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杨太医皱眉。
他伸手按了按高奇英身上的伤口——
那是几天前在米家村受的刀伤,按理说,这种深度的伤口,没一个月好不利索。
可现在,伤口已经结痂了。
痂的边缘开始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
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杨太医又检查了其他地方。
体温正常。
脉搏有力。
内脏无杂音。
通体无病。
他脸色变了。
“快去,”他对学徒说,“请院正来!”
太医院院正姓郑,七十多了,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太医。
郑院正赶到诏狱,亲自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也愣住了。
“这……”郑院正捋着白胡子,沉吟半晌,“像是……‘冥魂众’?”
杨太医倒吸一口凉气。
冥魂众。
这个词,在太医院高层里,不是秘密。
朝廷和石匠会合作的“续命术”研究,需要的就是这种人的血液、器官——
他们天生对业石毒性有抗性,甚至能从中获益。
之前水师总兵封通海押解进京的吴振湘,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又出现一个?
“品质不高,”郑院正仔细检查后说,“比吴振湘差远了。但确实是冥魂众无疑。”
杨太医眼睛亮了。
“院正,这事……”
“立刻上报!”郑院正斩钉截铁,“这可是大功一件!”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到了宫里。
泰衡帝朱简燦正在弘德殿批折子,听到禀报,笔都停了。
“又一个冥魂众?”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还是高向岳的儿子?”
“是。”禀报的太监躬身,“太医院已经确认了。”
朱简燦眼睛亮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延龄秘术的研究,正缺样本。
吴振湘是高品质,但只有一个,太医院和石匠会都不敢放开手脚实验——
万一弄死了,没替补。
现在,来了个替补。
虽然品质低,但也是冥魂众。
可以做更多尝试。
可以加快研究进度。
可以……
朱简燦转身,对太监下令:“传朕旨意,高奇英暂缓行刑。移交太医院,配合研究。”
“是!”
太监领命退下。
朱简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宫墙。
夕阳西下,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嘴角微扬,低声自语:“天助我也。”
太医院。
地下密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药材的地窖,现在被改造成了实验室。
墙壁上挂着各种解剖图,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泡着器官标本。
高奇英被绑在一张铁床上,四肢用皮带固定。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石板。
斜眼盯着角落。
正常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希望。
只有一片死寂。
郑院正和杨太医站在床边,低声交谈。
“先取血,”郑院正说,“每天取一次,记录恢复速度。”
“是。”
“然后试试业石毒性。”郑院正看向墙角——那里有只铅皮箱,正是储存业石的标准容器,“从最低剂量开始,逐步增加。”
“明白。”
两人说完,开始准备工具。
杨太医拿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走到床边。
高奇英闭上眼睛。
刀锋落下。
血涌出来,流进瓷碗里。
暗红色的,粘稠的。
杨太医看着血,眼神热切。
他知道,这血里藏着秘密。
延年益寿的秘密。
长生不老的秘密。
他仿佛看见自己因为这项研究,得到皇帝赏识,加官进爵,光耀门楣……
然而对于高奇英来说,取消凌迟,倒还不如凌迟!
由于其“较低”的品质,反而令石匠会和太医院人员能够较为无所顾忌地进行各种试验。
他每天遭受抽血、试药、割取身体组织,堪比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火海,苦不堪言。
而对于石匠会和太医院来说,自然捡了大便宜。
延龄秘术的研究进程又能往前大大迈进。
不过他们以为捡了大便宜,其实真正的大便宜,早被另一人得到。
通州,惊霆营驻地。
魏宗云站在营房窗前,看着外面的操练场。
几百名士卒正在操练,刀枪碰撞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米日积站在他身后,躬身汇报。
“人已经安置好了,”米日积低声说,“在城南的私宅里,派了六个弟兄轮流看守,万无一失。”
魏宗云点点头,又问:“那丫头怎么样?”
“闹了两天,”米日积说,“现在安静了。就是不肯吃饭,得强灌。”
“让她闹。”魏宗云转过身,“只要不死就行。”
米日积迟疑了一下。
“千总,”他说,“那丫头……有什么特别的吗?值得咱们冒这么大风险?”
魏宗云看了他一眼。
玲珑心在怀里微微发烫。
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见一个少女躺在实验台上,身上插满管子,绿光从她体内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冥魂众。
高品质的冥魂众。
“特别?”魏宗云笑了笑,“特别值钱。”
米日积不懂。
显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魏宗云知道。
知道得可太清楚了。
清雅阁密室里听到的那些话,此刻一字一句,都在他脑子里回响。
“冥魂众的血液……延龄秘术的关键……”
魏宗云握紧拳头:“继续盯着,务必要保证那丫头全须全尾地活着!”
“是!”
米日积退下。
魏宗云重新看向窗外。
操练场上,他的兵还在练习阵型。
刀光闪动,喊声震天。
这些都是他的筹码。
在这个“弃叛之世”里,一步步往上爬的筹码。
他摸了摸怀里的玲珑心。
温热的。
像在跳动。
好似另一颗心脏。
正如宗万煊所说,在当今这样的世代,将他人都视为仁人义士,不啻于自缚双手甘为鱼肉。
所以,他魏宗云要做拿刀的人,而不是鱼肉。
高奇兰是逮到了。
可怎么用,是个问题。
魏宗云这些天除了监督各司日常操练,就是独坐居所,盘着那枚玲珑心。
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能帮他理清思绪。
可越想,越乱。
“业火纪元”、“冥魂众”、“延龄秘术”——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搅成一团浆糊。
他知道高奇兰是筹码,可这筹码该怎么打出去?
打给谁?
锦衣卫?
石匠会?
还是直接献给皇帝?
而且他才想起来,自个儿到现在连高奇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万一米日积糊弄他呢?
万一抓错了人呢?
想到这里,魏宗云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