铜铸的,沉甸甸的。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宗万煊。
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升官了。
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高奇英那只斜眼,总在他脑子里晃。
还有那句话:“专为他妹妹而来。”
十月十二。
刑部定了案。
高奇英作为寻经者掌经使高向岳之子,参与谋逆,罪大恶极,判处凌迟之刑。
顾老板和阚自良,来年秋后问斩。
案子眼看就要了结。
但就在这时,出了岔子。
太医院来人了。
按规矩,死刑犯处决前,要有太医验明正身,确保犯人没有隐疾,能撑完整套刑罚——
尤其是凌迟这种技术活,要是犯人半途死了,刽子手要担责的。
来的太医姓杨,五十来岁,精瘦,留着山羊胡。
他带着两个学徒,进了诏狱。
高奇英被押到问刑房,剥了上衣,绑在架子上。
杨太医上前检查。
先是看面相,摸骨相,确认年龄身份。
然后检查身体。
这一查,就查出问题了。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