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阚姓商人举手发誓,“我要知道有毒,打死我也不带啊!”
宗万煊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你呢?”他问,“你对这事怎么看?”
阚姓商人愣了一下:“官爷指的是……”
“高向岳。”宗万煊说,“寻经者余孽,朝廷正全力缉拿。你们万羽堂收留他,还帮他找亲戚——这事儿,你怎么看?”
阚姓商人沉默了。
他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复杂。
“不瞒官爷,”他说,“我觉得……这是取祸之道。”
宗万煊挑眉。
“寻经者是什么?造反的!”阚姓商人声音大了些,“朝廷现在到处抓他们,连坐、诛族——咱们万羽堂就是个做买卖的同乡会,掺和这种事,不是找死吗?”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拦着?”
“我拦了!”阚姓商人激动起来,“我跟总堂主说,不能收留高向岳,最好报官!可总堂主不听,说我胆小怕事,不讲义气!”
说着,他眼圈红了。
“官爷,我家里还有老母妻儿,我不想死啊!”他声音哽咽,“这一路上,我每天都在想,到了通州该怎么办?真找到高向岳的侄子女,带回去?那万一被朝廷查到,整个万羽堂都得完蛋!”
陆朝先这时开口:“既然本来就想报官,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阚姓商人转头看他。
“官爷您想,”他说,“我没到通州就把事情说出去了,万一消息走漏,高向岳的侄子女提前跑了怎么办?那我不是白报官了?”
陆朝先和宗万煊对视一眼。
有道理。
宗万煊站起来,拍拍阚姓商人的肩膀。
“行,”他说,“你先回囚室歇着。饮食上,我会吩咐人好生伺候。”
阚姓商人一听,连忙起身就要下跪。
“别跪了,”宗万煊拦住他,“好好待着,别耍花样。”
“不敢不敢!”阚姓商人连连拱手,“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两个校尉进来,带他出去。
门关上后,问刑房里只剩下宗万煊和陆朝先。
“你怎么看?”陆朝先问。
宗万煊走到桌边,拿起那杯阚姓商人没喝完的茶,闻了闻,又放下。
“半真半假。”他说。
“哪半真?哪半假?”
“不和是真的,”宗万煊说,“想报官也是真的。但他说不知道暗器有毒——我不信。”
陆朝先点点头:“那顾老板那边……”
“继续审。”宗万煊说,“不过不急。先把‘万羽堂’和‘高向岳侄子女’这两条线报上去。”
他话音刚落,问刑房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让宗万煊和陆朝先都站直了身子。
辽阳侯、千户朱伯淙。
他穿一身墨蓝色云纹曳撒,腰佩雁翎刀,身形颀长,面容俊逸。
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好似二十郎当岁,刚刚蓄须,一双眼睛在气灯光下亮得慑人。
“侯爷。”宗万煊拱手。
朱伯淙摆摆手,走进来。
他扫了眼房间,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茶上,问:“审完了?”
“刚审完一个,”宗万煊说,“还有一个在隔壁。”
朱伯淙点点头,问:“和芳燕车夫的案子有关吗?”他问。
宗万煊无奈笑笑:“还真没什么关联。”
朱伯淙转头看他:“那跟什么有关?”
宗万煊把嘴角一点米粒抹进嘴里,说:“跟长洲一个民间社团有关,叫万羽堂。”
朱伯淙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
但宗万煊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异样。
朱伯淙的左手已经从背后移到身前,下意识摸索着佩刀的柄头。
那柄头是紫铜铸的,铸成枯枝牡丹的形状——
宗万煊见过无数次,侯爷思考时总爱摸它。
“万羽堂……”朱伯淙低声重复,“那什么万羽堂……然后呢?”
宗万煊目光扫过侯爷的手,又扫过他的脸。
“说是万羽堂收留了寻经者掌经使高向岳,”他语气如常,“这次派人上通州,找他的侄子侄女。”
“侄子侄女啊……”朱伯淙呢喃。
他重复了好几遍,眼神飘忽,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方醒,猛地抬起头。
“什么?”他声音拔高了,“高向岳的亲属?”
宗万煊心里一动,嘴上应道:“不错,是高向岳的亲属。”
朱伯淙啪地握紧刀柄。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
“真是天赐功劳!”朱伯淙转身,目光灼灼,“快,召集弟兄,速往通州!”
陆朝先愣了一下:“侯爷,现在?”
“现在!”朱伯淙说,“连夜出发!高向岳是寻经者掌经使,他的亲属必然知道不少秘密!抓回来,是大功一件!”
陆朝先没动。
他看了看朱伯淙,又看了看宗万煊,才愣愣开口:“侯爷,那芳燕车夫的案子……”
“还管那个!”宗万煊一挥手,“查清楚了怎样?也升不了官!”
陆朝先顿时领悟,立刻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喊弟兄们!”
……
十月初八。
通州,米家村。
秋收已毕。
田地里光秃秃的,稻茬还留着,一垄一垄的,像剃了一半的头皮。
冬小麦刚栽下去不久,稀稀疏疏的嫩苗从土里钻出来,还没手掌高。
放眼望去,整片田野一览无余——
没有高秆作物,没有能藏人的灌木丛,只有几棵老树孤零零立在地头,枝叶凋零。
这样的地形,藏不住人。
朱伯淙很满意。
他站在田埂上,双手负后,看着手下人在田间地头穿梭。
几百个校尉分成十几队,沿着田垄仔细搜索,不时用刀鞘拨开枯草堆,或是俯身检查沟渠。
“仔细点!”百户之首王名彰在远处喊,“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朱伯淙嘴角微扬。
他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常服,没佩官袍,但腰间的雁翎刀和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藏不住。
阳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线。
“宗副千户。”他忽然开口。
站在他侧后方的宗万煊上前半步:“侯爷。”
朱伯淙转过身,看着他。
宗万煊此刻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姿松弛,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油条模样。
但朱伯淙知道,这人聪明。
非常聪明。
“宗副千户——”朱伯淙顿了顿,改口,“不,宗叔。我应该叫你叔。”
宗万煊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