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万煊一愣。
他抬头看朱伯淙,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变成惶恐。
“侯爷这话从何说起?”宗万煊连连摆手,“您叫我叔,我可真不敢当。”
“当得,当得。”朱伯淙微笑,“论年齿,你比我大了将近一辈,却一直屈就副手,在我麾下听命。我喊你一声叔,不过分吧?”
宗万煊心里嘀咕。
过去十年,侯爷从来没这样过。
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却堆起笑:“侯爷太抬举了。这样,您私下里喊一两声算了,在弟兄们面前……还是称职务吧。免得乱了规矩。”
朱伯淙轻笑。
“那好。”他说,“在其他人面前,我还是像过去那样叫你。”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田野。
“宗副千户。”
这一声,距离感就蓦地出来了。
宗万煊心里更嘀咕了。
“依你看,”朱伯淙说,“那万什么堂的,收容寻经者余孽,还帮他们寻找掌经使的亲属。若果真合流,是否会变成新的祸患呢?”
宗万煊没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搜索的校尉们。
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
“侯爷,”宗万煊慢悠悠开口,“您只看见表象,没参透内情。”
朱伯淙转头看他:“什么内情?”
宗万煊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也有点嘲讽。
“万羽堂派本就不和的顾、阚二人北上寻找高向岳亲属,”他说,“还让他们带那么多淬毒暗器。您觉得,这像是真心实意要‘救助并带回’吗?”
朱伯淙挑眉。
宗万煊继续说:“阚自良口口声声说,他们总堂主重义气,所以收留高向岳。这话,您信几分?”
“三分。”朱伯淙说。
“高了。”宗万煊摇头,“我看一分都嫌多。”
他蹲下身,从田埂上拔了根枯草,在手里捻着。
“万羽堂内部,对收留寻经者余部一事,肯定有分歧。”
宗万煊继续道:“阚自良就是反对派。顾老板呢?可能是支持派,也可能是中间派。但不管怎样,他们的总堂主派这两个不对付的人一起来,摆明就是没打算把事办好。”
朱伯淙沉思片刻,问:“你的意思是,万羽堂本就想在半路杀了高家兄妹?”
“很可能。”宗万煊把枯草扔了,站起来,“阚、顾二人不巧被咱们抓了,阚自良干脆假手咱们,除掉高家兄妹。这样,他既能脱身,又能立功,还不用脏自己的手——一举三得。”
朱伯淙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宗万煊,眼神复杂。
“宗叔,”他缓缓说,“我以前怎么没瞧出来,你还是个……洞悉人心的鬼才。”
宗万煊不恼反笑。
他拱手:“多谢侯爷称赞。”
随后又补了一句:“在当今这样的世代,将他人都视为仁人义士,不啻于自缚双手甘为鱼肉。”
朱伯淙沉默。
田埂上只有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什么样的世代?”
宗万煊看向远方。
田野尽头,村庄的轮廓在秋日的阳光里模糊不清。
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冰冷无情的残酷世代。”宗万煊沉声说,“我愿称之为——弃叛之世。”
“弃叛之世……”朱伯淙品味着这四个字。
他正要再问,远处忽然传来喊声。
“侯爷!宗爷!”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韩新亮从田埂那头蹦跳着跑过来。
他天生异瞳,一灰一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此刻他跑得急,瘦长的身子在田垄间左摇右摆,像根被风吹歪的竹竿。
“找到了!找到了!”韩新亮边跑边喊。
宗万煊迎上去:“找到谁了?”
“高向岳的侄子!”韩新亮喘着气,“高奇英!”
宗万煊和朱伯淙对视一眼。
“在哪?”朱伯淙问。
“那边!”韩新亮回身指,“老树底下!”
“带路!”
三人疾步赶过去。
穿过几块田地,绕过一条干涸的水渠,远远就看见一圈校尉围着几棵大树。
那树是槐树,老得树皮都裂开了,枝桠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枯手。
校尉们看见朱伯淙过来,立刻让开一个缺口。
宗万煊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树根下的人。
是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身上好几处伤口,血把破衣服染成了深褐色。
他靠着树根坐着,最为显眼的是他的眼睛。
一只眼朝前看,另一只眼却斜向侧面——天生的斜视。
听见脚步声,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斜眼则呆滞地盯着虚空,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朱伯淙走上前,俯身看他。
“你就是高奇英?”他问。
少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王名彰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捧着一册卷宗。
他是百户之首,矮壮身材,外号“铁尺判官”,办事最是细致。
“侯爷,”王名彰翻开卷宗,“属下查过了。自从老九探知寻经者掌经使真实身份后,厂卫和各府衙役已将高向岳绝大部分亲属抓捕处决。”
“根据人员名单推断,”王名彰压低声音,“高奇英……其实不是高向岳的侄子。”
朱伯淙眼神一凛:“那是什么?”
“是他的亲生儿子。”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
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然后,不知谁先吸了一口气。
接着是低低的惊叹声。
韩新亮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向朱伯淙拱手:“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如今逮到逆党头子的亲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其他校尉也纷纷附和。
“是啊侯爷!这回可立大功了!”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
朱伯淙脸上也露出笑意。
但他还没开口,人群里又响起一个声音。
“不过,”说话的是崔卓华,“还有高向岳的女儿高奇兰没有抓到。”
老九崔卓华因为之前在南洋潜伏失败,没能抓回李知涯和钟露慈等人,还折了许多人手,自此考虑事情愈加慎重。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刚燃起的兴头上。
朱伯淙敛了笑容:“高奇兰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
“没看见。”
“搜遍了,就找到这一个。”
“……”
韩新亮上前一步:“侯爷,我们找到高奇英时,他就满身伤痕躺在这树根下。问他什么他都不答,只说是我们要找的人。”
宗万煊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
此刻他忽然皱眉。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