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啊。”麦威抬眼,笑了笑,“坐。有事?”
魏宗云双手奉上花名册:“新兵操练期满,名册已编妥,请您过目用印。”
麦威接过去,随手翻了翻。
纸页哗啦作响。
翻了不到十页,他停住端详。
“这个叫燕虎的,探马职?”麦威问。
“是。此人骑术精良,眼力也好。”
“嗯。”麦威又翻了几页,“皮伟杰,警卫百总……你倒是敢用新人。”
“操演时他一人挑翻三个老兵,勇力过人。”
麦威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魏宗云垂手立着,面上平静,心里却在算——
按这速度,翻到罗伽和裘月娘那页,大概还要二十息。
十五息。
十息。
就在快要翻到那页时,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将军,兵部王主事到了,说是临时改了时辰,现在就要见您。”
麦威“啧”了一声,显然不快,但还是放下名册。
魏宗云适时道:“义父若忙,不妨先处理公务。”
麦威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办事,我放心。”
说罢,他从抽屉取出游击将军印,呵了口气,在印泥上按了按,随即“啪”一声盖在名册扉页。
“拿去吧。”他将名册递回,“正本我收着,副本你带回去。”
魏宗云双手接过:“谢义父。”
出了军帐,走出十余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低头看去,副本上那方红印赫然在目。
妥了。
人员安排妥当,魏宗云就想让几名亲信小试牛刀,也算是尝尝“如臂使指”的滋味。
就将几人都叫进居室,好差遣一番。
不过白业达不在其中——他是杂役,做不了勤务以外的事。
五人到时,魏宗云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都坐。”
屋内没有那么多椅子,五人便在地上蒲团坐了。
魏宗云自己坐回椅中,罗伽依旧立在身侧。
静了片刻。
魏宗云先不说自己目的,而是问这五人:“尔等可知今日唤你们来,是有什么用意吗?”
五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裘月娘先答:“千总召我等来,是要我等为千总用命的。”
魏宗云满意地点点头,冲她一指:“不错。”
接着又问剩下四个:“那你们猜猜,我是想让你们在什么事情上为我效命?”
四人思忖片刻,到底袁怀义聪明,先举手答曰:“千总这次不在军帐内召集我等,想必要做……与军务无关的事?”
魏宗云听罢又点点头,并说:“你很聪明。”
袁怀义正咧嘴欲笑,魏宗云突然厉色:“但还不够聪明——因为有些话完全不用明着说!”
袁怀义闻言顿时变色,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魏宗云睁开眼见他恐慌,不紧不慢出言安抚:“不过念你是初犯,就不计较了。我只是不喜欢过分聪明而又不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家伙。你们都明白吗?”
五人战战兢兢,哪有个敢不点头的?
魏宗云不再看他,从怀中取出几枚银圆,在掌心掂了掂。
银币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小燕。”
燕虎立刻挺直背:“在!”
魏宗云将银圆抛过去。
燕虎伸手接住,动作利落。
“这是以西巴尼亚银圆,在城里好使。”魏宗云道,“你去京师,替我打听一个人。”
“谁?”
“望舒班的小花旦,芳燕。”魏宗云盯着他,“打听她如今在何处,近况如何,身边有什么人走动——尤其是,有没有官面上的人找她。记住,只需打听,不可接触,更不可惊动她。一旦有不寻常的消息,立刻回来报我。”
燕虎将银圆攥紧,重重点头:“遵命!”
“去吧。今日就动身。”
燕虎起身,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
魏宗云又看向米日积。
“小米。”
米日积抬头:“千总。”
“最近没有军情,营中事务也不多。”魏宗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我给你批了假,回老家一趟。”
米日积接过假条,有些茫然:“回老家……做什么呢?”
“平常做什么,这次回家也做什么。”魏宗云淡淡道,“该种地种地,该访亲访亲。唯独留心四个字。”
“哪四个字?”
魏宗云一字一顿:“业—火—纪—元。”
米日积默默念叨两遍,抬起头:“千总,这四字……可有具体指向?”
“没有。”魏宗云坦然道,“你只需记住,若在乡间市井、茶余饭后,听见有人提这四个字,或与之相关的事——比如朝廷在寻什么人,或哪里出了怪病怪事——便记下来,回来报我。”
米日积点头:“小的记住了。”
“路上小心。”魏宗云补了句,“若有人问起,只说家中老母病重,回去探望。”
“是。”
米日积也退下了。
屋内剩下三人。
皮伟杰、袁怀义、裘月娘都看着魏宗云,眼神里带着询问——
他们都领了差事,我们呢?
魏宗云却笑了:“你们三个,暂时不需要特地做什么。先下去吧。”
三人齐声应下,随后起身行礼,转身要走。
魏宗云忽然又叫住裘月娘和皮伟杰,让他二人一起去趟京师崇北坊,找家客栈开间房,并预付三天食宿。
裘月娘接住魏宗云抛来的一小袋碎银,虽满脸疑惑,却不多问:“遵命。”
两人退去。
门再次关上。
屋内只剩下魏宗云与罗伽。
窗外天色已暗透,亲兵进来点了灯。
烛火跳动,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良久,罗伽轻声问:“魏爷对奴婢找来的这些人,可还舒心?”
魏宗云望着跳动的烛焰,缓缓道:“皮伟杰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但胜在听话。
燕虎机灵,适合探事。
袁怀义有力,也能动脑,只是得敲打。
米日积……看着不起眼,或许有意外之用。
白业达是个苦力,能用。
至于裘月娘……
你既执意收她,必有其道理。
我等着看。”
罗伽微笑:“不会让魏爷失望的。”
静了片刻。
罗伽忽然问:“只是奴家有一事不明。”
“说。”
“皮伟杰和裘月娘,分明是这些人里天资最高的。为何魏爷只给他们这些稀松平常的差事?”罗伽偏过头,“让他们去订客栈?这未免……”
“大材小用?”魏宗云接话。
罗伽点头。
魏宗云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营中点起零星灯火。
远处传来巡夜兵卒的脚步声。
“常言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他背对着罗伽道,“他俩天资虽高,但实力尚不足,若早早派他们去对付厂卫的番子,非但不能讨到便宜,还有可能白白折损,如此岂不浪费?”
罗伽瞳孔微微一缩,不觉震悚:“厂卫?”