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第五个时,魏宗云愣住了。
那人跪在最后,缩着肩膀,低着头。
但借着灯光,能看见他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皮肤灰败,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身上号衣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等等。”魏宗云抬手指向那人,转头问罗伽,“我部何时多了个‘活死人’?”
不等罗伽答,那“活死人”自己抬了头。
“千总爷,冤枉啊!”声音倒是中气尚足,“小的不是‘活死人’,乃是前日征募的新兵呐!”
魏宗云仔细打量:“新兵?你叫什么?”
“小的姓白,名业达,辽东人。”那人说着,磕了个头,“原是关外一农夫,实在受不了祖家那些层层盘剥——
筑城费、兵器费、马匹费、安保费、户籍费、矿税、房号税,连打口井、过座桥都要税!
俺家地里的收成,十成里有八成被刮走。
实在活不下去,才逃到关内,想寻条活路。”
魏宗云蹙眉:“那你怎么混进我营中的?”
白业达偷眼瞟了瞟罗伽。
罗伽坦然道:“是奴婢做主收的。那日募兵已结束,此人跪在营门外磕头,说只要给口饭吃,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奴婢见他确实走投无路,便……便给了他一个名额。”
魏宗云盯着白业达:“你会些什么?”
“战阵搏杀,小人是真不精。”白业达苦笑,“但种田盖屋、洗衣做饭、擦桌子扫地、替军士老爷倒尿盆、帮地主夫人奶孩子都可以!”
旁边皮伟杰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魏宗云瞪他一眼,皮伟杰赶紧低头。
静了片刻。
魏宗云心里盘算:罗伽每月总有那么几天身子不适,不能做重活。
营中杂事虽有人手,但多个专门打杂的,也不是坏事。
况且这人看样子是真能吃苦——
都混成这副模样了,还能一路从辽东逃到通州,不容易。
“罢了。”他挥挥手,“我正缺个干杂活的仆役。你就留下来,别的不敢说,饱饭管够。”
白业达听了,眼眶顿时红了,“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谢千总!谢千总!小的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魏宗云没接话,目光移向另外四人。
皮伟杰、燕虎、袁怀义、米日积——
这四人倒是符合预期。
但当他视线扫到最左边时,忽然顿住。
等等。
怎么还多了一个?
跪在米日积左侧的,分明是个女子。
方才被白业达那副尊容吸引,竟没注意。
魏宗云脸色一沉。
“罗伽。”
“奴婢在。”
“军中不能有女眷。”魏宗云声音冷下来,“这人是谁带进来的?你好大的胆子。”
罗伽却神色平静:“军中不可以有女眷,那奴家如何自处?”
“你不同。”魏宗云盯着她,“前番在西域,凡征战时你都留守要塞。后来撤调来通州,也非战时。何况你只是婢子,算不上女眷——真到打仗的时候,即便是你,我也得丢在城里。”
他顿了顿,又道:“炎炘营的唐潇、苏漓,还有惊霆营的赵若漪,她们虽是女子,却是正牌武官,有品级在身,自然可以待在军中。这人算什么?”
那女子一直低着头,此时微微抬了抬脸。
灯光下,锦绣娇容,金珠美貌。
肌肤在昏黄光晕中似软玉温香,十指纤纤如春葱。
乍看柔弱,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目光锐利,藏着股不肯服输的劲。
罗伽轻声说:“魏爷,正因如此,才更要收下她。”
“何意?”
“既然武官可以留,那将她编入正式队伍,不就行了?”
罗伽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新兵练成之后,名单要交给麦游击过目。但麦游击信任魏爷,届时挑个他忙碌的日子,把奴家和月娘添进花名册里递上去,他未必会细看。即便看了,见是‘正式兵员’,也不会多问。”
魏宗云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敲。
他在权衡。
罗伽不会做没道理的事。这女子既然被她特意带来,必有可用之处。
但军营私收女子,终究是犯忌。
万一事发……
“魏爷。”罗伽又唤一声,眼神里有种笃定,“您信奴婢这次。”
静默良久。
魏宗云终于看向那女子:“你叫什么?”
女子声音清脆:“奴家裘月娘。先父曾做过百户,先母原是戏班伶人,因此奴家对武学和声乐都略知一二。”
“都只是‘略知一二’?”魏宗云挑眉。
这话里有话——
惊霆营里,这点本事不够看。
裘月娘咬了咬唇,看向罗伽。
罗伽开口:“魏爷,您先收下她。日后必知她的过人之处。”
魏宗云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
“罢了。”他最终松口,“既是罗伽举荐,我便留你。但话说在前头——若你无真才实学,或惹出事端,我绝不轻饶。”
裘月娘深深一拜:“谢千总!奴家定不负所托!”
魏宗云没应声,只挥挥手:“都起来吧。”
五人起身,垂手立着。
魏宗云逐一吩咐。
皮伟杰,擢为警卫百总,专司近卫与硬仗。
燕虎,编入哨探旗,领探马职。
袁怀义,暂代火炮局百总——说是“暂代”,但若做得好,转正是迟早的事。
米日积,魏宗云没给具体职司,只道“先跟着袁怀义,听他调遣”。
白业达,自然是杂役仆从,归罗伽管。
最后轮到裘月娘。
魏宗云看着她:“你既通武艺,便先跟着皮伟杰练。每十日我要考校一次,若长进太慢,自己走人。”
裘月娘郑重应下。
“都退下吧。”魏宗云道,“明日开始,各司其职。”
五人鱼贯而出。
待脚步声远去,魏宗云才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转眼新兵操练两月期满。
魏宗云将编好的花名册誊抄整齐,亲自送往游击将军处。
进去之前,他特意问了麦威的警卫军士:“今日我义父忙不忙?”
军士如实回答:“麦游击上午要见兵部来人,午后要巡视营防,申时还要去通州卫所赴宴——只有午饭后那半个时辰有空,且必是急着处理积压文书。”
魏宗云点头。
他踩着点,在未时二刻到了帐外。
亲兵通报后,他进去,见麦威果然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正揉着额角。
“义父。”
“阿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